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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衣南行-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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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云渐渐聚结成片,翳翳地堆在天边,似乎转眼就要塌陷下来。
完颜亶卓立于庆元宫中,仰视着烟幕之后长明灯边,那些重重叠叠的牌位。
很快这里又要新添一块…缭绕的清烟里,他好像可以看到那双稚嫩柔软的小手,布满了回天无术的青灰色死气,是怎样在阿满纤细的五指间一点点冰冷下去,再也无法捂热。
泪水砸落。
未满周岁的太子完颜济安,他的第一子。
站在他身后的朝服男子低垂眉目,看不见表情。他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眼窝泛着浅浅的阴影,一丝卷发从官帽中凌乱地泄下。
“青衣。”
完颜亶转过身来。
“臣在。”
“朕要你以汉人祖宗名义起个誓。”
“……青衣以祖宗名义起誓。”
“如有一字虚言,则宋室尽灭。”
他身体微不可觉地一震,抬起头来,只见到一双眦张欲裂的血红眼睛。只一夜,那里本该有的和煦就全然消失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血丝。
他只得跟着念,“如有一字虚言,则宋室尽灭。”
完颜亶剑一般凌厉的目光投射在他脸上,几欲穿透。
“好。朕问你,小太子究竟是死于病,还是毒?”
莫青衣的眉头淡淡皱起。
沉默半晌,完颜亶迟迟得不到回答,再也难抑胸肺之间那一口深重的戾气,大步走过来,猛地揪住衣襟将他拉近。
“你效忠的究竟是朕,还是完颜亮!?”
莫青衣索性转头,不去看他凌厉狠绝的神色。
“…是毒。”
完颜亶手指怔忡着微微松了,下一刻却用力一摔,他闷哼了声倒在地上。
眼前的皇袍下摆随着急剧起伏的呼吸颤抖着。
他心里冷笑了声。
为何不继续问,是谁下的毒?
是不是已经猜到,是去年他给太子诊病时做的手脚?
端详着那张水墨般清秀的面容,这一刻,完颜亶真有将他的心肺狠狠挖出来看的冲动。他这样想着,在脸上渐渐形成了一个惨然的表情。
那人的脸侧有两道血痕。
他思绪一滞,脱口而出,“你脸上是阿满弄的?”
莫青衣微愣,伸手一摸才发现脸侧有些痛,摸下一些干涸的细小血粉来。
皇后气极,下令斩立决。下令前还赐了他一个脆响的巴掌,想来是指甲划伤的口子。若不是侍卫机灵,胆敢在皇后眼皮子底下拖延时间,他怕是等不到完颜亶来就要动手了。
“十三个太医会诊,她独独要斩你,你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完颜亶冷峭地嗤笑了声。
他不答。
庆元宫中香焚烟绕,殿中静默得有些诡异。而殿外悉悉索索之声渐起,大约是终于下雪籽了。
皇统三年,第一场雪临上京。
年轻的皇帝开始踱步,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然后猛然打住。
“青衣,是朕害了你。”
莫青衣怔了半晌。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忽然很想大笑。
害他?
是过晚识得囊中锥子,害他“误投”狼子野心之辈麾下,还是步步拔擢宠信,害他为朝野甚至后宫嫉恨?
殊不知他要的就是金宫内兄弟阋墙,如今大宋偏安南方,从外面是没人可以杀死他们的,只有从里面杀起来,才能真正的死干净!
济安太子饮食起居全由皇上心腹负责,唯独去年小病一场,他身为太医前去诊治过。而他莫青衣就是海陵王完颜亮举荐入宫。
何苦不说出来!?
他的手死死抠在朝服下摆,绸衣皱成一朵抚不平的紫花。
“你说朕视小太子如何。”
“皇上为太子肆赦天下,极其重视喜爱。”
“你说朕又视你如何?”
“……”
“去年三月朕又为了谁与宋人盟誓画淮为界,子孙世世不得进犯?”
“你的心,究竟在哪边?”
完颜亶面对他,竟缓慢地单膝跪下,与他平视。他的目光如此的怅然,悲凉,满是憔悴的狭长凤目映出对面那双眼的清冷。
冷得真像雪。
莫青衣调整姿势,静静伏于地。
“皇上折煞青衣了。”
他的声音字字低沉。
一如古井清水,不带一丝味道,一如钝刀,在完颜亶心中锉来,又锉去。
“你为何不求我饶你?”
“青衣请皇上降罪。”
殿外守着的太监忽然听得一阵鬼哭之声,全身起了一阵哆嗦。这放置宗室灵位的宫里该不会有鬼魂“显圣”罢……
随后哐当大响的推门声更惊得他几乎跌倒在地。
莫青衣从里头冲出来,衣衫有些不整,单薄的嘴唇也有些红艳得不寻常。
太监飞速一瞥,两道针尖一般冷刺的目光回了过来,他心下疾跳,平日里儒雅清淡的莫大人,竟也会有这种眼神么?
所幸莫青衣立刻走远了,那抹梦幻空花般的展紫在细雪中倏忽消失。
太监突然想起什么,半跑半跌地进了庆元殿。
“皇…皇上!”
完颜亶竟坐在冰冷的地面,白净的颈间一线血红触目惊心。
太监大惊,莫大人竟刺杀圣上!?
他刚要过去扶起完颜亶,却被一双手扼住了脖子。
那手秀气,皓白,却冰凉入骨。
“你随我五年了……”
一声幽幽的叹,湮没在雪瓣跌碎的轻响里。
他忽然忆起,圣上与阿满皇后旧年携手同游时的私语,也是这般太息似的……
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那双手随后抚摸上颈侧的伤口,一道不深的斧痕。
他越冲越快,径直掠回太医院,剧烈地喘息起来。
眼中清亮得快要灼烧起来,是汹汹的怒火。
心底有个声音大喊,回去,回去!
回江南!
他咬牙举袖用力擦拭着嘴唇,几乎破皮。
袖中那把小斧,在逼仄的角落里散发着重重寒意。
然此时回去,岂不是无功而返?
可再不回去,再有下一次他保不准会一斧头割下完颜亶的头颅,血流五步,天下缟素!
他靠在窗边,已经入夜,一宫重楼飞雪。
仰望着沉云翳翳的南边天空,开始满心满脑子地思念着一个人。
戚少商。
戚少商。
戚少商……
忍无可忍。
但他还得忍。
江水以南,同一时刻有个人正站在西子湖边,朝北方的夜空眺望。
江南薄薄的积雪随冬风跌落,掉在他的白衣上,很快化湿了一小片。
四年前在这同一个地方,陪他赏雪的是惜朝。
他神思恍恍。
“楼主。”杨无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递过来一个细细的纸卷。
戚少商快速地拿过去展开,眼神却由亮转黯。
消息的署名暗号依旧不是惜朝。
可他的眼马上又亮了起来。
“完颜亶要派人南下取前隋藏宝?”
“是,最近他终于得到方良录第三卷,合着决定派人带隋帝后人与第二卷南下了。第一卷尚在楼中,金风细雨楼将成为他们下江南后的首要目标。”
戚少商双眼微眯。
“他倒是有自信得很。不派人先来夺图,只想一次成事。”
他倒要看看,是完颜亶的人能从他手上夺得方良录第一卷,还是他能截得那些东西。
想到那个人,他心口就闷了一闷。
“杨总管,我如今把你当长辈…少商有些事很心忧。”他笑得有些苦涩,“这辈子我生在此长在此,连性格都被这温风软雨给磨得优柔了。实在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的确,经历了生死转世,他的身上已见不着塞外的风沙豪气,反而有了浓重的书卷味。杨无邪已是前辈,较他沧桑太多。
“楼主请说。”
“惜朝…他已经两个月没有传回消息了。”他脸上没有酒窝,只有簇起的眉头。“楼里在上京的人上次捎回消息说,这两年来他虽然一帆风顺,但身边关系极其复杂。”
“楼主指的是阿里夫人?”杨无邪提问时带了点促狭的笑意。
戚少商面上微微一红。
许多人都知道,欲得海陵王青眼,先得阿里虎一赞。阿里夫人是金国出了名的美人,自视甚高,海陵王欲娶不成。
当年阿里夫人称,“得莫青衣,江南弃之无憾矣”,顾惜朝才得见海陵王。
“…还有,完颜亶。”
杨无邪眉梢一挑。
那,的确复杂得很。
一个汉人能在金宫中平步青云,顾惜朝想必应对得十分辛苦。
“他没有传回消息,恐怕是因为海陵王盯得颇严。近来莫青衣与完颜亶近,将他引入宫的的海陵王定然对他又疑又忌,身边满布两方人马的耳目,这个时候传递消息只会曝露了身份。”
“我怕他无法应付完颜亶。”快速地说出来,戚少商只觉得松了口气。
杨无邪心中也是稍沉。
伴君如伴虎…完颜亶比海陵王完颜亮更让人忌惮。
“如果实在担忧,就把他召回来吧。”
“不行。惜朝他不会肯的。”
以那个人的性子,不立下重功绝不肯回江南。
“杨总管,派人去打探,完颜亶会派哪些人南下。”
他转身复去看湖上烟色,轻轻吁叹。
好像重入江湖才短短数年,又贪恋起莫家的那些少年时光来。
最近天寒,就总是忆起他与惜朝那间小屋里,一灯如豆的昏黄。
万家灯火中明明灭灭的一盏下,他研习医书,直到忍不住哈欠。他帮他梳理流泉似的卷发,一指一指地缓缓捋过,不胜柔长。
好在经过这许多年,那人的个性也是磨平了许多的,不再满是棱角,寒气袭人。
他潜得更深,更稳。
甚至懂得该低头时便低头,韬光养晦。
否则让他入金宫去,自己第一个不放心。
莫青衣…惜朝,若是辛苦,就及早回来吧……
2
莫青衣没有自己的府邸。
他也很久没有回那座曾经暂居的都尉府。
那里好似永远残留着一丝芍药初芽的清香。
心绪不宁的时候,莫青衣就会莫名留恋这道菜的味道。它甚至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是植物与酒水的芬芳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
杜鹃醉鱼。
阿里夫人哼着小曲哄小女儿入眠。她的屋子在寂寂的夜里透出留守的灯光。
女儿的棉衾是淡淡的青色。
她会有一个青色的梦罢?
一定是个略微惆怅,略微清冷,却柔软如细雨的梦啊……
灯火轻微扑闪。
阿里虎眼里迷茫一瞬,又立刻回复成平日里坚强冷硬的模样。
她悄无声息地走出屋去,雪光的衬托中,那袭文衫的颜色有些惨淡。
莫青衣低头笑笑。
“夫人,青衣念起那道芍药芽。”
阿里虎拢拢绒袍,取了灯笼,朝后厨走去。
“去年我向人请教过如何做杜鹃醉鱼。”
双手浸在浮着碎冰的水中,芍药从冰里一点一点地丰盈柔润起来,连着开始泛红的十指,一同重获新生。
“夫人的厨艺一日日更精湛了。”
“我才知道这道菜原来是不用杜鹃花瓣的…往往以酒代之。只是碧塔海的传说太美。”
“青衣倒是真正用花做过这菜。”他遥望着小窗外,缓缓说,“唯有黄白杜鹃才可,醉鱼之后再洒上鲜红花瓣,替换了方才色香味俱全。”
“你们文人才讲究这些。”阿里虎挑眉淡笑。
“今夜你会来此,想必是完颜兄弟又在相逼了。”
大金之中,能将那两人简简单单称为完颜兄弟的,恐怕也只有阿里夫人。
“忠臣不事二主。我想保宋金之间的暂和,只有亲向皇上。”
“完颜亶为时势,为你,和得一时却无法和一世。”
“夫人可知我犯了重罪?”
“济安太子的事,算是当年向王爷表的忠心。”
他语调平静,仿佛是说着与己无关的事。
“皇上却不曾降罪,想必是要借此彻底地将我收归于他。”
阿里虎竟笑了。
“你亲向完颜亶,该不是为了这种恩德吧?”
莫青衣在烹饪的烟雾中抬起头,笑问,“夫人怎想?”
“他对济安太子的喜爱人所共知,然而太子因你而死竟不治罪,反想以此收买人心,这是无血性……当年他垂问韩学士周成王为主如何,言及成王弑兄,亦说是为了社稷大计不可置否,这是无人性。”
“是王爷告诉你的。”
“是啊,完颜亶要杀的兄弟,也只有他了。”灯烛微光中,她脸上的笑有些奇异,“他将我当作知己,来我这里诉苦呐。”
“我知道他心中的杀机只能抑得一时,而王爷却从不藏掩野心。”
“所以你选择能抑则抑。然而他本性如此,又掩饰得了多久。”
莫青衣点点头。
“夫人想得透彻。”
“如果他愿意为你一直和下去,你可有想过,留在大金?”
“夫人…”他轻轻抿唇,“你亦是青衣的知己。”
看着水逐渐沸腾,她心中的一个问题亟欲出口。
你知不知道,知己总是单向?
知他完颜亮,知你莫青衣,天下间谁知我?
芍药入水,烫伤了风雅。
“你一直思念江南。明日向他请个任务罢,他会答应你的。”
“什么任务?”
“夺方良录,寻前隋遗宝。”
“方良录?”他眼睑跳了跳。
“完颜亶现在只知道遗宝在益州,方良录上记叙具体事宜的第一卷尚在临安金风细雨楼。”
将那一盘清芬盈鼻的芍药芽端上来,她说,“你可知我为何知道这些…因为完颜亮也要来个黄雀在后。”
“他竟将这些也告诉你?”
“他易醉。”
“夫人,知道太多对你并无好处。”
瞧着他眼中的关切,阿里虎举箸轻笑。
对一个人有好处……就好。
翌日清晨,天光仍旧熹微时,杨关被一滴浊泪惊醒。
那滴泪掉在他的脸上,还带着热度。
他睁开眼睛,老侍卫慌忙地用手拭了拭眼睛,“杨少爷,该起了。”
“皇上说要启程了?”少年抖开了床头的衣裳。
“不,皇上还没有派人来。”
“阿迭叔,您不必难过。我是在为皇上尽忠。”他起身,天蓝色的长衫裹住单薄的身子。
尽忠?连阿迭都忍不住讽刺地冷笑了两声。
杀母得子,从腹中残忍地剖出来的孩子,养在宫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等待着被宰杀的孩子,有什么忠可尽?
“阿迭叔,您一直说我叫你就像叫阿爹阿爹的。您就做我阿爹了,好不好?”
细细的指骨包覆在老人枯瘦的手上。
老侍卫愣了半晌,看着少年猫儿一般明亮柔软的眼神,终于叫了一声,“小关……”
他眼皮轻抖,老泪又纵横起来。
拍门声急促响起,杨关松开手,微微笑了笑,转身走出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着自己的手背。
握紧五指,手背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完颜亶养了他,为的就是这一身血。
他并不是什么隋帝后人,如果真是,哪有用子孙一身血献祭才能开启祖先宝藏的道理?
“事实上他只是隋帝眷养着的人牲,体质特殊,可为帝王消灾挡病。人牲性忠,御赐杨姓。”
完颜亶在五云楼中饮酒。
对面的人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所以,隋宝其用意,就是要寻找一个能让人牲甘愿献祭的后人,利用这富可敌国的宝藏来复兴隋朝……”
杨关随人登上高楼时,正听见这些话。
还有什么事,能比听别人侃侃说着要拿自己血祭更为悲哀?
只是这些话他已经听了十九年,再惊悚的事也只是麻木了。
他低头跪下,看到视线里出现了一角青青的袍子,随风轻轻一荡。杨关不禁顺着衣角往上瞧了瞧。
这是什么人?
竟坐在皇帝对面?
那人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颊边发丝在风里也是一荡一荡的。
完颜亶好似没看到他一般,用一种梦呓般轻柔的语调说,“有多少人多少次向朕表忠请旨,都没有这一次来得让朕开心。以往种种就让它过去吧……”
“皇上宽宏大量,青衣折服。”
完颜亶苦笑。
这等大罪他说饶就饶,若是旁人早已拜地叩谢痛哭流涕。他却是清清淡淡一个“折服”。
不过,这折服于他,也是够了。
而杨关那边心思也是转了一转。
莫青衣?
他就是阿迭叔说的那个皇上身边的新贵?
“青衣,朕就把他交给你了。”
“定当不负所托。”
蓝衣少年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到莫青衣身后。
“至于方良录,朕已请了一位高手护送,他将与你们同行。”他偏头朝侍卫吩咐了两句。
莫青衣淡定地点头。完颜亶忌惮他也对,所以另派人来,将东西分作两路,更相互督监。
五云楼下几个脚步声响起,几人方才登上楼,莫青衣便觉得一道冰冷的视线朝他射来,简直像是戳在脊梁上,令人发颤。
他心下警惕,回过头去,迎面而来的竟是雷霆般的一拳!
杨关被这变故惊得张了嘴,莫青衣手掌在桌沿一按,人已倏忽退远,而拳头附骨般紧随而至,拳又化掌,青黑两道人影一瞬间已飞掠出五云楼。
他看清来人相貌,脑中震了一震,步法稍滞,那掌就在他身体数处试探性地飞速拍过。莫青衣心念微动,握着神哭小斧的手蓦然收回,以指为剑袭向来人。
完颜亶脸色一变,大声呼道,“住手!”
下一刻莫青衣重新翻上楼来,脸色有些白,也许是吃了亏。
数尺之外,苍老的声音森然冷笑,“这位大人像极在下一位故人…”
完颜亶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大师可验证清楚了?”
他死死盯住莫青衣,像是要用眼神剜剐了他一般。沉吟半晌,却缓缓开口说,“不是他。”
莫青衣稳住心绪,掸掸衣裳重新坐下。
“许多人都曾说,青衣长得极像三十年前的一位故人,错认者更是多。”
黑衣老者定定坐到完颜亶身边,眼睛微微眯起。“何止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老夫与他有仇,方才出手试探,大人请勿见怪。”
“这是自然。容貌可一样,大师方才探过骨骼,青衣的年龄倒不是假的吧?”
“那人要是尚在世上,也是年过半百了。这位大人神丰骨秀正值华龄,确实不假。”
完颜亶松了口气,“青衣,这位是前国师,萨蛮大师。”
莫青衣拢袖一揖,“久仰。”
何止是久仰。
他手指紧扣,已成了青白色。
原来这个人是金国国师。
三十年前文湖小院,是谁一步步设计灭了雷门,杀穆鸠平,赫连春水,引戚少商疑他杀他,这个人他两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也是自己当年屠毁诺城三日,害死他妻子在先。
可若此人随行,戚少商要劫走方良录与人牲的机会可能就渺茫了。
他一直在想,韩水的剑法,胜不胜得了他?
在这颇为尴尬的气氛中,莫青衣身后的少年抿着唇,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一动。
四周侍从尽退,完颜亶仔细审视着莫、杨二人,忽然说,“青衣,委屈你与他换装易容南下。”
两人身形确也相仿。
“皇上可是在意背后那只黄雀?”
“安全起见,不可不防。”
背后觊觎的还有一个完颜亮,若劫人不成大可刺杀人牲,叫谁也得不到。
这一趟,的确是狼环虎伺。
第三章
完颜亶将所有事宜都亲自安排好,想必这件事他已思虑多时。杨关全权交给了莫青衣,随他回了太医院。
莫青衣主动请缨,萨蛮思忖着他在打的主意,肯定不是思念故乡这么简单。完颜亶私下里也有所暗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倒是杨关那小子,像有几分灵气。然而越有灵气的东西在萨蛮眼中就越显得邪。只不过他手无缚鸡之力,想来也不必多做防备。
夜里,青衣书生在太医院四处查探,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声息。忽然听到一些“咕咕”的叫声,循声而去,果然在院里隐蔽处发现一只鸽笼。
白羽的鸽子,养得有些肥硕。他心中一动,打开笼子将鸽子抱在手中,到院墙边扬手,鸽子便扑扇着翅膀要往宫墙外飞去。
可扑翅声才刚响起,一道黑影蓦然腾空将鸽子一手抓了下来,极其迅捷。
萨蛮左右瞧了瞧,鸽腿上也没绑什么信笺之类,没有任何异常。
莫青衣站在墙下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像是似笑非笑的。
“大师好兴致。”他淡淡哼了声。
“莫大人也好兴致,夜半放鸽子。”什么也没逮到,萨蛮的声音里也有些阴阳怪气。
“我这鸽子养了许久,如今要离宫也无人照料,不如放飞了。”
他不再多言,连看萨蛮一眼的兴致也无,转身回了房。
待门合上上,“莫青衣”背靠着门框,眼里亮亮地泛着光。
他开始细细地喘息起来。此刻他的脸上很热,本该泛着病态的红嫣——他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
然而那张脸因为贴着一张人皮面具,所以仍旧白皙。
萨蛮功力不错,看来只是缺了点脑子。
若他一直在暗中监视,为何不想想哪有人在自己的居所里也蹑手蹑脚行事的;甫一放飞鸽子就捉了下来,如此地沉不住气。
细细的手指抚摸过垂落耳边的卷发,为此他织了一下午的辫子。身上这领青衫,真是合体呢。
暗自回忆起莫青衣的每一种表情,在心底又默记了一遍。冷淡的,儒雅的,微怒的……
忽然他瞥见灯下的一本医书。
“莫青衣”走过去,捧起那本医书,万分珍爱地拂了拂书面,煞有介事地看了起来。
他掩不住嘴角的一丝笑意。
内室响起脚步声,那丝笑意迅速敛去,“莫青衣”恢复到一个孩子才有的表情,略微懵懂的,无助的模样。
他抬头看着忽然走出的,穿着自己原本那身蓝色长衫的人,和那张与自己丝毫不差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莫青衣。
长发全然盘起,在头顶上用白绸带子系成一个文士发髻,倒也看不出原先的微卷了。
蓝衣人看了看他散开的“卷发”,皱眉说,“你把辫子拆了。”
他脸上露出个调皮的笑来。“我急着想看看效果如何,睡前请先生再帮我梳一次吧。”
杨关努力压制着心里的兴奋,坐到镜子前。
他的手捏着青衫袖口,紧紧地,紧紧地……
方才,他已经首次成功骗过了萨蛮。
那只滚着白边的蓝袖开始再度给杨关梳发,镜中一照,袖中的手比滚边更为莹白些。
他很想低头去看自己手背上起伏的血脉,却忽然又意识到,这是属于杨关的习惯,必须从自己身上抛除掉。
杨关柔柔地瞧着镜子,他的目光有些游离。镜中有一株青青绿绿的水仙,悠悠地生长出来,暧昧诡异地招摇着枝叶。洁白的花瓣是他的脸。
心底有道声音,细细地飘出来。
那声音说,莫青衣啊,你美……
他听着心底的声音,眼里不禁染上了一点醉意。
系了一下午的卷发梳后稍显得直了一点,手又开始把卷发编织成特殊的辫子,一觉醒来他的头发会更卷。
“委屈你了。”以后每夜都要这样睡觉,莫青衣知道并不好受。
“先生是为我好。”杨关晃了晃头,看着铜镜中织好的一条发辫笑了笑,他倒觉得很可爱,甚至白天也想出去现一现这样的发型。
莫青衣瞧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嘴角划出一个弧度,不紧不慢地说,“烦劳你,还考虑到我的鸽子。”
杨关暗自一惊。
“我也是偶然发现那些鸽子。只是养得肥了,恐怕许久没用来送信了吧?”
莫青衣手上微紧,杨关的发丝扯得一痛,也只有闭了嘴。
半晌,他还是不禁试探着小声地,尽量用他最软糯无助的声音说,“先生,小关是无意的……”
而莫青衣搁下梳子,径自去睡了。
翌日在马上,莫青衣回头瞧着上京恢宏大气的宫殿飞檐,十里连绵的朱红高墙,眼里闪过一些奇怪的神色。
对着烟云般的荣华富贵,他嘲讽,又贪恋……
永别了,上京。
再转头时,已是全然冷漠的面孔。
萨蛮在另一匹坐骑上,暗暗观测着马背上青衫书生决然的背影,和那边的蓝衫少年有点病弱的姿态。
他不禁有些疑惑。
皇上不是交代,莫青衣与杨关换装易容出行么?
此时,他们换装了没有??
南下的路十分顺利。
半个月后,一行人已临近江南。杨关的眼睛愈加明亮了。
他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凉湿濡的空气。现在还是冬季,等到来年开春,又是一个多风多雨多爱娇的江南呵……
黄昏时分,杨无邪随戚少商进了一家酒楼。
从几天前起,他们每日都会来这家酒楼,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他当然知道戚少商在等谁,因为自从接到莫青衣南下的暗报,楼主的心神就一直不太稳。这副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模样,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不禁怀疑,戚少商这些年是不是有些“白活”了?
还是他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
杨无邪苦笑了声。
现在的楼主,不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么。
直到今夜一行人入了楼,戚少商拿酒杯的手忽然一个不稳。
那行人看似普通,普通中又透着一点怪异。
几个彪形大汉,中间夹着两个年轻人,蓝衣,青衫,与一个老者。
那老者的面容似乎十分熟悉,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也不曾多想,光是惜朝走进来的瞬间,心底的那份激动就够他花精神遮掩了。眼神只是斜斜瞟过中间的青衫书生,又很快收了回去。
这家酒楼当年他与惜朝常来,惜朝经营莫家丝绸行的时候,常与江南布商们在这里商榷生意。
他知道顾惜朝一定会来这里找自己,就像自己在这里等他。
“四年了……”他含糊不清地叹息了一句,仿佛已经喝高了。
少年轻别,别时两人方才十八岁。
四年了,他是不是已经重新长成大漠初见的那个放鹰书生?
四年了,他是不是已经重新长成连云山水豪气干云的大当家?
不,他已经变了,承一袭白衣,只念白。
他只会直接长成金风细雨楼楼主,或者是文湖竹楼里那个疼爱顾惜朝的男人。
而此刻的青衫书生,径直就坐,目不斜视。
他也许只是不曾注意到我。
于是戚少商悠悠开口,“杨伯,你是否听说过去年莫家的事?”
他声音不大,但附近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莫家?哦……就是那个被砸了的莫家。都快成全江南茶余饭后的笑话了。”杨无邪拉缓了声调。
“听说莫家出了个名医,结果在上京给金国皇后治病,皇后保住了胎儿,于是请求咱们大宋皇帝嘉奖莫家呐。”
“哼…这种卖祖求荣的人家,官府给了封赏,当夜转眼就被人砸了,实在不冤枉。”
酒楼里顿时有些人小声地议论起来,旁边不曾听到热闹的也凑头过来问,有人甚至拍桌子大呼,“对,对,实在不冤枉,该砸!”
戚少商悄悄看了看那书生,他依旧不动声色地安然吃菜,只是身旁的那些大汉已经面含怒气。
可他却接到了另一道视线。
极其灼热的,却又有些温软的视线。
来自那蓝衣的文士。
他手执着一只白瓷茶盏,皓白的指节堪比那柔柔的瓷光。
戚少商只觉得眼前一晃,忽然移不开视线了。
那蓝衣文士忽然冷冷开口,“如今宋金和善,那些砸了莫家的匪民实在不识抬举。”
酒楼里原先大呼该砸的人霍然站了起来,“我看你这小子,跟那莫家人也是一样,该砸!”
蓝衣文士也不恼怒,只是问,“那莫家人怎么说?”
这话倒是朝戚少商问的。
戚少商微微一愣,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原话告诉他。
他已经想到,这个人才是惜朝。
惜朝有权知道娘是怎么说的……尽管娘说的话,他有些无法接受。
“莫家主人以子为荣,说是什么大唐大宋大金,转眼都是个灰飞烟灭,只要能安抚百姓,不受战火之苦安居乐业,哪一朝谁统治着都好。”
酒楼里霎时小小地静了一下。
毕竟都是些百姓,虽然有热衷家国大事的热血之辈,但听得这一番言论,也有些迷惘。
那个站起的听了,摸摸脑袋,竟悻悻地又坐下了。
蓝衣文士也微微愣住,低头思索起来。
可他一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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