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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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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了,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粮食,不论人多人少,每家两麻袋。有粮吃了,赵庆平欢天喜地,可玉秀却掉了眼泪,说是想孩子了。赵庆平整天忙得要死,没空听娘们儿磨叨,惹急了就踢女人一脚,说:“得得,你回老虎窝吧,叫凤芝撕了你!”
  远在老虎窝的赵家大院忽然接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哈尔滨写来的,辗转好些个时日才到,写信人是赵成华。音讯隔绝多年之后,来信却简单得出奇,只是说他在东北民主联军做事,一切都好不要挂念,现在忙,等革命胜利了再回家看看,云云。赵麻皮对母亲金氏说:“嘿,大哥当八路了。”全家一片欢腾,而金氏却哭了,一只手搂着孙儿,一只手拉着三儿子,说快十五年不见了。老女人头上的银发晶莹如银,透过泪水,她发觉黑冷的屋子温暖明亮了起来。在记忆里,晚辈还很少见老太太哭泣,老爷子死时她也没掉过眼泪。金氏叫赵麻皮将信连读了三遍,仍不甘心,问:“你大哥就这几句话?”老女人一夜没睡,精神头儿火焰似的燃烧着,大声地说:“咋,当了八路,就卖给他们了?总也不想妈了?”在寒冷的冬夜里,她一遍一遍地想她的儿子,挨个地去想,想得酸楚,胸口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翌日一大早她喊来赵成永,劈头就问:“你二哥,成国在哪儿呢?”
  赵成永感到头皮发麻,喃喃地说:“昨晚我梦见二哥了,他,他和爹在一起。”
第四十六章(5)
  赵成永对大哥、二哥的印象不深。隐约间记得大哥二哥的眉毛都很黑,高高大大的,好像还系长长的围脖儿,总之大哥二哥是抽象而模糊的影子,是发黄了的旧照片上的影子。在激动之后,赵家人怎么也不能把赵成华和八路军联系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反正多年没见面了,兄弟们并不太想念他们,各顾各地忙。
  越到年根儿底下,八路军越忙活,出操训练不说,还天天开会。村村落落,回荡起猪们垂死的嚎叫声,是那样的大张旗鼓。乡里乡亲的,杀猪时互相吃请,爷们聚在一起喝酒扯淡,由衷地感到不做亡国奴真好!喝多了难免耍酒风,打老婆骂孩子邻里斗殴的层出不穷,还有的酒鬼走在半路上,醉卧雪地一睡不起,冻坏了手脚胳膊还有小便,时间稍长点准冻成了人肉拌子。冻死酒鬼终究是个别现象,人们的注意力不再这上边,谁叫他见酒不要命了,该,活鸡巴该!男女老幼都快活着,不再限制吃大米白面了,不用担心当经济犯被抓了,可以高声说话了,可以看小牌耍钱了。东兴长等商号进了许多年货,十里八村的人赶大车坐爬犁来,这是多年来所没有的景象。集市设在老虎窝街上,人流把小街堵得水泄不通,到处涌动生活的气息,有买有卖,熙熙攘攘。集市上“鬼子皮”卖得最好,所谓“鬼子皮”就是流落民间的日本衣物。手拎“鬼子皮”的小贩高声叫卖,家家户户的女人都要买上一两件“鬼子皮”,用以改制棉袄棉裤,或给孩子做棉衣的衬里。街边的杨树枝桠光秃秃的,树干上拴着牛儿马儿毛驴,牲口们口中冒着哈气,浑身上下连眼睫毛上也结满了霜花。年的气息竟是这样热烈而浓郁,每个人心头都是热乎乎的,久违了的过年的欣喜,一股脑地涌入心中。小孩子试放的爆竹在空中炸响,朵朵硝烟飘动,对联和年画铺排在冰雪地上,绚丽夺目成一片红霞。
  腊月二十二的深夜,赵家大院的人们刚歇息下,八路们忽然集合了,还去敲赵麻皮的门,叫赵家哥们出个向导。赵麻皮不敢违逆,忙去叫醒小六子。赵大嘴一骨碌起来,披衣穿鞋就跟八路走了。天气寒冷至极,冰坨似的残月斜挂天际,老虎窝的土城墙的影子突兀映在雪地里。八路军士兵悄然出了南门,一律弓着腰朝南沟方向疾跑。无边的夜幕里,雪尘滚滚,队伍风一样地隐没了。
  活捉“花蝴蝶”给了小镇极大的轰动。第二天一早,好消息四处传扬,说“花蝴蝶”叫八路给逮住了。方圆千八百里的,谁不知道“花蝴蝶”?他和老胡子“四季好”是爷俩,使双枪百步穿杨,神出鬼没惯了,当年日本人也没奈何得了他,却叫八路军给端了。向导赵大嘴成了老虎窝的焦点,人们忽然发现小六子原来是个人物,挺能讲的嘛。赵大嘴亢奋着,手舞足蹈着,丝毫没有整夜未眠的样子,绘声绘色地炫耀生擒“花蝴蝶”的经过:“两挺机枪往村口一封,八路叫火力交叉来着……胡子马队就往外冲,割韭菜似的都撂倒了。……‘花蝴蝶’最猴,翻墙头想跑,嘿嘿,没的跑了。”
  腊月二十四,有人挨家挨户来通知,说要枪毙胡子头。别看八路军的服装不咋样,枪毙人却挺讲排场。各路口都安排了警戒,三个排长打头,各率领一个方队,每个方队都有一挺歪把子机枪,八路军的步枪刺刀锃亮锃亮的,像能挑开冰冻的土层。“花蝴蝶”还算牛气,挺粗壮的汉子,一身羊皮袍,围狐狸围脖戴貂皮帽子,双手反剪拴在大车车箱上,一左一右跟着两行兵。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花蝴蝶”边走边喊:“二十年后还是条好汉!”“你们八路太不讲究了,给老子拿碗酒来呀!”他喊归喊,眼睛里终究浮上了一层雾气,满是凄凉、恐惧和绝望。腊月的阳光里透出铁锈的颜色,很淡很淡的浑黄色,静静泼洒在雪地上,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尾随队伍跑,你一口他一口,竞相往“花蝴蝶”身上吐唾沫扔雪块,唾液粘在羊皮袍上,转眼间就冻成了小小的冰疙瘩。枪响之前,胡子的袍子帽子围脖被剥走了。“咚”的一声枪响很沉闷,像是在敲破铁桶。灵魂被刺骨的寒风撕成了碎片,一点儿也没有蝴蝶翩跹飞舞的样子。
  “四季好”要为儿子报仇,扬言要血洗老虎窝,临县的各股绺子云集老虎窝附近。空气骤然紧张,老百姓恐慌,八路军却平静如常。八路召集居民开会,施排长已是连长了,他出面讲话,话说的挺瓷实,压根儿就没提胡子马队来报复的事情。对此,老少爷们的理解是人家八路根本就没拿胡子当回事儿,血洗谁呀袭扰谁呀,狗屁吧。施连长安排了两桩事:一是要发洋白面,按每户或者每十口人一袋;再就是正月初一,要军民大联欢,啥叫联欢?到时候咱们一起扭秧歌呗。


第四十七章(1)
  几场春雨过后,大风偃旗息鼓。山杏花樱桃花东一蓬西一蓬地点缀山野,落叶松重新缀满了嫩绿,杨柳榆柞等乔木,也被浅浅的黄绿染得晕晕忽忽。小道消息满天飞,说是军调小组来安城县了,广播里说停战如何如何,美国人如何如何。又过了一阵子,风传八路和中央开仗了,兵们都调到四平去了,本溪那疙瘩也打得蝎虎。人心惶惶里,驻守老虎窝的八路军开拔了。临走时,施连长特地来和赵麻皮道别,说:“我们要战略撤退了,过他一年半载还回来!”
  赵麻皮后来听人讲说,老虎窝一带有几十号人投了八路。小六子和外甥银锁跟队伍走了,母亲和大姐哭个没完,家里正乱成一锅粥。赵麻皮心烦,为图清静就出了家门。大门咣当咣当地打开了,歪斜而老朽的门轴吱吱扭扭地响,破锣一样颤颤悠悠,搞得心里空落落的。天近晌午,浑身燥热,他一个人漫无边际地走,看墙头上的标语,默默想着心事。赵麻皮猛地想到赵挑水的等人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跟了八路吧?胡思乱想中,猛听得西门外敲锣喧闹。蹀步过去,见李阳卜、荆容翔等人侯在平安桥头,手持彩纸旗欢迎国军,多日不见的妹夫甘暄也在其中。赵麻皮深感诧异,仿佛他们刚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
  人们眼巴巴等来的不是国军,最先进入视线却是一架吱吱呀呀的毛驴车。众人奇怪,围将过去,只见车上躺着病恹恹的老者。甘暄仔细一瞧,这老者竟是刚八门。心里这个气呀,忍不住问:“你们来干啥?”刚八门吃力地睁开眼,说:“来给赵财主做伴!”
  甘暄满脸疑惑,问:“哪个赵财主啊?”
  刚八门眼皮一翻,说:“来给赵前做个伴儿!”
  甘暄听了,不好说什么,就转脸去骂牵驴车的徒弟,说你真他妈的混蛋,怎么把老不死的拉来了?刚八门翻翻眼皮,颤声说:“先死后死,不分老少。”
  这话听上去够恶毒的了,简直就是诅咒,不过,大家觉得他不过是摆八卦阵唬人罢了。人们正在以各色各样的心情恭候中央军的光临,没心思理睬他,更不愿和他纠缠,纷纷闪开了道路。刚八门的徒弟低头不语,赶着驴车晃进小镇。怪物般讨厌的刚八门,僵而不死的刚八门,在极其特殊的时候,以极其蹊跷的方式住进了老虎窝。由于事先联系好了房子,刚八门悄然成为了老虎窝的新居民。
  磨磨蹭蹭的中央军终于来了,一开始并没有出现在大路上,而是沿着北山山脊推进,呈一路纵队依次东行。荆容翔、甘暄等人指点着,欢呼雀跃着,挥舞各色小旗,高呼“中华民国万岁!”北山上的部队迅速布置好了警戒,国军的旗帜在山头飘扬,黑洞洞的枪炮直指老虎窝小镇,机关枪哒哒哒地直往天上打。约莫半个时辰,安城方向的大道上尘土飞扬,车轮滚滚汹涌而来,中央军的大部队开来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百姓到底见识了机械化部队,人们此生第一次见过这么多的汽车,吉普车、卡车、炮车还有装甲车,比去年苏军的坦克部队还要气派。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小镇歇了下来,一辆挨一辆的停下来,挤得小街满满当当,一路排铺到城墙外头去。荆容翔他们的锣鼓声由远及近,鼎沸的喧哗传进小镇,各色小旗于半空中舞动,街市在杂色旗中摇晃。路口和店铺门口挤满了男男女女,伸长脖颈、掂起脚尖,用一种崇敬的目光向车队张望。头顶钢盔的士兵从车箱上爬了出来,很精干的南方人。兵们手持美式枪械,装束得阔气,黄绿色的咔叽军服,明晃晃的武装带,黑亮亮的军钩皮靴,打腰又提气。兵们不理睬老百姓,对欢呼声无动于衷,三五一伙地蹲在地上用餐,都在吃铁罐头,吃出来金属磕碰的响动。老百姓惊异得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孩子们的好奇心战胜了胆怯,都来凑热闹,想摸摸高过头的轮胎,想碰碰披着炮衣的炮身,却被军官严厉制止了。
  中央军军官的服装更漂亮,一色的“罗斯福呢子”。官儿戴盖帽,兵儿戴船形帽,老虎窝的居民兴高采烈地说:瞅瞅,这才是咱中国的军队,要啥有啥,比小鬼子还阔呢。一传十十传百的,国军士兵的军帽一律被称之为“牛屄帽儿”,虽有不雅倒也传神。荆容翔兴奋得眼睛放电,聚拢起一帮人,涨红着脸宣布说自己是国民党员,他指点着汽车辎重说:“都看见了吧?还是中央军正牌,堂堂正正的官军呀。八路算啥东西呀?是红胡子,是乱党,是野路子、是二大布衫子!”
  中央军以其不同寻常的排场赢得了居民的称赞,到底是正规部队,又是汽车又是大炮的,吃得好穿得好还有文化,据说是中国青年远征军呢,堂堂正正的王牌部队,人家去过缅甸、印度,可不是吃素的。老少爷们爱凑在东兴长杂货铺听戏匣子,大家伙对美国的印象深,美国有钱,还有原子弹,比大鼻子厉害。再怎么着,国民党才是正统哩,有美国人撑腰,国军想打败仗都难,国民党铁定赢了。听说八路在四平、本溪输得惨哪,血流成河,望风而逃。开了眼界的老百姓都相信,只有国军才能所向披靡,只是南蛮子长得忒黑忒怪,说话也难听。荆容翔和李阳卜忙得欢,挨家挨户地发放蒋委员长画像,要求各家将领袖像悬挂于庄重之处。老百姓嘀咕:“委员长敢情皇上了吧?”众人的思考,得到了荆容翔等人肯定:“对头。”
第四十七章(2)
  赵成和无奈地发现,回长春的企图极不现实,他的毕业证太可望而不可及了。来来往往的火车全是军列,票车拉的是兵,货车运载的是坦克大炮。1946年5月下旬,中央军青二师四团进驻老虎窝,分别布防火车站、西大庙和学校,各家各户也住满了士兵,团部设在赵家大院。赵家大院虽破旧不堪,但毕竟还是老虎窝最大最好的宅子。八路刚腾出来的房间留给了中央军,四团官长当仁不让地登堂入室。国军觉得不甚安全,命令赵家大院将前后两趟房子全倒出来,赵麻皮想不开,嘀咕说人家八路那也没……。不想被国军副官听见了,抡起皮鞋踢了赵麻皮一个跟头,骂:“你他妈的想通匪啊?!”
  为了吉普车出入方便,门斗旁的砖墙扒掉了,站在前院就将街上尽收眼底。大门口设置了岗哨,警卫人员住守两侧厢房,沿着屋檐架起了电话线,还有手摇收发报机。长官住在前院正房,屋里头挂着地图,官儿们吆五喝六的,派头挺大,脾气更大。勤务兵跑前跑后,做饭烧水打皮鞋,紧张兮兮。赵家大院男女老幼住的是仓房,而且禁止从正门出入。他们住在后院,都走旁门,走伙计赶大车的通道。赵金氏十分愤慨,唠叨说这是哪门子道理?人家八路也没叫咱住仓房啊,也没耽误咱走前门啊。赵麻皮的见解是:人家国军是团长哩,前个儿走的姓施的只是个才提拔的连长,由此可见,国军比八路大得多。比较的意味无处不在,老虎窝人嘴上不说,心理上感情上开始向八路倾斜了。
  中央军的宣传攻势确实了得,要多斯文有多斯文,要多恶毒就有多恶毒。土围墙上架起了大喇叭,翻来覆去地宣讲三民主义救中国的主张,宣传一个中国、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号召各界青年踊跃参加国军,一寸山河一滴血,十万青年十万军。高音喇叭里是喋喋不休的尖嗓女声,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远在十里八村都听得见,活像黑鸦鸦的蚊子在哼哼唧唧。中央军的广播有素有荤,初夏的风将歇斯底里的骂街声吹得忽高忽低:“共匪走哪儿吃哪儿,不是割电线杆子就是扒铁道,一群二大布衫子……八路的枪啊炮啊,都是拿大闺女换来的……共产共妻,一群无理想无廉耻无仁义的叛逆……我们要精诚团结,杀朱拔毛……只有打跑了八路,民众才有好日子过……”
  中央军大张旗鼓地扩军,甘暄纠集伪满警士和国兵二十余人加入了国军。旋一入伍,甘暄就被任命为上尉连长。国军不吝啬官衔,封官加赏从来都是笼络人的好办法。甘连长一身咔叽制服,看上去有些猴里猴气。赵麻皮指着妹夫的背影骂:“有你栽的时候。没准脑袋搬家了,还不知道朝谁要去的呢。”赵麻皮不懂得,骂人是骂不死的,有权有势的人,是不在乎谁骂的。荆容翔早把八路军沈科长的警告置之脑后,整日跟着甘暄等人转。国军也算知人善任,委派他担任老虎窝镇“清剿队”队长。荆队长上任之后,屁股上挂把匣子枪。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瞧着挺精神,自己也荣耀。乡里乡亲的见了都躲,背后嘀咕说:“戏台上扮皇帝——威风一时。”荆容翔和李阳卜带人四处散发传单,推广国民政府关于“新生活”的训令,号召民众“整洁、节约、规矩”,最主要的差事是替国军招兵买马。这几年,赵麻皮牢牢记得父亲的遗训,尽量不和官家接触,在他眼里,荆容翔好歹也是吃官饭的人,赵麻皮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这天荆队长来喊他,劈头盖脸地说:“你们老赵家哥们那么多,咋的也得出个当兵的吧?”
  赵麻皮陪着小心:“俺四妹夫不是当了中央军吗?”
  荆容翔冷冷道:“人家姓甘,不姓赵。”
  赵麻皮道:“小六子没影了。”
  荆队长翻脸了,说:“那是当八路了,别拿我当傻瓜!”
  赵麻皮的麻子脸现出一派绯红,说:“那咋整好?”
  荆容翔晃晃手里的表格,说:“叫老五当!”
  赵麻皮垂下眼皮,两只脚来回搓动,说:“老五的岁数大了。”
  荆容翔问:“多大?”
  赵麻皮仍低着头,哑哑地说:“属狗的,二十五了。”
  荆容翔不为所动:“不碍事。”
  赵成和转眼间就当上了国军,因为大学学历,得到了器重,被安排在团部做副官,给团参谋长当差,做些行政事务。在王牌军里,高中学历的士兵大有人在,可大学生毕竟少见。赵成和军装齐整,肩上扛着少尉的肩章,胸前的铜纽扣铮亮铮亮的,从下巴一直排到小腹,映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书呆子赵成和在家门口当兵,金氏韩氏略感宽慰,只是媳妇眼睛肿得像对桃子。俩婆母被媳妇拉扯着,拧着小脚去小学校,眼巴巴去看儿子看丈夫。看官兵操练,看他们列队出操,看他们列队唱歌,看他们列队打饭,看他们闭着眼睛拆卸枪炮的部件,再闭着眼睛安装上。团部隔三差五的举办舞会,大官儿搂个女子满地转圈;小官们没有女人抱,就聚众喝酒打麻将,兵们则四处闲逛。据说安城县里的驻军更厉害,吃喝玩乐挎女人,有道是:“女国高,杨柳腰,穿皮鞋,带手表,交个朋友鼓腰包。”原本百八十户的老虎窝小镇,一下子挤进了了上千名丘八,怎么吃得消?街道被车辆轧得坑坑洼洼,晴天飞土,雨天泥泞。士兵们将罐头盒子等杂物到处乱扔,在屋角房后随意大小便,吓地大闺女小媳妇不敢出屋。小镇上到处是胡乱堆放的垃圾,垃圾的酸臭气味在热风中游荡。苍蝇越来越多了,从早到晚嗡嗡嗡的,盘旋在小镇的上空,叫人心烦意乱。
第四十七章(3)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青二师四团换防走了。赵成和当然也走了,临走时他塞给三哥两个金镏子。赵麻皮快要被击倒了,他说:“天爷爷,你才当几天的兵呀?”四团开拔以后,留给老虎窝极大的震撼,几户人家的闺女媳妇同时失踪了,寻了多日不见,人们猜测是和国军私奔了。果然,后来有人说在四平街看见李家床子的媳妇,跟的是一个营长。老百姓议论,天底下的女人有的是,凭啥要拐人家的?还中央军呢,操!纯是狗鸡巴!人们懂得了一个道理,天下的狗都一样,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南方来的,中央的狗肚皮也都痒痒,尿性犯臊。闹哄哄间,又来了二零七师,师部也驻扎在赵家大院。
  刚八门最后一次成为了新闻人物,自导自演了黑色谶言。这个怪诞的老朽,以预测凶吉灾变为生的老妖精,住进老虎窝之后就去订做棺材。他指定了最昂贵木料,吩咐徒弟每天去佟木匠铺监工。刚八门的寿材极为考究,精工细做,佟小麻子足足忙了十天有余。刚八门穿戴一新,蓝大衫青马褂,头顶黑瓜皮帽儿,上边带个红疙瘩,他心安理得地躺到棺木里去,蜡黄的脸色泛出了奇特的光泽。刚八门尚有足够的思想能力,坐化般地静候死神。他交代徒弟的是:烧了“头七”之后就走,一天也不许多呆,走得越远越好!一时间,老虎窝感到了压力,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世上无人知晓,刚八门此举仅仅是为了践诺,为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与赵前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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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就是盛夏时分,抬头望得见土围子的墙头,一簇簇柳枝葳蕤地冒出淡紫嫩绿,在柔风里摆动。赵家人把饭桌子放在了院子里,吃下晌饭。只听“啪”的一声,有人将饭碗掉到地上打碎了。赵麻皮想发作,一看是老四媳妇,就忍住了。心里正嘀咕着,突地一道黄光,一只黄皮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连蹿带跳,越过大门门槛逃掉了。赵麻皮又是一惊,搁下碗筷就出了门。眼前是匪夷所思的一幕,街上是不计其数的黄皮子。它们从柴草垛里钻出来,光天化日之下,擎儿将女,成群结队。匆匆而逃的黄皮子们不失贯有的妖娆妩媚,身姿修长俏丽,毛色光洁亮泽,目光湿润柔和,边走边四下里寻找,恋恋不舍的样子。街道上有新鲜的马粪,浅褐色的湿漉漉的,黄皮子们遇到了就绕开。黄皮子大举搬迁的时候,老虎窝小镇异乎寻常的寂静。麻雀们不再叽叽喳喳,也不再蹦蹦跳跳,而是蹲在房脊上沉思,猫狗还有驴马骡子都斜乜着眼睛走神,只有傻乎乎脏兮兮的猪仍躺水坑里打腻。有只猫儿口里衔个死老鼠,乐颠颠地走路,猛见蜂拥而至的黄皮子,惊得丢掉美餐逃之夭夭。平日里,偶然一只老鼠或者黄皮子跑过时,小孩子发现了总会撵着追打,而当黄皮子呈浩荡之势时,连国军士兵也惊呆了。谁能料想镇子上隐匿了如此众多的黄皮子,如今它们仓皇出逃了,却不知何故。黄皮子遗弃了小镇,踯躅走下河坡,涉水逃向了荒野。一时间,人们察觉到了不祥。赵成永用手摸了摸麻子脸,心说:啊呀!黄皮子搬家,不是好兆头,不出事才怪。
  想归想,话还是闷在肚子里,没有说出口。
  多年未遇的大旱出现了,四十多天不下雨了,燥热的风携尘带土四处游荡,柳津河露出了干涸的河床,淤泥滩上龟裂出奇形怪状的泥板。霞碧村的赵成运病倒了,上吐下泻。他前一天上的安城县,去各家裁缝铺子寻找三儿子,谁想刚进家门就栽倒了。家人问你坏肚子吃啥了?他回忆说在大车店吃的早饭,小米稀粥咸鸭蛋。赵成运的病情急转直下,起初便黑色粪便,很快就拉腥臭的脓血。赵成运女人刘氏见势不好,赶紧央人奔赵家大院报信,赵麻皮听了一惊,趿拉着鞋就跟来了。见到赵成运时,人已经断气了,赵麻皮呆了呆,眼泪就下来了,伸手给堂兄穿衣裳。入殓毕,赵麻皮才想起来问:“啥病呀?咋来得这么急?”
  刘氏代答说是烂肠子病吧,拉得像粉红的高粱水似的。赵麻皮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挥手打断了女人的哭声,忙不迭地说:“老天爷,这病传染吧?”
  五黄六月的大热天,停灵不得,必须尽快下葬。赵成运家生活拮据,买不起棺材,即便订做已经来不及了。赵麻皮急了,说管他升天堂还是去地府咋的都得有间房子住吧?他想起自家给母亲预备的棺材,叫人回家去问母亲,金氏极其大度,回话说:“还商量啥?你就办吧。”
  赵成运出殡之后,赵麻皮觉得浑身酸软,一步一捱的赶回家。一进家门就喊老婆打水,他反反复复地洗脸洗手,洗得格外仔细,仿佛要洗掉所有的隐忧。连玉清给男人盛了碗二米水饭,还特意煮了两只鸡蛋。赵麻皮边吃边感觉后背飕飕冒凉风,胸闷心悸,对女人说:“快去给我弄碗酒。”连玉清吃惊不已,但还是照吩咐去做了。回身却不见了男人,寻出门外,只见赵成永蹲在墙根儿下,止不住地呕吐,简直像喷泉似的涌射胃水,粪便也从裤脚里流了出来,脓腥恶臭。女人的尖叫声,引来了前院驻扎的国军,有个军官模样的人踱过来看了看,大惊失色道:“天爷爷,不是霍乱吧?”
  不消一个时辰,二零七师就开拔了,师部溜得最早,惊慌失措间,他们没来得及撤掉电话线,但是却没忘记带走女人。当天夜里,又有两户人家丢了姑娘,人们都说准他妈的跟中央跑喽。在接踵而至的暴病面前,人们对任何绯闻都失去了兴趣,在此后的岁月里,许多人还记得这个黄昏,这个狰狞肃杀的黄昏,1946年的农历六月初八。养生堂的程医生领着铁磊来了,除了说吃点大烟以外束手无策。金氏感到天旋地转,瘫软在儿子的炕前,她知道赵家彻底垮了。金氏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隔离病人,明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老三。慌乱中,赵金氏不忘向儿媳们交代,就天塌了也别管,管好自个儿的孩子就行,不许出门,不许见生人。在骂走了连玉青之后,赵金氏亲自照料儿子,喂水喂药倒稀屎盆子。一天之内,赵麻皮拉了几十次,很快就无力下蹲了,只好倒在炕上拉。夏夜单调的风吹动窗棂,水一样的月光漫涌到了炕上,洒落忧伤的清辉。新的黎明来临之际,虚脱中的赵成永睁开眼睛,无限艾惋地看着母亲的白发,说:“妈,舀瓢凉水吧,我渴呀渴呀。”一瓢凉水饮尽,身体一软当即气绝。这边赵成永刚刚下葬,那边韩氏和赵玫瑰病倒,赵金氏跑到西大庙烧香磕头,泣泪横流地说:“老天爷啊,我一直是初一十五吃素的啊。”她心有不甘,连连发问:“老赵家就这么完了?”
第四十七章(4)
  韩氏和赵玫瑰迅速消瘦,脸颊呈现出荧荧的幽蓝,她们同一天病倒,又在同一天咽气。赵金氏反而镇静了,在接二连三的变故面前,没有时间自怜自伤,有那么多的事情着处理,她仓促而又有条理地操办丧事的所有细节。只有在入殓时,才向两位死者投去哀伤的一瞥,怀着难言的心情做永久的告别,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把棺木拍了又拍。慌乱中,赵金氏一生最纠缠不清的两个女人走了,韩氏和赵玫瑰葬于同一墓穴之中,她们将永远地陪伴着赵前,毗邻的还有入土不到三天的赵成永。在惊慌失措的气氛里,在惟恐躲避之不及的目光里,赵金氏无暇去考虑是否妥当,神情专注地焚烧黄裱纸钱,不时抖起噼啵的火星,扬起翩跹的黑蝶,香火映红了怪诞可怖的笑容。她说:“嘿嘿,该死的不死,我还活着!”
  死亡的气息从赵家大院弥漫出来,先是溜进了连家杂货铺,而后游走于老虎窝店铺宅院。哀号浸润的鬼气妖氛之中,大祸临头了,无论穷人富人,老年人还是少年,都无力抵御突如其来的灾难。继连老板故去之后,接二连三地有人躺下,然后接二连三地抬出家门。惊慌失措的人们,只要一息尚存无不痛骂刚八门,迁怒于他把瘟神勾引到了老虎窝。越来越多的人迅速地成为了寡妇、鳏夫或者孤儿,小街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了,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论吃的还是穿的,都没人敢去碰一下。成筐成车的李子、杏、香瓜什么的,没人敢吃一口。乡下人大老远的赶来,东西没得卖不说,说不定带着病菌回家去了,惊得把东西扔在城门外,慌里慌张地溜掉。霍乱蔓延到乡下去了,农人们恐惧地称之为“快当行”,言外之意是传播迅速、爆发范围大。县城也在闹“虎力拉”了,“虎力拉”其意是这种病死得快且死得多,如同老虎拉人一样。当局下发了药水,说是能治霍乱,但是无济于事。临近县城村镇都被疫情吞噬了,交通线被封锁了,火车根本就不在小站上停留。
  小镇上最忙的有两家,忙得一塌糊涂,一个是佟木匠铺,再个是养生堂药房。佟小麻子一家挑灯夜战赶制寿材。到这个时候,钱财已经是次要的东西了,木匠和医生忙的是亲情。夜风吹送人们的悲凄,吹动着斧锯刨的喧声,叮叮当当之响动,时远时近。上好的红松、椴木被用得精光,很快连硬杂木也无处可寻了,佟小麻子就和徒弟锯裁杨木做料材。制作棺材远远赶不上死人的速度,棺材根本就来不及涂刷颜色。一开始,家家都想法子弄口棺材,人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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