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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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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大吉的动作之突然,是所有目击者难以想象的,身手之敏捷,远远超出了教官的指导,其骑士风度绝对是川上望尘莫及的。应该说,仇恨塑造了铁的决心,复仇的怒火铸造了骑士。马大吉掏枪扳开扳机的动作一气呵成,无比连贯,仿佛闪电一样迅疾,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楠木石垄。死到临头的中将竟然没有停住嘴,没来得及止住笑容,闪亮的弹壳已经呼啸着蹦出枪膛了。
砰!砰!两声枪响,山谷回声。一瞬间,马大吉看见中将胸前的勋章被击得粉碎,金属的碎屑粉尘样扬起曼妙,又像雾气一样浮荡。中将的头颅,像摔碎了的西瓜炸开,脑浆四散泼洒,晃成了无数绺缤纷的彩绸,激溅到了皓月的鬃毛上,有一块还扑到了他的鼻子上。大牌撸子的枪口飘出了蓝烟,肥胖的身躯轰然倒地,就像沉重的麻袋倒伏。
简直是晴天霹雳,日伪官员大惊失色,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哭喊:“抓刺客啊!”
在一片喊叫声里,骑士跃身上马,勒转了马头。顷刻间,马队就炸了营,马匹颠覆掉了官员,倒拖着牵马兵,一齐跟着皓月狂奔起来,马嘶萧萧,鬼哭狼嚎,顿做践踏连营之势。马大吉双目圆睁,巨大的愉悦山洪样爆发,周身血管贲张,每个毛孔都已绽放,两耳灌满了呼呼的风声,这真是畅快淋漓的飞驰啊。皓月的蹄下磕迸出火花,箭一样冲下山去,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旷野无人,骑士和他的骏马跨沟跃壕。根本就不需要辨认道路,马大吉纵马向北向北再向北,跑过田埂、跑过草地、跑过林子、跑过沟渠,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出四十华里开外。武顶山隐没在云霭之中了,马大吉渐渐地稳下了心神。皓月跑得大汗淋漓,需要歇息了,他只好信马由缰地走了一段。天黑时,他才找到一农家窝棚,窝棚里的老夫妇胆战心惊,连说老总俺没犯啥法啊。马大吉喘息稍定,将马匹拴在树上,说:“给我弄点吃的吧。”
老女人赶紧拿来几个熟土豆,老两口看着大兵吃得狼吞虎咽。肚子饱了,马大吉问:“过江怎么走?”
“啊?这……”
马大吉并不隐瞒,说:“我枪崩了个日本大官,他们正抓我呢。”
老头大惊失色,连连顿脚说:“完了,孩子你连累俺了!”
马大吉说:“别怕,我现在就走。”
第四十一章(3)
临出门,老头在背后叫住他,说孩子啊你骑马太扎眼了。马大吉觉得有道理,便弃马换衣,又讨了些土豆,向北疾走。
马大吉胡乱走了一夜。清晨,当浩荡的黑龙江出现在眼前时,他不觉惊叫一声。浓重的雾气在江面上浮动着,聚拢成一道雪白的云河,轻轻涌动。忽而一阵晨风吹来,云河又分散成淡淡的白絮,飘过岸边的红柳丛,四散开来。初升的太阳将一切将涂抹得金碧辉煌,滔滔大江挡住了去路,马大吉筋疲力尽了,呆呆地坐于岸边。黝黑的江水一漾一漾地拍着江堤,波动的感觉穿透了黑土地。晨风拂动红柳丛,沉静地回应着江边的水声。与浩荡的江水相比,他的呼吸简直微不足道。浓雾散尽,能清晰地看见对岸的白桦林,还有那些影影绰绰的屋顶以及淡淡的炊烟。马大吉向往起隆冬了,要是大江封冻,他就可以跑过江去。可是现在他走投无路了。滩涂上柳树丛连绵不绝,江鸥悠闲地在天空盘旋,江水喧嚣着涌动着,危险正一步步紧逼。马大吉猛地跳起来,他不想坐以待毙,不想束手就擒。顺着江边走啊走的,急迫地寻找渡船。边境地区早就成了无人区,江岸不见一人,人迹罕见,何以求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大吉焦急万分,又束手无策。
中将遇刺震惊了关东军总部和“满洲国”最高当局,关东军参谋长坐镇指挥,迅速包围并缴械了靖安军二团一营,营长秦得明被逮捕;同时命令临近三县的日伪军警全部出动,万余人撒开了大网,严密封锁水陆交通,还特别抽调江上军、关东军守备队沿江设卡,所有的船只被拘集靠岸,不得一人一骑渡过黑龙江,务必生擒“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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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大队军警包围了江堤,人喊狗吠,刀光闪闪。马大吉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反而镇静了,举枪射击,震慑住追兵,然后从容起身,高呼:“我不活了,操你日本奶奶的!”
冰冷的江水顺着裤脚领口灌入,依次漫过大腿、腹部,淹没了胸膛,英俊的面容被奔涌的江水覆盖。马大吉挣扎了几下,他感觉江水居然如火燎般灼热,给了他足够的温暖足够的安详,就像母亲烧热了的火炕一样。死亡的旋涡将英雄吞噬,巨大而不忍的水泡上下翻滚,像是哽咽不休的悲鸣。慈悲的黑龙江伸开温情的臂膀,托载倔强的灵魂飘向渐次明亮的天堂。天堂里,没有饥寒,没有屈辱,更没有泪水。在如歌的曼妙里,在圣洁的祥云之上,潇洒的骑士和他的骏马自由驰骋……
楠木石垄的遗体被运送回了新京,日伪当局大肆操办,组织各界代表到火车站接灵。新京火车站布置得肃穆异常,哀乐低缓回旋,火车进站时汽笛长鸣三声,月台上一派唏嘘悲恸之声。新京工大的部分学生也去了,他们个个胸佩白花,垂手肃立,有同学拉了拉赵成和的袖管,悄声说马贼还是你同乡呢。赵成和鼻子酸了酸,眼泪差点流下来,顿觉无助,不知是为了同乡还是为自己。
在赵家兄弟中,赵成和的皮肤白皙,这一点颇得生母韩氏的遗传。他一脸书卷之气,总是腼腆而害羞的样子,但是似乎有种新的东西在滋生,青春的气息充盈于周身,走在街上,儒雅的气质会惹来年轻女子暗羡的目光。初夏是新京城里最好的日子,风沙不再,明丽的阳光好像长满了细密的绒毛,软软的痒痒的流泻开来,将所有的背景都渲染成金黄色。高大的杨树迸发出嫩绿的叶片,“大同”大街两侧的丁香紫气妖娆,榆叶梅盛开成一路红红粉粉,无处不在的蜜蜂发出一种嗡嗡声。这一切都使人犯困,觉得浑身懒洋洋的。在这温暖的氛围里,“新京”城却一派死寂,满业大楼等建筑沿街排开,灰白的花岗岩基座和或黄或褚红瓷砖无不显现出冷漠,做作而阴郁。
新京的“摩电”很气派,沿着簇新的铁轨轰隆隆地驶过,车顶上不时擦出电火花来。抬眼望去,新京城除了工地还是工地,不断出现的建筑物反而给人沉闷的感觉。这座当作“满洲国”首都的城市,除了豪华霸气的设施以外,似乎乏善可陈。新京马路太空旷,而人情味太淡薄,总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冷漠。“首都”是新建的,满街的高楼大厦,却没几间平民百姓的安乐窝。居民几乎都是近年落户的移民,人人都谨小慎微,生怕越雷池一步,彼此间少有挚友亲朋,更难见刎颈之交。“首都”人当然要与众不同,萍水相逢时,脸上写满傲慢的优越感。新京人见了外地人,仿佛见了脚下的子民,摆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小地方来的,能有啥见识?作为新京不动声色的看客,赵成和厌倦这个徒有其表的城市,他总是觉得孤独,落寞寡欢。相对而言,他喜欢去吉野町,新京城里最繁华的去处。两年以前,要是嘴馋的话,就去买几个马家烧饼,站在路边细嚼慢咽,如果手头阔绰,会迈进西域饭店,叫上一屉烧麦,蘸上佐料,那种美好直入五脏六腑。而现在,这种想法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回到学校,赵成和老远看见了山下奉文教授,山下正站在食堂门口等他们呢。山下教授的胡子总是修饰得十分精致,此刻神色不安,他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弟子们,大口大口地吸烟,目光是那样的焦灼。山下先生能屈身来满洲生食堂,本身就很叫人惊愕。大学里,满洲学生也不能吃粳米饭,日满学生不在同一个食堂用餐。民族歧视已司空见惯,但对于日满学生分灶吃饭,校方还是有所考虑。假如日本生和满洲生同处就餐,一边是雪白的大米饭,一边是黑红的高粱米,这种对比效果太强烈了,也太过刺激。如今,日本人吃大米也很难了,主食不过是掺黄豆的米饭,外加咸菜和大酱汤,而满洲学生的饭食仍是限量的高粱米、土豆白菜。
第四十一章(4)
在先生目光的笼罩下,赵成和愈发小心,用毕恭毕敬的语气说:“这饭,是天皇陛下赐予的。”他拘谨的似乎连筷子也不会拿了。饭毕,山下教授才说有好几个满洲学生被捕了,好在他教的班级没有出事的。说这番话时,山下的眼睛不禁四下张望,仿佛他做错了什么似的。赵成和似乎有心理准备,几天前,有人悄悄叫他去看墙上的题诗。褚红色砖砌的院墙上,有许多诗作,字迹一律极浅淡,看来是用指甲和树枝划上去的,不仔细的话不易看清。壁诗多照录古诗,比如王昌龄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其间也有咏时之作,表达了仇日的内涵。赵成和看得心惊肉跳,慌里慌张地走开了,但有一首诗铭刻到心里去了,叫他毕生难忘:
有志莫言志,
多才休显才;
任凭风雨疾,
竹节守信在。
坏消息不断传来,新京各院校都有学生被捕,连带少数市民和铁路职工。案子是日本宪兵队田中部队搞的,所以叫“田中事件”。赵成和暗自猜测,被抓的学生当中肯定有人题过诗的,不知道那个要守信如节的人怎么样了?大学生照旧每周进行军训,赵成和一直和张文放合用一只步枪,训练之后要擦拭枪械。由于经常和张文放碰面,赵成和没往坏里想,后来见枪支很久没人擦了,才相信张文放出事了。三八式步枪管黝黑黝黑,枪托磨得很光滑,但仍给人以很沉重的感觉。赵成和很难过,一摸步枪就情不自禁地想马大吉,想起张文放,一直想到脸色煞白,手脚发凉。
校方很注重精神灌输,不时请军政要员来训话。这天关东军司令部副参谋长来校视察,召集学员讲话,他站在学校本部的台阶上,声色俱历地说:“有些满洲人把自己当成主人,把日本人当成客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日本决不是满洲的客人,是地地道道满洲的主人。原来的国务总理郑孝胥说过,‘满洲国’是个小孩,需要日本抱着走,小孩逐渐长大了,就可以脱离怀抱了。他说的是什么话?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听了无比气愤,一致建议关东军司令部,把郑孝胥给撤了,这就是前车之鉴。任何一个满洲人,包括康德皇帝陛下,要想把日本人当成客人,是万万不可以的。我再重复一遍,有这种想法的人,就不允许他在‘满洲国’的土地上存在!”
战争的味道日益浓重,校园里天天喊杀声阵阵。食堂对过的砖楼前挂起了“青年训练所”的牌子,大学生也得参加“勤劳奉仕”。军事训练以射击和刺杀为主,每周一天,在操场上做操、越野跑步、卧倒射击,与假想的敌人“战斗”,进行“防空”演练。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精神训练”,教官白天去医学院的太平间,将字条藏在死人身上,夜间命令学生单独去取。教官指出了大致的范围,但具体位置不详,只好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去找,拿到纸条后,魂不附体地往回猛跑,交给教官时,已经虚汗淋漓了。
比较起军事训练来,校方不定期举办的报告会显然要吸引人。过去公开的提法是“日满亲善如姐妹”,康德十一年以后,亲如姐妹的口号改了,要求尊称日本为亲邦①,即“满洲国”的亲之国,日本竟大言不惭地成了“爹娘”。从事理论研究的日伪学者,要唐而皇之地弄出确凿证据来,从所谓历史渊源和法典上多加佐证。大学生无条件地接受军国主义思想,良知和心窍都被塞住了,再难有自己的判断和见解。赵成和参加过一回报告会,题目是“重庆与延安政权”,由日本关东军参谋总部情报司长主讲。这次的时政讲座颇具吸引力,大会场挤满了听众,连武春清一校长也旁听了讲座。报告人说:天皇倡导的“大东亚共荣圈”成绩斐然,从东亚大陆到马来亚、菲律宾等岛屿,皇军正节节胜利,欧洲的轴心国也十分强大。报告历数了近八年来皇军与支那军队大会战二十三次,屡次重创对手,虽然支那军队的战斗力有所提高,但其伤亡人数至少是皇军八倍以上。缘何如此?皇军不仅仅装备优势,而精神力也大大优于对手。除了罗列乏味的数据以外,报告会并没有太实质的内容,报告人说“满洲国”日益稳定,不久之将来,中国腹地将全部归皇军占领,大东亚圣战即将成功,云云。对于整个支那,更值得注意的是重庆之外的延安政权,信奉红色共产主义,又不完全等同苏俄式苏维埃,梁山泊式的农民主义之色彩强烈,其势力正日益膨胀,赤共的影响范围集中于华北、山东,有愈演愈烈之态,此势力和影响不容小视。报告人宣称:赤共与延安政权,与蒋之重庆对峙必将加剧,实乃我们征服支那之良机……
会场一片寂静,赵成和由此知道了延安。
在惶惑不安里,盛夏不请自来,滚滚热浪席卷了新京城。骄阳高照之下,房檐屋顶都仿佛熔解成了烈焰,红漆木回廊狰狞得如涂血一般。但是,杂草还是顽强地从甬路的石缝间冒出来,许多人坐在荫凉的地方消暑。
在新京三年多,赵成和很少和三姐赵百合见面,姐弟的年龄差距大,没有共同语言,更何况她家住二道子,离学校又远。赵百合很是像陌生人,她从不关心娘家的情况,自顾自地过着相夫教子的小日子,心无旁骛地去做黄脸婆,所以赵成和很少想她。现在赵成和最想的还是钱,家里的汇款越来越少了,已经有两个月没收到钱了。离开校园之前,赵成和打算向家要些钱。踌躇了整整一天,终于给三哥写了封信,这是他记忆中最长的一封信,也是第二次直接写给兄长的,他不得不谅解了三哥。赵成和已经两年没有回家了,为的是躲亲。父亲给订的亲事理由简单极了,说那女子家风好,针线活儿好,是挺门过日子的料。他不愿遵从父母之命,也讨厌媒妁之言,他深知一但回家,等待他的必将是洞房花烛。一想到这些就心烦得厉害,寒暑假便借故不归。半年前三哥来信,说父亲病得很重,他迟疑再三,也没敢向学校请假,而是跟着同学去三江省“勤劳奉仕”去了。三哥他们一开始隐瞒了父亲病重的消息,说是怕耽误他的学业。赵成和对此不满,上一次,他在信中说不要服用玉泉散之类的中药,质问为什么不去县里的医院?还说中医是巫术,西医才有疗效,云云。赵成和平常谨小慎微,胆小成一卷线团的模样。写家书时却是例外,思绪像蚕蛾样破茧而出,心灵之窗会一点点地透开,让光亮片片洒落。这一次他落泪了,那是孤单忧伤的泪水,他控制不住地去想家。泪水还有汗水滴落到信纸上,又很快阴干了,模糊了字迹。他想,也许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心中一派苍凉。赵成和是父亲最钟爱的儿子,是父亲的骄傲和光荣,可是却未得到自己一星点儿的孝心。赵成和断断续续地写着,陷入了无休止的冥想之中,他仿佛看见了老爹的眼睛。以前给父亲写信,总是写得工整,也写得很慢,像拘谨的小学生在练字,写得啰里啰嗦,什么少抽烟啦保重身体啊。而现在写给三哥,他真不知如何才能写的清楚。信中说,他要去抚顺城实习了。抚顺城有很大的露天煤矿,比安城煤矿大得多,他要去的地方是东露天矿坑内系。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担心母亲和兄长们不懂,特意解释说主要是在剥离矿实习排水设计。越写越怆然,心里想:两个母亲也在一天天变老啊。
第四十一章(5)
火车站侯车室就像难民营,杂乱无章,人声嘈杂,臭烘烘的汗酸气四处充溢,置身其中极不舒服。腰悬洋刀的宪兵虎视眈眈,牵着狼狗来回巡视,核查旅客的通行证,搜查行李和携身物品。带队老师事先和车站做了联系,大学生受到了优待,经日本检票员领引,顺利登上了高级车厢。等待中,列车费力地后挫一下,才徐徐开动了,久违的凉风终于涌了进来。车轮与铁轨相激的节奏,铿锵而慷慨,单调又催眠,仔细辩来又另有一番韵味。离校实习意味着毕业指日可待,在飞驰的列车上学生们都舒了一口气,胸中跳荡着前所未有的惬意。大家讨论起电影来,从《千里送京娘》到《木兰从军》、《貂禅》,气氛很热烈。有人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柳叶青又青,妹在马上哥步行,长途跋涉劳哥力,举鞭策马动妹心……”赵成和无言地听着,依着车窗向外张望。他看见湛蓝湛蓝的天空和几丝缱绻的云,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缓缓后退,树木连着树木,青草连着青草,庄稼连着庄稼,绵延成了无边的葱茏。灼热的阳光倾泻在田野上,辉发出熠熠的白光,变换一下角度,会发觉庄稼地氤氲着一派淡蓝的烟雾。
①亲邦:日本语里“亲”是对父母长辈的称呼。
第四十二章(1)
小河对面的红房子来了许多女人,郭占元敢肯定。树林里飘着手纸团,散落于草丛之中,远远地看像白花开放。手纸团是风刮过来的,是郭占元前所未见的,因为乡下人解手什么的,都使用秫秸或者劈开的树枝。纸张在平民眼中绝对是奢侈品,纸是神圣的,除了写字记帐以外,不该去做别的。黏黏皱皱纸团似乎包裹着什么秘密,让郭占元疑惑不已。如果他知晓纸团粘满的全是亵物的话,一定会讶异得吐出舌头。坚韧的春风终于穿透树林,沉寂了一冬的雪由白变黑,融化成冰水,使山谷和道路一派泥泞。每到砍柴的时候,他总出神地向霞碧部落方向眺望,重叠的山峦无情地挡住了视线,郭占元看不到自己的家,看不到吕氏和孩子,只能将哀伤托付给蓝天白云。隔着枝枝杈杈,望得见河对岸的一趟平房。红房子是前年秋天新建的,红砖红瓦,掩映在褐色柳烟中,醒目乍眼。日本人频繁出入红房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风吹过来,音乐声便时断时续地飘进耳鼓,有种特别暧昧的含义缠绕其中。直到有一天,意外地发现沾有浸满血渍的布带飘挂于树梢,他确信这是女人的月经带。有女人哪!这样的谜底让他震惊不已,震惊之余,内心竟然滚过一丝兴奋。
大伙房坐落在山坳深处,东侧的厢房是豆腐房,伙房后面有一口井,也是前年秋天挖的。大伙房的班长宫崎,九州人,长得瘦小干瘪,腰挎一柄“带鱼”刀。宫崎不干活,只负责伙食收支和卫生督察,闲暇时就望着山谷发呆,或者自言自语地嘀咕谁都不懂的日本话,宫崎有时愿意对郭占元唠叨点什么。炊事班一共九个人,分成三班倒,三个人专门做豆腐,另外两个班给劳工做饭。豆腐房很忙碌,泡豆子、拉磨、接豆浆、点卤水,一昼夜得做出一斗豆子的豆腐。坳里的日本人很多,豆腐主要供应给日本驻军吃。日军的伙食自己解决,早晨派人将十二板豆腐拉走,第二天再送回空板,天天如此。劳工是绝对吃不到豆腐的,即使是豆腐渣也吃不到,豆腐渣留给炊事班自己吃,切点儿葱姜蒜炒一炒,味道蛮好的。相比之下,劳工太不幸了,他们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而饭食却永远是一饭一汤,饭是通红的高粱米饭,汤是鲜见油花的白菜土豆汤或者萝卜粉条汤,最好的佐餐品是“没腿儿大海米”——盐水煮黄豆。伙房每天要做四顿饭,其中一顿饭在半夜。饭做好了,几个人挑到工棚去。送饭食送到警戒线就得止步,远远地看劳工们狼吞虎咽,待到劳工被驱赶回工棚以后,才收拾起碗筷,挑着担子往回转。持枪荷弹的日本兵看管的紧,送饭的师傅实难与劳工接近,更遑论说话了。劳工基本上是关里人,粗壮的山东汉子居多,个个衣不蔽体,面如菜色,看上去挺难受。
工程浩大超出想象,仅仅从深谷里堆积的石砾土方量就能看得出来。山体被剥开了,就像年轻女子被粗暴地撕烂了衣裳,颤栗着裸露出肌肤。石头碎砾于高处倾泻而下,一股脑儿地涌入了深谷,湮没了丛林,远望俨如褚黄的瀑布悬挂,又仿佛冰川样堆积漫流。隔上一阵子,山谷里就会滚过沉闷的炮声,震颤感电流似的从脚底淌过,随后是团团浓烟从洞穴口冲出。石砬子被炮炸开,大块石头是不可能用筐装的,只能肩扛手搬。大石块抬到洞口,咿咳咿咳呦地喊声号子,石头从高处滚落,越滚越急,卷起了道道尘雾,最后是轰然巨响。土方碎石要用尖镐刨,用土篮子装,抬出洞外倒掉。工地上事故频仍,几乎天天死人,最危险的还是放炮。铁锤钢扦凿出炮眼,炮眼里装填炸药雷管,点燃导火索就往外跑,大家搬着手指头数炮响。有时候会出现哑炮,哑炮很可怕的,有的导火索烧得慢,等到人来看时猛然爆炸,还有的导火索断了,开凿土石碰着雷管就响。总之,哑炮太恐怖了,就像凶猛的野兽,说翻脸就翻脸。山洞一寸寸地向前掘进,洞口给人以反季节的感受,冬天温暖潮湿,盛夏则凉气森森。巷道越掘越深,死的人也越来越多,洞口的前坡堆积土石方,后山坡则掩埋死人,一年不到,后山坡成了乱尸岗子了,坟场树起了密密麻麻的木牌,木牌上却空无一字。
新来的劳工源源不断,伙食有增无减。烧煤需要引火柴,这就使得郭占元他们有机会上山砍柴。郭占元不只一次地算计逃跑,但是企图仅限于空想而已,他一直为此沮丧。岗哨林立,狼狗巡视,三千伏高压电网围住了山坳,禁区内任何人都插翅难飞。一旦逃跑不成,结局怎样不言自明,想到狼狗圈里血淋淋的场面,郭占元不仅放弃了逃逸的念头,并且开始满足于囚禁的生活。砍柴是件轻松的事情,厨师们都抢着去做,砍柴的心情如同放风,那份惬意决非烟熏火燎的灶房所能比拟。砍柴就只是为了散心,无论谁上山,弄回来的柴草并不多,大家心知肚明,宫崎看了也不大过问。
乏味中,天气暖和起来了。几场春雨过后,蒿草漫山遍野地猛长,就连漫坡的石头堆也涂抹上淡淡的绿意,鹅黄浅绿绵延无垠。郭占元无奈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折株嫩草放到嘴里咀嚼,像是咀嚼满腹心事。春天恍如一根藤蔓紧紧缠绕,叫他心里丝丝痒痒的,想想又酸溜溜的。
这两天郭占元忐忑不安,他在树林里捡到了宝贝,此事被他深埋在心,必须守口如瓶。那天夜里送饭,他一脚踢到了硬邦邦的东西,捡起来凑到鼻子尖一看,竟然是架望远镜!心一下子蹦到了嗓子眼儿,黑里咕咚的,同伴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他随即就镇静下来。很显然,望远镜是日本人丢在这里的。借口撒尿,郭占元悄悄将望远镜藏起来。第三天轮到郭占元上山砍柴,他哆哆嗦嗦地捧起了望远镜,眼睛豁然一亮,吓得差点儿把望远镜扔掉。双筒镜片拉近了一切,远处原本模糊的风景变得清晰异常,山下那趟房子红瓦磷磷,房脊烟筒上蹦跳的麻雀历历在目。郭占元把望远镜挎在脖子上,顿感神气非凡。他端起来四下扫描,很快掌握了调整焦距,可以随心所欲地观察。他看清了日本兵在列队训练,路口岗楼上的膏药旗在风中拂动,持枪而立的哨兵正在打瞌睡,树荫里的军马在甩尾巴驱赶苍蝇,甚至连狼狗嘴里耷拉的舌头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四十二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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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轮流担当砍柴的美差,老郭总是急不可耐。只要是独自上山,就会悄悄地取出望远镜,躲在树丛里向外张望个够,一次又一次地将禁区的地形地貌尽收眼底。其实老郭最感兴趣的是神秘莫测的红房子,津津有味地侦察女人的出入。郭占元的窥视得细致入微,不会放过任何细节,包括晾衣绳上的衣服以及窗台上晾晒的鞋袜,女人刚洗过的衣裳的水珠滴落,都一下下地敲在他的心上。次数多了,老郭发现日本人去红房子很有规律,士兵们排成队去,个个欢天喜地,他判断红房子里共有六个女人。
老郭心里有鬼,对宫崎更加恭敬,宫崎原来就信任他,两人关系显得亲密,时常在一起做简单的交谈。当郭占元试着谈起女人时,宫崎不仅表示理解,而且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宫崎要带郭占元去见识见识红房子,老郭表面上十分平静,但颤栗感还是静静地掠过脊梁。除了发放避孕套和被要求洗手以外,其他事项和预想的一样,红房子门口钉块小木牌,上书“四十联队第三慰安所”。走廊门口的桌子上有架留声机,唱片在上面忧郁地旋转着,日本民歌低沉回旋。走廊里悬挂着女人的裸体照片,照片下标注日本文字,想来是女人的名字了。进红房子需要付费的,这个当然要由宫崎负责。宫崎和管理人员很熟,彼此亲热地开着玩笑,宫崎掏钱的样子很心疼,递过去几张抽巴巴票子,换来了两张门票样的小木牌,他和郭占元人手一个。宫崎很有经验,带老郭去红房子,恰好是在星期一的中午,因此躲开了大队的士兵和骄横的军官。老郭身穿宫崎的军装,衣服瘦小不合身,紧紧巴巴地箍在身上,进门的时候,管理员特意看了他一眼,又扭头冲宫崎扮了下鬼脸,挥手放行。
进入门厅,再向左一拐,便是窄窄的走廊。日本式木门拉开关上,把郭占元隔在小小的房间里。拉门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谁的干咳。塌塌米凉席上的褥子白得耀眼,有女人侧跪着向他问好,然后接过木牌。头顶上有盏灯泡微微晃动,室里充溢着香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异样的情绪悄然游动,郭占元的心“扑扑”地跳着。他老觉得身后有异,回头一看,木板墙上的两团影子清晰若涂。女人麻利地脱去了上衣和裙子,身上只剩小小的内衣,半裸着身子去拿枕头,白花花的胴体在眼前晃悠。郭占元第一次看见了女人的乳罩,驴捂眼儿一样的东西,刺激得不能自持,他觉得自己像一块巨石从高坡滚落,轰隆作响。女人的目光凌乱而空茫,厚厚的香粉没能盖住鼻子上的雀斑,习惯性的一笑粉末直掉渣儿。她整理完床单,就伸手来解老郭的衣服,显得驾轻就熟。灯光幽暗,照耀所有隐秘的所在。女人的肉体很有弹性,奶子像棒槌似的,双腿外凸呈“O”型,纵深处格外突兀醒目。女人嘴里头呼出了浓重的酒气,郭占元止不住哆嗦起来……
回伙房的路上,宫崎极为兴奋,边走边唱,还不时用手拍拍老郭的屁股。宫崎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讲话,说了老半天,郭占元总算听明白了,宫崎和挺身队的娘们儿厮混得挺熟,还告诉老郭,接待他的慰安妇叫金莲花,老家在朝鲜平安南道。
盛夏的雨说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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