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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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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花老景物全非,
  杜语声声唤道不如归……
  淡淡的忧伤随着旋律蔓延,感动总是扑面而来。有几回,金首志神色黯然,倏然似有领悟。想到生命的脆弱,想到世事的阴晴圆缺,不知多少岁月已流走,而又有多少时光还在消逝?季节轮回,风雨涤荡,红尘依稀可寻。沏一壶热茶,沉浸于留声机颤颤播放的曲调,想象那春华秋月、满城雨声。眼里慢慢飘来一柄油伞,俨如云朵般游走。路柳摇曳,雨滴清新。油伞之下,玉手高擎,眉睫盈盈……
  胡秋月看着丈夫出神的样子,忍不住问:不好听吗?她指的是曲子。金首志摇头,所问非所答地说:“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胡秋月不懂男人的话,但是直觉告诉她,男人又在想那个苗兰了。她不好说什么,止不住有泪雾袭来。金首志看看妻子,叹曰:“落落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第十四章(5)
  新习惯居然这样容易养成,安逸确实比流离舒坦,这是金首志一生中最安稳的时期。整个神经松弛下来,就禁不住想起老家来,接连去了几回信,大体知道了家中的变故,父亲早故去了,母亲和姐姐的生活还不错。他托付可靠的人专程去了老家,送去了银票,略解内心歉疚。故乡遥远着,但足够亲切,他在信中诚挚地邀请他们来唐山作客,路资由他来付。秋月是娴静的,总会恰倒好处地递茶倒水,体贴到无微不至。金首志时常诧异,他发觉自己也不过是世俗之人,太容易满足了,原来的压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他甚至想到,生活本来就是简单的,为什么非要把它弄复杂呢?但是金首志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既是鼓动下属,也是勉励自己。这些年,他又读了不少书,人更添了儒雅之气。印刷厂是每天必到之所,他喜欢浓郁的油墨清香,喜欢那些有趣的铅字,看着一张张报纸从印刷机里翻滚出来,就感觉安稳。金社长本不是写文章的高手,半路出家却有极高的悟性,可以说有与生俱来的新闻敏感性,常让同事吃惊不小。金首志讨厌花里胡哨的文风,推崇单刀直入似的思辩。那天有一个瘦得像钢笔似的男人来报社,和金社长探讨新月派诗歌之主张,请求开个专版予以声援。形销骨立的诗人恭恭敬敬递上几首爱情诗,金首志并不怠慢,逐行逐句地拜读,很是认真,他从来不怠慢作者。诗人眼巴巴地等着金社长的赞扬,赞扬他的新诗或者别的什么,不想金社长轻轻吐出两个字:“矫情!”
  诗人不高兴了,极其失望地说:“看来你也是个俗人,爱情是崇高的。”
  “国家快完蛋了,还写这玩意儿?”金首志拍拍那瘦削的肩膀,说:“兄弟啊,笔应该是利器,多点报国之心吧。”
  金社长掌控的《光华》报有些硬邦邦的,没有文学青年的用武之地,没有风花雪月的柔媚之气,全是铿锵掷地的金石之声,最出彩处在于点评时政,笔锋犀利,痛击时弊。办报之初,就推出《开滦煤矿惨剧之调查》、《直隶兵灾考》、《青岛工人被杀详情》等多篇文章,读者无不心惊肉跳,报纸发行量激增,连天津《大公报》这样的巨擘也为之侧目。三一八惨案之后,举国哗然,《光华》报赫然刊出标语:逐日兵出奉!请段贼滚蛋!该报详尽分析了局势,提出“反驳列强之通牒”、“固大沽之国防”、“反对日舰援助奉军上陆”、“追究段执政府之责任”等多项主张。一时间,《光华》报名声大噪,远播平津,由此引起了当局的注意。
第十五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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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6年奉天势力空前膨胀,在平定了郭松龄部的倒戈之后,张作霖联合吴佩孚、阎锡山,以“反赤”为名大举进攻冯玉祥的国民军。4月间,张学良、韩麟春率部第三次出兵山海关,重新占领了平津地区,此后相继攻克南口、张家口。在奉军节节胜利的鼓舞下,东北地区尚武之风日炙。这天,王宝安匆匆来县城找赵前。女婿跑得气息不匀,话说起来没头没脑:“不好了,宝林跑了。”
  “嗯?”赵副经理脸色阴沉。
  “说是去奉天了,留了封信。”
  赵前接过信笺飞快地看了看,眼睛一亮,脱口赞叹道:“好小子,有志气!去东北讲武堂了。”
  女婿说:“走得够远。”
  赵前说:“你懂个啥?丫头要浪,小子要闯!老虎窝不出几只老虎还成?”
  “俺爹知道,上老火了。”
  “别提你爹!”赵前怒气难平,不失时机地挖苦道:“嘿,好歹儿子比老子强!”
  王大猫本来就嘴笨,这会更不知说何是好,直到接过岳父甩过的一只洋烟卷儿后,才稳住了心神。香烟吞进肚,有了胆子,问:“爹,讲武堂是啥名堂?”
  “培训武官的地方,军校。”
  有无知才显衬出高深,赵前说:“少帅学良就是打讲武堂出身的,没出息的人想念还念不上呢。”“嗯,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宝林一毕业就是个营长,少校哩。”赵前越说兴致越高:“奉天还有航空学校哩,开飞机的。咦,宝林考的第几期?炮兵还是工兵?”赵前说完就有些后悔了,关于炮兵还是工兵的问题根本就不该问女婿,问了也白问。他瞥了眼憨头憨脑的大女婿,起身踱步,像是自言自语:“我寻思,大帅进北京城没准要坐龙廷的,要是……”赵前站住了,打住了话头。
  赵某人的态度对王家还是有影响力的,全家人安稳了下来,王家也由此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赵金氏听说此事,急得快跳起来:“啥营长不营长的!狗屁个少校!都是扛枪打仗的行当。”女人自有女人的道理:“啥光宗耀祖?俺不懂!俺只知道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那一刻,赵金氏特别地理解母亲,理解母亲对金首志的牵挂。她哺乳过王宝林,提起宝林就满腹柔肠,坐卧不安。她唠叨:“二虎是俺儿子,吃俺的奶。”
  赵前觉得女人嘴碎,触动之余做出了新决定,送赵成华去奉天念书,还宣称过几年把二儿子也送去。寂静多时的赵家大院忽然热闹起来,荆先生、老牟等人赶来送行,人却远远地站在一旁,赵前注意到王德发没来,内心隐然有些失落。赵前明显感觉到人们的疏远,尽量摆出平易近人的姿态,以打破不自然的气氛。他笑着招手说:“躲得那么远干啥?”
  匆忙之间,赵副经理没忘探视岳母,金老太专心致志地摆弄她的包裹,盯了盯女婿说:“俺儿子做了大帅哩。”
  赵成华去的学校是奉天第二工科高中,很不错的学校。临别,成华挨个和弟妹道别,反而把大人给冷落了。看着看着,赵前不觉眼角湿润了。成华个子长高了,虽然清瘦,但宽肩大脚以及唇边淡淡的绒毛,都昭示着男子汉的雏形。赵前长久地端详着儿子,成就感油然而生。他细细地端详,似乎第一次发现儿子浓密的黑发。赵成华面部很像他,额角很阔,嘴巴微突,人中很长,而大眼睛和上扬的眉毛则酷肖女人金氏。
  孩子们陆续远走高飞了,赵金氏的心绪难平。新婚燕尔中的赵冰花随丈夫闻山石一同回了老虎窝。冰花推开吱吱扭扭的木门,走进熟稔的院落,一眼就看见母亲正在喂鸡,芦花老母鸡咯咯地率领鸡雏觅食。“妈!”冰花忘情地飞扑过去,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撒娇。定了定神,赵金氏才认出是二闺女和女婿,她感到头顶上流泻的阳光是那样的眩目,灿烂的光晕溅碎成五彩斑斓,微风吹进院子拂过发际,耳边有几只蜜蜂样的响动,蜂鸣的声音在阳光下若即若离时远时近。赵家大院的墙边是高大的杨树榆树,这杨树榆树是十多年前栽种的,如今已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树冠借助阳光把长长短短的阴影投射过来。有风袭来,阳光穿越树荫摇动,将赵金氏的面孔涂抹得忽明忽暗,就像她的心思起起伏伏变幻不定。
  文质彬彬的闻山石依然拘束,端坐于炕沿边,一言不发地看妻弟妻妹们出出进进,留给赵家永远的陌生感。赵冰花丰腴秀丽,举止多了稳重,举手投足都透出少妇的韵味。上衣穿绣花缎子短袄,下着黑色长裙,身子凸凹有致起伏跌宕,格外妩媚耐看,惹得妹妹们围着打转转。只有赵三子无动于衷,三子神往打仗,第二次直奉战争奉军的节节胜利也感染了孩童。屋子里说话的赵冰花清晰地听到三弟在院外奔跑喊杀,童谣声声入耳:
  炮队马队洋枪队,
  曹锟要打段祺瑞;
  段祺瑞真有子,
  一心要打吴小鬼;
  吴小鬼最有钱,
  坐上飞机就往南;
  往南扔炸弹,
  伤兵整五万……
  眼瞧着二闺女和女婿的到来,赵金氏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不年不节的,小俩口冷不丁地来老虎窝,其中定有蹊跷。想是这样想,但她没说什么,而是起身去了灶房。居家过日子要图个实在,赵家平日的饭菜就是“一锅出”。比如,一口八印的大锅,锅中炖豆角土豆,再放上几穗苞米,锅的四周贴一圈大饼子,还可以弄一盆米搁在菜上蒸,捎带蒸一小碗大酱,大锅盖一扣,所有的饭菜就都扣一口大锅里。等到掀开锅盖,热气香气蓬勃四溢,给人以富足的感觉,一家十几口的饭菜全都弄好了。而今天是姑爷登门,怠慢不得,金氏亲自操刀宰鸡,又吩咐百合去割了两斤肉,洗菜做饭,忙了好一阵子。
第十五章(2)
  金氏心事重重,殷勤地为姑爷添酒加菜。闻山石是读书人,显得有些局促。好饭难咽,金氏终于忍不住了,态度极和蔼地去问女婿:“有啥事吧?缺钱妈这儿有。”瞬间赵冰花就垂下了头,假装埋头吃饭,这一切瞒不过金氏,她清楚地看见闺女只是扒拉筷子而已,还有强忍着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直木讷少语的闻山石说:“妈,我要跟石山去天津。”
  “哦,走那么远?”赵金氏格外镇静,居然连头都没抬:“你爹知道吗?”
  话问得太多余了,现今赵前住在城里,岂有不知之理?赵金氏的伤感真是难以形容,她甚至认定是赵前唆使的结果,说:“你们在县里不是好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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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他要去报馆。”赵冰花脸颊酡红,说得吞吞吐吐。她瞟了丈夫一眼,心里埋怨不该在饭桌上说这事,可是事已至此只得说下去:“在,在《大公报》谋了份差事。”
  饭桌上的气氛仿佛要凝固了,一时谁也没有话说,满桌子的菜肴变得索然无味。“孩子,吃菜吃菜!”
  天下的母亲都通情达理,金氏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泪眼汪汪地说:“男儿无志,寸铁无钢,娘不拦你们。”
  亲情毕竟是亲情,赵成运夫妇闻讯而来。赵家大院的男主人不在,王德发和女人也来了,金氏很惊喜,快步迎上前去。王大嫂说:“大妹子,你王大哥不是人,他那毛驴子脾气……”赵金氏拉住她手说:“大嫂别这么说,还是那句话,真亲不恼一百天!”
  清凉的月色将赵家大院笼罩得一片皎洁,同样的月光也映照着安城县玉壶春大酒楼,县商务会设宴招待新上任的县知事贾永德,军政要员、社会贤达坐陪。安城煤矿的经理调走了,由副经理赵前代为出席,席间还有东三省官银安城分号、安城电气公司、英资亚细亚煤油公司、日本三泰洋行分号的代表。席面自是丰盛,摆满了佳肴美馔:叉烧鹿脯、水晶熊掌、野鸡爪子、绣球全鱼、榛蘑火腿,等等。推杯换盏之际,有人说起赵副经理的女婿即将赴大公报馆任职,大家纷纷敬酒祝贺。酒精把赵前烧得飘飘欲仙,他说:“哪里哪里呀,小婿不过以文为生,诸位过誉了。”开心是无法掩饰的,醉意微醺的赵副经理旁若无人,口气大了些:“耍耍笔杆而已。”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想把新调任安城县的四十五团团长叶嗣昌惹恼了。叶团长斜睨着眼神说:“我操!狗鸡巴个笔杆子吧,还有枪把子硬?”
  叶嗣昌和他的四十五团营盘还没有扎稳,胡子马队就打上来了。
  乌云遮住了月光,安城县外的旷野隐没在漆黑的夜幕里,疙瘩山如黑黝黝的怪兽般伏卧在县城东侧。在混沌中,设在南康门的警戒岗哨猛然发觉有人爬城,凄厉的枪声迅疾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西宁门、东吉门的枪声大作如炒豆般,全城男女老少全都从梦境中惊醒了,出门一看东西南北的炮台都一律挂起三盏红灯,炮台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一列列士兵在大街上跑过,有人骑马敲锣传令呼喊各家男子上墙守城。流弹划过夜空,在黑色的帷幕背景上交织美丽的曳光,躁动的声浪既陌生又恐怖,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涨满时空的恐怖。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停止了哭闹,母亲停止了哺乳,狗夹起尾巴垂下了耳朵,猪勾着头贴藏于猪圈发出轻微的哼哼声,鸡鸭乍开了毛羽凝神谛听。住在西市场里面的刚八门披衣端坐,闭目冥神,手指掐算口中呢喃,城面的枪炮声仿佛只是遥远的风雨,吹不动刚八门的一缕头发。忽然,刚八门睁开眼睛吩咐徒弟:“给我换套衣服,有人来了。”
  叶团长派人来找刚八门,马车就停在门外。临出门,刚八门对徒弟李小五耳语:“天亮我还不回来,你们就赶紧离开这儿。”李小五听得毛骨悚然,呆呆看师傅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叶嗣昌毕竟是行伍出身,枪林弹雨地经历得多,但也迷信得厉害。自己也会粗略算算,他的招法是用七根洋火棍摆摆。每逢行军打仗总要先掐掐算算,看看是凶是吉,这次一算竟然是大凶,汗水就从额头上淌下来了。“探子呢?”叶嗣昌想起布置在城外的游动岗哨。
  “没见回来。”部下回答。
  “妈的!”叶嗣昌骂了一句,“回来也得枪毙他!”
  手下人建议,说要不找刚八门来掐一掐算一算吧,听说挺准的。
  刚八门进了县公署大堂,有两个人在等他,一个穿制服的是县知事,另一个就是叶团长了。叶团长头戴圆桶子帽,灰色军服,肩上扛着黄道子,袖口抹着黄条子,腰里别着匣子枪脚上蹬着大马靴,手里拎条马鞭,虎着脸拿眼睛一个劲儿地瞄他,一副威严的架势:“算算吧,看看是个啥情形。”
  城外的枪声如潮,刚八门心里想这卦可不好算呀,不觉头上沁出汗来,手中摇了一卦。刚八门躲开叶嗣昌投来的目光,说:“别看黑夜闹得凶,天一亮就没影。”
  叶嗣昌轻轻地出了口气,问:“敢问先生,攻城的是何方绺子?”
  “好像不是为了进城。”
  “那是?”叶团长很意外。
  “醉翁之意不在酒。”
  “请先生明示。”
  “我不能说破,反正县城没危险,天亮老总就明白了。”
第十五章(3)
  叶嗣昌沉吟半晌,拍拍刚八门的肩膀:“县城没危险就好。”贾知事说:“先生歇息去吧。”
  刚八门收拾好铜算盘子背起褡裢,起身告退,叶团长伸手挡住了去路:“先生请留步,天太黑了,就在县衙歇歇。”
  刚八门心里清楚:这哪是客气,分明等着验证他的卦准不准。外面的胡子退了还好,要是不退就别指望活着回去了。嗨,摇了半辈子卦,只有这一卦才是自己的生死状。别看刚八门在人前镇静得很,后半夜一个人提心吊胆,坐卧不安,好在枪声渐稀,最后完全停息了下来,一夜没敢合眼的刚八门也止住了胡思乱想,心底升腾起了无比轻松的感觉。当新的微曦照耀城池的时候,安城县商家和老百姓都松了一口气,然而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天亮了,又是一个暖洋洋的清晨,赵前得到了一个令他五雷轰顶的消息:安城煤矿公司的主力煤井富国矿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被人掘水淹没,地面设施几乎被付之一炬。赵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脸上滚过一层雪一样的苍白,呆若木鸡如痴如醉。他居然天真地问手下:“咱的人呢?咋不打个电话呢?”赵前哪知道矿上的电话线包括电力线已全部毁坏。一时间谁也说不清死了多少人,井下作业的人员少说得有三十多人。
  “声东击西呀。”叶嗣昌和县知事醒过腔来了,其实矿区和县城很近,只有十几里路,问题在于除了几个矿警以外矿区没有军队设防。
  “操他个妈的,他知情不报!”叶嗣昌的第一个反应是要叫人去抓刚八门,“我非枪毙他不可!”贾知事拽住叶团长的袖子劝:“唉,叶团长,说不定人早就溜了。”
  现场一派狼藉,军警持枪荷弹封锁了矿区,但是潮水般涌来的家属哭声震地,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嗡嗡成了巨大的声浪,这铺天盖地的声浪汹涌澎湃简直要把赵前吞噬了。井场边的一株高大的杨树无动于衷地沉浸在阳光里,目光空洞的赵前竟然发现,杨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脏脏的,每片树叶的背面麻麻点点的粘满了煤粉。失魂落魄的赵、贾、叶等人一筹莫展,只好找间屋子坐下。沈阳方面的回电很快就到了,措辞严厉,电文内容大意为:即刻破案,随时上报情况,上级已派员。
  “谁这么大的胆子?”
  “下这么大茬子图个啥?煤有的是,可是没有现钱啊,难道胡子会为了抢几吨煤炭?”
  贾、叶、赵三人百思不得其解:胡子土匪可没有怎么大的魄力,再说怎么看都是事前安排好的,天衣无缝计划周密,他们都不敢往下设想了。真狠毒呀,被破坏的井场没留下一个活口,也就是说没有一个现场目击者。“胡子马队都是奔钱来的,还不至于下如此死手,斩尽杀绝啊。”他们越分析越痛苦,这痛苦如犀利的刀刃在一点一点的切割,痛苦得撕心裂肺,警察局局长戴潘推门走进来,他带来的一样叫在场所有人震惊的东西。当戴局长缓缓摊开手掌露出簇新闪亮的铜纽扣时,叶嗣昌霍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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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袭安城下属煤矿确系胡匪所为,但是这路胡匪系日人买凶。奉军的情报组织和附近县乡居然毫无察觉,现场的证据仅有一枚士兵服的纽扣。日资觊觎中方矿产由来已久,多方收购安城煤矿的企图未果之后,双方在煤炭经营上的竞争日趋激烈,摩擦不断,但是人们想不到对手会如此卑鄙。事后分析,肯定有日本人亲临胡匪马队指挥,且不说行军路线如何隐秘,单论偷营的手段足见其处心积虑。第三天来自乡下的报告说,有牧羊人在山坳里捡到了一只皮鞋,经鉴定乃日军铁路守备队配备。安城县距离南满铁路尚远,这只皮鞋的意味可想而知。东北当局吃了哑巴亏,远在北平的张家父子无可奈何。犹为可气的是,日本人得了便宜又卖乖,沈阳总领事馆吵吵嚷嚷地找上门来,坚持说由于当局治安不力致使日方投资受到了威胁,因为其他几家煤矿,均有日本明治矿业投资。日本人不依不饶地要求索赔,还借机要求在安城驻军,其实那四家煤矿并未受到损失,只不过是贼喊捉贼虚张声势罢了。据说,进驻北平中南海的张作霖接到电报后大骂:“妈拉个巴子,欺人太甚,我这身臭皮囊不要了!”然而奉军精锐尽在关内,当局不想因小事惹恼日本人,况且吃小鬼子的亏也不止这一次,只好“诚恳”地向日本道歉,保证今后不再有类似的事件的发生。张作霖正集中精力筹备部队沿平汉铁路南进,以期对抗北伐军,哪有心思惹小鬼子的麻烦。
  事情总得有替罪羊,叶嗣昌调离,县知事被撤换,新任县知事仲慨然到任。处罚最重的是赵前,因煤矿遇毁被革职送沈阳司法公署审判,弄了几审,以失职为由判了个保外就医。草草抚恤了死亡失踪人员后,事情也就不了了之,有关消息被严密封锁,报章一律不见安城煤矿甚至安城县的新闻。赋闲回老虎窝的赵前顿失往日的神气,被勒令闭门思过。他不认为自己失职,为啥把俺收拾得这么重?抓垫背的呗!情绪低落了整整一个秋天,却不经意地找回了慵懒和放松。“还是庄稼人的日子自在呀。”还经常自言自语式地慨叹,但是他心里有咽不下的一口恶气,有时对老婆孩子告诫:“俺算看透了,有小鬼子就没咱们的好!”
  赵家的六儿子出生了,作为母亲却尴尬无比。那天正赶上荆先生上门说媒,荆先生受戴绍庄之托,为他的二儿子提亲,戴二公子在宽城子一家工厂任技师,这门亲事算是门当户对。
第十五章(4)
  金氏正在沏茶倒水,忽觉肚子阵阵绞痛,下坠得直不起腰来,女人知道要生了。在此以前,金氏已怀了十胎,她对怀孕产子既不恐惧也不担心,甚至不用计算就能预测产期。如果说大腹便便的孕期与平日有所不同的话,那只有骄傲之感,女人嘛,多生育才有福气。金氏照样做鞋做饭,忙里忙外,生孩子如喝水撒尿那样轻而易举,生了二胎之后再也没有请过接产婆,她总是能够事先准备好一切,把炕烧热,顺便烧开一锅热水,准备好剪断脐带的剪刀,有几回还事先煮好了小米粥。面对上门提亲的荆先生,金氏不失镇静,包括男人在内都没注意到她有了变化。
  微显踉跄的赵金氏头脑清楚,家里各屋子都有人,仓促中别无选择,只得拉开了米仓的房门,富有经验的金氏没忘记找到了剪子。刚关上米仓的房门,就感觉到腹部一坠,湿淋淋的东西滑到裤裆里去了,那是一团肉体的蠕动,热乎乎的羊水血水顺腿而下,最后洇洇滴落到地上。金氏是从容不迫的,脱下裤子,果断地剪断了婴儿的脐带,用手指掏了掏婴儿口中的胎液,倒提起血团团的生命。金氏有条不紊,用自己的裤子包裹起新生儿,两腿间的性别标记十分明显,这是个男孩!她又认真看了看,这是一个嘴巴特别大的男孩。婴儿的啼哭惊动了韩氏,她赶来帮助大娘子。已经是深秋时节,米仓里没有生火,金氏冻得牙齿格格打颤,喝下一碗热水后,她感觉像是棉花堆,浑身软塌塌的。她仰头看见米仓的房梁上已经破损了的蜘蛛网,几缕阳光从米仓墙壁的缝隙间流泻而至,光柱里有房梁上落下的灰尘飘动。
  知书达理的荆子端很尴尬,不知所措地搓手,好半天才想起向赵前祝贺。主人心知肚明,淡淡一笑:“今个儿双喜临门,一会喝几盅。”他连屁股也没挪动一下,那神色仿佛自家的母鸡刚刚产下一只蛋。
  老六的降生并没有给赵前带来喜悦。送走客人,他端详了新生儿一番,叹了一口气。产妇也跟叹气,她深感狼狈,于是痛下决心:“丢人现眼的,再不养了!”
  “你够了?”赵前眼皮都没翻。
  “够了。”
  赵前忽然笑起来:“俺有六个儿子了。”
  产妇道:“这是最后一个!”
  “那好,就叫赵成盛吧。”
  赵前见过戴先生的二儿子,谈不上印象好坏,鉴于和戴先生多年挚交,便一口许下了百合的婚事。得知了爹已许亲,赵百合站在院子里簌簌落泪,四妹金菊的眼圈儿也红了,赵三子却坏坏地笑,扯着嗓子喊:
  嫁人好,
  嫁人好,
  小闺女,
  变大嫂,
  嘴里哭,
  心里笑,
  屁股坐个大花轿
  ——大花轿!
  赵金菊人小脾气大,追了出去,猛踢三哥:“你这个没良心的,三姐白疼你了,哼!”
  赵三子笑得更厉害了,边躲边唱:
  大闺女十九了,
  过年开春要走了。
  爹也哭,妈也哭,
  嫂子乐得拍屁股。
  拍疼了,冒脓了,
  贴块膏药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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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落平阳的赵前体会到了世态炎凉,原来围着转的朋友不见了踪影,倒是老牟、荆子端等人还常来坐坐。天气一天天转冷,赵前的心境始终灰暗,脸色也是黑灰一团,他不愿在老虎窝小街抛头露面,而是独自一个人去南沟、北沟、岔路口转悠。所到之处都是说不出来的萧索冷涩,除了皑皑的白雪就是雪地露出的枯草干枝,还有冬天歇工的铁路工地,支离破碎的山体也被雪覆盖了。他低头走路,把旷野的残雪踩得凌乱。节气已交十一月份,再有二十来天就要进腊月门了。天真的冷极,大地冻得龇牙咧嘴,寒风夹杂着漫天清雪,搅得山间旷野哗啦哗啦的响。约莫下午饭时,他才往回转,老远地看见各家各户的房檐上结满了冰溜,一根根阴冷得老长老长,冰溜的下端尖锐锋利看着就让人惊乍。
  一挂马车停在家门口,有人来接他去安城县,说是县里仲知事有请。车夫还捎来了新任知事的来信,赵前粗略地看了看,信中说颇为仰慕,奉天煤矿公司的李处长来安城,约老朋友相见,纯系私谊切勿推却,云云。赵前踌躇再三还是去了,县城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李处长曾留学美国,有名的探矿专家,他们见面时,安城煤矿公司新经理白齐鲁在座。新朋故友间无非是客套寒暄,面对物是人非的场景,心灰意冷的赵前提不起兴致,况且原任新任相聚颇不自在,客气之余气氛冷淡。话长话短的绕来绕去,自然聊到了公务,赵前也是听的多说的少。意想不到的是在白齐鲁主持的晚宴上,赵前见到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日本人山本任直。山本任直并不感到意外,客气地上前问候,居然还做深鞠躬礼,然后翘起拇指称赞赵大大的聪明。赵前的血涌上头脸,一时呼吸急促,素来口齿锐利的他竟然语塞了。
  山本任直是代表东洋炭矿株式会社来谈借款和合作采掘契约的,山本任直和龟吉次郎再三对安城煤矿的不幸表示同情,说出于友邦亲善愿意协助恢复煤矿的设施,席间的氛围热烈。宾主致辞对合作前景一派乐观,此前双方已经达成了一致。饭吃得难受极了,赵前后悔他根本就不该来,痛苦地承受着难以名状的羞辱,默不出声低头想心事。李处长、白经理还有仲知事并不介意赵前的心情,他们满脑子想的是和日本人亲热,你一言我一语和山本、龟吉等日本人攀谈。乍听起来,日本话讲得很急,就像烧开了的水哗哗地叫,还像麻雀似的唧唧喳喳。山本的汉语能听个大概讲个半生不熟,但是龟吉他们不行,着实忙坏了翻译。赵前在考虑是不是借故离席时,山本任直举杯向他敬酒:“赵先生,阁下不想庆祝合作成功吗?”
第十五章(5)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赵前和山本任直的目光对视,双方都准确地读懂了对方的眼光,那直视之下的笑意掩盖不了敌意,气氛骤然紧张。赵前发现对方端酒的手在微微打颤,他很平静地捏起酒盅比了一比:“俺不想。”
  “为什么?我的不明白。”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你的良心大大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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