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黑夜的记忆-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一直到他跨上了摩托车往公司赶,都还在脑子里想这个问题。镇定一点吧,小子,你今天可是要到工地去监工;精神不能集中的话,会出什么意外,可是谁也不敢担保。如果一个不留神从鹰架上跌下来,那可就好玩了!
  或者是命大吧,那一天思亚平安无事地渡过了。晚上九点半多些,他依着平常的习惯换上了运动服,带着唐大汪出去慢跑。唐小汪急得在旁边拚命叫。
  “好啦,好啦,你也来。”思亚好笑地说:“就爱凑热闹!人家唐大汪是家里头不够它跑,你这却算怎么一回事?”
  唐小汪是只要有得跟就心满意足了,才不理主人在念它什么呢。他们在外头绕了半个多钟头,思亚想“偶然遇到”的那个人却连个影子也没见着。月伦住的那栋公寓大楼窗口有明有暗,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她住的是哪一楼的哪一间……
  啊,算了,见不到也好。思亚垂头丧气地对自己说:这么激烈的情绪来得太突然了,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我还是让自己先冷静一阵子再说吧。说不定我明天就会觉得自己很可笑,会觉得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会——完完全全地回复成正常的我了。
  第二天早上,他很不正常地起了个大早,跑到巷子口去买豆浆。
  连吃了一个礼拜的豆浆之后,朱雪德忍不住说话了:“又要去买豆浆啊?小五,换个口味吧?你平常不是比较喜欢西式早点的吗?我昨天晚上买了世运的面包呢。”
  “呃,妈,我最近——觉得烧饼油条比较好吃嘛。”
  是么?朱雪德很怀疑。这孩子买回来的东西,他自己吃的还不到三分之一呢。
  那天晚上,思亚带着狗儿出去慢跑的时候,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早知道想“偶然”遇到她有这么困难,他那天就该先把她的电话地址要过来的!现在可好,妈妈已经起了疑心,连平日里粗枝大叶的老爸都开始用一种询问的眼光在看他了。倒不是说他想瞒他们什么。唐家是一个亲密又开明的家族,他和母亲尤其亲近;只是眼前这码子事还太没有边际,教他连谈都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谈起;而,身为家中老么,在哥哥姐姐都已成家之后的现在,他自己在交友上的动态是太容易惹起父母的注意了……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思亚的脚步逐渐地慢了下来,也没注意到唐大汪的耳朵突然间动了一动,发出了一串兴奋的叫声。
  “汪汪汪!”唐大汪喊,朝着那纤细的身形迎了上去,在她身边转个不停。在那女郎伸出手来拍它的时候,很兴奋地不住舔她。
  “好小子,唐大汪,你还记得我啊?”月伦笑着蹲下了身子,将大狗搂进怀中和它亲热。
  “唐大汪是只色狗,特别喜欢女孩子,我想它是爱上你了。”
  月伦笑着看了唐思亚一眼,脑后的麻花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俐落地甩了起来。“你听到了吗,唐大汪?你的主人在毁谤你的名誉呢!”
  “汪!”唐大汪说,在它的主人也蹲下来的时候拚命摇尾巴。
  “又出来慢跑啊?你一定是个很有恒心的人。”月伦笑着说,注意到唐思亚双眼晶亮,脸上有一抹运动后泛起的红潮。他的笑容异常明亮,那口白牙则非常健康。他实在是个挺好看的年轻人,好看而且惹人喜欢。月伦再一次地想。
  “有恒心的不是我,是唐大汪。时间到了我要是不带它出来跑一跑,这小子能把家里给掀了。”思亚宠爱地拍着大狗的头,而月伦注意到他有一双吸引人的大手:干净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刚下课吗?”思亚问,眼睛看着月伦放在地上的卷宗——很显然地比上回他们见面时少了许多。
  “不,我刚从排练场回来的。”
  “排练场?”思亚微微一呆:“噢,对,你跟我说过你自己有一个戏剧工作坊的。”他困惑地看着月伦,不明白戏剧这个玩意儿有什么好玩的。如果是电影的话他还可以了解,可是舞台剧?他对戏剧的全部了解,只限于一群人在台上走来走去,用夸张的语调和手势在表演一个故事——这是他大学时代看过两次舞台剧得来的印象。从那以后,他对戏剧这种玩意儿就再也没有胃口去碰触了:“请你告诉我,石月伦,你怎么会对戏剧产生兴趣的?”
  月伦仰起头来笑了。“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会对建筑产生兴趣的?有人爱绘画,有人爱数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和兴趣,要想解释清楚可是一项大工程呢。不过,”她认真地瞧着思亚,眼睛里隐隐含着笑意:“我跟你保证,我的作品绝对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一种!”
  “你——你怎么知道我”以为“你的作品是那一种?”思亚有些尴尬。老天,她不会是真的看透了他的想法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观察力一定比他原先所以为的还要敏锐得多!
  “因为相似的问题我已经遇见过太多回了。”月伦笑着站起身来,唐大汪立时心有不甘地低鸣了几声。
  “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一个戏剧白痴真令人安慰。”思亚有些自嘲地说,跟着站了起来:“不过请你谅解,石月伦,除了那种很夸张的舞台剧之外,我实在不知道戏剧还能是什么样子。如果你不忙的话,”他很认真地说:“能不能告诉我:你心目中的戏剧是什么样子的?”
  月伦微侧着头颅打量他。“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是真的。”他的回答来得很快,也很诚挚。只是他不大明白的是,自己究竟是真的对戏剧感到好奇,抑或只是因为他想更了解她一些;想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态度来看待她所选择的专业领域,想知道这种选择对她的意义在那里……
  “解释起来挺麻烦的呢。”月伦慢条斯理地说,仍然用一种深思的眼光在打量他。唐思亚对她有好感,是她一眼便能看出的事实;他是个正直开朗、富正义感的青年,似乎也是桩明摆着的事实;但她忍不住要怀疑:除了友谊之外,他对她还会有更进一步的要求。而她也无法确定:自己想不想看见这种事的发生。
  月伦那专注的凝视使得她身上孩童般的稚气被消减到了几乎没有,而思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一种模糊的不安。很明显的,在那天真而妩媚的女性外表之下,石月伦还拥有一种敏锐而深思的观察力——虽然,敏锐到了什么地步他还一无所知。他对这女孩的了解仍然太粗浅了,这个想法刹那间令他沮丧起来。但是,不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所有的这些谈话、询问、相处才成为必要的么?
  “如果解释起来很麻烦的话,我是不是有那个荣幸请你去喝木瓜牛奶呢?”思亚竭尽所能地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容,在心底偷偷地希望:她会相信他的动机是出于好学。“毕竟皇帝不差饿兵,古有明训,”话才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用错成语了,因为月伦啼笑皆非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我错了我错了,是”自行束修以上者,吾未尝无诲焉。“
  月伦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既然阁下拿我和孔老夫子相提并论,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她夸张地叹了口气:“先警告你哦:要是听得睡着了,我可是会把木瓜牛奶倒在你头上!”
  “嘿,”思亚抗议:“用木瓜牛奶来洗脸未免太奢侈了吧?我又不是你手下的演员,要花那么大的工本来美容自己!再说,”他大言不惭地道:“小生我长得已经够帅了啦!”
  “是唤,你就跟一颗木瓜一样地帅。”
  思亚悲惨地捧住了心口。“难怪唐大汪会爱上你。它一定是觉得你臭人的本事很像我的运动鞋。”
  月伦笑得靠在电线杆上,唐大汪则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汪个不停。“嘿,别那么乐好吗?”月伦好容易止住了笑,呵责地轻拍大狗的鼻子:“你的主人刚刚侮辱了你,你居然不晓得要向他讨个公道回来吗?看样子你没有什么荣誉感嘛!不过我想我是不能要求你什么,毕竟,”她淘气地看了思亚一眼:“有其主必有其仆。”
  “小姐,我跟你保证我是很有荣誉惑的。”思亚的表情很愤慨:“你把木瓜牛奶倒在我头上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天!”月伦翻了翻眼睛:“我连讲都还没开始讲呢,你已经确定自己一定会睡着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
  “因为佛经上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呀!”思亚笑眯眯地道,一脚跨入了冷饮店的大门:“老板,来两杯木瓜牛奶!”
  怎么,他以为叫了东西之后,她就只好乖乖地坐下来喝了耶?月伦有些好笑地跨进了店子,挑了个桌位坐下来。思亚回过头来看她,再回头看看贴在墙上的食品项目。
  “你要不要吃点消夜?”他问,而月伦发现自己真有点饿了。
  “好,谢谢你,给我一片吐司好了。”
  “才一片啊?你吃得比猫还少!”思亚点完了东西,来到她对面坐下,兀自不怎么满意地打量着她。“我常常搞不懂你们女生是靠什么过日子的。我十几岁的时候啊,可以在圆环连吃七八家摊子。”
  “连吃七八家?”月伦的眼睛瞪得老大:“这太夸张了吧?又不是小猪!”
  “我警告你哦,不可以随便侮辱我哦,木瓜牛奶就快来了!”思而横眉竖目:“而且我们读建筑的一向实事求是,才不像你们读戏剧的,一天到晚夸大其辞。”
  月伦好笑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敢问您阁下认得几个读戏剧的?”
  “呃,呃,就你一个,”思而很快地道:“不过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当然是闻一以知十啦,所以……”
  “天!”月伦翻了翻白眼:“他居然还敢说我们念戏剧的都很夸张!”
  就在这个时候东西送上来了。两大杯冰得透凉的木瓜牛奶,以及两盘烤得香气四溢的奶油果酱吐司,令人一见便食指大动。月伦啜了一大口木瓜牛奶,若有所思地望着思亚微笑。
  “说到夸张,”她慢慢地说:“你知道最早的舞台剧没有不夸张的自由。人的五官肢体就那么点大,面对着一屋子黑压压的观众,不夸张别人怎么知道他们在演些什么?这又不像现在的电视或电影,你爱怎么取镜就怎么取镜,爱怎么特写就怎么特写。”
  思亚撕了片吐司放入口中,一面咀嚼她说的话。“这一来不是根本没救了吗?既然舞台剧这玩意儿是这样的先天不足?”
  “所以才有小剧场的产生呀。”月伦微笑:“场地小,观众少,自然就可以将夸张的表演法全都丢开了。对演员来说这种方式也好得多,因为观众的反应他们可以很直接地感受得到。情绪是会相互感染的,你知道。”
  “那么,你透过小剧场想表达什么呢?”思亚问:“戏剧对你而言又是什么呢?”
  月伦的笑容加深了。“创作需要原因么?生命需要理由么?我有一个写作的朋友对我说过:散文写作是在水中捞月,导戏则是平地起屋。你或者可以说我心底有话要说,而戏剧是我选定了的表达方法;像作家选择文字,画家选择绘画,建筑师选定了空间和造型,”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自信和热情在她脸上焕发着强烈的光彩;在谈到戏剧的时候,她并不是清秀或妩媚,而只有“美”才能够形容:“在目前这个阶段,我把重心放在女性上头。我前几个月导过一出戏叫崔莺莺,探讨的是女性在礼教中的束缚和叛离,以及性意识的觉醒;目前正在着手的”狂女“,谈的是——”她微微顿了一下,思索着自己的用字遣词:“我试着用诗的意象和语汇,烘托出两名女子的内心世界——感情的,以及美学的。”
  “狂女?”思亚看过的杂书也不算少了,但这两个字他绝对是头一回听到:“这是个什么样的剧本?”
  “三岛由纪夫的一个短剧,讲一个发疯的女孩等候她的情人的故事。很短,我估计演出时间大约只有三、四十分钟。”
  “诗的意象和语汇?”思亚重复,本能地想到艰深难懂的抽象画,以及门外汉极难了解的前卫音乐:“好像——呃,非常深奥的样子。”
  月伦情不自禁地笑了。“其实没有那么复杂的,只是用文字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而已。譬如说……”她微微地顿了一顿,发现到自己若是再往下说,就要把这场对话变成演讲了:“你要是真的有兴趣的话,何不来看”狂女“的演出呢?那比我在这儿空口说白话的瞎扯,要有说服力得多了。如果你觉得很难看也不要紧,”她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顽皮的光芒:“毕竟演出时间才三四十分钟而已,你受苦不会受太久的。”
  “是噢,十七十八世纪的音乐会一开可都是一整天的呢。”思亚笑道:“演出时间订在什么时候?”
  “下个月二十二号起,三个晚上,三场。”
  “啊,还要等一个多月啊?”
  他脸上那失望的表情定那么真切,使得月伦忍不住微笑起来。“先生,排戏是需要时间的耶!”她温和地抗议:“慢工出细活你总知道吧?”
  “我知道,我知道,我可是一天到晚在画平面图和剖面图的。”思亚笑着说,一个念头突然掠过了他的脑海:“喂,石月伦,我能不能去看你们排戏?”
  “什么?”这是一个她绝没料到的要求:“你要来看我们排戏?”
  “是啊。”思亚坐直了身子,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要想更深入地了解石月伦,还有什么比实地看她工作更完美的选择?更何况她真的将他对戏剧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我是说,只要你不反对的话。拜托,石月伦,我可以去看你们排戏吗?我保证不吵你!”
  月伦心不在焉地喝着木瓜牛奶,对唐思亚的要求感到了莫大的迟疑:“你确定吗?排戏的过程是很磨人的,有时候很枯燥,也很花时间。”
  “拜托,好小姐,我又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去看你们排戏,只是想多了解一下戏剧这门学问而已。”思亚认真地看着她:“拜托?”
  月伦轻轻地咬住了下唇,但是唐思亚那种诚心正意的要求显然令她没有推托的余地。毕竟他已经算是一个朋友了,而戏剧、文学、音乐这一类的东西,岂不都是在要求读者和观众的参与、投入和认可的么?
  “你愿意来参观我们当然欢迎啊。”她说,糢糢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让这个相识未久的青年介入自己的生活太多了,而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样。并不是说她不喜欢他——事实是,她已经有很久不曾如此欣赏过一个异性了,而他到目前为止表现出来的也只是友善和开朗,但是——苦涩的记忆从心灵深处翻腾而起,使她的肠胃隐隐发疼。喔,天,不要再来烦我!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把这段恼人的过往完全埋葬了,为什么——月伦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紧握成拳的手,对着自己露出了一个苦笑。她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如果她继续让自己的过往岁月影响到她的未来,那她就不算真正地将之摆脱。而天知道她试得多么努力!只是她的理智虽然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点,她的感情却依然畏缩……
  注意到她突如其来的沉默,思亚关切地朝前探了探身子。“怎么了,石月伦,我的要求会给你带来不便吗?”他问:“如果不方便的话就不用了。”
  “不,没有什么不方便,真的,你愿意来看排练,我们很欢迎,”月伦急忙向他保证,强行压下内心深处汹汹涌起的不安。去死吧,她对自己的情绪说,一面对着思亚微笑:“我只是在想——什么时间比较适合。你知道,我们才排了两天的戏,现在还一点眉目也没有。”
  “那么你说,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呢?”
  “呣,”月伦想了一下:“下个星期好了。看你下个星期什么时候有空。”
  “星期二好不好?”思亚不想等太久:“其实戏还没成型也没关系嘛。如果不会太麻烦的话,我想多看几次你们的排练,对整个导戏的过程才会有更深刻的体会啊!”
  月伦情不自禁地笑了。“唐思亚啊!你的好奇心真是比天还大。好吧!就星期二。我们晚上七点开始排戏,地址是——”她撕下一页笔记本写好了地址交给他。
  “离这儿不怎么近呢。”思亚看着纸条说:“我下班以后过来接你好了。”
  “你开玩笑吗?台北的交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下班后回到家怕不都七点了,再送我过去还有不迟到的?”月伦好笑地说:“再说我也不会在家。我直接从补习班过去,并不太远的。”
  “噢。”这个拒绝合情入理,思亚不大情愿地挥去了心中轻微的失望之意。同时间另一个问题跳入了他的脑海,他想也没想就脱口问她:“你们晚上七点开始排戏,那你教的托福怎么办?”
  “上一梯次的课已经结束了,这一梯次的课我全将它排在下午。”月伦的回答简单明了,思亚却忍不住微微地笑了一笑。这个女孩子做事情有条理、有计划,他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月伦喝完了最后一口饮料,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后站起身来:“我必须回去了,唐思亚,谢谢你的木瓜牛奶,我们星期二见啰!”
  “等一等,我送你回去!”思而冲到柜台去付账,一面回过头来警告那个正打算走出店门的女生:“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家不可以单独一个人在外头乱跑,很危险的!”
  “老天,你说话和我哥哥一个德性!”月伦翻了翻眼睛:“请问你,唐先生,没认识你以前,我一个人在台北也住上这么多年啦,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以前?以前请你喝木瓜牛奶的人可不是我!”他轻快地来到月伦身边,用一种夸张出来的愁惨表情看着她颇有些不以为意的脸:“拜托你,石月伦,我妈妈要是知道我让小姐半夜三更的单独一个人回家,一定会臭骂我一顿,说她没有把我教好,说我完全不懂得社交礼仪。我挨骂是没有什么啦,但是让我妈妈伤心可是大逆不道的事。你不会那么残忍,让我背上不孝的罪名吧?”
  这小子,越说越严重了!月伦莫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却也不能不承认:他真是有法子教人对他板不起脸来。那种邻家男孩的明朗,使人无法对他产生任何的戒心,而他灵敏活泼的思绪则使得他的陪伴自在无比。而她有多久不曾享有这样的愉悦了?依稀仿佛,在记忆深处有过另一个时空……
  月伦费力地摇了摇头,将这突然浮起的思绪强行压抑下去。记忆之中属于甜蜜的部分如此稀少,随之而来的苦涩却如此伤人,能够不想当然最好是不要去想。只是,她已经成功地将过往岁月埋藏了如此之久,却为什么这记忆在唐思亚的面前变得如此地蠢蠢欲动呢?是因为她又回到台北来了么?这个埋藏了她的童稚、她的信任、她的深情的台北?还是因为——他提醒了她曾经有过的、青春、欢愉、无忧虑也无怀疑的岁月?
  月伦紧紧地抿着下唇,浑没察觉到唐思亚一路的沉默不语,也没察觉到他的脚步已经停了。一直到唐大汪吠了两声,她才发现他们早已走到了自己所住的公寓门前。月伦不大好意思地甩了甩头,回头去看着思亚,想说几句场面的话;然而在他那无言的、谅解的凝视之下,她突然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无言的、谅解的凝视?她没有看错么?他当然还不了解自己——最低限度,他不可能了解自己的过往;然而他的眼神似乎在说:没有关系,我了解的;我了解每个人都有他的情绪要承担,我了解每个人都有他的过去要背负;我明白现在询问任何有关你私人生活的一切都还为时太早,我愿意等到你愿意信任我的时候。
  是那样的凝视使得月伦了解到:在唐思亚那明朗的、甚至是有些孩气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个远为成熟的人格。她对人性的观察鲜少出错,而她知道思亚绝对会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不,思亚和“他”是不一样的,非常非常地不一样——无论他们的关系只是朋友,或是其他。
  这样的了悟使她心安,也使得她重新露出了个明亮的笑容来。“回去向令堂报告操行成绩罢,唐思亚,她会很高兴你今天得了个甲上的。”
  如她所料的,思亚的白牙立刻就露出来了。“那么,晚安啰,”他开心地道:“我们星期二见?”
  “星期二见。”
  第三章
  星期二的晚上,思亚六点半就将他的野狼一二五停进那栋大楼的骑楼底下——他不想迟到,所以连晚餐都没吃就来了。停妥车子后他在对面的饮食店里解决民生问题,一面直直地盯着对街的大楼瞧。一栋相当高级的办公大楼,由暗红色的砖片砌成美丽的外观。墙上看不到什么招牌,不过思亚很清楚自己的目地在那里:八楼的“范学耕摄影工作室”。月伦向他解释过了,他们的工作坊只在晚上借用摄影棚来排戏,也没设什么办公室——除非你能把一张放在人家办公室里的桌子,外加一支另外装置的电话当成办公室。这个范学耕和她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交情!否则的话,谁肯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这样子分租给别人去用呢?他才不会相信这是为了钱的缘故。范学耕可是一个颇有名气的摄影师,而且——思亚的眉头不舒服地皱了起来——而且他的年纪好像并不太大?
  想到月伦和这个名摄影师可能有着非凡的交情,就使得思亚胃口全失。虽然他两次与月伦相处,都好像聊了很多的东西,但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对月伦的私生活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她是个单身女郎是毫无疑问的,她的言行举止在在说明了这一点;但她究竟有没有男朋友呢?真该死,他已经开始嫉妒这个姓范的家伙了!
  思亚食不知味地吞完了他的面,带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进了那栋大楼。还没走到工作室呢,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咕咕咯咯的轻笑声——包括了女性轻柔的语声,以及男性低沉的轻笑。思亚有些尴尬地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觉得自己活像是个伊甸园中的闯入者。
  那工作室的门是开着的,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人相偎相依,神情亲密异常,一看就知道是热恋中的情侣。察觉到门口来了人,那女子回过头来看了思亚一眼,婷婷地站起身来。
  思亚只觉得眼前一亮。女郎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秀丽的五官和匀称修长的身材本来已经够惹人注目了,她脸上那焕发的神采更衬得她艳光照人。
  “请问找哪位?”她问,声音柔和而动听。
  “我叫唐思亚,是石月伦的朋友。”思亚作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她答应我今晚来看排戏的。”
  女郎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种新生的好奇和估量来打量他。“是噢,她跟我提过有个朋友要来看我们排戏,却没说是个什么样的朋友,”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我叫李苑明,月伦的学妹,这位,”她转向那个刚刚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的男子:“是我先生,范学耕。”
  思亚迸出了一个光芒四射的笑容,以超乎需要的热情握住了范学耕的手。原来这个彪形大汉已经和这位美人结婚了耶?谢天谢地!他结婚的对象既然是月伦的演员,则他肯将摄影棚租出来当排练场也就毫不出奇了:“很高兴认识你,范先生,”他兴高采烈地说:“你的大名我久仰了,只是真没想到你居然还这么年轻!希望我没有太打扰了你们。”
  一抹轻微的困惑掠过了学耕的眼底。显然他完全不能明白:自己做了什么竟值得这样热忱的对待。但思亚那全无心机的热情定具有感染性的,而学耕自己的肠子也并没有多弯曲。他只微微地呆了一呆,便以同样的热情握了回去。
  “月伦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说什么打扰呢?请进来坐吧。月伦应该马上就要到了,”他看了挂在墙上的钟一眼,指针标示着六点五十五分:“她向来不会迟到的。”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似的,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地移了过来。月伦当先出现,跟着她进来的是个二十上下、中等身量、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你来得这么早啊?真勤快嘛!”月伦对思亚俏皮地一笑,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位是韩克诚,我们的男主角,现在在文化大学戏剧系读四年级。”
  “你好。”思亚和他握了握手,作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一面很快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是个端正整齐的男孩,不是什么美男子,也不具备一般有才气的大学生必有的、不可一世的傲气;虽然眼睛里看得出聪明……那位女导演究竟看上他那一点呢?
  “好了,两位,我们开始吧。”月伦清脆地说,朝思亚点了点头:“你请自便,嗯?爱坐就坐,爱站就站,口渴的话冰箱里头有冷饮。我们得开始忙了。”
  “梅秀呢?我们不等她了吗?”问话的是李苑明。
  “梅秀今天要加班,所以我们晚点才排她的部分。”月伦从卷宗里掏出了一叠纸张,朝思亚递了过去:“哪,这个给你,或者对你会有点帮助。”
  “这什么啊?”
  “狂女的剧本。”月伦简单地说,一面回过身去,走到了场子中央:“来,先作个暖身运动。”
  所以这出戏一共只有三个演员了?思亚深思地想,着迷地看着月伦。或者为了活动方便吧,她今天穿了件黯紫短袖棉恤衫,配了件浅灰色的高腰吊带及膝短裤,腰间扎了条咖啡色的宽腰带。这样的打扮本来应该使她看起来更小的,但她专注而自信的态度使得她真实的年龄再也不可能被误认。
  一旁递过来的冷饮使思亚回到现实中来。他接过那只装满了汽水的大玻璃杯,友善地对着范学耕微笑。
  “你常常这样看你太太排戏吗?”他好奇地问范学耕;很明显地,这个大个子爱他老婆爱得一塌糊涂。学耕微微地笑了。
  “只要我有空。”他说:“我以前对戏剧也是一窍不通,自从明明跟着月伦一起工作以后,我从她们两人那里学了很多。看他们排戏实在是一桩非常有意思的事,平面的剧本居然可以变成那样立体的结构,同样的对话竟然可以产生那么多的变化,有那么多的解释……”他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思而专注地听着,没有接腔。场中诸人的暖身运动已经做完了,排演正式开始。苑明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培养自己的情绪,而后开了她的独白:“秋天来了,不是么?秋扇,秋扇——一把为秋天而作的扇子。”
  “今天我又到车站去等他了,等了一整天,一整天啊。等他的时候我就仿佛活过来了似的,看着所有下车的人的面孔。可是没有人像他。那些脸通通都是别人的……除了良雄之外,这世上所有男人的脸全都是死的。他们的脸都是骷髅。”
  思亚被这个过程迷住了。苑明饰演的角色是花子,一个因恋人的离去而发疯的艺妓。疯子的内心世界全无线索可循,他们的情绪转折只受他们自己的内在逻辑所掌管。苑明将台词念了又念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