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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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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老兰家的大门。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老兰家的房屋从外边看还不如我家的房屋气派,但一进了他家的院子,就发现了他家的房子跟我家的房子的根本区别。我家的房子仿佛是一个用白面皮儿包着烂菜帮子做馅的包子,而老兰家的房子则是一个用黑面皮儿包着三鲜馅儿的包子。那黑皮儿是各色名贵小杂粮混合精加工、营养极其丰富、不含污染的黑面;我家的白皮儿看起来很白,实际上是用增白剂染白了的、对人体有伤害的垃圾面。这样的面是用库存多年、丧失了营养的备战小麦粉碎的。用包子来比喻我们两家的房子,十分蹩脚,这我知道,请原谅,大和尚,我文化水平不高,想不出更好的比喻。一进大门,那两条威武的狼狗,威严地对着我叫唤。它们被拴在华丽的狗窝里,脖子上戴着镀镍的链子,哗啦啦地响。我下意识地将身体缩到墙根,准备着抵抗它们的进攻。但那两条高傲的狗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对我吠叫,无非是例行公事罢了。我看到在它们面前的钵子里,存在着很多精美的食物,还有一根骨头,骨头上有很多鲜红的肉。猛兽必须吃生肉,才能保持凶猛的天性,即便是一头凶猛的老虎,天天用红薯喂它,长期下去,也就变成了猪。这话是老兰说的,在村子里广为流传。老兰还说,〃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种性,是顽固不化的,是难以改变的。这也是老兰的话,在村子里广为流传。
一个头戴着白色小帽的汉子,提着一个食盒,从老兰家东边的厢房里出来,几乎与我相撞。我认出了他是花溪狗肉馆的厨师老白,烹调狗肉的高手,是养狗专业户黄彪的小媳妇的远房亲戚。既然老白从东厢房里出来,说明盛宴正在里边进行;在老兰家举行的盛宴,老兰不可能不参加。我壮壮胆子,拉开了东厢房的门。
伴随着让人神魂颠倒的狗肉香气映入我的眼帘的是那张可以旋转的大圆桌中央那个热气腾腾的红铜火锅。几个人,其中包括老兰,围着火锅,正在大吃大喝。个个脸上泛着明光,半是汗水半是油。一块块的狗肉,从锅子里被夹起来,汁水淋漓,进入他们的嘴巴,烫出一片吸溜之声,然后就喝一口冰镇的啤酒给嘴巴降温。啤酒是上等的青岛牌,盛在高大的透明玻璃杯子里,金黄色,琥珀光,成串的气泡优美地升腾着。一个面如紫玉的胖大妇人首先看到了我,但是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停止了咀嚼,鼓嘟着腮帮子看着我。
老兰转过头,怔了片刻,然后便眉开眼笑地说:〃罗小通,你来干什么?〃没及我回答,他就对那个胖大妇人说,〃世界上最馋的小孩来了。〃然后他把眼睛转向我,问,〃罗小通,听说谁要能管你吃一顿肉,你就可以叫谁亲爹?〃
〃是的,〃我说,〃我的确这样说过。〃
〃那么,儿子,请入座吧,我今天管你吃肉,这可是花溪的狗肉火锅,锅子里加了三十多种调料,我敢说你从来没有吃过的。〃
〃来吧,小孩。〃那个胖大妇人撇着一口外地口音说。她身边那一个人——肯定比她官小——也随声附和着:〃来吧,小孩。〃
我咽了一口唾沫,说:
〃那是过去的事情,现在,我爹回来了,我没有必要再叫别人是爹。〃
〃你爹这个混蛋,他为什么要回来?〃老兰说。
〃这里是我爹出生的地方,我奶奶和我爷爷的坟墓全都埋在这里,我爹当然可以回来。〃我理直气壮地为我爹辩护着。
〃好样的,小小年纪,就能替你爹争理了。做儿子的就应该这样。罗通是个孬种,但他的儿子不是孬种。〃老兰点点头,喝了一口啤酒,问,〃说吧,有什么事。〃
我说:〃并不是我自己想来,是我的母亲让我来的,她让我来请你,请你今天晚上到我家去喝酒。〃
老兰笑道:
〃这简直是个奇迹,你娘是全世界第一的吝啬鬼,狗啃剩的骨头她都要捡回家熬汤喝的,怎么会请人到家喝酒?〃
〃那你更应该去。〃我说。
〃这个小孩,叫什么来着?〃那个胖大的妇人嘴巴里含着一块狗肉,呜噜呜噜地说,〃呃对,罗小通,罗小通,你几岁了?〃
〃不知道。〃我说。
〃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妇人道,〃大概是不愿意给我们说吧?你傲得很呐,敢在你们村长面前这样子说话。上什么学?小学还是中学?〃
〃我为什么要上学?〃我蔑视地说,〃我与学校有仇。〃
妇人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竟然笑出了几滴细小的泪珠。我不去理睬这个吃相丑恶的女人,哪怕她是市长的娘,哪怕他是省长的老婆,哪怕她本人就是市长或是什么别的更大的长。我对老兰郑重地说:
〃今天晚上,到我家喝酒,请你不要忘记。〃
〃好吧,我答应,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答应。〃老兰说。
最后两支游行队伍,在大道上迎面相逢。西城的是〃梦丹娜〃裘皮公司,一家专门制作各种皮革衣服的名牌服装公司。拥有一件〃梦丹娜〃高级皮衣,是多少正当青春年华但囊中羞涩的少男少女的梦想。该公司的游行队伍由二十个男模特和二十个女模特组成。时当盛夏,男女模特都穿着该公司生产的各式皮衣,从西方而来。接近主会场时,领队做一个手势,模特们便一改常人的走路姿态,迈开了猫步。男模特都留着板寸头,表情冷酷。女模特则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女模特们目光冷艳,扭腰摆胯,身上着各色裘皮,脸上全无人类表情,仿佛一群珍稀动物。在这样的炎热潮湿的天气里,他们和她们穿着反季节的衣服,竟然不流一点汗水。大和尚,我听说有一种火龙丹,人吃了,可以在三九严寒的日子里,砸开坚冰,到冰窟窿里去洗澡,现在看起来,还应该有一种冰雪丹,人吃了,可以在三伏天气里,穿着皮衣在太阳下漫步。
东城来的是〃安康〃医药集团一辆彩车。彩车伪装成一个巨大的药片,药片上刻着〃化肉丹〃三个仿宋体大字。奇怪的是这家大名鼎鼎的医药集团,竟然没有自己的仪仗队伍,只有孤孤单单的一辆彩车,远远看去,竟像是一个大药片子,从大道上自己滚来。我五年前就知道这〃化肉丹〃,那时候我在一座名城流浪,在该城的主要街道的两侧灯柱上,看到了〃化肉丹〃的广告小旗在迎风招展。我还在该城最大的广场的一台大屏幕液晶电视上,看到了〃化肉丹〃的广告。那广告画面创意奇妙——一个被各种肉食撑得膨胀如鼓的胃里,投进了一粒〃化肉丹〃,那些肉顿时就化为一股白烟,从嘴巴里冒出来——但广告词十分平庸:任你吃下一头牛,灵丹一粒解忧愁。写这广告词的家伙,肯定是个不懂肉的混蛋。人跟肉的关系,是多么复杂啊,真正理解了人跟肉之间的复杂关系的,除了我之外,这个世界上,还能有几人?从我的角度来说,发明了这〃化肉丹〃的人,应该拉到五通桥外的草地上去——那是东城枪毙人的地方——就地正法。人饱餐肉食,静静坐着,感受着胃消化肉食,应该是幸福的感受啊,可是这些家伙竟然发明了什么〃化肉丹〃。人类的堕落,于此可以略见一斑。您说我说的对不对啊,大和尚。
第十九炮
所有的游行队伍,终于都进入了草地上的指定地点。庙前的大道上,出现了暂时的冷清。一辆白色的工具车,从西城的方向疾驰而来,在庙前拐下大道,停在银杏树下。从车上跳下来三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穿一身洗得发了白的旧军衣,看样子已是人到中年,但依然动作敏捷,举手投足间,显示出不凡的身手。我一眼就认出他是老兰的随从黄豹,这个与我们家打过很多交道但始终让我感到神秘的人。他们从车上抬下一张网,展开来,两个人撑着,向那些鸵鸟逼近。我知道鸵鸟们倒霉的时刻到了。黄豹自然是老兰指派来的,现在他在老兰的手下,大概是个侍卫队长的角色吧。鸵鸟们不知好歹,对着那面张开的网扑过去。三只鸵鸟的脖子卡在网眼里。其余的鸵鸟看事不好,掉头就跑。被网住的鸵鸟挣扎着,发出沙哑的鸣叫。黄豹从车上拿下一把园艺工人使用的巨大剪刀,把那三只被网住的鸵鸟,从脖子上最细的部位剪断。〃咔嚓〃,〃咔嚓〃,〃咔嚓〃,三个鸵鸟脑袋,落在网的外边。无头的鸵鸟身体,摇摇晃晃地奔跑几步,跌翻在地,蟒蛇般的长脖子,胡抡着,喷洒着黑色的血。血腥的气息,扑进了庙堂。这时,黄豹们的克星到了;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五个面色冷峻、身着黑衣的人从庙后转出来。其中那个戴着墨镜,叼着雪茄的高个子,正是神秘的兰大官。他的四个部下,扑到黄豹们面前,迅即地从怀中抽出黑色的橡胶棒子,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棒子砸在人头上发出的黏腻之声,和那些随即喷出的鲜血,让我感到心中凄然。毕竟,这个黄豹,是我的旧日乡亲。黄豹捂住脑袋,大声喊叫着: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打人?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那些持棒子的人一声不吭,只顾将棒子高高举起,往黄豹他们头上砸去。黄豹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嘴巴里喊着:小子们,你们等着……人却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大道——上述的情景于理不通,但却是我亲眼所见。兰大官在一个鸵鸟的脑袋前蹲下,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那些还在微微抖动的短毛。他站起来,摸出一条白色的绸巾,擦擦被污染的手指,扬手将绸巾扔了。绸巾随着一股轻风飞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粉蝶,飞越了庙宇,消逝在我的视野之外。他走到庙门前,伫立片刻,摘下墨镜,好像是特意要让我看他的面容。我看到了岁月留在他脸上的痕迹,看到了他的忧郁的眼睛。会场那边传来了一阵尖厉的嘶叫,那是大喇叭里发出的噪音,然后便是一个男子的雄壮的喊声:双城市第十届肉食节开幕式暨肉神庙奠基仪式现在开始!
终于,老兰内穿着一身毛料军服,外披着一件黄呢子大衣,打着响亮的哈哈出现在我家的灯光和烛光里。他的军服是真正的军服,衣领上和肩膀上有缀过领花和肩章的痕迹。他的大衣也是真正的校官大衣,金属的扣子光彩夺目。十几年前,在我们那里,穿毛料军装,是乡镇干部的标志,就像传说中的七十年代,穿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是公社干部的标志一样。老兰虽说是一个村干部,但他也敢穿着毛料军装招摇过市,可见老兰不是个一般的村干部。村子里传说,老兰与市长是拜把子兄弟,根本就没把乡镇长放在眼里。反倒是那些乡镇长,为了升官,为了发财,需要经常地来与他套套近乎。
老兰进了我家灯火辉煌的堂屋,把肩膀一耸,那件黄呢子的大衣随即就落到了紧跟在他的身后、看起来缺心少肺实际上聪明透顶的黄豹手里。黄豹接过大衣,毕恭毕敬地站在老兰身后,好像一根旗杆。他是那位放下屠刀后饲养菜狗的黄彪的堂弟,当然也是黄彪那个漂亮的小媳妇的堂小叔子。他一身好武功,能舞枪弄棒,会飞檐走壁,名义上是村子里的民兵连长,实际上是老兰的保镖。老兰对他说:〃出去等着吧。〃
〃怎么能出去呢?〃母亲热情地说,〃请坐请坐!〃
但是那黄豹一闪身就出了堂屋,消失在我家院子里。
老兰搓搓手,歉意地说: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去市里谈项目,回来晚了。冰天雪地,车不敢开快。〃
〃村长日理万机,还能赏脸前来,实在让我们感激不尽……〃父亲缩手缩脚地站在圆桌一侧,咬文嚼字地说。
〃哈哈,罗通,〃老兰干笑了几声,说,〃几年不见,你可是大变了!〃
〃老了,〃父亲摘下帽子,摸摸自己的光头,说,〃满头白发了。〃
〃我不是说你这个,〃老兰说,〃大家都在老,我是说,几年不见,你变得会说话了,那股子野劲儿没有了,说话文绉绉的,简直像一个知识分子了嘛!〃
〃您这是拿我开心,〃父亲说,〃前几年我办了些糊涂事,经过这些年波折,认识到是我不对,还请您多加原谅……〃
〃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老兰似乎是无意地摸了一下那扇破耳朵,宽宏大量地说,〃人生在世,谁也要办几件糊涂事,连圣人和皇帝也不能例外。〃
〃好啦,不说这些了,请坐吧,村长。〃母亲热情地张罗着。
老兰与父亲谦让一会,还是坐在了那把从母亲的表姐家借来的木椅子上。
〃都坐,都坐,〃老兰说,〃大家都坐,杨玉珍,你也不要忙活了。〃
〃菜都凉了,我给你们炒个鸡蛋吧。〃母亲说。
〃先坐下,〃老兰道,〃我让你炒你再炒。〃
老兰坐在正中,旁边的两条长凳上,依次坐着我、母亲,娇娇、父亲。
母亲拧开一瓶酒,将杯子一一倒满,然后端起杯子,说:
〃村长,感谢您赏脸,到俺这穷家寒舍来坐坐。〃
〃罗小通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去请,我怎敢不来?〃老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我说的对不对?罗小通大人?〃≮我们备用网址:。。≯
〃我们家是从来不请客的,〃我说,〃请谁是看得起谁。〃
〃不许胡说,〃父亲瞅我一眼,然后又用歉疚的腔调说,〃小孩子说话,没遮没拦,您别在意。〃
〃他说得很好吗,〃老兰道,〃我喜欢心高气傲的孩子,从小看大,罗小通前途不可限量。〃
母亲把一条鸡腿夹到老兰面前的碟子里,说:
〃村长,您可别夸他,小孩子不能夸,一夸就更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老兰把那条鸡腿夹到我面前的碟子里,然后又从盘子里把另一条鸡腿夹到一直偎在父亲身边的娇娇面前。我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凄凉的爱怜之光。
〃快谢谢大大。〃父亲说。
〃谢谢大大。〃娇娇说。
〃叫什么名字?〃老兰问父亲。
〃娇娇。〃母亲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老兰将盘里的肉鱼往我和娇娇的碟子里夹了许多,然后说:
〃吃吧,孩子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您吃,〃母亲说,〃别嫌孬。〃
老兰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咀嚼着,说:
〃如果为了吃,我何必到你们家来?〃
〃我们知道,〃母亲说,〃您是村长,光荣称号一大堆,市里省里都挂号的大人物,这世界上大概没有您没吃过的东西了。请您来,无非是表表心意。〃
〃给我倒杯酒。〃老兰把酒杯递到母亲身边,说。
〃真对不起……〃母亲说。
〃给他也倒上呀!〃老兰指指父亲眼前的酒杯。
〃真对不起……〃母亲倒着酒说,〃从来没有请过客,不知道如何招待客人。〃
老兰端起酒杯,举到父亲面前,说:
〃老罗,当着孩子的面,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从今之后,如果你瞧得起我老兰,咱们就一起干了这杯!〃
父亲手抖着,端起酒杯,说:
〃我是拔了毛的公鸡刮了鳞的鱼,没什么起色了。〃
〃没那事,〃老兰将杯子重重地在桌子上;目光逼着父亲的脸,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罗通!〃
第二十炮
雄壮的音乐声中,数千只肥胖的肉鸽,扑棱棱地飞向了七月的天空。紧跟着鸽子们飞上去的,还有数千只彩色的气球。鸽子从庙宇的上空飞过,十几片灰色的羽毛落下来,与那些沾了血污的鸵鸟羽毛混在一起。未遭厄运的鸵鸟们拥挤在大树下,好像大树就是它们的保护伞。那三只被黄豹残害的鸵鸟,横尸庙前,触目惊心。兰老大站在庙门前,仰脸看看天上那些在北风吹拂下正向南方移动的气球,悲伤地叹了一口气。一个面色红润、头发雪白的老尼,在两个年轻尼姑的搀扶下,从庙堂后边转出来,在兰老大面前立定,不卑不亢地说:这位施主,唤老尼前来,有何吩咐?兰老大抱拳至胸前,深深地做了一个揖,道:师太,我妻子沈瑶瑶暂居贵庵,有劳师太照应。老尼道:施主,瑶瑶女士已经落发为尼,法号慧明,望施主不要打扰她的清修,这也是她的意思,托老尼向施主转达。三个月后,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交给施主,请施主到时前来领取。老尼告辞了。兰老大掏出一张支票,说:师太,我看到贵庵年久失修,愿捐一笔款修缮庙堂,望师太笑纳。老尼合掌胸前,道:施主慷慨捐赠,功德无量,菩萨保佑施主福寿安康!兰老大将支票递给老尼身后的年轻尼姑,那尼姑笑盈盈地接了,低头一看数额,惊讶得眉毛飞舞起来。我看到,这个年轻尼姑杏眼桃腮,红唇白牙,青青的头皮,焕发着青春气息。站在老尼身后的另一个年轻尼姑,嘴唇丰满,眉毛漆黑,皮肤光滑如玉。我很为这样的女子当了尼姑遗憾。大和尚,我知道这种想法十分鄙俗,但我必须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否则我的罪恶会更加深重,您说对吗?大和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大会进行第五项:团体操表演开始——主会场上的大喇叭又惊天动地地轰鸣起来——第一章:凤凰来仪,百兽率舞。主会场那边一阵喧哗,接着就宁静下来。喇叭里放出古朴的音乐,听起来让人发思古之幽情。我看到兰老大近乎痴迷地看着老尼姑师徒三人的背影。灰色的僧衣,雪白的衣领,青白的光头,看上去是那样的清爽。两只彩色的凤凰,在会场上空盘旋着,营造出高贵神秘的气氛。我早就听说,这次肉食节因为是第十届,格外隆重,开幕式上将有精彩的表演。这两只由高手风筝艺人扎制而成在空中拖曳着长尾巴盘旋的凤凰,就是一个精彩的细节吧。至于百兽率舞,我相信那会是真兽和假兽联合上场。双城市什么兽都有,但缺少麒麟,就像什么鸟都有,就是缺少凤凰一样。我还知道,老兰的华昌骆驼舞蹈队必将在这场舞蹈中大显身手。老兰的鸵鸟舞蹈队惨遭瓦解,真是可惜。
老兰几句奉承话,使我得意洋洋,心花怒放,身体膨胀,一瞬间就取得了与大人平起平坐的地位。所以在他们频频干杯时,我也把自己面前那个盛水的白碗倒空,伸到母亲面前,说:
〃请给我一点酒。〃
母亲惊讶地说:〃怎么,你也要喝酒?〃
父亲说:〃小孩子,不要学这些毛病。〃
我说:〃我的心情很好,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好的心情了,而且我也看出了,你们的心情也很好,所以,为了庆祝我们的好心情,我要求喝一点酒。〃
老兰眼睛发着光,说:
〃绝妙啊,小通贤侄。言之有理,顺理成章。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的人,不管年龄大小,绝对有了喝酒的权利。来吧,我给你倒上。〃
母亲说:〃兰大哥,您别怂他,他担当不起。〃
〃把瓶子给我,〃老兰说,〃根据我的经验,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类人不能得罪。一类是那些青皮流氓光棍汉,属于流氓无产阶级吧,这些人站着一根躺下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家有业的人、有根有后的人、有权有势的人,都不敢跟他们较劲。还有一类就是那些其貌不扬的、流着黄鼻涕、灰腚瓦爪的、像癞皮小狗一样被人用脚踢来踢去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成为土匪、强盗、大官大将的可能性比那些有礼有貌、衣衫整洁的好孩子大得多。〃老兰往我的碗里倒了一些酒,说,〃来吧,罗小通罗先生,老兰敬您一杯!〃
我豪迈地端起碗,与老兰手中的酒杯相撞,瓷与玻璃,发出了异样的响声,是那样赏心悦耳。老兰一饮而尽,说,〃先喝为敬!〃然后将酒杯倒过来,显示他的忠实,〃我干了,您随便。〃他继续说。
我的嘴唇未触及酒之前就嗅到了浓烈的、辛辣的、刺鼻的酒气,感觉有些不妙,但还是极其兴奋地喝了一大口。我感到口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然后这火就顺着咽喉,一路燃烧着、燎烤着,滚到我的肠胃中去了。母亲把我的碗夺过去,说:
〃行了,尝尝滋味就行了,长大了再喝。〃
〃不,我要喝。〃我伸出手去,讨要我的酒碗。
父亲担忧地看着我,但是他没有表示态度。老兰把酒碗接过去,将碗中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说:
〃贤侄,能发能收,才是男子汉的气魄。我分你一杯,剩下的,你干了。〃
他的酒杯和我的酒碗第二次碰在一起,一声响亮,各自干了。
我很好,我对他们说,我感觉很好,我的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我感到要漂起来了,不是飘,不是在风中飘,在风中飘的那是鸡毛;我是在水上漂,我是一颗圆溜溜的西瓜在河里漂……我的眼睛,忽然地被娇娇妹妹的油腻腻的小爪子吸引了过去。我这才想到,在我们大人们干杯敬酒的时候,竟然把这个水晶一样透明的、千娇百媚的小妹妹忘记了。但我的妹妹是十分聪明的,就像她的哥哥我罗小通一样地聪明。在大人们闹腾时,她遵循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古训,不用筷子,用那别别扭扭的玩意儿干嘛?用手,朝着那些盘子里的肉鱼或是其他的好吃的东西,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偷袭。她的手上全是油,两个腮帮子上也是油。当我注视着她时,她对我一笑,十分地妩媚可爱。我的心中温暖无比,连每到冬天就长满冻疮的脚也仿佛浸泡在热水里,麻麻痒痒的可喜。我捏起凤尾鱼罐头中最漂亮的一条凤尾鱼,将身体探过圆桌,把鱼举到妹妹脸面的上空,说:〃张嘴!〃妹妹扬起脸来,顺从地张开嘴巴,像小猫一样把鱼吞了。我说:〃放开肚皮吃吧,妹妹,天下是我们的了,我们已经从苦难的泥坑里爬上来了。〃
母亲不好意思地对老兰说:〃这孩子,醉了。〃
〃我没有醉,〃我说,〃我真的没有醉。〃
〃有醋吗?〃我听到老兰鼻子瓮瓮地说,〃弄点醋给他喝。如果有鲫鱼汤最好。〃
〃到哪里去弄鲫鱼汤?〃母亲用无奈的口气说,〃连醋也没有。让他喝碗凉水睡觉吧。〃
〃这怎么能行?〃老兰抬手拍拍巴掌,那个被我们遗忘了的黄豹真像匹豹子那样,迈着轻捷矫健的步伐,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如果不是他开门时放进了清冽的冷风,我们会以为他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或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老兰的嘴巴,等待着老兰的命令。〃去,〃老兰低声但威严无比地说,〃去弄一盆鲫鱼汤,要快,再让他们煮两斤鲨鱼肉饺子来,汤先来,饺子随后。〃
黄豹答应了一声,随即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在他开门关门那一瞬间,一九九一年一月三日晚上的寒风携带着雪凝大地的气息和满天星光的气息扑进了我们的屋子,使我感受到了大人物生活之神秘庄严与令行禁止。母亲十分歉疚地说:〃这怎么是好,本来是我们请您吃饭的,怎么好让您再去破费?〃
老兰爽朗地笑着,说:〃杨玉珍啊,你怎么还没看出来呢?我是借着这个机会巴结你的儿子和你的女儿呢,我们都是将近四十的人了,还能蹦跶几年?世界是他们的,再过十年,就该他们施展本领了。〃
父亲倒了一杯酒,郑重地说:〃老兰,过去我不服你的气,现在我服了,你比我行。从今之后,我跟你干。〃
〃咱们俩,〃老兰用一根食指指指父亲,然后指指他自己,说,〃咱们两个,是一路货色。〃
在这个难忘的晚上,我的父母和老兰都喝了很多酒。他们的脸都改变了颜色:老兰的脸越喝越黄,父亲的脸越喝越白,母亲的脸越喝越红。
第二十一炮
黄昏时刻,东西两城的游行队伍陆续撤走,草地上、大道上,遗留下数不清的饮料罐和破碎的小旗,还有许多纸扎的花朵与牲畜使用过的粪袋。几十个身穿黄色马甲的清洁工人,在几个手提着电喇叭的小头目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而与此同时,用手扶拖拉机、三轮小货车、马拉胶轮车等车辆运载着的烧烤炉、电烤箱、电炸锅等烧烤用具,正在匆忙地进入场地。为了不污染市区的环境,在肉食节期间,将在此地设立烧烤各类肉食的夜市。那辆庞然大物一般的发电车没有撤走,它还将为烧烤夜市提供电源。今夜,这里将热闹非凡。我在这里说了一天的话,看了那么多奇异的景象,精力消耗很大,尽管昨天夜里吃过的那几碗神奇米粥比一般的食物耐消化,但再耐消化也是米粥,从太阳西斜那一刻开始,我的肠胃就开始鸣叫,饥饿的感觉发生了。我偷偷地看看大和尚,希望他能发现时间的流逝,带我去庙堂后的小房间里休息进餐。也许,在那里,我会与昨夜那个神秘的女子再次相遇,她会再次慷慨地宽衣解带,用她的甘美乳汁,饲育我的肉体,更饲育我的灵魂。但大和尚闭着眼睛,耳朵眼里的黑毛颤抖着,说明了他正在集中精力听我诉说往事。
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喝完了鲫鱼汤、吃完了鲨鱼肉饺子之后,妹妹哼唧着要睡觉,老兰也起身要告辞。父母亲慌忙站起来——父亲怀里抱着娇娇,熟练地但也是笨拙地拍着她的屁股——为我们村的非凡人物送行。
黄豹非常及时地进了屋,将大衣披在了老兰的身上。然后他流畅地滑到门边将门拉开,为老兰的出走准备好了道路。但老兰似乎并不急着离开,他好像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向我的父母交待。他转到父亲的一侧,低下头去,看着我妹妹那张伏在父亲肩膀上的脸,感慨万千地说:
〃简直是一个模子塑出来的……〃
老兰这句含意模糊的赞语一下子使大家的心情沉重起来。母亲有几分尴尬地干咳着,父亲则别扭地歪着头,试图看到娇娇的脸。父亲含混不清地说:
〃娇娇,叫大大吧,叫大大……〃
老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插在娇娇和父亲之间,说:
'文'〃初次见面。讨个吉利。〃
'人'父亲慌忙把那个红包掏出来,连声说:
'书'〃不行,老兰,坚决不行!〃
'屋'〃为什么不行?〃老兰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给谁也不行……〃父亲可怜地嗫嚅着。
老兰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红包,直接递给了我,狡猾地眨眨眼,说:
〃咱们是老朋友了,怎么样,给点面子吧?〃
我连一丝一毫的迟疑也没有,伸手就把红包接了过来。
〃小通……〃母亲痛苦地喊叫着。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老兰将两条胳膊伸进大衣的袖子,庄严地宣告,〃我告诉你们,钱是王八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他的话像沉重的铅块一样落地有声。父亲和母亲表情木然,目光惘然,仿佛一时解不开老兰话里藏着的玄机。
〃杨玉珍;不要光想着赚钱,〃老兰站在我家堂屋的门口,严肃地对母亲说,〃要让孩子们念书。〃
我捏着红包、父亲和娇娇夹着红包,我们事实上已经收下了老兰的红包,其实我们也没有能力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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