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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在新明朝-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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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拱手道:“老大人有所差遣,下官自当效力,但有一处不满。”

“说!”许尚书道。

“下官出身寒微,历尽艰难才有这正七品官身。不升也就罢了,可那中书舍人是从七品,降一级使下官有些难以遣怀。”

许尚书哑然失笑道:“这有何难,你之前是理刑官,那便顺理成章加大理寺左评事衔,以中书舍人直诰敕房如何?前朝有过此例,倒也不逾矩。如何能亏待得了你。”

官衔方面,吏部天官当然是最权威的,他这么说了,那就百分百没问题。

大理寺评事和苏州府推官一样是正七品,但京官的七品在人们心中还是比地方七品稍高一点的。国朝确实有府推官行取入京改任大理寺评事的升迁途径,所以李佑这个身份变化倒也不算是奇异。

但李佑这个大理寺左评事显然和阁老们的尚书一样,也是个加衔,是虚的。

只是人家全称是某某大学士、兼某部尚书入直文渊阁,李佑只能叫做大理寺左评事、兼中书舍人直诰敕房,可谓是天差地远。

按规矩,中书舍人外放不得直接迁入六部、科道为官。这对李佑倒无所谓,反正以他的出身能进六部科道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出了天官府,夜色依旧漆黑一片,李佑感到恍然如梦,却在冷风里打了个寒战。

“我确实是个最合适的人,非我莫属。”他对自己说道。

这个分票中书人选,不能从现有的内直文官中寻找,更不能找那些与诸大学士攀的上关系之人,所以肯定要由吏部铨选补缺。

天官大人却想在这个位置安插私人,但他的门生故吏基本都有功名的清流,没人愿意去干什么分票中书,即使一时得意也是自毁前途。恰好这时候,杂流出身品级刚好又够格的李大人出现了……

从许尚书角度看,李佑简直太合适了。情商智商且不说,一是政治上比较可靠,是他视若子侄的学生发掘出来的,也是他提拔过的,打着他的烙印,相信李佑也不会蠢到敢背信弃义。

二是李佑在京城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有点关系的赵总宪、卢尚书都算是同党,比较令人放心。

三是李佑分量轻成本低,一个破杂流损失也损失不了什么。

李佑走了几步,忽然惊醒道:“不!我是最不合适的!”

无论谁来当中书舍人,有一条基本原则就是“能书”,不见得非要多好,但至少要能把官方指定的楷体写的规整些,这是主业为抄写的中书舍人的基本功。

这点对天下大多数读书人都不是问题,可对李大人却是个大麻烦。许尚书大概根本没想到,薄有才名的李才子其实不会写字的……

李佑只顾得沉浸于各种情绪中,连自己都忘了自己这一手烂字。

第212章 宫廷八卦

李佑愁啊,愁的午饭少吃了两碗饭。今天他哪里也没有去,坐在会馆里愁眉苦脸、苦思冥想,这手字可怎么见人?

李佑虽然不是读书人出身,更没参加过科举,但起码现在有诗词方面的名气,场面上也能天南海北的显出几分杂学多才,被舆论承认是文化人。

国朝这一二百年出了许多不参加科举、不做官却诗文书画出众的时髦名士,叫做山人,李佑算是偏于这一类的。只不过绝大多数人在江湖、心在官衙的山人们没有李佑这般万中无一的好运气,不经科举也有进身之阶。

不过李佑这个书法,真的不能显于人前,形象杀伤力指数没有十也有八九。以前或可以遮遮掩掩、扬长避短,但要担任抄写为基本功的中书舍人,势必露馅。

早知如此,从穿越以来就不该贪图享受安逸,这一两年勤学苦练总该有点成绩了,李佑心里后悔道。之前打死他也想不到居然有机会入中枢。

可以去反悔不去当中书舍人吗?李佑编了一十八种说辞,也无法自圆其说……昨晚答应的太痛快了,没有转圜余地。

对手持铨政的吏部尚书出尔反尔,并不是一件值得去尝试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拒绝吏部尚书和名声大毁两个选择中哪个损失小一点?

这时代有钢笔圆珠笔就好了,毛笔实在不顺手……李大人仰天长叹。上辈子小学中学时也摹写过钢笔帖子,虽然练的不怎么样但总比现在写毛笔字惨不忍睹强得多。

李佑忽然灵机一动,钢笔虽然没有,但钢笔的祖宗鹅毛笔应该早出现在泰西番邦了。但估计国朝没人会制作罢,他这手工能力为无的也不会。

依稀记得,明史上有些西番传教士到中土来在京师传教……想到这里,李佑仿佛黑暗中见到了一丝光明。他哪里还坐得住,连忙找会馆掌柜,问道:“京城内可有西番僧?”

掌柜闻言神色诡异,饱含深意道:“有是有的,不过大人正值青春,修身养性即可,不须如此罢?”

李佑一愣,找个传教士扯得上修身养性?这什么意思……“都在哪里?”

“在下听人闲谈,倒是有所耳闻,城东和城西北几条胡同里皆有。有的药性好,据说一夜不倒。有的法术好……”会馆掌柜一脸暧昧的介绍道。

李佑越听越不对头,突然醒悟过来,这厮定然误会了!

掌柜肯定以为他要找什么西域番僧或者密宗法师之类的角色搞点药或者学欢喜禅。这年头胡僧药可是淫药的代名词,与道家丹方大肆争抢市场份额……

“休要说笑!以本官之威能怎会需要那等不上台面的物事助力!”李佑严正驳斥掌柜道,“本官欲寻的是海西诸国番僧,高鼻深目,眼瞳非黑者,并非西域胡僧。”

“却是小人不是了……”掌柜赔笑道:“海西来的和尚,也是有的。聚在宣武门之内不远处,有处西番会院,信的一个什么番教。”

这大概就是了,李佑唤来张三吩咐道:“你带些银子去西边宣武门,找那些番僧。或许有一种鹅毛笔,买些回来,要字迹粗一点的,能问出制作法子更好。”

张三应声而去。

此时却有内官捧着五百两银子过来,这是归德长公主的赏赐。李佑谢过就收了,不要白不要。

在掌柜崇拜的目光中,李佑感到有些困倦,便回屋小憩。走到院中,没见到小竹,进了外堂,也没见到小竹。

怪哉,这婢女去哪里了?不过李佑没多想,午睡要紧,便推门进里屋。

李老爷目光还没有适应屋内光线时,就听见低声尖叫。定睛一看,却见小竹手捧衣物紧紧掩在胸前,但却遮不住那白白的莲藕粉臂,白白的象牙香肩,以及几根垂下的围胸红绳……

羞赧至极的小竹被老爷眼神扫的身子发软,摇摇晃晃向后倒去,恰好跌在床头,掩在胸前衣物松了几分,露出小半截软肉儿。

“你在作甚?”赏心悦目的李老爷问道。真是来的巧来的好……虽然他和小竹这个贴身婢女之间其实十分熟悉不拘了,猛然撞见这么一遭也确实有趣哪。

“奴家正在换衣裙,不想老爷就进来了。”小竹低头答道,却偷偷拿眼去瞄老爷。

“啊呀,是老爷我唐突了……”李佑下意识道。不过立刻回过味来,大白天的她换什么衣服?谁家婢女换衣服跑到老爷卧房里换?

红粉陷阱啊……李老爷当即改了口气狞笑道:“小娘子擅闯老爷内室,该当何罪!”

“奴家认打认罚……”小竹羞答答回道,手里衣物又松了几分……

算起来离家后一个半月都木有泄过火,李老爷哪里受得住,腾地起了兴。房中气氛登时荡漾起来,李佑边向前走边指着小婢女道:“你啊,小小年纪不学好……”

渐渐近了,心跳之声可相闻,呼喘之气能相交。

此时院里一声惊天动地的高呼,“李大人!放鹤来访!”

朱部郎?李佑呆了一呆,放鹤先生真是来的巧来的好……旋即听见床头小娘子爆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小声粗口:“杀千刀的!”

李佑整整衣冠,摇头苦笑着出了房门迎接。

小婢女的郁闷那是不用提了,老爷总是装君子说她还小,不知道她已经十五了吗?身量都已经长到老爷耳朵那么高了,胸前比金姨娘还大一点的。

今天老爷没有出门,本想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将月余不知肉味的老爷钓上来,结果一场精心设计全白瞎了。

等到一副好皮囊的老爷大展才华,在京城吃得开了,又跟苏州府似的,还会缺女人吗?

按下小竹这边不表,却说大煞风景的朱放鹤先生今天奉命去外城天坛办事,礼部嘛,总要和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打交道。回来时从崇文门进城,想起李佑住在附近,便借道前来拜访,邀请他共进晚餐。

“李大人,听说你与林驸马生了些误会。你们都是一时才俊,捡日不如撞日,我今晚做东为你们开解如何?”

知道朱部郎是个爽气人,李佑也不藏着掖着,拱拱手道:“不瞒放鹤先生,那夜我看在先生面上尽力为驸马开脱,终不辱所命,平了那归德千岁的气。孰料只换的几句冷言冷语,怎不叫人心寒?”

朱部郎开解道:“驸马出自京中富室,自幼娇养,又持才高,偶有些狷介习气。其实本性不坏,才扬于当世,值得一交。”

照你这意思,林驸马就是性格不够成熟世故么,李佑暗道。

不管怎么说,朱部郎的面子还是要卖的,李佑便跟着朱大人走了。

又是来到那个小骥先生开的酒家。进得大堂,看到新增许多字幅挂在壁上。此时有十来个书生正立在墙下观览,并交头接耳商讨议论。

再细看,字幅上内容都是李佑前天来这里时候,一时无聊吟出的论诗绝句。整整十首,一首不少的都挂在墙上。

朱部郎指着墙上道:“那日你离了席,我胸怀激荡不能自已,乘酒兴而运笔如飞,连写了这些字。只觉写的字字有神,甚是快意。如今重写,再也写不出这种境界了。”

李佑笑道:“多谢放鹤先生为在下扬名,在下也是乘酒而作,一时胡吟乱语。”

朱放鹤叹道:“君才天授,这十首乍闻简略,细品却觉写尽了此间意味。今人再想论诗,怕是写无可写了,除非故意唱反调另辟蹊径。与你虽只相识三日,我却已经懒于诗词了。”

“朱大人你诗书双绝,名满京华,又何须消沉。在下也实在当不得谬赞。”李佑连连谦虚几句。

进了内院静室,有小厮上茶。

李佑本想问问宫中事,以备后用。但又一想,他那中书舍人八字才有一撇,远不到可以外泄时候,还是不要乱问了,免生事端。随意找了个话题道:“前夜送林驸马回府,为何放鹤先生驻足不前,却叫在下险些受了无妄之灾。此事不甚厚道啊,不合阁下的名声。”

朱部郎面露几许尴尬,道:“实不相瞒,我却是怕见那归德千岁。”

“你这身份怕她?”李佑诧异道:“在下有些不可思议。”

朱部郎低声道:“你不在京中为官,不晓得归德千岁的厉害。”

李佑竖起了耳朵仔细听,以后常常行走宫廷,这种八卦了解的越多当然越好。

“我只说两件事。当今天子幼年失怙,圣母忙于视政而疏于管教,曾受随身内监所诱,溺于嬉戏而荒废读书,诸翰林皆不能阻。归德千岁此时年方十四,持先皇牌位,解天子左右六内监,一齐杖毙于东华门内。其时满朝震肃。”

虽然是好多年前的事,但此时李佑也震肃了……

“第二件,景和之初,太妃所生皇长子,封藩却迟不就国,对天子大加嘲讽,满朝疑惧。归德千岁力囚其于宗庙,三日不给米食,迫其悔过出京。对了,那个太妃一年后就薨了。”

最后朱部郎叹道:“归德千岁威容德器冠于宫禁。如今太后秉国政,天子未大婚,六宫无主,皆由归德千岁代管。本官身为驸马教习,实在不称职,叫长公主多有怨言,所以一直愧不敢见。”

说白了,朱部郎和林驸马惺惺相惜,名为师徒实为文友。常一起偷偷有个花天酒地什么的,当然招惹归德长公主不快。

李佑听得真是瞠目结舌,后怕到汗如雨下、汗出如浆,那天他竟然说了句归德长公主是哪一位……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万幸中的万幸,后面见机的快,装低做小补救回来了。

不得不又一次念叨,经验主义害死人哪。这个活公主绝对不是史书上的公主,上辈子看了几本明史就自以为是真是要不得。

第213章 口舌之快的后果

林驸马还没有请过来,李佑与朱部郎的闲谈仍在继续。李佑忽然记起自己为坐监读书在礼部登录过的,不注销也是个麻烦事。

礼部和吏部各有一套名籍管理系统,这年头可没有互联互通的信息化平台。万一哪天出现个别有用心的人,拿着监生名籍册簿来告他一个无故擅自逃学,那就搞笑了。理论上这是可以入罪的……还真真切切是铁证如山。

所以李佑便请求道:“在下在礼部登录的名籍,可以销掉了,因为要到吏部听选。”

朱部郎很意外道:“你不去读书了?熬到肄业坐地升级的美事,可是不常有的。”

随即朱大人想到李佑与吏部尚书有点关系,便琢磨出几分,毫不见外的问道:“天官能用上你?叫你去哪里?”

话都说到这里了,李佑略一沉吟,掂量几下朱部郎的人品数值,而后答道:“约摸是中书舍人。”

“分票中书?”朱部郎立刻就猜了出来。

李佑点点头承认了。

朱部郎朱探花虽然被朝臣阻止不能任翰林,但也常去文华殿侍讲,辅导天子功课。本来他这宗室是要避嫌的,大臣们也不放心,一个皇亲给天子讲经论史,万一屁股坐歪了怎么办?意识形态问题绝对轻忽不得。

但天子信任朱部郎,时常传召,最后内外妥协,给朱皇亲安排了一个侍讲的名头,只许讲诗文书法而不许讲经史。

总而言之,时常出入宫掖的朱部郎对内廷动向有所了解的,所以他猜得很准。能让李佑放弃坐监升官机会的中书舍人,肯定不是普通的刀笔吏式舍人,更不可能是地势清要的中书科舍人,必然是那太后下诏新增的分票中书。

“不想许吏部也真看重你……”朱部郎感慨后却劝阻道:“你先不要注名。分票中书此事中外瞩目,甚为难测,许吏部固然把持铨曹大政,但难保不出意外,万一不成你何去何从?挪到其他什么位置也不如坐监升一级好。”

李佑皱眉沉思……朱大人说的也对,这么敏感的事情谁能有万全把握?还是不能太盲目相信许尚书。

朱部郎又道:“更何况以本官的看法,设分票中书只是当前的权宜之计。等到内阁出了首揆,分票中书自然无用了,或者裁撤或者名存实亡状若鸡肋。若名籍在国子监册,你随时可以退身坐监,有一条后路总是好的。”

朱部郎这个建议其实很符合李佑遇事先思退、未胜先料败,万事求稳当的保守心态。

不过去国子监读书也不是什么难事罢,按照新出的补监制度,找一个没用过名额的四品大员推荐就可以了。李佑便问道:“朝廷今年补监,让在下这等出身有机会习圣人之学。若诸事不谐时,自可寻一位老大人推荐入监,如今也没有保留名籍的必要罢?”

“朝廷之事,你还是知道的太少啊。”朱部郎答道:“给杂流补监获出身朝野非议者甚多,实不相瞒,本官也是极力反对的。不过时任次辅裴阁老为国家求贤计,力主此事,如今他已致仕,难免有人去政息之忧。”

这么说来入监读书的机遇还挺宝贵,错过这次坐监下次可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了……原本认识一票各方大员而有所依仗,不怎么珍惜坐监的李佑登时纠结万分。

他不经意抬眼却瞥见朱部郎神容轻松,怡然自得的持盏品茶,心里忽的有了明悟,朱大人是在等着卖人情呢,这种手法在官场中太常见了。

“在下束手无策,听放鹤先生为人有情有义,还请施援哪。”李佑拱手道。

朱部郎其实现在也不图什么,见状笑呵呵道:“好说,本官试一试,给你办一个长假停监。”

这时候,朱部郎打发去的下人也把林驸马请过来了。

无论是跟血缘稀释的几乎快没有的宗室礼部员外郎相比,还是与待选七品相较,在名份上皇家女婿驸马都尉尊贵的多。所以朱放鹤与李佑一齐出去迎接。

或许是久病成医的原因,林驸马恢复能力不错,短短两日不见,前夜留下的痕迹已经不明显了。

这林驸马对朱放鹤和李佑拱手还礼,却道:“朱兄,只说请我吃酒,怎的这个奴颜婢膝的人物也在?”

李大人闻言大怒,和提他的吏员出身一样,他同样也非常讨厌别人说他奴颜婢膝、阿附权贵、卑躬屈节、谄言令色、媚上欺下什么的……

这厮性格岂止是狷介,简直不可理喻!哪有这般说话的道理,你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吃软饭被当猪养的驸马而已!

也是李佑对林驸马不熟悉。那林驸马平常说话习惯就是这样子,带着几分尖酸刻薄愤世嫉俗的,其实没什么恶意。换成熟悉的也就一笑了之,或者遇到不熟识又怕他身份的,忍几句也就适应了。但若遇到不惧他身份的,难免要引起误解。

论起口舌之争,李佑什么时候吃过亏,当即还口道:“听说公主选秀男比天子选秀女还令人津津乐道,在京师如同节庆一般,能脱颖而出者皆为才俊。在下实在没有雀屏中选而登时富贵加身的大福缘,只得一步步侥幸做到实职七品,居官常思来之不易,时存战战兢兢之心,比不得驸马天家东床,自是横行无忌。”

林驸马将手中扇猛然一合,瞪眼就要反唇相讥。

朱放鹤先生眼看两边又要起冲突,连忙调解道:“两位皆为有才之人,可谓一时瑜亮。万万不可互轻,看在为兄薄面,应当把酒言欢才是,不然辜负了这良辰美酒。”

两人便没在外头再说什么。朱放鹤换了一间小厅,吩咐摆上酒食开了席。

身份最尊的林驸马却故意坐在下首,讽刺道:“草民可不敢居于七品大老爷之上,免得无意间又有什么冒犯了。”

你还真是……李佑心里骂了几句,大喇喇坐于上首,口中道:“原来驸马爷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应当居下,便却之不恭了。”

就连林驸马也意外到脸色大变,他本打算借此挤兑李佑,但不想李佑言行还真敢如此猖狂无状……驸马不仅仅是驸马,驸马都尉还代表着半张皇家脸面的。

有道是,话可以乱说,座不可以乱坐。

朱放鹤苦笑不已,这两人是命数相克么?但李佑居于驸马之上终究是不妥当,于礼不合,便去劝李佑。这样子要是被言官看到了,非得上本弹劾不可。

李佑斜睨了林驸马一眼道:“虽然你位比公侯,但这里一非朝堂二非公厅。大家都是读过书的,亦以读书人自居,当然以读书人的规矩论座!”

林驸马哼哼几声,他倒要看看李佑能说出什么道理。朱放鹤也起了兴趣,不再劝说,在一旁听着。

李佑又开口道:“读书者何为?四书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已。”

“妇孺皆知的道理,那又如何?”林驸马不屑道。

“其一,修身你我三人相较,先后不好论,且算一样。”李佑继续道:“其二齐家,在下扪心自问也算说到做到。你们二位敢说齐家么?”

朱部郎和林驸马顿时都哑口无言了。

家,大者家族,小者家庭。出自远亲皇族的朱部郎哪敢说自己要齐家?说了就和造反差不多了。

林驸马连小家庭里公主都摆不平,本司胡同里当着李佑的面被家奴围殴,脸皮再厚、牙口再利也不好意思说自己齐家……

“其三,治国。在下和朱部郎是有职在身,报效朝廷也算是投身治国之道,这方面林驸马可有与闻?驸马都尉是几品啊?平日除了朝班矗立外有何建树?”

“其四,平天下。在下虽是卑微,不能得圣人之道,但也敢痴心妄想。林驸马你这皇家女婿敢去想平天下吗?”

最后李佑猛然拍案,满桌碗碟作响,高声道:“读书所为的修、平、治、齐四者,林驸马最多只得其一,还是最低的其一。以读书人规矩论座,有何脸面坐于我之上乎?且在下首安坐!”

听到这里,林驸马只觉得胸中一口恶气憋着吐不出来,这歪理编的简直没天理了……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部郎也只能无语,早听说江南那边士人风气多狂怪,今日算是领教了一回名士疏狂的风范,真是长见识了。

一时间厅内无声。

却看林驸马静坐半晌,捶案而起,对李佑长揖道:“今日拜贤弟之赐也!”又对朱部郎道:“告辞了。”

朱部郎对此有些不满,大家斗嘴归斗嘴,真要离席未免太不给他这个东主面子。便道:“贤弟何须如此,莫非嫌弃愚兄招待不周?”

“非也,家中千岁昨日对小弟言,内阁缺一中书分票,以勋戚任之较为妥当,欲劝小弟谋其位。”林驸马解释道,“当时小弟心性闲散,对此很是无意,今日犹如醍醐灌顶,自当奋发。待要回去与千岁商议此事!”

李佑当即呆滞了,一时口舌痛快,没想到说出个和自己抢饭碗的……这大概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罢。

吏部尚书和归德长公主之间……应该是吏部尚书比较厉害,公主在宫中再有威望也不能插手朝政。但他李佑只是吏部尚书中意人选,并不是吏部尚书本人啊。

第214章 势在必得

李佑与朱部郎一齐目送作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状的林驸马离去,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你还欲注销国子监名籍否?”朱部郎问道。

李佑无可奈何道:“不要取笑了,且留存着,说不得还真用上。”

朱部郎笑道:“怎的丝毫不见你有懊恼悻悻之色?”

“我本区区下僚,懊恼又有何用?分票中书虽好,却非随在下所想。无论成与不成,由天由人只不由我。借春秋语:肉食者谋之。”

“真乃豁达之士。”朱部郎赞道。

“一切都素那浮云啊……”李佑心有所感道:“放鹤先生又何尝不是与我一样。”

朱部郎不明何意,静待李佑自己解释。

李佑抬手指着上方道:“别人头顶是青天,你我头顶是屋梁,所以不得不豁达啊。”

朱部郎沉思片刻,同样感慨唏嘘不已,这句话有意思。急举酒壶道:“妙言妙语,当以酒祝之。”

吏员出身,宗室出身,看似一个卑贱一个高贵,其实在官场上大有相似之处。都是先天不足、后天有限,仿佛有一道无形屋顶阻拦登高。

朱宗室和李小吏顿时同病相怜的很,都拿着酒壶边行酒令边拼起酒来。

两人都半醉半醒时,朱放鹤记起什么道:“险些忘了说正事。下月是圣母皇太后之寿,我本欲合你我及林驸马之力,共为一作献上……”

说者无意,闻者有心,李佑故意插嘴道:“只听你说林驸马才华横溢,我却不曾见得。”

“你啊……他说话就那样子,不要与他一般见识。”朱放鹤先生点了点李佑道:“林驸马工于画艺,京中第一。我想着,由驸马作画,你为诗,我题字,俱为当世之极。三人合力,献于圣母,岂不美哉?况且驸马是太后半子,我乃太后夫家宗亲,而你是太后同乡,各有表征,技艺高绝,别人的贺表谁堪比得!”

太后生日不生日的,李佑不关心,有意拿话问道:“驸马人中龙凤,千岁金枝玉叶,应是天作之合。为何我觉得其间不谐?”

“其中一言难尽……”朱放鹤隐隐晦晦道:“听闻先帝对归德千岁有言,恨汝不为男儿身。驸马又与你我一样,用你方才之语道,头上是屋梁……”

虽然朱部郎说的含糊,但李佑却听出个八九分意思。要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凭什么从虚江一路混到了京师?

可以判断,这长公主是个事业心很强的女人,多半也期冀丈夫同样上进,而林驸马肯定不如她这个意。

林驸马可能是天性疏散,也可能是当了皇家女婿就没了动力,觉得反正有驸马这个受限制的憋屈条条框框在,怎么努力多半也是白费力气,何苦来哉。

何况从那晚和今天的情景看,林驸马不会说好听话儿,性子又有点傲气倔强,反叛心理重,还时常故意出轨……能不招打么?关键是似乎打还打不服……

李佑又试探道:“当年选驸马,最后几个人选不是要殿中奏对么?长公主有什么想法,不会托太后她老人家选个合乎相性的?”

“林驸马家中富裕,为了让他中选,宫中内监都是使了钱的,事先也得过指点,太后面前就他奏对最像模像样。况且林驸马他相貌才学都很出众,不选他选谁?”朱放鹤真是喝得不少,毫不顾忌的将这些内幕都暴了出来。

李佑津津有味的追问道:“你怎的晓得这些内情?”

“驸马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他当年也想走功名之路,或者做个风流才子,不欲尚主。可是全家为了荣华富贵,逼着他参选,实属无奈。”

“原来如此。”李佑打听完毕,敬酒道:“我一直很奇怪,今日才解了惑。”

又旁敲侧击道:“在下与林驸马之间,朱大人觉得谁去做分票中书较好?”

“左右为难,你们自己争夺,我掩目不看,掩耳不闻。”

“在下担心被千岁迁怒于我……”

朱放鹤闻言拍了拍李佑道:“大可放心,归德千岁秉性公明大气,并非蛮横无理之人。”

二人又喝尽了一壶酒,便散席了。

李佑醉醺醺辞了主人,晃晃悠悠出了酒家,跌跌撞撞进了坐轿……脸色瞬间拉黑,阴沉起来。

李大人真是豁达大度的人么?

如果让此时的李佑比较在苏州府和在京城的不同,那他一定会说不同之处是,在苏州府大部分时间不用演戏,在京城大部分时间都要演戏。

今天真是没有白来,没想到能知晓归德长公主也惦记分票中书的心思,李佑暗暗想道。与朱部郎说笑时,他好似清心寡欲、淡泊名利、洒脱无谓的样子,其实心里并非如此……

在天官府时,李佑主要精力都放在应对许尚书层出不穷的试探上面了,对担任分票中书没有深想。一方面受不了步入中枢的诱惑,另一方面缺乏直接拒绝吏部尚书的胆量,所以才应承下来。

退出来后,他深思熟虑一番彻底看透了其中奥妙,便下定决心势在必得。因为这对他的官场生涯是一次非常难得的际遇,具有非凡的意义,不容错过。不然吃饱撑着为不会写字发愁?

以李佑的出身,这年头能混到六七品已然是相当逆天了。再想进步,唯有的一丝若有若无可能性就是天赋异禀讨得皇帝欢心成为传奉官。

所谓传奉官,便是不经吏部铨选和大臣推荐,由天子发中旨直接授予的官职。

按着近几十年形成的默契,七品以下闲杂官职、以及尚宝司、光禄寺这些内廷闲散官职,也包括两殿中书舍人,天子愿意赏也就赏了。总有些技艺精湛的专业技术官员和勋戚之后需要特殊照顾,人君必须得有这些权力。

但要到了七品及以上外朝文官和地方官,那就不能中旨擅授了,至于吏部尚书和大学士这两个特殊官职,倒是有可以由天子特简的选项。

正好李大人如今到了七品这个文官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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