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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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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实在是惊世骇俗之论。就算是石越,也不曾对王安石变法全盘否定。不过石越对于司马梦求的建议,也不敢断然下结论,金融方面的事情,石越并不是行家里手,这样的一条条令加进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暂时难以评估。

“那么纯父的高见是?”石越和潘照临对望一眼,并不急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司马梦求慨然说道:“大宋之弊,在于冗官冗兵。要解决二者,首先就要澄清吏治,不澄清吏治,消除冗官,就不足以宽养民力,不能宽养民力,就不能厚培国本,不能厚培国本,就不足以显耀武功。王相公变法,背道而驰,焉能成其大道?”

这个道理,石越和潘照临,甚至苏轼、范纯仁都曾看到,也不算稀奇。当下石越问道:“我观王相公变法,虽然重开源不重节流,重法令不重人事,颇有不尽如人意处,但似乎还不足以言背道而驰?何况王相公执政以来,亦曾力求消除冗兵,亦不能谓其见不及此。”

司马梦求淡淡一笑,说道:“我当为石大人一一言之。”

“王相公削减禁军,自是事实,然而西北军费所需,数以亿万计,此处消减所得,彼处十倍花掉,又何足道?而冗官之势,四年以来,愈演愈烈。如嘉佑年间,推恩者数十人,治平间三百人,而如今则四、五百人。官员们一个个求田问舍,为子孙谋,谁来谋国?王相公立置将法,每将下面各有部队将、训练官一、二十人,诸州又自有总管、钤辖、都监、监押,设官重复,平增冗官又是数以百计;为推行新法,诸路增置提举官凡四十余人,各自开府又衙,费用又增。又国初供奉三班不过三百人,天禧间增至四千二百多,现在则达一万一千多。景德年间大夫之官不过三十九人,如今达二百三十,增加七倍,朝奉郎以上景德年间不过一百六十五人,现在是六百九十五,五倍于彼时。承议郎一百二十七人增至三百六十九人,奉议郎一百四十八人增至四百三十一人,冗官之势,有增无减。而朝廷厚待士大夫,各项赏赐,曾无止境。便是王相公再能理财,所得亦不足以偿所出……”

司马梦求把这些数字一一说来,如数家珍,显是平时非常留心。吴从龙等人不知道端详,倒也罢了,石越和潘照临却听来惊心。宋代一个官员能享受什么样的待遇,石越是亲身体会的。俸银之外,还有春衣、绫、绵、冬绢,还有粟,还有随身仆人的衣粮,还有薪、嵩、炭、盐,还有所谓的“增给”、“赡家钱”、“马钱”、“茶酒厨料”……名目烦多,连石越自己都记不过来。每年郊天、皇帝生日、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生日,更是各有恩赐。国家从百姓那里聚敛来的钱财,就这么被所谓的“百官”们吸取了很大一部分。当然不能说这些冗官是王安石的过错,但是王安石变法完全没有抑制冗官的增长,却也是事实。

司马梦求顿了顿,又说道:“本朝苛税,七倍于唐,百姓之苦,谁人知之?天下之财输于京师,而地方不能自留钱财用于建设。朝廷养兵养官之费,占岁入十分之九。不除冗官冗兵,又谈什么宽养民力,谈什么厚培国本?如今国家之事,乱无头绪,立即仓促用兵,更是急功近利之极。”

说到这里,石越算是明白了司马梦求的大概思路,此人虽然算是才华出众,对国事有着深刻的见解,但同样是那个时代的人物,他的见识,不过是以范仲淹的见解为基础。他和潘照临对望一眼,就知道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不由莞尔。除冗官,冗官是那么好除的吗?王安石未必是见不及此,很可能是范仲淹的失败给了他深刻的教训,他不愿意一个人挑战整个官僚阶层罢了。但是话又说回来,真是想要解决大宋的问题,这个顽疾,石越不能不面对!

“总有一天,我要面对这个问题的。”不过历史在这个问题上,给石越的经验却并不多,因为石越出生的时代,冗官问题比大宋要严重千百倍。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不是现在他要面对的。他笑着中止了司马梦求的话题,“事有轻、重、缓、急,很多事情,虽然按理要那么做,可是真正实行起来,却需要多走一点弯路才能达到最后的目的。”司马梦求本来正想继续说自己对冗官的看法,提出一揽子强硬措施消除冗官,听到石越不轻不重的这么一说,不由呆了。他细细的咀嚼着这句话,试图理解石越的意思。一直听着司马梦求说话的范翔却微微笑道:“石大人,您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

石越笑着看了这个青年一眼,“哦?”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面前有巨石挡道,仓促间不能踢开。这时候花点时间去准备工具,召集人手,一起来搬开巨石,比起用莽夫之勇,一味蛮干,要有用得多。”范翔打了另一个比喻。

“哈哈……仲麟真是聪明之人。”石越笑道。

司马梦求豁然明白,抱拳说道:“学生受教了。”

陈良在旁边补充道:“如果在准备工具的同时,行有余力,还可造一架马车,这样在搬开巨石之后,可以加快上路,把时间补回来。”

石越微微点头:“正是如此。”又对司马梦求说道:“冗官冗兵,仓促间难以解决。之前多做些有益于国的事情,待到时机成熟,再去动它们不迟。纯父多有干材,须能耐下心来,静待时机。当今天子圣明,英杰之士,正是大有为之时。”

司马梦求点头称是。

严肃的话题既然说得差不多了,当下众人就慢慢放开。司马梦求喜欢说些他游历各地时所见的风俗习惯,地方民情,官吏贤愚之类,和潘照临倒是颇有共同话题。而吴从龙等人显然去过的地方不多,吴从龙对秦汉晋唐以来的官制礼仪,显见非常熟悉,常能引经据典,说上一番,不过他为人方正拘礼,和范翔恰好性情相反。范翔思维灵活,什么事情都是一点就通,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市井百姓,各种趣闻秩事,他信口拈来,倒如同自己家后院的事情一般清楚。而陈良此人,竟然是精通刑名钱粮诸般庶政,实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

诸人交谈颇为相得,而吴从龙和范翔又是刻意巴结,卖弄学问,席间气氛活跃,笑声不断,直到天色渐暗,这才发现时间流逝之快。石越与宋人交游,见过的名士才子,不知凡几,但当时读书人,无不书生气甚重,谈得几句话,往往就是往琴棋诗画引,其中高材之士,也不过谈谈历史上的典故经文,以证其博,石越心里对这些,实在有一种厌烦之心,因此他平时倒更喜欢和沈归田这样的小吏说话。今日碰上司马梦求几人,说的当时当世之事,便是说历史得失,品评也是适可而止,绝不肯夸张虚饰,石越本就有招致之意,此时更觉不舍,便吩咐侍剑,让人点起蜡烛,挂上“气死风”,做彻夜之谈。

众人从上午至晚上,边喝边谈,本来各有醉意,石越又说到给侍剑和唐康找了个箭术教练,以为君子当文武全才方为上品。范翔带着酒意,指着司马梦求笑道:“石大人,若论文武全才,司马纯父可是上马能杀敌,下马能作赋。其箭法之精妙,亦非开封府一个捕头可比。”

司马梦求微微笑道:“仲麟不要胡言乱语。”

潘照临却笑道:“纯父何必过谦,仲麟岂是乱说话之人?”

范翔一本正经地说道:“正是,我范仲麟什么时候会乱说话?纯父兄何必谦虚,干脆表演一下,也给石大人看看你的本领。”

众人哄然称是,侍剑少年心性,更是想看热闹,也忍不住露出期盼之色;潘照临却依然是似笑非笑的说道:“纯父兄表演两手,我们以此下酒,岂不也是雅事一桩?”

司马梦求是何等人物,早就看出来潘照临实是石越身边的谋主,对自己的态度相当微妙。他此时对石越颇为倾服,而石越言语中也已微露招致之意,心想干脆就一展生平所学,也好给石越一个好印象,同时让潘照临知道他司马梦求的本事。当下并不回答,只是迟疑的看了石越一眼。

石越对于所谓武功,心里本来就很好奇,毕竟他是看着武侠小说长大的一代人。加之大家都在兴头上,当下微微笑道:“纯父就露一手给大家开开眼界吧。”

司马梦求见石越发话,站起身来,抱拳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侍剑见他答应,顿时心花怒放,连忙说道:“公子,我去取弓箭刀剑来给司马公子。”

石越心思一转,叫过侍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侍剑似乎吃了一惊,略一迟疑方才答应着,去拿诸般兵器。

不多时,侍剑便带着一个家丁取了弓箭和一个大盒子过来。

石越先接过弓箭,双手交到司马梦求手中。这是一张犀角弓,石越提举胄案虞部之时,胄案经常会造些好兵器出来送给王公贵族,石越做了那份差使,下面的人要巴结他,自然忘不了给他留一份。当时他按价付钱,还曾让那些手下大吃一惊,因为这些事情,在当时根本就不被视为受贿了,完全是平常事。他这些兵器放在家里,也没什么用处,多半是当摆设用。

司马梦求接过此弓,不由赞了一声:“好弓!”

弓是好弓,箭自然不会是坏箭,金箭筒内二十支箭,全是雕翎箭。

司马梦求也不说话,走出亭来,就在曲桥之上,搭箭上弦,嗖嗖三箭,只听弓弦响过,池塘那边的三枝柳条,应声而落,掉在水池之中。而箭势并不稍减,一直钉到花园的围墙之上。众人一齐起身,凭栏而立,齐声喝彩,侍剑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

司马梦求微微一笑,手中却不停留,接连二十箭发出,二十枝雕翎箭在雪白的围墙上,竟是钉出一个隶书“石”字来。这手箭法,连潘照临也望而失色。

石越击掌笑道:“司马纯父,果然神技。”

司马梦求拱手谦道:“雕虫小技,让石大人见笑了。”说着就要把弓还给石越。

石越摆了摆手,却不去接,“所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这张弓放到我这里,白白蒙尘,不如就送给纯父,明天我再让人去在箭上刻上纯父的名字,纯父不要推辞才好。”

司马梦求心里也很喜欢这张弓,而且他也是豪侠之人,当下恭身笑道:“如此学生愧领了。”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侍剑身边,接过他手中的檀木盒,再走到司马梦求前面,笑道:“这里有件东西,还请纯父鉴赏。”

众人见石越如果慎重地取出一样东西,知道必非凡品,不由一起围了上来。司马梦求却抽空偷偷瞄了潘照临一眼,见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露笑容,显是早知里面是什么东西了。当下接过这个三尺长半尺宽的檀木盒,右手轻轻一扣,把盖子打开。

众人一齐把头凑过去,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古剑,剑鞘和剑柄,皆是黑色,上面刻有简单的花纹,在剑鞘之上,刻有隶书诗句:“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宋人文章独推韩愈,司马梦求等人自然知道这是韩愈的名句,用来形容朋友之间的赤诚相待。石越这时候拿出这么一把剑来,背后深意,不言可知。

司马梦求拿起剑来,只觉触手生寒,便知这确是一把宝剑。他把盒子交加一个家丁,右手握剑,左手抓鞘,刷的一声,将剑拔出半截,便见寒光四溢。他观摩良久,自问见识并不浅薄,却不知道此剑之名。当下问道:“学生孤陋寡闻,竟不知此剑来历。”

潘照临笑道:“这柄宝剑,是有人高价从杭州购得,送与公子。苏子瞻大人、公子与在下,皆是不识。剑上并无题款,唯鞘上有韩文公诗一句而已。”

范翔伸着脖子看了一回,他本是个儒生,自然也不会识其来历,不过他生性机敏,眼珠一转,高声笑道:“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这柄剑虽由昆吾之铁炼成,却必是零落飘沦已久,竟至于默默无名,要待石大人方能识它,可见也是机缘巧合。此剑之前辗转于俗人之手,自然无名,然宝剑入英雄手,日后必当显名于世。学生以为不如就由石大人给此剑起个名字,也好别让它埋没了。”

他一番话语带双关,以宝剑暗喻司马梦求,还轻轻拍了石越的马屁一下,便连潘照临也暗赞他的机智。石越虽然不喜欢别人拍马屁,但是如范翔这般恰到好处,只怕是圣人再世亦不能拒,何况石越一凡人,便听他笑道:“仲麟道这宝剑蒙尘已久,只怕也是事实,否则以苏子瞻大人那般高才,岂能有不识出处之理?方才仲麟用了郭震的诗句,我就从这诗来名之,称这柄剑为‘昆吾剑’,如何?”

石越都把名字说了出来,除非是吴安国,别人又怎么会说不好?自然是哄然称赞。

石越见众人都说不错,又笑道:“仲麟方才说宝剑入英雄手,方能显名于世。此话深得我心,在座并无习武之人,文武全才,当数纯父,我便将这昆吾剑赠予纯父,料纯父定不会让它埋没。”

他这话一说出来,除了潘照临,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这柄宝剑,虽然无名,却必是名贵之物,竟然就此相赠。不过众人都是聪明之人,石越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司马梦求轻抚昆吾剑,慨然说道:“大丈夫在世,能得一知己足矣。学生定然不负大人之望,绝不让此剑蒙羞。”

说完拔剑出鞘,白衣晃动,剑光闪闪,竟是在曲桥之上舞起剑来。只见他出剑之时,有如雷霆之怒,收剑之时,却似江海澄光,白衣寒光,滚滚翻动,看得众人都痴了。舞得兴起处,突然将宝剑掷上云霄,高达数十丈,而司马梦求手执剑鞘,准确的把电闪一样的宝剑接入鞘中。

潘照临看着此景,不知怎的,心中忽有慷慨高歌之意,情不自禁地拍栏歌道:“昔闻班家子,笔砚忽然投。一朝抚长剑,万里入荒陬……”

这本是唐人的一首长诗中的几句,潘照临心有所感,此时唱来,慷慨豪迈之意,动人心魄,众人对这首诗都不陌生,此时亦克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一齐跟着拍子,慨然歌道:“……岂不服艰险,只思清国雠。山川去何岁,霜露几逢秋。玉塞已遐廓,铁关方阻修……”

当读完“卒使功名建,长封万里侯”之时,便是连似懂非懂的侍剑,也心情澎湃不已。众人都在想像着自己就如那把昆吾剑,此时虽然默默无名,但日后建功立业,虽有艰难险阻,而必定终于能显名当世、流芳青史……也是自此夜之后,司马梦求与陈良一起进入石越的幕府,而吴从龙与范翔,日后亦成为“石党”的中坚。

第十一章 再度交锋

人贵知过,是因人之不能知过。

——《论语正义》

白水潭学院第一届技艺大赛成功结束后不久,石越成为礼部试考官之一的任命终于正式下达,忙忙碌碌的日子,再次开始,田烈武虽然是唐康与侍剑的教练,经常出入石越赐邸,也很难见到他几面。让他吃惊的是司马梦求竟然是石越府上的幕僚——军器监案让他越来越觉得糊涂,直到他最终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情。但除此之外,唐康与侍剑都聪明伶俐,而石府上上下下,完全没有一点大官家的架子,这一切,让田烈武感到很舒服。

而且在石府还有一个好处,石府的书很多,无论是潘先生,还是司马先生,或者陈先生,都很愿意借书给他看。田烈武粗识文字,他并不想看那些精深的古文,而是喜欢读兵书。石越是直秘阁,宫廷藏书他多能见到,而白水潭学院又在进行一个图书馆工程,潘照临便经常去白水潭借书,这个习惯很快又影响到司马梦求与陈良。当时大宋因为大兴武学,正在编撰一套兵书集作为武学的教科书,叫《武经七书》,虽然尚未成书刊印,但是七部兵书却是早已存在的,田烈武一日见司马梦求借来,自此爱不释卷,这种书是管制书籍,坊间是买不到的,田烈武也不敢私自给别人观看,竟是用了极大的毅力,一页一页的抄录。若有不懂的地方,碰上潘照临或司马梦求闲暇,还会给他讲解一二。但是大宋的《武经总要》他却看不到,这部书是大宋军事百科全书,不是当官的,绝对不可能读到,当然潘照临和司马梦求自是特例。

不过对于田烈武来说,他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有一次石大人还告诉他:明年六月的武举,如果他愿意参加,可以找个大官一起保荐他——这是田烈武以前不敢想像的,大宋的武举,需要两个高官保荐才能有入试的资格,如田烈武这样的人,以前哪里敢奢望?就是为了武举,田烈武也决定要努力读兵书,这是考试项目之一。

这日的下午,田烈武带着唐康在院子里练了一会箭术,忽见石越回府来——他铁着脸穿过院子,走回书房,不久就听到书房里传出瓷器砸坏的声音——田烈武的听力,实在是太好了一点。

“公子,发生了何事?”潘照临也从未见过石越如此生气过。

“吕惠卿太过分了,这次我断不会善罢甘休!”石越恨恨地说道。

潘照临和司马梦求、陈良都是满头雾水。

侍剑小心的端过一杯茶,石越从离开礼部上马车开始,就没有好脸色,还有一个同样脸色的,是参知政事冯京。

石越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方说道:“成绩已经出来,是糊名改的,皇上恩旨,这次进士、明经共取士五百九十六人。本来按议定,拟定的进士及第三人中,省元是白水潭院贡生佘中,而另两人虽然不是院贡生,但有一个也是白水潭的学生。此外进士出身的白水潭学院学生共六十五名,其中院贡生三十人,同进士出身白水潭学生共四十三名,其中院贡生十二人,另外明经科还有二十一人。白水潭学院的学生这次一共考中进士科的有一百一十名,明经科二十一人,占了总人数的六分之一有余。”

“这是喜事。”

“确是喜事,但是吕惠卿、常秩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拆封之后,更改省试名次!”石越一掌击在案上,怒声说道。

“本朝百年以来,未闻有此等事。”潘照临沉吟道:“吕惠卿、常秩敢行此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理由。”

“理由?理由便是犯忌讳!杂犯举人【杂犯:指犯皇帝名讳等】若要黜落,也应当在揭名之前。吕惠卿、常秩是故意找事,道杂犯举人便是殿试,亦要黜落。佘中本来是定为省元第一,吕惠卿、常秩黄口白牙硬是从中找毛病,子虚乌有说其中有文字犯忌,降至一百一十二名,六十五名原本在进士出身名次下的,都被找出毛病来往下面降,有三十人掉到了同出身;此外,更有二十余人竟遭黜落!”

潘照临顿时愣住了。

石越激动地说道:“揭名之后,还能调动名次,糊名又有何用?犯忌触讳之事,行文一不小心,就会碰到,谁也难免,何况如佘中等三十余人,根本不曾触犯历代皇帝名讳!只不过写了一些同音字而已。我和冯参政已经封了原来的判词与名次。明日我们各自拜表向皇上陈说,弹劾吕惠卿、常秩。”

潘照临想了一想,道:“公子,若真有犯忌,考官黜落,吕惠卿也不是没有依据。”

司马梦求却道:“无论如何,此事大人断无坐视不管之理。御前官司打得赢打不赢,公子都要打。摆明了被黜落的都是白水潭的学生,皇上自有分辨。”

石越苦笑道:“吕惠卿岂是如此简单之人?白水潭的学生固然占多数,不过他同时也动了其他二十多个考生,以掩人耳目。偏偏此事是朝廷机要,一点也不能外泄,否则吕惠卿难免千夫所指。”

潘照临听石越这么一说,不由苦笑道:“这份弹章就难写了。”

石越恨恨说道:“也没什么难写的,所有被调动学生的名次,理由,被黜落的学生的卷子,取代他们的卷子,我一一记了下来。我讨不回这个公道,妄为白水潭的山长!”他心里对吕惠卿恨得咬牙切齿,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一步步进入仕途,本是大势所趋,而其逐渐积累而产生的影响,必然慢慢浮现。但这是白水潭学院建校后的第一次大比,就面临这样的黑手,石越岂能善罢甘休?

“潜光兄、纯父、子柔,准备一下,共同议定一份奏章出来。写完之后,我要拜访王安石,我倒要看看拗相公是何说法!”石越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石越坐着标有自己官职的马车来到董太师巷的王丞相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是董太师巷各大宅院住的,都是朝廷重臣、亲王贵戚,各府邸大门之外,都高挑着大红的灯笼,倒似一排排的路灯,把董太师巷照得灯火通明。

石越在王府门外四五米处下了马车,早有丞相府看门的家人过来询问道:“这位大人可是来拜会我家丞相的?”

石越微微点头,抽出一张名帖,递给看门人,说道:“下官直秘阁、中书检正官、同知贡举石越有事拜见大丞相,烦劳通告。”

看门人听了这一串官职,知道石越的名头,倒也不敢怠慢,说声:“石大人稍等。”连忙跑了进去通报。

石越在外面等不多时,一身绿袍的王雱便迎了出来,挽着手把石越请进府中。

王雱暗暗奇怪石越怎会在晚上来拜访他父亲,看着这个一路高升,仕途得意的石越,王雱心里不太是滋味,他觉得自己因为是宰相之子,所以升迁受制约,到现在都没有机会从事实际政务,一直做皇帝的侍讲、在经义局修撰、在《新义报》做编辑,对于很盼望能有真正的“事功”的王雱来说,有时候他真是很羡慕石越。如果自己有机会的话,一定比石越做得更好吧?王雱打心里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自从前一次耍手段把石越整得七荤八素之后,王雱算是狠狠出了一口闷气,“居然敢嘲笑我,嘿嘿……”想到这里,王雱不由斜着眼睛看了石越一眼,只见石越脸上挂着一丝不变的微笑,就这么看来,别人倒以为这两个年轻人是莫逆之交。

“虚伪!”王雱在心里骂了一声,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同样的虚伪。

王安石已经在客厅等候多时了,他也不知道石越为什么会这么晚来拜会他,因为石越实在很少来王府,此时前来,必有要事。他并不知道吕惠卿和常秩们在礼部搞的名堂。

石越进来后,向王安石行了一礼,分宾主坐下。他和王安石打交道久了,知道王安石的脾气,当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说道:“丞相,下官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来打搅,是为着省试的事情,非得来和丞相分说不可,望丞相能主持公道。不过明日弹劾的奏章,下官却是一定要上的。”

王安石听到石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几句话,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下问道:“子明,礼部试发生何事?”

石越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然后说道:“眷录的卷子上的判词,全部由封印官封印了,下官就是不明白,为何揭名之前是‘文理俱通’,揭名之后就变成了‘文理中平’、‘文理疏浅’?若是杂犯,为何有些便黜落,而有些却只是降低名次?到底糊名眷录的有用无用?国家抡才大典,是否儿戏?”

当时宋代进士科判词,分为五等,其中第一等为“学识优长,词理精纯”,第二等为“文理周率”,这头二等便是进士及第;第三等是“文理俱通”,这是进士出身;第四等是“文理中平”,第五等是“文理疏浅”,这算是“同进士出身”。考官在试卷之上,写的判词,便是这些,然后再在此基础上议定名次。

王安石听石越说完,就已知道事情的原委——虽然石越并没有提“白水潭学院的学生”这样的用词,但是其中玄机,王安石一猜就中。一定是吕惠卿、常秩等人借机来阻止白水潭学院在政治上进一步扩大影响,而这无疑就踩中了石越的痛处。

的确如此,对于石越来说,在新法上的所有事情他都可以妥协,但在白水潭学院上的事情,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情,都会让他紧张。白水潭学院始终是他的战略基点,他利用白水潭学院来影响大宋的士大夫阶层,影响汴京的市民阶层,让自己的理念缓慢而坚定的浸透人心;另一方面,则是当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三年一度的进入仕途之后,在北宋的政府当中,石越就等于拥有了独立于新党与旧党之外的力量,这些学生的绝大部分,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和自己年轻时代的偶像为敌——哪怕为了证明他们的正确,证明他们在白水潭所受的教育是最优秀的教育,他们也需要一个正确的石越——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站在石越这一边。更不用说还有个人所受教育的影响、师生的感情等等因素。

对于这一点,无论是王安石还是吕惠卿,都看得相当清楚——唯有皇帝不相信,赵顼在经历过宣德门叩阙、《汴京新闻》批评石越之后,压根就不相信白水潭学院会是所谓的“石党”。不过,王安石也并不赞成用卑劣的手段来阻止这一切,在他看来,虽然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并不是自己的支持者,但是这些学生似乎思维活跃,比起保守的大臣们,更容易支持新法。何况对于用错误的手法来推行正确的主张,王安石比起他的长子王雱来,有更多的道德自律。

“据子明所言,吉甫等人黜落的人数相当的多,名次前后调动甚至黜落的考生有七八十人,如此说来,至少吉甫等人并非以权谋私,否则断无必要如此惊天动地的动手脚,揭名后大举变动名次,实犯忌讳,吉甫等人不会不知。”王安石不紧不慢的说来,轻轻的揭掉了吕惠卿等人动机不纯的帽子。

石越心里一紧,心里立即明白这中间的关键——王安石这么说,就是量定自己不敢公开指出吕惠卿等人在针对“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如果公开一说,吕惠卿有没有这个想法还没有定下来,自己心中有一个“白水潭系”,就已经不打自招的坐实了。那么皇帝对于被石越亲口证实存在的“白水潭系”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御史们会借机做什么样的文章,都会很难预料,情况立即就会复杂起来。

吕惠卿敢于这么大动手脚,也是看出了这一点!虽然吕惠卿们也不会说“白水潭系”——一说就证明他们在党同伐异,但他们同样也料死石越开不了这个口!

如同电闪雷鸣一般,石越的大脑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吕惠卿果然厉害!”一边在心里暗骂,石越一边不动声色的回答着王安石:“丞相,此事的要点不在于吕吉甫有何动机。他有何动机,下官实在不宜妄加揣测。但是在揭名之后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考生名次,完全不合规矩。国家抡才大典的公正性,也会因此受到质疑。朝廷亦由此而失信于千万士子,也失信于天下百姓。下官在拙作《三代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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