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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志异-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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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不可思议地瞪着面前的男人,心头仿若翻起了惊涛骇浪。当初为了安全起见,他在最后一次和京中派来的人联络时,派了心腹跟踪,最后抢在风无言派人灭口之前把证人保了下来,还作好了天衣无缝的掩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不仅仅如此,他们当时还偷了联络人身上的一点小玩意。如今连这点隐秘都被人家猜了出来,对方的心机实在可怕。

“玉爷,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实说吧,究竟要本座怎么着,朝廷上头的那些大人物才肯罢休!”七杀的倔脾气也上来了,他身居高位已经多年,虽然偶尔也有出手的时候,但始终是隐在暗处的机会居多,此次被人找上门来,还危言耸听了一阵,心中的愤怒已是憋了许久,“朝廷如此看重此事,玉爷若是真能保证本座和你合作就能平安无事,那才是真的鬼话连篇!”

郎哥脸上的玩笑之色顿时全收敛了去,脸色也变得郑重无比。“此事本就是关系重大,不过若是朝廷愿意,找几个替死鬼也不是什么难事。七爷若是执意不信,在下也没有法子,只能言尽于此。若非因为那次你们没有伤人命,此次怕是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上头可是发话了,人家要找的是幕后主谋,并非你们这些当刀使的。七爷受人拖累至此,倘若还想替别人藏着掖着,恐怕就自身难保了。”

他起身拱了拱手就头也不回地离去,神态笃定得很,仿佛意料到没有人会拦他。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模糊不清,为的就是给人一种错觉,以七杀的精明,恐怕再三思量之下会将自己联系到那个神秘雇主身上。

七杀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离开,有心想让属下留难,最后还是眼睁睁地放走了他。那人说得没错,既然雇主连道义都不明白,那自己的后手就没必要隐藏了,指不定能用它换回自己这些人的生路。那个自称玉郎的男人不知是什么角色,一举一动居然都能卡准他的命脉,实在不容小视。

可是,他并不能肯定此人就一定是那位主儿派来的,若是当初的雇主借机想除掉自己,那送出了保命符就意味着自己倒霉。他低头又思量了一阵,这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不管如何,他不得不试一试,如今外头活动着的官府眼线实在太多,若是真的有风声露出去,那就真的完了。他清楚得很,办完这件事之后都必须挪一个窝,就连各地的堂口也得换了,事机不密而天降大祸,就看此次能否平安度过了。

风无言并不知道自己留下了一个可能坏事的尾巴,风无痕顺利回京虽然对他很是不利,但皇帝并未剥夺他的任何职权,致方斋的政务依然一如既往地繁杂劳顿。然而,风无言的干劲却很充足,只要能把圣眷维持下去,他未必就没有夺嫡的希望。母妃那边他已是敲打了好几次,因此德贵妃兰氏的行为举止也是收敛了许多,至少在皇后萧氏和恭惠皇贵妃贺雪茗的面前总算能维持谦恭有礼的模样,于是乎,皇帝驾幸绣宁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对于风无言先前的勾当,慕容天方也心知肚明,在风无候回京后更是担惊受怕,唯恐皇帝追查到荣亲王府的头上。谁料雷声大,雨点小,最终此事竟好似有不了了之的迹象,他悬着的心也就逐渐平定了下来。然而,对于皇帝的心意,这位饱学大儒却愈来愈看不懂了。眼看着一个个皇子落马或是黜落,他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天家无父子的道理在本朝从没有像如今这般真切。

他正在书房中唉声叹气,就听得门外一个小厮报道:“启禀先生,勤亲王府的师先生来访。”慕容天方一愣之下才省起了此人身份,当年因为一次小小争执,总管赵祈就借机将刚来王府不久的师京奇赶出了王府,名义上却是说他和自己不和。听说如今师京奇是七皇子风无痕最为心腹的幕僚,在勤亲王府如鱼得水,哪里像自己的窘迫。风无言的贤王之名是愈来愈名不副实了,若是自己早年就能看透这一点,说不定拂袖离去还好些。

初见师京奇,慕容天方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来。想当年此人到王府时不过是一个微末的清客,衣着寒酸自不必说,就连举止也总是透着撂倒的意味,却屡屡大放厥词,甚至把自己堵得说不上话来。如今再看却已是不同以往,不说行止中已是隐隐透着贵气,就是神态中也是自信满满,想必是富贵生活过惯了,再不复往昔的窘迫。

“绪昌如今可是在七殿下那边尽展所才,老夫见到你容光焕发的模样,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老朽不堪了。”慕容天方一上来就自嘲了一番,尽管师京奇面上未露矜色,但他知道对方心底指不定还存有疙瘩,因此想借此打消两人之间的芥蒂。“说来也是有将近八年未曾见面了,同在京城却各为其主,人生际遇还真是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臆测。”

师京奇却未如慕容天方想象中那般做派,只见他恭恭敬敬地弯腰一揖,这才肃颜道:“当初学生自忖学问不凡,屡屡冒犯了先生,如今阅历广了,方知当初的言语不啻是贻笑方家,不足为外人道也。今日来访其实已是失礼至极,论理当初在勤亲王府安身之后就该来向先生道歉的,如今时隔八年才再度来访,学生的心胸实在太狭隘了。”

慕容天方感慨万分地瞧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当年锋芒外露的样子再也不复得见,如今的城府恐是已有山川之险吧。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若是当年风无言为了那点口角将其逐出王府时,自己为其说两句好话,怕是如今荣亲王府又会多一个出谋划策的幕僚。他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的念头驱出脑海,这才搀扶起师京奇。“绪昌不必执着于那些小事,老夫当年也是太过小气。你今日登门不会就是为了这些许往事吧,是不是七殿下有什么见教?”

第二十九章 折衷

师京奇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是微妙,他拣在这种时候特地上荣亲王府,就是为了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在慕容天方面前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好话之后,他就转到了正题上。风无痕也知道慕容天方是风无言最心腹的人,因此也没用那等普通的拉拢手段,更不敢送什么钱财田地。后来的主意还是师京奇出的,他派人联络书商,将慕容天方这些年来所著的所有文集全部刊印了出来,并由风无痕荐给了礼部,然后礼部尚书马逢初出面向各地书院私塾推荐这些书籍。如此一来,他便给慕容天方大大地造了一回声势。

饶是慕容天方事先想到了种种可能,风无痕的这番举动他却是一点都没料到。他接过师京奇递过来的那厚厚几部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新书时,整个人都好似木了一般。身为儒林士子,自是以著书立说为己任,他这些年来在荣亲王府朝夕赞襄,花在学问上的功夫就少了。风无言虽然敬他如师友,但却从未想过为他做这些事。他不得不说,在揣摩人的心意上头,风无痕已是发挥到了极致,突如其来的这一手,无疑是在自己和风无言的关系上撕开了一道裂痕。

果然,风无言一回府就听下人禀报了此事,待到看见那一堆新书时,脸色顿时异常难看。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倒也罢了,风无痕居然拉拢人到了他的府上,他如何能忍得住这口气?好在他的涵养是多年养成的,特别是在慕容天方面前尤其突出,因此好不容易制住心底的火气,勉强平和地问道:“慕容先生,这些都是老七派人送过来的?”

和风无言相处了多年,慕容天方怎会看不出那张平和的脸下隐藏的是无比的阴森?他只得叹了一口气,“是下午绪昌送过来的,说是七殿下的一点心意,老夫没有法子,只能收了下来。”他脸色复杂地看着桌上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新书,内心挣扎不已。若是为了表明心志,自然应该把这些东西撂下,可是,想起自己多年积累的学问著作都能为世人所知,他又着实不忍。

风无言狠狠地瞪了那些新书一眼,淡淡地又敷衍了几句话,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事到如今,他也得防着一点,所幸先前和福建越家联系的事没有让慕容天方知道,否则将来还不知要出什么岔子。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无比阴寒,风无痕能派人挖自己的墙角,难道他就不能反咬一口么?越家也不是那么太平的,现在他收买了那些执事一流的废物,越明钟就被架空了,将来还不是落到他的掌心里?

安亲王风无方盯着眼前的地图,心中却在想着吕原昌和张云锋的景况。虽然对准噶尔的一役最终以平局收场,但他的本意也不是一定要取胜。如今他们两个想必也应该到了库尔腾部,这样一个个部族联合起来,总比他攥着西北大营的十几万人马劳师远征的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用兵的上上之道。准噶尔在伦肃部的所作所为,眼下已经为其他部落所知,指不定那些亲王台吉之类都会忧心有人抢夺自己的地位,如此一来,他们想先兼并蒙古诸部的打算就落空了。

库尔腾部中,吕原昌和张云锋面对着热情过了分的那些汉子,不由都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号称草原黄金部族的库尔腾部世代和凌云交好,因此库尔腾亲王赖善对眼前的两个将领异常客气,不仅在当晚就设宴欢迎,而且还召集了众多部落年轻人表演摔跤等精彩好戏,甚至让那些美貌少女在篝火旁起舞欢歌。

吕原昌和张云锋早没了出征前的那点芥蒂,两人以往并肩作战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如今这将近一个月的行军下来,他们对对方的习气秉性都有了更深的认识。即便之前的矛盾有多深,一支两万余的人马深入草原,若是再闹不和无疑是和自己过不去,因此两人心照不宣地按下了之前的那点破事。

虽然张云锋是京城出生的公子哥儿,但在西北大营厮混久了,对于饮酒玩闹自然不在话下。他和吕原昌一左一右,仿佛毫不在意地灌着火烧火燎的烈酒,直叫身边的那些汉子咋舌不已。他们心目中的勇士本就是扬威沙场,酒肉无敌的人物,因此伺候得愈发殷勤了。吕原昌一边饮酒谈笑,一边还是不忘注意四周的情况。虽然他知晓库尔腾亲王赖善是当今皇帝风寰照的表弟,但这种大战在即的时刻,谁都不敢大意。

不过当夜什么事情都没有,号称黄金部族的库尔腾自然不会像伦肃部那般脓包,他们的牧场和牛羊都是草原上最好的,勇士也同样是最多的。光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就有至少十万,在众多草原部族眼中,和号称二十万人马的准噶尔比起来,还是库尔腾更强大些,因此等闲无人敢招惹。最重要的是库尔腾部和皇帝的亲戚关系,草原上的其他部落都将其倚为柱石,准噶尔自是不敢随意找他们的麻烦。

“吕将军,张将军,你们放心,草原上的事情还轮不到他准噶尔作主。”赖善拍着胸脯应承道,他如今已是五十出头,但身体却是极为康健,寻常角斗中甚至可以胜得过年轻人,因此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当年准噶尔人的狼子野心使得草原上诸多部族都倒了大霉,如今卷土重来不算,居然还打着那种骗人的旗号,实在令人恶心。”他冲地上啐了一口,这才笑呵呵地道,“安亲王的信使在你们之前就来过,本王已经命人向那些世交的部落发出了通令,务必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吕原昌和张云锋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惊。对于风无方的打算他们虽然略知一二,但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行动得这么快。如今他们算是彻底明白了,风无方压根就没打算只靠打仗而决胜负,而是准备用其他的手法达到目的。倘若他们先前那场战役若是大胜的话,事情就更加轻易了。两人微微叹了一口气,都有一种极为不甘的感觉。

风无方的密信很快送抵了京城,皇帝一阅之后,神情顿时大变。他倒是没想到风无方会用这样的法子,不过眼下自己的身体日渐糟糕,战事再拖下去确实不利,还不如早日弹压下去来得安全。因此,沉吟片刻之后,皇帝便作出了决定,石六顺和汪海立刻领命出了宫。

海观羽、风珉致、鲍华晟,这三人都是近期时常单独入宫的人,因此彼此相见不过是一笑置之,然而,今日却又多了一个角色,礼部尚书马逢初也在皇帝此次召见的人之中。海观羽等三人见了这个新近提拔上来的人都是心中一惊,须知礼部向来只是尊荣,并不管理常务,因此皇帝的召见便显得有几分奇怪。他们的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掩住了面上的奇异之色,整整衣冠之后陆续报名觐见。

虽然事先有所准备,但众人在听了皇帝淡淡地说出要立储君的话之后还是齐齐吃了一惊。马逢初自然是最为惊异的一个,他的位分虽高,但还不到单独参与商议这等重要国事的资格,他也不是愚钝的人,随即便想到了皇帝今天宣他前来的用意,因此立刻低头不言。风珉致却率先开口道:“皇上立储自然是好事,不过如此仓促行事,若没有一个明确的交待,恐怕会有人煽动百姓,或是传出流言,那样反而不美。”

皇帝摇头道:“朕知道时机未到,不过西北的风无方来了信,他已经联合了草原上的不少强力部族,准备强压准噶尔就范,重新进行会盟。不过朕的身子恐怕再也经不起那等劳顿,若是此时不立太子,会盟时则名不正言不顺,那帮该死的准噶尔鞑子必定会借题发挥,如此一来,西北战事也不知何时能够结束。”

众人不由恍然大悟,心头都有一种惘然。若不是如今朝局未定,皇帝的身体又大不如前,西北的风无方哪会选择这种折衷的法子。若是依照那位王爷原先的脾气,怕是立刻就带兵一路打过去了。如今却是不得不考虑这些,毕竟草原是凌云最大的属地,那些蒙古亲王台吉更是能够提供数十万精兵,眼前还是以笼络为上。

“皇上圣明,不过此事需尽快确定,迟则生变。安亲王既然已经有所布置,想必此时会盟的消息恐怕已经传了出去,草原那边估计也要商议一段时间才能作出决定,在此之前,凌云的皇太子也必须尽快确定,须知京城至草原可是还有一段不短的路途。”海观羽一口气说出了一长段话,随后却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储君新立就要前去草原会盟,还真是一件不小的麻烦事,若是有什么差池,他都不敢想象那糟糕的后果。

不过立储实在是一件大事,皇帝自然要在朝议之前和众人商议清楚。当下,除了马逢初好似提线木偶般一问一答外,其他三人都纷纷根据各种情况进言,勤政殿中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然而,谁都知道热闹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影。

第三十章 议立

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京城中流传开来,“皇帝要立太子了!”尽管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派出不少人手监视各色可疑人等,但平民百姓还是在暗地议论此事,各大朝臣就更不用提了。尽管哪朝哪代都有立储之事,但像当今圣上那般拖到现在的也是绝无仅有。不少人甚至曾经暗自揣测皇帝会仿效古法,来一个驾崩之后再宣遗诏立新君。谁料皇帝却似忽然转了性子,拣在这个节骨眼上议立新君,这无疑是对文武百官的一大考验。

对此消息最为敏感的无非是各家王府,除了那些皇子之外,就连其他皇族也都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架势。此时此刻,强弱的际野也就泾渭分明了,有些王府是门庭若市,访客如潮,而有些王府确实门可罗雀,无人问津。风无痕的勤亲王府无疑是后者,光是凭着皇帝前些时候的旨意和暧昧的态度,这位皇子就是夺嫡呼声最高的热门。当然,另一个被百官看好的就是三皇子风无言,毕竟他是诸皇子中最为年长者,贤名也是朝野皆知。因此,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朝中的两种呼声都极高。

然而,宁郡王风无惜的王府上也有不少官员的光顾。论礼制,他虽是幼子,但毕竟是皇后嫡出,更重要的是,不少在朝堂上厮混过多年的官员都知道皇后萧氏对这个儿子的宠爱。虽然立储之事后宫无法插手,但只要这个最得宠眷的女人在皇帝面前吹吹枕头风,形势也许就可能大变。于是乎,不少多年都在低品上挣扎的官员便打定主意豪赌一次,毕竟三皇子风无言和七皇子风无痕都有大员扶持,他们实在是微不足道。

风无痕却无法将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如今他的首要任务就是稳住后院。上次随他去敬陵的四个侍女中,竟有一个怀了身孕,这不由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海氏姐妹嫁到王府已经多年,但除了海若兰育有一女之外,其他别无所出,因此至今风无痕膝下仍然只有二女一男。想当初他承诺海观羽让一子继承海氏香烟,却到如今还一点音信皆无,实在是令人烦恼。

对于这个正在孕育中的孩子,四女的态度各不相同。海若兰竭力劝姐姐待孩子生下之后接过来自己养育,也可充作己子,但海若欣始终未开口允准。越起烟却是仅仅置之一笑,仿佛并不在意。红如虽是心中黯然,但倒是最尽心的一个,不仅遣了自己的侍女前去探视,甚至还让陈令诚请了太医前来安胎。

毕竟风无痕的子息太少,而红如自知虽然有一子一女作为依靠,将来却是争不过别人的。再者那个侍女姿色算不得上乘,将来即便秩位升了,也斗不过其他的女子。对于海若兰的提议,她倒是劝过海若欣这位王妃,毕竟无后也是妇人的大忌,只可惜海若欣一时半会还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海氏姐妹都还年轻,此时虽然一时无子,将来如何却料不准,因此海若欣不屑将侍女所出充作己子。

仅仅是这些倒也罢了,宋峻闲的一封信让风无痕有遭雷击。也不知这位福建总督究竟是从哪里探听到的消息,竟然得出了越家有不稳的迹象,甚至还言之凿凿地说事涉京城的皇族。风无痕心烦意乱之余,越起烟似乎看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于是向丈夫说出了事情的端倪。她坦言当时瞒下此事是为了不让风无痕忧心,甚至还点穿了自己的打算。对于越起烟的自作主张,风无痕心中着实不满,但不得不承认妻子的处置得当。

当初迎娶越起烟时,风无痕曾经允诺由她管理家族事务。只看她最近时常出门,脸上还时常挂着紧张神色的模样,他就几乎可以断定越起烟正在紧锣密鼓地采取行动。他知道,越起烟的决断不亚于男子,应该能解决此事,所以除了让郎哥紧盯京中越氏族人的举动之外,没有再刻意追问。如今他的注意力最多只能分出一小半在这些事务上,唯有立储才是最重要的。

经过几次拉锯式的谈判,郎哥成功地从七杀那边要来了他们当初取得的那件小玩意,至于他们扣下的人则是引他看了一具尸体,推说其人已死。郎哥与之交换的则是步军统领衙门和刑部的一纸公文,上面书写着风无痕遇刺一案的最终结果,无非是找了几个小蟊贼顶罪而已,还盖着一方鲜红的大印。由于他去之前是乔装打扮过的,因此不虞有人认出,所以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甩出一句话:“七爷的厚赐,我家主上必有回报。当初那位贵人在事出之后无影无踪,若是他得知了这个消息,恐怕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七爷还请小心才是。”

这句不着边际的话让七杀琢磨了许久,然而,随之而来的朝廷军马让他醒悟了过来,立刻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他已经几乎断定这个玉郎就是雇主派来麻痹他们的人,要走最后一个砝码的同时,也同时招来了官府的势力,意图斩草除根。

果然,九门提督张乾派出的军马几乎是顷刻间就将此地围堵了一个水泄不通。他事先得到了情报,因此在兵力调配上丝毫不含糊,不仅调了最精锐的士卒,自己也亲自在外头指挥。这还不算,为了防止那些杀手刺客一流隐匿行踪四处逃窜,他特意奏明皇帝之后,从皇宫大内调来了十几个身手高绝的侍卫,还有不少隐伏在暗处的密探。如此一来,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里边的人一网打尽。

七杀在此地经营多年,自然早就备下了数条逃生地道,况且他并不欲直接和官府冲突,因此直接令部属从地道逃走。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步军统领衙门破门而入的士卒几乎就在他们开启地道的同时冲了进来。七杀无奈之余,只得令人护住地道入口拦截官兵,自己设法领人逃走。饶是如此,最终逃得生天的仍是不足两成,巨大的损失几乎让他暴跳如雷。

张乾自是管不着对方是如何想的,虽然最终好像还是溜了不少人,但收获依旧不小,单是密室中收藏的兵器一类就可知这些人绝非善类,因此他一边收拢军马,一边清点所得,心中还在打着奏折的腹稿。如此大功还要感谢那个投了告密信的家伙,真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风无言并没有想到风无痕会用这种法子算计自己,虽然总管赵祈慌慌张张地来报,说是步军统领衙门派兵剿了城外的一个庄子,但他自忖已经将踪迹扫的一干二净,因此并不慌张。如今他已经全身心投入到了立储一事之中,直到这个时候,他方才哀叹自己这边有分量的大臣太少。

虽然他执掌致方斋的这段时间以来,主动投靠的朝臣不在少数,但大多都是那些低品京官,投效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谋一个出身而已,能用的人并不多。相比之下,倒是如今在夺嫡方面毫无优势可言的贺家更胜一筹,至少以贺甫荣多年积累下的人脉,多少也可以弥补一点。

由于之前风无痕的刻意笼络,风无言对于慕容天方已是有了疑心,因此并没有和他商议,而是直接派人找上了贺家。虽然贺甫荣离京在外,但贺莫彬在得到这个消息时也不敢怠慢,毕竟他们手中的筹码也不多,皇帝更是曾经直接驳回了贺雪茗要求拣选一位皇子作为亲子扶养的要求,显然是不欲贺家多事而再出纰漏。如今看来,贺家和风无言站在一条阵线是最好的选择,即便事败,将来由于己方势力雄厚,也许新君也不会过分追究。

贺莫彬仿佛完全忘记了当初和越千繁一起面圣时皇帝的敲打,父亲离京时的嘱咐和教导给了他太大的压力,毕竟让他这样的年轻人承担这种决断太难了。因此风无言一抛出了盟约,为了家族,他也不得不赌一赌。贺家风光了这么多年,倘若因为他失却先机而遭到贬斥,那他就万死莫赎了。

京城的种种暗流自然瞒不过皇帝的耳目,他刻意放出立储的消息正是为了逼那些人动起来,然后再以雷霆手段镇压下去。西北那边估计最近就能传来消息,因此必须在这之前确定大局。身为皇帝的风寰照还是第一次感到时间是那样紧迫,而自己立储的诱因竟然是为了区区一次会盟,想来也觉得心中酸楚。他在帝位这么多年,何曾屈服于外敌,但眼下为了将来的局面,他却不得不采纳风无方的建议,毕竟在新君登基后来一场胜仗才是最合适的。

皇帝对风无清荐的马逢初这个礼部尚书还算满意,此人相当识相,并没有因为成为极品大员而和那些皇子勾勾搭搭的,虽不能说是忠心一片,但能识时务也就够了,横竖皇帝如今需要的是俯首帖耳的臣子,那些有个性却难以驾驭的还是留着儿子自己提拔算了。

这一日的朝议上,也不知皇帝出于何种考虑,竟然直接让各朝臣行议立储君一事。群臣正面面相觑间,通政使水无涯迫不得已充当了第一炮。他是贺氏一族最为信任的外官,因此在这个时候就被众人推了出来。通政使司管的本就是政令的上通下达,因此由他进言并没有什么纰漏。只是这份奏折非同小可,也不知是由谁大力润色,通篇洋洋洒洒数千字,引故论今,水无涯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说完,为的就是奏请皇帝立三皇子风无言为储。

虽然风无痕隐约已经有所察觉,但贺氏一党公然为风无言说话,这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不过,何蔚涛等人自然不是吃素的,他们早就备好了奏折,只是不愿作第一个出头的,如今既然水无涯第一个上奏,何蔚涛就不客气地出列驳斥道:“启禀皇上,水大人所言不啻大谬。自来帝王立储,无嫡才会立长,这是古礼。如今皇后位居中宫,膝下又有两子,更何况从未有失德之处,怎可轻言立长?更何况七皇子勤亲王曾得太祖预示,又忝为嫡长子,理当立为储君。”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风无惜听到何蔚涛公然说出这种言语,心头情绪又岂是黯然两字可以形容的?自幼年起,他每次见萧氏一党的外官时,听到的都是奉承言语,何蔚涛更是不止一次说过那些暧昧的话,因此他一直飘飘然地认为自己是储君的当然人选。然而,风无痕的横空出世抢走了属于他的所有光芒,如今连何蔚涛都这么进言,他的心顿时整个沉了下去。

第三十一章 断腕

朝堂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谁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进入了交锋相持阶段。不少朝臣都将眼睛瞟向了高居御座上的皇帝,然而,这位至尊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仿佛正在等待着下头争论的结果。

事情既然揭开了锅,那帮各为其主的官员们自然就没有再退缩的道理。一时之间,出列进言的人一个接一个,谁都想趁机朝自己的主子献忠心,不过几个大员却依旧没有动静。萧氏一党自何蔚涛站出来说了一番话之后,其余众人竟然都缄默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风无言那边的几个低品官员哪知道什么好歹,说到兴致上来的时候,几个人毫不避讳地将风无痕当日的誓言抖露了出来,朝堂之上顿时大哗。

风无痕心底暗恨,但脸上不露毫分,依然是泰然自若。越千繁不安地偷眼看了女婿一眼,见他仿佛毫不在意,这才放下心来。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难以克制自己心头的情绪,差点就要站出来反驳,所幸最后时刻他想起了风无痕事先的吩咐,这才没有作出头鸟。

那几个愚蠢的官员提到的誓言对于风无惜来说不啻是及时雨,他早就想将此事摆到台面上,却不愿把自己的居心暴露出来,因此一直在苦苦地等待时机。果然,风无言兼收并蓄之下的官员确实是良莠不齐,居然真的将那件事当作了契机。如此一来,自己这边的人就可以提出新的人选了。他自得的微微一笑,暗中示意那几个投靠过来的官员出列进言。

那几个官员尽管心下忐忑,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最好的时机,因此互相打了一个眼色后,通政使司副使庆图海便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换作平常,他绝不敢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水无涯作对,但此时此刻关系着自己的官身前途,他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启禀皇上,微臣因为何大人所说立嫡之言才是正理。立储乃是国之大事,自以名正言顺为第一要务,皇后母仪天下,仪容端方,其二子又皆为有德之王,因此无论是择长还是择幼,皆是天下百姓之幸。既然适才几位大人又提到了当年之事,依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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