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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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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郭存先都在低着脑袋蔫走,心里反复咂摸着自己命运的滋味,这大半年怎么就跟烙大饼一样,一会儿掀起来一会儿撂下去,一会儿反一会儿正,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就像抡开了斧子下狠劲劈下去了,却碰上了盘根错节的硬疙瘩,崩坏了斧子刃,改变了斧子的着力点……连他的命运也因之改换了轨道,成了跟“地富反坏右”为伍的末等人。这件事是象征着他倒霉已经到头了,还是人生路上的障碍刚刚开始?

从郭家店到挖河工地不过五里多地,河还没有开挖却远远地能看见新河的轮廓,那是用彩旗标出来的长龙,自西向东,随风猎猎。彩旗下是一片片的苇席窝棚,窝棚上贴着红红绿绿的大标语:

“治水如治病,治水如治兵!”

“一年挖通新东河,彻底改变老东乡!”

四队这些没有赶上开工典礼的河工们,这才知道自己要挖的这条河叫新东河。他们找到了郭家店所在的连队,全连的窝棚也连在一起,先到的人已经把窝棚搭好了,把西北角上的两大片草铺留给了四队的河工。到冬天这个角儿正是风口,谁叫你来晚了,早来的人当然要抢个好地方。一连一个食堂,正是晌午饭的时候,早到的人正在啃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到晚上连队的食堂才正式开伙。四队的人新来不摸门,找到伙房现打热水,有人还跟在生产队出工一样,磨磨蹭蹭地没等吃完干粮就听到了号声。团里的军号一响,连长的哨子就响了,尖厉刺耳,一阵比一阵急,河工们撒腿就往外跑,跟电影里打冲锋似的。只一转眼工夫自己也跟真当了兵一样,这让农民们有些新奇,也有些兴奋。还没吃完的人三口并一口地将干粮塞进嘴里,也跟着拥出窝棚。

每个连都有从县水利局下来的技术员,早就把各个村该挖的地段分配好了,村跟村之间的分界处楔着木橛子。挖河刚一动工的时候活儿最好干,不用登高爬坡,在旱地上挖土,平地上推车。一车土装满了有千八百斤,推起来要走两三百米远,几车过后就有了坡度,会越推越费劲。而铲土本身就有偷巧的机会,在等车的时候还可以歇一会儿,所以郭存孝先抄起一把铁锨塞给存先,这种谁向着谁的意思让旁人一看都明白。郭存先身边还有别人也小声提醒他,你就管上土吧。大伙都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想让他干点轻省的。可郭存先并不领情,一声不吭弯腰就抄起了一辆独轮推车,径直走向四队的河段。

他心里闷得难受,就想卖膀子力气,出身透汗。再看看其他主动要推车的人,大都是成分高和力气大的人,像金来旺、刘玉成……刚开始,掌锨的人不敢往郭存先的车里多铲土,铲个大半下或一平车,就催着他推走。几车推下来,他身上一见汗儿浑身来劲,精神头陡然大涨,脸上便有了笑模样。他的脸色一转暖,整个四队的人浑身都活泛了,嘴里话多了,工地上有了乐子,有人甚至跟着大喇叭里的乐声乱哼哼……

郭存先要求车上的土一再加高,培了又培,拍了又拍,车车竖尖冒流。他脚下越来越有根,越推越来劲,旁边的人看着都痛快,有叫好加油的,也有提醒他要悠着点劲,可别闪腰岔气。有些平时大家都知道是有力气的人,十几车推下来竟有点顶不住了,连呼哧带喘,脚底板好像也没底了……这些人心里明白,郭存先心里也不糊涂,他们不是力气比郭存先小,是肚子里缺食。而郭存先这两年并没有真正挨过大饿,身子不亏,今个儿早上老娘给他轧了高粱面饸饹,那玩意儿吃到肚子里最搪时候,中午给他带的两个饼子也是用真粮食面子贴的,纯棒子面里搀了黑豆面,到现在肚子里还是热的。连里的技术员一会儿过来一趟,一次次地为郭存先测算土方、推算重量……

郭存先从小抡斧子,练就了一把子好手劲,两条胳膊也比别人劲大,反而能在这种苦差事里感到一种干活的乐趣。这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被发配来挖河本是服劳役,却没想到受大累的命一旦真受了大累,心里还就好受了。男人一卖力气世界就简单了,大汗一出把心思过虑得很干净,原来在脑子里塞了一团乱七八糟很让他很腻烦的东西,这会却连想都懒得去想了。

待到天完全黑了下来,收工的号声响了。吹着军号下工,下工的河工却全无一点军人的样子,呼啦一声直接拥进了伙房,没别的就是太饿了。伙房倒也赶劲儿,热汤热饭早就做好了等着呢。大桶的绿豆汤随便喝,保你把脑袋扎到桶底也捞不上一粒绿豆。伙房早就想到大家会拼命捞豆子,闹不好还可能惹起麻烦,便提前把豆子都澄出去,和进棒子面蒸了窝头。

王官屯和麻坡店的河工每人两个窝头,半碗清炖大白萝卜,实际就是水煮大萝卜,煮好后加盐,在上面再洒了点油。而郭家店的河工却只有一个窝头,半碗白萝卜照给。这样看人下菜碟,郭家店的河工能干吗?摔碗的,砸盆的,当然是把饭菜都划拉到嘴里以后才又摔又砸的,跳着脚骂街的……说好三个村是一个连,一个连是一个食堂,为嘛一个食堂两种待承,有亲的厚的还有远的薄的?但,郭家店的人不管心里有多大火,也跟外人发不着,便全冲着郭怀善来了:“你是咱郭家店打头儿的,为嘛要受这个窝囊气?这么累的活儿一个窝头能顶个屁呀!”

而郭怀善是村里出了名的“牛屁股”,这是嘛意思?牛屁股上的皮子最好,又光又滑,又厚又结实,主人可以用手拍打,高兴了用手划拉划拉,不高兴了还可以用树枝子打,拿鞭子抽,随你怎么折腾都没有关系。所以从郭家店成立大队的那天起,他就是副大队长,这么多年上不去,也下不来,大家瞧不起牛屁股,又不能没有牛屁股。这也让他一遇到麻烦事,就自然而然地摆出一副牛屁股相。就在人们指着鼻子数落他的时候,他却瞅冷子将自己碗里的萝卜一下子全扣到郭存先的碗里,还就劲把自己的窝头也硬塞到郭存先手里, “存先今儿个你最累,也给咱村露了脸,我没有土方指标,干多干少没人管,喝两碗汤就能顶到明天早晨。”

郭存先真的急了,腾一下站起来:“叔你这是做嘛?看你这意思是我挑的?快拿回去,不拿我就扔了!”

郭存先气得眼珠子都红了,郭存孝知道他真能把窝头和菜都扣到地上,赶紧拿回自己的窝头和萝卜,递给了郭怀喜,郭怀喜一脸委屈,小脸皱巴成一摊干牛粪,嘴唇鼓鼓捣捣地磨叽了半天,才慢腾腾吐出半句话:“存先你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想把窝头给你吃……”

你别说他这一套还真管用,惹得郭存先跟他这么一闹,郭家店的其他河工就全不再吵吵了。但旁边那两个村的河工已经被闹得吃不踏实了,这个三村混合连的连长是王官屯大队的队长许高阳,手里端着一浅子窝头来到郭家店的河工们跟前,在他后边还跟着连指导员、麻坡店的村支书夏天元。连长一脸的歉意:对不住郭家店的弟兄啦,公社既然把咱们三个村编成一个连,就不该吃两样饭,我跟指导员刚才都批评了伙房,从明天起大家都吃一样的。但有几句实话得跟弟兄们讲明了,最早公社是让你们陈书记或韩大队长当这个连长的,你们村子大,来的人多,管起来方便。偏巧他们两个身体都不大好,就只好让我们两个当了替死鬼。县里给每个河工每天补助一斤粮食,外带两角钱的副食费,我们两个村又都给每个出河工的人再贴补四两,这样每个人一天能吃到一斤四两好粮食,中午六两,早晨晚上各四两,副食不算,以后听说还要多给副食。要知道麻坡店和王官屯是小村,出河工的人也少,补贴点比较容易,你们是大村,贴补可能有困难,实际上你们村是按每个河工每天八两送的粮食,副食费也少了五分,是一角五,这样一来即便我们两个村想给你们背,也背不过来呀,所以今儿个晚上才出了这个差错……

窝棚里一下子乱了,郭家店的河工不干,人家那两个村的河工也不干了,这年头为了几口粮食即便是亲哥们弟兄还兴许闹翻脸呐,大家都是来出工的,凭嘛叫人家从嘴里给你们省饭?许高阳先继续解释给郭家店的河工听:大家别着急,县上的县长、书记,公社的书记、主任,都来了,我和麻坡店的夏支书正跟公社领导商量这件事,领导会跟你们村交涉的,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这里还有一浅子窝头,大家一人再分一个,先把今儿个晚上凑合过去,有嘛事明儿个再说。实话说,干这个活就是一斤四两也顶不下来,我们会向领导反映的,还得再想别的办法,大家放心。

郭怀善从连长手里接过窝头浅子,郭家店的人却没有人伸手去拿,他们也不再吵闹叫骂,心里只觉得有说不出来的憋屈,哪想得到自己村上的头头儿会这么不地道,明知道出河工是卖命的事,不给贴补反倒还克扣这些人的粮钱,忒不是东西了!临出来的时候咸的淡的说了一笸箩,有用的却一个字没说,整个是连哄带吓唬地把人糊弄到工地就不管了,陈宝槐这一招可够歹毒的。郭家店的河工都有了一种被蒙骗、被出卖的感觉,要不是跟别的村编在一个连,就是在工地上被琢磨死了,真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窝棚外的大喇叭,突然也跟凑热闹似的响起来。县河工团广播站的播音员,好像就是要给郭家店的河工们解闷,上来先念了四句定场诗:“治河民工闯上来,老东洼里把河开;千里大堤翻热浪,万人号子震天外。”然后播送新东河工程会战指挥部的战报,开工头一天的土方标兵、全县第一名是郭家店的郭存先。他用半天时间推土七个半立方,相当于四个人的标准工作量,也就是说他用半天时间干了别人两天才能完成的活,是名副其实的推车英雄。指挥部和宽河团部联合给予通报表扬,并号召全体河工都要向他学习,跟他看齐!

一个农民常常活一辈子都没人注意,郭存先第一天就露了这么大的脸,理应是大喜事,可他本人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还有些磨磨叽叽、不尴不尬,便拿着毛巾走出窝棚,想洗巴洗巴睡觉。他钻出窝棚,兜头一股凉风,打得浑身一激灵。外面的月亮地儿把老东洼照得白晃晃的,只大半天的工夫,新东河已经有点轮廓了。由于各个地段的进度不一样,河堤也高高低低、里出外进,蜿蜒向东一眼看不到头。河堤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衬出堤下一片黑乎乎的窝棚……大喇叭里交替播放着各种跟挖河有关的消息和歌曲。

又赶上了一个老东乡的大集,郭刘两家要收割自留地里的菠菜,然后好种麦子。由于两家主事的人都不在,郭存先和刘玉成都出了河工,才成全了朱雪珍和刘玉梅这两个年轻女人的友情,或许还是一辈子的友情。

两个心里都很寂寞的女人,一对眼神就觉得可以做伴、可以说话。玉梅先开口:“大嫂子也来了。”雪珍扑哧一笑。玉梅又说,大嫂子轻易不出头露面,在这儿能碰见你可真好。雪珍又笑了,却还是不接茬,只是过来抓住玉梅的胳膊一块朝地里走去,将存志割下的菠菜捆成把,再搬到地边上。

忙活了好一阵子朱雪珍才出声,说:“你还不是一样,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俺想见上你也不容易。玉梅轻叹一声,大嫂子我跟你不一样,只要一出来就难免会惹气,眼下生产队里也没多少事干,不如把自己关在家里肃静。”

雪珍当然知道她的情况,便没再多问。菠菜割得差不多了,欧广明挑着一副空担子来了,高腔大嗓地跟她们打着招呼。刘玉梅讶异:他怎么来了?雪珍轻声说是俺娘请他来帮忙的。果然,欧广明来了就不客气,插手将刘玉梅家的菠菜往挑子里装,存志则装自家地里的,两人分别装了满满两大挑子。孙月清叮嘱欧广明,你比存志大,你是哥,到集上就听你的,这菠菜合适就卖,不合适就再挑回来,这是好东西,留着自己吃还当饭呐。听她的口气好像也替人家玉梅当了半个家。

欧广明大包大揽地说,你就放心吧大娘,现在的老东乡大集可跟刚开集的时候不一样了,卖东西的多了,赶集的人更多,从远处看一大片都是脑袋,低着脑袋看都是大腿,一根挨一根,挤挤擦擦,闹闹哄哄,还有不少外地口音。你们种菠菜算是种对了,人心就跟草一样,只要给点地方就会疯长,只要有集,钱就是最重要的,现在有钱嘛都能买到,也不用犯愁手攥着钱还会饿着。

雪珍明白婆婆的小心眼,就是要给欧广明找个卖劲儿的机会,想撮合他跟刘玉梅的好事。看这意思欧广明也很配合,要不今儿个话这么多?可话一多就容易出事,他把大集说得那么热闹,让两个年轻的女人动心了,使孙月清后悔今儿个请他来帮忙……

雪珍凑到婆婆跟前小声说,“娘你不叫玉梅跟着上集呀?人家的菠菜卖多卖少的存志他们俩做得了主吗?”孙月清心里明白得很,玉梅要上集雪珍就得跟着,可她是真不想让儿媳妇上集,年轻媳妇赶大集忒招眼,特别是存先又不在家,将雪珍撒出去一疯,心跑野了怎么办?可她也知道,这么长时间儿媳妇成天关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婆婆再好光跟婆婆能说嘛?雪珍一定是憋闷坏了,她也不是不心疼,想到这儿便抬起脸紧盯着儿媳的眼睛问:“你是不是心里痒痒也想到集上看看热闹?”

“是啊,这点活儿等我们回来干。”雪珍答得也脆生,她不想隐瞒自己的心思,跟这样的婆婆想瞒也瞒不住。孙月清知道不答应不行了,便嘱咐说,你们两个可以跟着他们到集上去转转,但不能跟他们掺和着卖菠菜,女人年轻轻的做买卖不好看。雪珍和玉梅相视一笑,这么精明能干的婆婆,自己从年轻就当家做买卖,谁知道心里竟还藏着这种念头。雪珍一一答应着,孙月清撩开外边的衣服,从里面的褂子口袋里掏出三块钱塞到雪珍手里,说上了集两个人走饿了就买点吃的垫补垫补,逛完了集别管他们的菠菜卖没卖完,你们两个都要早点回来。雪珍乖乖地把钱接过来,她知道打咕反惹得婆婆会不高兴。玉梅在旁边看得心热眼热,自己从记事起就没了娘,也没得到过娘的疼爱,此时真想也管孙月清叫声娘。

上路后两个小伙子各挑着一担菠菜走在前面,她们两个跟在后边,有意跟两个男的拉开了距离。玉梅感叹道:“大嫂子你真是好福气,这个婆婆待你多好啊。”

雪珍点点头,“是啊,婆婆并不缺闺女,可待我还跟闺女一样。”

“那钱你真敢都花了吗?”

“给不给在她,花不花在咱,一点儿不花显得太生分,都花了会认为你不会过日子,多少花一点儿,再拣合适的给老人买点东西回去,就皆大欢喜了。”

玉梅心里充满羡慕,却没有再吭声,只低着头走路。雪珍突然脑子一热,顺嘴试探道,玉梅,你要是看着这个婆婆好,莫如就嫁给存志吧,跟我做妯娌多好。”唰的一下,玉梅的脸通红,不光是害羞更多是紧张,忙说大嫂子这个话你以后可不能再说了,我比存志大,再说我的成分不好,你们家不可能看得上我。求求你大嫂子,千万别再把这个话跟别人露出去,那我以后就没法儿见你们家的人了。雪珍知道自己说走了嘴,就尽量往回圆:说我想跟你做姐妹才冒出这句话,今儿个哪儿说在哪儿了,你放心吧。可话说回来我们家的人没有一个会嫌弃你的成分,我婆婆待你多亲近你还看不出来吗?玉梅说这我知道,存先大哥对我哥也不错,可这种好跟结亲是两码事。再说我也不能轻易地谈婚论嫁,我大哥到死都没娶上媳妇,他临死的时候最不放心的也是我二哥的婚事,怕他拿我给自己换婚,千叮咛万嘱咐不许他为了自己而打我的主意,一定要让我选自己满意的,或者为我选个合适的。可我心里也得有本账,不能再让二哥像大哥一样打一辈子光棍,刘家不能没有后哇。我爸爸是地主我们就该断子绝孙吗?所以我要等着,到二哥二十八岁的时候若还没有娶亲,我就一定要为他换一个老婆!朱雪珍眼圈红了,转身抱住了玉梅说,好妹子,都怪我多嘴。玉梅又安慰她说,大嫂子可别这么说,你是为我好,我还看不出来嘛。两个人开始闷头走路,好半天谁也不吭声。

雪珍觉得是自己说话不得体,惹得玉梅心情沉重,就做出一副嗔怪的样子:“别一口一个大嫂子,我有那么大吗?”

玉梅抬眼看看雪珍的脸说,俺才不管你大不大呢,存先大哥的媳妇俺不叫你大嫂子叫嘛?

雪珍解释,“大”明显是嫌人家年纪老嘛,“嫂”字就更老了,一个女的加上一个老叟不才是个“嫂”字吗,一个女的跟一个男的都过成老头了,还能不大吗?

玉梅被这番解释逗得咯咯大笑,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平时她哪有这样子笑过,用手紧紧摽着雪珍的胳膊:大嫂子……”,雪珍打断她:“怎这么没记性,刚讲了半天还叫大嫂子?叫雪珍,或者叫姐。”玉梅就叫了声姐,说:“姐,你口才真好,像讲书的一样。”朱雪珍自打过门来到郭家店还没这么张扬过,婆婆再好也不能当朋友,她今算交了一个闺中密友,不免有些得意道:“玉梅你说对了,你姐好歹在学校代过课,教书就得天天讲书嘛。”

自从到老东乡赶集回来,朱雪珍晚上想住到刘家跟玉梅做伴。刘玉梅自小受惊吓落下一个怕黑的毛病,哥哥出河工不在家,她整天害怕,她告诉了雪珍,就说明真把她当姐姐了。对做媳妇的来说,晚上不住在家里可是大事,不能不禀告婆婆。孙月清连想都没想就说不行,可也觉得玉梅一个孤女守着两间空屋子,是怪可怜的,就说让玉梅到咱家来住吧,跟你一个屋。雪珍说,我也是这么跟她讲的,她说住到这儿来心里不踏实,她担心自己的成分不好,怕给咱家惹麻烦。

这倒也是……孙月清心里这个后悔呀,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管了刘玉梅的闲事?这下可好,雪珍跟一个地主闺女走得这么近乎,会不会出事?闹不好将来会吃挂落呵!但若再三地阻拦,于情理上就说不通了,孙月清只好放行。

雪珍和玉梅两个人住到了一起,不光有许多话说,还有一些事要干。她们第一个举动,是去挖河工地探望丈夫和哥哥。雪珍跟婆婆讲天冷了,想给存先送床厚被子去,还有棉袄、绒裤。孙月清高兴,这才是做媳妇应该干的,也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选了个没风的下午,朱雪珍和刘玉梅一人提着个大包袱,兴冲冲地直奔新东河大堤。顺着大道一直走下去,远远就看到挑河的人了,黑压压愣是拉出了一字长蛇阵,连天接地般横挡在大洼里,两边都看不到头……这让她们心头一颤,不觉加快了步子。

河工们看见有两个女的款款走来,便停下了手里的活,铲土的停了锨,推车的停了车,眼睛直勾勾地就光盯着她们。看着看着有人觉得光用眼睛不过瘾了,开始吱呀乱叫:“大伙快看,送包袱来的是什么人?”

一大群河工抢着呼应:“是咱河工的媳妇!”

“谁的媳妇?”

“咱的!”

有人又问:“有媳妇好不好?”

“好!”

“不好,有媳妇心里老惦记着!”

“你们可别吓着俩嫂子,学了这么长时间了,谁给来一段诗?”

工地上的大喇叭里天天念诗说快板,河工们听都听会了,有人张嘴就能诌两句。再加上几个月见不到女人,好不容易有长头发的送到跟前来了,有胆大色大的先出头了:我先来,听好了:“蓝天当被泥当床,冷风呼啸好乘凉;就是不见媳妇面,想扁脑袋盼断肠。”

河堤上哇哇地一片叫好声,“下边谁接着……听我的:红旗招展干劲有,想和嫂子拉个手;挖河挑泥累死人,送被不如送壶酒。”

有人叫好,有人骂街,“你他妈的可真是个酒鬼,有媳妇还要酒做嘛。看咱的:下等人来修河堤,冬天穿着夏天衣。一阵大汗一身冰,终于盼来孟姜女。只送寒衣不许哭,哭倒河堤咱赔不起……”

两个女人这才看清,河工们确实还都穿着单裤单褂,有的只穿个背心,还有个别的光着膀子……她们被戏弄得脸涨心跳,也不敢上前去打听,扭头就走,后来干脆小跑起来。惹得河工们在后面哈哈大笑,可着嗓子呼喊:别跑哇,正事还没干哪!

直跑到听不见后面的喊叫声了,她俩才停下来,雪珍说,这帮坏蛋!玉梅也刚把气喘匀称了:要不人家都说出河工的没好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哥哥和雪珍的丈夫也都在这帮人里,难道他们也跟这些河工一样?她想象不出自小受歧视、一向老实巴交的二哥,能说出刚才河工们扔出的那些脏话,会像他们一样地冲着女人乱喊乱叫……

说也怪,刚才的这番惊扰让雪珍想见到丈夫的念头更强烈、更急切了。一时找不到郭家店包的河段,就先回家,晚饭后让小叔子郭存志领路。存志往河堤上送过东西,路清道熟,晚上带着她和玉梅直奔郭家店的河段。

心急的人走夜路总是很快的,瞄着灯光他们逐渐接近了河堤,存志领她们来到离郭家店窝棚不远的料场子上,这里存放着伙房做饭用的柴火,挖河用的竹笆、翘板,推车等物件,他让嫂子和玉梅在一个背风的柴垛后面等候,自己去把大哥和刘玉成叫来。工地的大喇叭里播放着自选或自编的文艺节目,一会儿气势雄壮地唱歌,一会儿干巴巴地朗诵诗歌,玉梅听得身上发冷,直往雪珍身上靠。天黑乎乎的任嘛也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就听到有杂沓的脚步声冲这边来了,凭着一个大概齐的轮廓,或是走路发出的声音,郭存先和朱雪珍隔着老远就相互认出了对方。存先人还没到话先飘过来了:“你们怎来了?这大冷的天,黑灯瞎火的!”雪珍搂着包袱就迎了上去。玉梅一个人害怕,也像尾巴似的跟在雪珍后边走去。

两个人碰了面,郭存先眼睛看着妻子,嘴上却跟后边的玉梅说话:“一早一晚的你哥还真冻得够呛。”

刘玉成也紧赶几步来了,说我是沾了大嫂子的光了,没有你我妹子晚上是不敢出门的。两个女人还没有空插嘴,郭存先在黑影里忽然笑了,说你们两个搞得还真跟探监似的。雪珍说,工地离村这么近也不让回家,不是监狱还能是嘛?把你们这些人管得也跟犯人差不离儿了。

玉梅拉着哥哥躲到一边去了。存先凑上来接过雪珍怀里的包袱,放到地上,说存志这会儿在窝棚里暖和呢。雪珍用冻得哆嗦的手摸着丈夫的脸,仿佛是在探测他瘦了多少,在寻求他的温暖,他的力量。存先顺从地伸过头任由她摸。摸着摸着她突然哭了,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

存先一把将她抱起来,让她感到自己的身子就像一跟秫秸那么轻,后背顶到了松软的柴火垛上。他的脸贴上来,胡乱亲吮着她脸上的泪,她闻到了丈夫身上的土腥味,心里随即便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动。存先的大嘴越来越猛烈,就像要生吞活吃了她。她的身子开始变暖,里面涌起了浪头,热乎乎地一波接一波。他一只手摸索到下面,胡拉硬扯地扒开她的腰带,裤子竟呼啦一下就全掉了。原来她是有准备的,为了他的方便特意空身只穿了条肥大的夹裤。他的下面早就像挺起了一根火棍子,此时搬起她的一条腿,进入了雪珍正在等着他的那个地方。烫烫的,滑滑的,搅起了惊天风暴,直刮得她魂儿没啦,人也没啦……

没想到在这个漆黑一团的柴垛上,她获得了一种自结婚以来还从没有过的感觉,真正知道了做一个女人的好滋味。

8火烧蛤蟆窝

人算不如天算,老东乡一带又连涝了两年。

原说一年就能挖好的新东河,却哩哩啦啦干了两年多,到上冻前才总算收工。这两年可把郭存先给拖惨了,有自留地撑着能凑合吃上饭,虽说吃不大饱,倒也饿不死。但举家过日子一点钱没有怎么行呢?特别是家里添人进口,花销大了用钱的地方就多。

雪珍为他生了儿子,却奶水不足,需要搭配别的东西。这年头有钱想买点孩子能吃的东西都难,更别说还没有钱。妹妹存珠过了年要出门子,男的是她的初中同学,不仅不能要彩礼,还不能让妹妹走得太寒碜。太寒碜了从老娘那儿就过不去。这两年老娘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操心哪!

最让老人操心的还是老二存志,越大心性越怯,不爱说话,没事不出屋门,就在那间小南屋的炕上一栽歪,瞪着俩眼珠子不是瞅窗户,就是看房梁。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在转什么轴,谁问什么也不吱声,这不得急死老娘吗?农村的男人年龄一大出现这副痴呆相,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就是想媳妇了,家里有条件的就得赶紧张罗着给他成亲。郭家再穷总还不至于在全村是收底的,说嘛也不会让郭存志打光棍,于是从哥到娘都拉开架势撒出话去,真杀实砍地开始操持存志的婚事。先托人提亲,一动真格的麻烦又来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存志他根本就不想成亲。每次去相亲都得让老娘磨破嘴皮子,好说歹说还不行就又闹又骂,逼他硬挺着头皮去了,也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人家问十句不定能回一句。你说谁家闺女如果没有大毛病,愿意找这么个肉头?再说你又不是干部,不是城里工人,身上没一点降人的玩意儿。所以为他张罗了两三个,都是见一面就镲了。

郭存先心里清楚,老娘觉得是存志这几年在南屋里睡觉受了二叔的影响,一老一少两辈儿的光棍,天天睡在一个炕上能有个好吗?这一年多全家人都明显地感觉出来,他平时的性格越来越像二叔……郭存先认为是存志那次偷吃红薯秧子挨打罚跪留下的病根,自那儿以后他的性格就发生了变化,前几年不明显,年纪一大到了该说亲的时候就显出来了。村上有许多光棍是因为说不起媳妇,他却是压根就不想说媳妇,这能不让老娘愁白了头发!

但说了归齐还是钱的问题。如果他郭存先手里有钱,就可以直接从南边给兄弟买个媳妇。把媳妇给他送进洞房,来上个生米煮成熟饭,他即使爱不爱说话还不都得过日子。所以郭存先下狠心,趁这个冬天必须抓挠一点钱。明年打发妹妹出阁以后,尽可能地再盖起两间新房。该自己做的全做好,老娘就省心了。说不定用新房子就能给存志换个媳妇。

可到哪里去抓挠钱呢?又怎么个抓挠法呢?

再想出去耍手艺是不大可能了,从上边贯下来一个新名词,管农民私自外出”擀毡“叫“盲流”,抓住要按重罪论处。重到什么程度?罚掉个人乃至全家的粮食指标。这个年月扣了指标就等于不给饭吃,不跟判死刑一样吗?如果不想当“盲流”被抓,就得有证明信,想要出公社,得带着村上的证明到公社开信。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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