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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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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我不大喜欢他,这些年他可没少吃郭家店拿郭家店的,他怎么可能掐断自己的财路?他们抓我上边知道不知道?郭存先脑袋发蒙,发空。说不慌不怕是假,说很慌很怕倒也不至于,就是乱糟糟摸不着大门,一肚子问号……眼下真是乱套了,只有你脑子想不出来的,没有别人干不出来的。像他这样一个郭家店的大掌柜,说句不谦虚的话,就是这个时代的领潮人物。把他这么一抓起来,岂不是宣布一个时代要结束了?莫不是又要搞什么大运动?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那么他们抓了我又能怎么样?难道真的会判我的刑?判几年?怎么量刑?要知道这个时代是农民唱主角的,难道磨还没有卸,他们就要杀驴?郭存先被深刻的懊恼和恐怖追赶着,他的心脏不好,闹不好还没等自己弄明白输在谁手上,就先嗝儿屁着凉了!

名气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软的、轻的,跟名人有关的事总是容易令人匪夷所思。但,名也挨着气,有名就惹气,出名靠气吹。碰上硬的一捅就撒气,气一撒名就玩儿完。

在警车上这一通颠荡,七转八拐,跟摇煤球似的……渐渐地他觉着肚子里的这颗心不再直落下沉了,胸口也不再血气翻涌,估摸着自己已经定住了神。也许从现在起就要由天堂下地狱了……想不到平时一惊一乍的心脏,真摊上事这不也挺过了这一关?眼下能帮自己的,恐怕也只有自个儿了。其实只要看透了,人活着还不就是这么回事。走一步,说一步,当官的不都爱说摸着石头过河吗?反正已经掉进河里了,也就不怕湿衣服了……

警车最终钻进了一所警备森严的大门,院子里几乎看不到人,却让人感觉四周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你。下车后警察带他走进了一间坚固的小房子,房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并排放着三张带靠背的椅子,桌子前面摆着一个方凳子,这显然就是给他预备的了。

只要一坐到小凳子上,就正对着迎面墙上八个血红的粗体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像刀子一样扎人的眼睛捅人的心。他不觉浑身一激灵。

奇怪的是靠墙边还放着一个半旧的单人布沙发,跟整间屋子的气氛不那么协调,他心里暗笑:哈哈,这才是给我准备的座位。我郭存先到哪儿都是郭存先,就是当了犯人也得享受特殊的待遇。那就甭客气了……他一蹲屁股就把自己扔进了沙发。

这叫来者不拒,要显出一种大样,也好让即将露面的人物知道自己的分量。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应对后边的事,要等的那个人就进来了。又是他?前不久进郭家店收枪、抓人的也是他,虽然两人没有正面说过几句话,可郭存先不会忘记这张脸,他可宁愿一辈子都没有遇见过这小子。

来人进屋后径直坐到桌子后面正中间的椅子上,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那大模大样的神态就好像屋子里没有他郭存先这么一个大活人。当他转过眼睛实实在在地盯看郭存先的时候,竟让郭存先的心里不免又一阵毛咕……他随即就安慰自己,这不能说是害怕,只能是因为陌生,或者是愤怒。多少年来他天天都要看人的眼睛,大体就是几大类:亲近讨好的、巴结拉拢的、畏惧佩服的、钦佩羡慕的、嫉恨挑刺的、好奇探索的,即使是再高的领导,看他的时候也尽量在眼神里透出亲和与好奇。可这家伙的眼睛竟是那么的平静,说严肃吧又不故意绷着,说他不绷着吧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波纹。他对我就没有一点好奇?对我郭存先坐在这儿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不可能。他要是装的,那这个人可就太难斗了!

他要掩饰心里的紧张,下意识地将身子后仰,跷起二郎腿,右手轻轻拍打着沙发扶手。对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嘴里出声了:“郭存先,坐到这边的凳子上来。”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行啦,就在这儿说吧。”这有点像在自己办公室的劲头。

那人脸一黑,语气加重:“不行,你是在接受审讯,必须坐到受审席上来。”

“那你这沙发是给谁预备的?”

“沙发是为审讯时间过长或有人精神紧张发生意外准备的。你以为是给你准备的吗?”

他敢损人?记不得有多少年了,都是郭存先损别人,哪有别人敢损他的!可坐在高处的这位审讯员口气和眼神的不容置疑,看这意思他若再不挪窝,对方就要让门口的警察帮忙了……没办法,好在古人早就给他预备好了台阶: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于是,他起身坐到了长条桌前的小木凳子上。后背无依无靠,身子往前一佝偻,整个人随即就委顿下来一大截,连自己都觉着活脱脱就像个受审的犯人了。他一像犯人,对方果然立即就开审了:“叫什么名字?”

“咳,闹了半天你们还不知道我是谁就给抓了?”

“我们没有抓错人。现在是让你必须自报家门,这是规矩。”

“郭存先。”

……;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出生年月日?”

“1938年正月初一。”

“你的简历?”

他突然感到受不了啦,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便没好气地反问:“我的简历跟我坐在这儿有什么关系?你们要真尊重我的经历还会把我抓到这儿来吗?说这个没有用,我没有那么好的记性,记不住了,说不准!”

“这是法律程序,你必须讲。记性不好就顺着年龄从小往大里捋。”

对方的眼睛直盯盯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他当然也得迎住,心想眼下是一场狐狸斗智。自己现在还不能说就是对方的囊中之物吧?或许这家伙是故意表现得不紧不慢,好像并不急于要把我拿下,其实是在试探,他很清楚我没有这么容易就叫他给拿下来。

但,眼下还得悠着点劲,不能逗急了。一旦急了眼,谁掌握生杀大权谁就掌握主动。权力毕竟是在他的手里。自己虽然已经羊入虎口,最好也扮成狐狸——这样的斗智以后不知还要持续多少时间。于是,郭存先装作很不耐烦地草三了四地将履历说了一遍,审讯员没有全听清,想让他再说一遍。这回他就理直气壮地给顶回去了:“我说了,你没有听清是干什么来的?”

对方咧了咧嘴,没有再坚持,并从他的脸上挪开眼睛,从文件夹子里抽出一张纸,变了一副更生硬的腔调读起了条文: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条例,你被刑事拘留了,请签字吧。”

“轰”的一声,郭存先的脑袋像挨了一棒子……他们真要动真格的了?自己心里虽然多少有点准备,可真临到听着这么郑重其事的一宣布,心里还是发蒙。这就是说公安局该走的程序算是走过了?料想一般的人做不了这个主,那他们已经捅到了哪一级呢?

人心似铁原非铁,官法如炉可真是炉,多硬的心能经得住炉子炼呵?他却还是硬挺着,故意慢条斯理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非要拘留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即便我说不同意能顶用吗?但我不会签字的!”

审讯员那张已经变清晰的圆脸又开始黑了:“我告诉你,签字也只是个法律手续。拘留证一经出示就生效,你今天想走是绝不可能了!”

“你们为嘛要拘留我?有证据吗?”

“当然啦,没有证据能把你这样的人物请到这儿来吗?”

“你问了我这么大半天,我也能问问你吗?至少也得知道自己是被谁关的,被谁审的?”

“我叫伍烈,多次去郭家店,你应该认识我。刚才在国宾馆指挥抓你的也是我。或许这张拘留证在十几年前就应该送到你眼前,这可真叫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定会报。我这次又负责审理你的案子,咱们两个也算有缘,不过请你放心,我更尊重事实和证据。”

冤家路窄,真是冤家路窄呀,当初作为调查组成员进驻郭家店的就有他!到底还是落在他手里了。由这样一个家伙办自己的案子,那还能好得了吗?他掩饰着自己的憎恨和懊恼,根本不接伍烈的话茬,不提过去的事,生硬地岔开话题:“等会儿是把我一个人关在一间屋子里,还是跟其他逮来的人关在一起?”

“跟其他嫌疑人同一个监房。”

“我需要一个人住一间,如果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叫郭家店给送来,随你开价,多少都没关系。”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规矩,也是对你负责。”

“对我负责?你不就是怕我寻死吗?告诉你,我郭存先是不会自杀的。”

“是啊是啊,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办那种蠢事?可你既然这么看得开想得透,为什么还怕跟其他人关在一起呢?”

“我睡觉择席,换个地方就失眠。在家里一个人一间屋,临睡前有医生按摩还常常睡不着呐,你要把我关在大监号里,不是要我的命吗?把我逼疯了你还审谁去?”

“对不起,这里不是你的家,是拘留所,没有特殊,你适应不适应都得这么办。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过去的现在的,认真挖挖根吧,你现在有的是时间了。”

伍烈终于有点耐不住了,冲着门口的两个警察像轰苍蝇一样摆摆手,他们进来架起郭存先就向外走,这显然是要送他去监号。

他心里有些嘀咕,刚才是不是跟伍烈顶得太厉害了?是不是应该在拘留证上签字?正像伍烈说的,签不签字还不是一样?他在琢磨着这第一次过堂的体验,自己哪儿赢了分儿,哪儿输了分?随后便晕头转向地被两个警察带着拐进了另一条走道,快到尽头时打开一个监号的铁门,他被送进去,紧跟着哐当一声铁门在身后又关上了。

他头一眼看到的是监号里排满双层的单人铁床和满屋子的眼睛。各种不怀好意的眼光从床上床下床前床后、从四面八方各个角落向他射过来,他就觉着自己的肉皮连带着血筋儿被一块块地撕下来、剜下来!

他心里一紧,不禁打个寒战,同时还闻到了一股臭烘烘的血腥气,这简直就是个兽笼子。他先不吭声,稳住了神,看清只有正对着门口的那张床上没有人,上下铺都空着,他走过去在下铺上坐下来。

同号的这些家伙们琢磨他也该琢磨得差不离了,现在该轮到他来研究他们了,便一个个地看过去:二三十岁的居多,嘴脸可憎的,眼神邪恶的,表情怪异的……真是应有尽有,长得一个气死一个,确实是一堆渣子!兴许人一被关进这种地方,无论以前长得多么顺溜,也会变成一脸社会渣滓相。想到这儿心里突然打个冷战,如今自己不也是这堆渣滓里的一个吗?

监号里仍旧没有人说话,但空气紧张,好像有个火星就能引爆。不清楚这里原本就是这个样子,还是因为他来了号里的人有些反常?他正纳着闷,监号的铁门咣啷一声被拉开了,警察又送进来一个。

新号友长得很帅,由于愤怒或恐惧,白净净的一张脸扭歪了,紧咬着牙帮骨,透出内心的自负和刚硬。负责押送他的警察站在门口用眼睛把监号扫了一遍,然后关上铁门走了。监号里呼啦站起来六七个,一齐望着新来的人。哦,这是什么规矩?刚才自己进来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番欢迎仪式?看来他们犯的是同一个案子,刚进来的人可能是他们的头目……郭存先正瞎捉摸着呐,就看到这些人猛地扑向新来的人。还没等他看清楚,他们就把来人给掐巴住了,抱脑袋,抓胳膊,抬腿扳脚……这时有个小子打开了门后的马桶盖,里面已经积存了满满一桶屎尿,号子里立刻弥漫出一股恶臭。这显然是早就预谋好的,新来的人几乎没有来得及喊叫,头朝下就被塞进马桶里。一个面目狰狞的家伙放下马桶盖卡住他的脖子,随后还踩上一只脚。

那个新来的倒霉蛋拼命挣扎,全身扭动,可又怎么能挣脱得开?眼看着他的扭动越来越没劲,渐渐变成了抽搐,最后身子瘫软下来便一动不动了。狰狞的疤瘌脸冲着门口一努嘴,立刻有人去拍打铁门,并高声喊叫:“有人自杀啦,有人扎马桶自杀了!”

走道里随即响起脚步声,铁门也很快被打开,门一开警察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和鼻子。这时所有的犯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只剩下那个被屎尿呛死的人还趴在马桶沿儿上,他的肩膀以上成了一个屎蛋!

按理说警察一看都会明白,谁会用这种办法寻死呵?再说自己伸着脑袋往马桶里扎,能死得了吗?可警察除去厌恶以外却并不想多问,好像真的相信了这个人就是自杀,或者根本不相信这个人是自杀。他伸手点了几个人,让他们把死者抬到外面的院子里,放到一个自来水的龙头下面,拧开水龙头就不管了……

等警察一走,疤瘌脸则指使几个年轻犯人打开监号的窗户,冲洗马桶,看来他是这个号子里的头目。以前他肯定被破过相,脸上东一道疤瘌西一块岗子,真是惨绝人寰。但很提神,谁看他一眼都会打个激灵,立刻能醒过盹儿来。莫非所有刚一进监号的人都要经受方才这番洗礼?那他郭存先刚才为什么被放过了?他想不明白,不管怎么说把郭存先跟这帮畜生关在一间屋里,别说睡不了觉,就是能睡他也不敢睡啊!他暗暗地运气攥拳,准备着要拼一拼这条老命了。真像戏词儿里说的,虎落平阳被犬欺。我郭大斧子当年是经过大阵仗的,现在虽说胳膊腿老了,难道还怕你们这帮小王八蛋?

敢睡就能睡得着吗?伍烈刚才说的分量最重的一句话是:“这张拘留证在十几年前就应该送到你眼前。”这是什么意思?

27死去活来

他知道今天夜里是无论如何都甭想睡着了。睡觉都是先睡心,后睡眼。活这么大头一遭进监狱,心怎么也睡不着?心不睡,但也不能一宿不闭眼哪?只要一闭上眼想歇会儿,身体便立刻就不由自己,悬浮飘荡,被丢来扔去。周围尽是魑魅魍魉,狰狞恐怖,他吓得魂飞魄散,脑袋就要炸开了……猛地睁开眼,通身大汗淋漓……

院子里的探照灯把号里号外照耀得如同白昼。他并未受皮肉之伤,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的地方,无处不疼,怎么摆放都疼,就觉着自己这副骨头架子快散了。或许因为老了,真的是老了?刚刚五十岁出头,按理说正是壮年。这都怪村里的那帮臭小子称他“老爷子”,虽然是高抬他,他自己听着也很舒服,却生生地被他们把自己喊老了……是这个监号让他实实在在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想不承认都不行。一是心里装不下事了,二是身子骨禁不起折腾了,这还不是老是嘛呀?

夜应该是黑的,是暗的,黑暗掩盖一切,便于隐藏和逃遁。而光,是现实的源泉。监狱里之所以装这么多大探照灯,就是要让他们这些人无处逃遁,甚至在夜里也无法把自己藏匿起来,包括意识。让你时时刻刻都要看得到这个世界的存在,正视被光明凸显出来的肮脏和现实。

看来今后就得学会睁着眼睡觉了。

他把自己鼓励了半天,却还是睡不着。心有不甘,定然失眠。心死了才能睡得踏实,人睡着了也是一种死。人们在嘴头上不是经常说“睡死、睡死”嘛。睡就是死,醒是又活转过来。郭存先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钟点?不停地翻过来倒过去,倒过来又翻过去,真恨不得就在这时候一口气上不来,死了算啦。没有痛苦,也算是“善终”,至少要比这样熬着好受多了。现在不死,今后恐怕少受不了罪……如果自己就在今天晚上死了,那会怎么样?

进了监狱,再想修个“善终”可就势比登天了……这也难说,只要不判死刑,就有希望,说不定还照样能成全一个人修成“善终”?世界有许多伟大的人物就是靠坐监狱坐出了名的,所向无敌的大英雄岳飞就是在监狱里被打死的,后人才给他盖了庙,尊崇为神。孙猴子如果不在大山底下被压了五百年,也不会成为“大圣”!

这就是说,自己被送进监狱是福是祸目前还很难说。他是上三辈儿再加上自己的前半辈子积下了大德,才有后来郭家店的发迹,自己也成了国家级的名人。郭家店的发迹是惊动天下的大新闻,这个功德也不是一个人或一个村子的事,是对全中国的贡献。即使把他抓进了监狱又能怎样?敢判他吗?怎么判法?他不信就没有人会出头管这件事……

如果不蹲监狱还真没法想象,监号里竟然会这么满登。人类从原始部落时代就创造了监狱,数千年下来,世界上许多东西都消逝了,连最庞大和最凶恶的恐龙也灭绝了,监狱却一直存在着,且越造越多,越造越好。监狱为什么成了人类社会所不能缺少的东西?有人说现代人类千分之一左右的人,是被关在监狱里的。有些西方国家的监狱已人满为患,越是富裕的国家监狱越不够用。这年头胆子大的人多起来了,有条件开一所监狱准能赚大钱……咳咳,你又想到哪儿去啦?要不是因为有了钱,你还至于被关到监狱来吗?躺在监号里愁得睡不着觉,竟然还想开监狱赚钱……这才叫屁股眼拔罐子——作死(嘬屎)!

睡在郭存先上铺的小伙子也老有动静,可想而知他应该更糟心。人有七窍,七窍都被灌满了屎尿,想想都恶心,活着脏,死了也脏。还是警察有经验,或许他们经常干这种事,不然下午明明看见人已经被屎尿呛死了,还叫扔到水龙头下面去冲……谁知冲着冲着,人就愣又缓过来了。这个人算是拣回了一条命,从马桶里。

这么一个体面的人,一辈子都干净不了啦!

刚才他被送回监号的时候,并没有马上躺到自己的铺上去歇着,而是定定地站在门口,挨个打量着号子里的人,好像在回忆和辨认下午把他摁到马桶里的人。他没有恼怒,也不恐惧,平静沉着,甚至不失优雅。然而却让人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危险,监号里骤然变得阴冷而充满凶险。人跟人只要眼睛一交锋,就知道了对方的分量,那些害过他的人一个个都掉转头,躲避着他的眼光,也没有人敢跟他搭讪。

等着吧,那几个害他的人可能要有麻烦了。

辱身过于杀身,他们用那么肮脏下流的手段,真该杀死他。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再回来可就不是人了,是厉鬼,是野兽!他镇定是因为他冷酷,他已经想好了怎样报复,而且稳操胜券。好,这个小伙子是个人才。

勇气的最高表现就是面对危险时的冷静和胆量。胆量是身处逆境时的光明,不管什么时候,有胆量就有希望。如果我能出去,要不惜代价把他请到郭家店去替我管一摊子。

床铺一阵轻轻摇动,上铺的小子下来方便了。也许下午为冲洗肠胃里的屎尿,往肚子里灌凉水灌的太多了?郭存先迷迷糊糊地等着听马桶里尿尿的声响,可好半天又没有动静了,他也慢慢迷糊着了。

忽然,叽里扑噜,监号里有一阵怪异的响动。

郭存先耳边有凉风扫过,床铺摇晃,上铺的小子似乎又爬了上去。

这个时候不要说官员们,就是一般老百姓都想躲郭家店远远的,免得沾上点腥。尤其是大化市的一些干部,以前没去过郭家店的人太少了,而凡是去过的人多多少总会捎点东西回来,说是事就真是个事,说不是事也实在不算个事,就像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咬人恶心人。对于大化市有点地位的干部来说,此时真恨不得地球上就从来没有过郭家店这么个地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郭存先这么个人。谁知道在审理郭存先的案子过程中会牵涉到谁,谁会被咬上一口?

而市委副书记封厚,却在这个时候抓空来到郭家店。就因为他心里老是不踏实,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感觉。在郭存先小辫子栓秤砣——正打腰的时候,他有一种不踏实感,如今郭存先被抓了,是什么还让他不踏实呢?他一到村边,就知道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了,甚至比自己所担心的还要严重得多。曾经一天要接待几千名参观者的郭家店,如今一片死寂,看不见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没有进进出出的车辆,当街上晒着一尺多厚的秫秸秆、干豆秧子、麦秸,封厚的汽车根本无法进村,只好叫司机绕过村子去看郭家店的两个工业区。通往工业区有很好的柏油大道,但也冷冷清清,看不到工人,没有车辆,听不到动静,所有的工厂都大门紧闭。

他心里已经有数,还是先找到人再说吧。让汽车停在村西口,自己踩着地上厚厚的秫秸秆步行进村。路过“欢喜树”时吃了一惊,这两棵神奇的古树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枯枝败叶很多,即便还没有死的部分也缺少生气和灵性,枝干发锈,树叶蔫得打卷儿。还好,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来到郭家店这半天总算看到个人了,他拐了过去。

天快晌午了,正暖和,那人背靠大树,耷拉着脑袋在打盹儿,其神情酷似当年的疯子二爷。只是头上缺少乱发,脸下没有长须。封厚近前搭讪:“好清闲呐,疯子二爷转世了!”

那人霍然睁开眼:“你怎么知道二爷不在世了?”

“噢……”封厚被问住了。他盯着那人细看,五十岁上下,有点像郭存先,便问道:“你是郭存志?”

郭存志说:“我也认出来了,你是封县长。当年我哥可是你看中的,现在怎么说抓就抓?”

封厚轻轻一叹:“物有本末,事有始终,说来话长,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郭存志从树底下站起来,请求道:“您一定要救救他!”

“能不能救他现在谁也不敢说,我倒是对你们村子有些建议,可对谁说呢?你们村里现在谁管事?”

“没有管事的,心气儿一散郭家店就算完了,连四大金刚也都趴架了。”

“你嫂子还好吗?”

“出了这种事能好得了吗?”

“听说存先有个儿子很好?”

“很争气,去美国留学了,解放以来宽河县的头一份。没承想他爹是全县倒霉数第一。”

“你几个孩子?”

“两个姑娘。封县长,二爷临走的时候就嘱咐过我一句话,叫我帮我哥。当时我听不懂,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二爷说错了。我哥比我强百倍,从小到大都是他帮我,我怎么帮得了他?从打他出事起我就坐在这大树底下犯愁,想二爷的话,说不定是今儿个应在您的身上,您一直是我哥的命中贵人,您不能不救他吧?要不您也不会在这时候到我们这儿来呀?”

“存志你能先帮我个忙吗?”

“您说。”

“把四个大金刚,你妹夫丘展堂……总之是在你们村里有头有脸有点影响的人,全都找来,我在村委会的办公大楼里等他们。”

“行,我这就去找。”郭存志头前一溜小跑地走了。

封厚随后也进了村,慢慢地四处踅摸。村里仍然见不到多少人,倒有不少猪呀鸡的随处乱拱乱刨,大街上又脏又乱。他熟门熟路地先来到村委会的大楼前,广场上空空荡荡,保安们都没影儿了,大门上挂着自行车的链条锁。他看不到别人,却不等于别人也看不到他,其实从他一到村边就被郭家店人盯上了。

从打郭存先被抓后,郭家店再没有来过小汽车,村民们想当然的认为可能不会再有当官的到郭家店来了。因此对封厚的到来既觉得蹊跷,也不无疑惧。猜他又是来抓人的,却没带警车和警察?郭家店人当然知道他曾经扶持过自己的村子,最近有几年不来是对郭存先有看法,虽然抓郭存先不是他下的令,这件事却证明了他的先见之明。今天跑来就是要显示自己的正确?来看郭家店的笑话?还是又要闹出什么事?而现在的郭家店再出事,肯定都不是好事。等他在大楼前的广场上开始转磨磨的时候,村民们开始陆续地凑上来,先是几个人,后来越围人越多……但都不吭声,这段时间把郭家店人给闹惊了,他们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虑和戒备。

封厚在人堆里找不到熟脸,却也不能老是这么大眼瞪小眼呀?便高声问道:“看这架势你们都恨不得吃了我啊?可别忘了你们现在喝的甜水,还是我给打的井。有句老话叫‘喝水不忘挖井人’,你们可忘得够快的呀!”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人应声,却不像刚才围得那么紧了,有人开始往后捎。封厚觉得宽松多了,但气氛还有点尴尬。幸好欧广明从远处跑过来,边跑边喊:“封县长、封县长……”他呼呼地喘着大气,大声训斥着拨拉开人群:“你们这是做嘛?横眉立眼的,快散开。封县长是咱郭家店的恩人,你们以为是他抓的存先?抓存先的人这时候还会到咱郭家店来吗?人家躲还躲不及哪。”

封厚注意到欧广明提到郭存先时不再叫“书记”,而是恢复了过去的老称呼,反显得亲近和不避嫌。他冲进人群使劲抓住封厚的手:“可把您给盼来了,我们这时候正没抓没挠,哭诉无门,连个可靠的消息都打听不到,找谁谁躲呀!”

欧广明说着说着眼睛潮了……此时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大脑袋愣头青了,脑袋上边开始谢顶,下边挺起了大肚子。却还是那副直言快语的脾性。

封厚握着他的手问:“你过得还好吧?玉梅怎么样?”

欧广明说:“都挺好的,凑合着过吧,谢谢您还惦记着。是我对不住玉梅,绝户就绝户吧,到老了两个人相依为命也挺好。”

“替我问候玉梅。你弟弟结婚了吗?”

“结了,跟一个来打工的安徽姑娘,还生了个小子。”

封厚连声说好!

欧广明忽然反应过来说:“别老站在外边,进屋里说。”可大门上挂着锁,问谁都不知道钥匙在谁手里,他叫人去喊林美棠。但他似乎又等不及,走到楼后边踅摸来一根三角铁,这大概就是前些日子当武器用的东西,或许还是打人凶器。他抡起来朝链条锁上一砸,哗啦锁头就开了,从楼内窜出一股炝鼻子的霉味儿。欧广明招呼广场上的村民帮忙,把二楼会议室的门窗全打开。

封厚也跟着大伙一块来到二楼,桌子和椅子、沙发上盖着一层灰土,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帮着收拾,擦的擦,抹的抹……不大会儿的工夫,他想找的人陆续都来了,他上前一一跟他们打招呼。与干企业的农民大老板们不同,刘玉成还是一身典型的农民打扮,他不免好奇地问:“老刘你的那个农业队怎么样?”

刘玉成连笑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谦恭谨慎:“封县长,说我们不重视农业真是不公平,我们的耕种面积比过去少了一多半,可打的粮食是过去的三倍半,我们上缴的公粮在全乡第一,在全县也排前几名,质量年年都是最好的。因为我担不起不是,往上缴的都是最好的粮食,别忘了我们农业队就只有五十个劳力,种着全村四千多口人的地。”

欧广明插嘴说:“印度农业部长来咱们村看了之后,对玉成种地那一套赞不绝口,要请他两口子去印度访问。存先这一出事恐怕就黄了……”

封厚说:“不能黄,把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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