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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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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熊说:“我的化工厂现在已经跟不上趟了,眼看有些能够到手的大钱却不得不放弃,我已经跟郭书记讲了,以前我们只知道在一个点上赚钱,不知道赚钱可以是一条线,甚至是一大片。所以我要将化工厂扩大为公司,下面可以设好几个厂,根据外边的市场形势什么有前途就上什么,刚才跟银行也谈妥了,贷款不成问题。如果存勇也往大里干,可以成立东方贸易公司,金来喜已经有自己的建筑工程公司了,你们的钢铁厂也应该扩大为钢铁公司,由你牵头,那时村里就可成立集团总公司,郭书记当集团的老总,我们在下面当他的四梁八柱。”
郭存勇用手指捅捅欧广明问道:“听明白了吗?赶紧把心思用到正道上,你干出了样子,钢铁厂就是你的。现在这个社会,用不着跟别人要权力,你能干多大你的权力就有多大,你没有本事,即便成立了集团,就是存先不兼厂长,也还得找个别人来当,懂了吗?”
外面猛然响起鞭炮声,屋里的人都有些纳闷,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黑更半夜放的什么鞭炮?郭存勇笑了,别看他不经常在村里待着,可村里发生的事情他比经常待在村里的人还清楚。说:“一定是除凶辟邪的雕塑弄好了,你们谁想跟我去看看热闹?”
林美棠正好借机摆脱欧广明,便撺掇陈二熊跟着一块儿出来了。
郭家店的北洼里灯笼火把,人声喧嚷,其间还夹杂着汽车和吊车的马达声、喇叭声,有人指挥着将一座一丈多高的钢筋水泥雕塑《快刀斩乱麻》,矗立在郭家店和麻坡店的交界处。在汽车前灯的照耀下,武圣人关云长,气势凛凛、威猛异常地冲着麻坡店举起青龙偃月……原来关羽的快刀斩的是“麻坡店”呵!
这回可够麻坡店受得了,谁叫他们在郭书记倒霉的时候落井下石啊。
立完北洼的雕塑,大家说说笑笑地又来到西洼。西边跟郭家店接壤的是王官屯,郭家店的雕塑是《擒贼先擒王》。钢须虬髯、怒目圆睁的金刚力士,脚下踏着一只大甲鱼。
王官屯当初可能是因为姓王的当了官而得名,“王”字也是王八的王,王八又称甲鱼,因此被踏在脚下。金刚力士就是天神,也代表着人间的正义力量,所以能结结实实地将王官屯踩踏上一只脚,叫他们不得翻身。
郭家店南面的邻居是苗家庄,相对应的雕塑就简单得多,两头雄鹿低着头吃青苗,叫《连根拔起》。
东面是蛤蟆窝,对着它的是两条昂头吐信的猛蛇雕像,叫《一物降一物》。蛇专吃蛤蟆,足能镇住蛤蟆窝……
这叫什么玩意儿!
陈二熊年轻,很不以为然地小声嘟囔,我们是干企业的,讲究诚招天下客,多个朋友多条道,这样干不是与邻为敌吗?人家要是也弄个更大更恶毒的雕塑反击我们怎么办?他忍不住问郭存勇:“这是谁的主意?”
郭存勇得意地用手指点点自己的鼻子尖。
“就是你那帮泥瓦匠们鼓捣的?”
“嘿,叫你这一说就不值钱了。这是大化美术学院正儿八经的雕塑系教授带着学生创作的。”
陈二熊差点嚷起来:“雕塑系的教授干这个?”
郭存勇摆出一副不屑:“教授怎么啦,为嘛就不能干这个?你只要给钱,没有不能干的。”
“书记知道吗?”
郭存勇夸张地提高了嗓门:“你傻了吧,他不同意谁敢干呐,存先美极了,一看到这玩意儿就咧着大嘴笑了,最近我还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陈二熊心里咯噔一下不再出声。
这是一个征兆,郭存先要还手了。或者说郭家店真正开始进入郭存先时代。
或许任何神话刚开始的时候都像现在的郭家店这样,不仅一点都不神秘,甚至会受到人们的种种怀疑和鄙视。骂郭家店骂得最多的,就是郭家店的四邻八村的人,他们最清楚郭家店的底细,更知道郭存先想致富都快想疯了,闹腾了几十年了,也让邻村的人看笑话看了几十年,甚至把大家都闹腾疲沓了,没有哪个村子会认为郭家店真能成事,不过是郭存先天生爱折腾,折腾一阵挨一阵整,挨一阵整就会老实一阵,老实一阵再折腾,折腾得一出格就又离挨整不远了……
当人们突然间发现郭存先真的闹腾大了,又开始添油加醋地扩大这种变化,有说好的也有说坏的。说好的往神里说,越传越神,越神越传。说坏的则往死里说,说他杀人放火、坑蒙拐骗,说他不把自己折腾到监狱里去乃至被枪崩,是不算完的……以前郭存先听到这些诅咒毫无办法,只能听之任之。现在,他不能容忍这种局面再继续下去了,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如果邻村也像郭家店这么齐心,也有能跟郭家店抗衡的能力,那就让他们来吧!
这一年春节,发了财的郭家店人扬眉吐气,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放鞭炮,哩哩啦啦地不断,一直放到大年三十的晚上,几乎就放了一夜。
——后来被传说成是“郭家店战役”。
大年初一,拜年的人像赶庙会,尤其是挤破了郭存先家的门口子……
突然间,来郭家拜年的人全闪开了,让给了一小车队。是省委书记熊文,带着家人来给郭存先拜年了。有他的夫人、儿子、女儿,还有三四个小孩子,当然还有秘书、记者,一共四辆小车。这是多大的面子,郭家店人的心里没有不馋的,人家郭存先算是活出个人样儿来了!
省委书记身着便装,气韵平和,一见面就让人感到亲近:老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今天算见到真人了。按照咱们这个地方的风俗,一是来给你拜年,国家现在非常重视农民企业家,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尤其是支持农民发家致富。二是给你道喜,祝贺你被评为全国十大优秀农民企业家!这不光是你的荣誉,是宽河县、大化市的荣誉,也是咱省里的光荣。我本来想轻装简从一个人来,可大家对你都很好奇,连我的这些孙儿伙计们都想看看你长得什么样。我跟他们说你有三头六臂,就是当今的哪吒、孙悟空……书记很高兴,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四周也响起一片笑声陪着,更给郭家店增添了过年的喜庆。
熊文书记看大家笑得差不多了就继续说,过年嘛,就当走亲戚,人多就多点吧。他回头对身后的孩子们说,你们好好看看吧,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郭存先!
省委书记下车伊始,当着村里这么多人说的这番话,比放多少鞭炮、听多少别人的拜年话都更让郭存先心里舒坦。郭家店如今有了自己的六层办公大楼,也有了堂皇的会客室,省委书记却先看他的家,认识他的妻子和家人。来拜年嘛,哪能不进家的?看完了郭存先的家,熊文又想先看郭家店的企业,然后再听郭存先汇报。
郭存先遵命带着省委书记和他的随行人员到村子走走,对一般看热闹的人来说最好看的就是食品公司和钢铁公司,光是这两个公司花一天时间都看不过来。食品公司里有好吃的也有好看的,两万平米的养鸡场,两万平米的养猪场,十亩地的奶牛场;钢铁公司有大工业的气势……他悄悄嘱咐王顺,“把咱的好东西将那四辆车的后备箱都给我塞满了。”
果然,连食品公司还没看完就到了吃晌午饭的时间,只能请书记一行进餐厅,边吃边听汇报。郭存先很清楚,大年初一不是谈工作的日子,书记真想听汇报还会再找时间来的,因此讲得很笼统:郭家店目前分两个工业区,南部是电器和化工,去年完成了八千万;东部工业区里主要是食品和钢铁,去年完成一亿四千万,预计五年后东西两个区各实现十个亿,十年后,东区百亿、西区百亿,郭家店实现年产值双百亿……
熊文来的高兴,听的兴奋,一个劲儿地说不虚此行,收获很大。并嘱咐秘书要记住,把这儿定为他的点,以后要经常来。临走的时候,背着省委书记,林美棠给每个孩子送了一个两万元的红包。郭存先则亲手送给熊文一个小纪念品,他当面打开一个极其精美的红木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裹着黄丝绒的金牌。他介绍说:这个在国内还做不了,我们跑到香港寿丰金店定做的,纯金净重八百克,正面刻的是我们村西口的“欢喜树”,此画是著名画家沈中梁的作品,这幅画在欧洲还拿过一个奖。这是我们郭家店的金牌,送给支持我们的人留作纪念。
其他随行人员每人一个图案一样也是纯金制作的小金牌,净重也有八十克
送走了省委书记一行,有人心疼的不得了,我的天哪,这是多少钱,多少东西啊……省委书记来拜个年可真值了!咱们书记也太大方了……
可没人敢当面跟郭存先说这些话,却被王顺一耳朵听到了。王顺冲他们撇撇嘴:“你们怎么就老是一脑袋高粱花子呢?光知道心疼那几个小钱儿,就不会算算政治账,省委书记一来给咱郭书记拜年,这是多好的大广告啊!你到报纸电视上做广告不也得花钱吗?这点钱算什么?我抠抠驴屁股就给你们抠出来了。你们就不看看咱书记乐的,这就叫美!不管你们,反正我今儿个也美极了,我给他们每个人的箱子里都塞了一根酱驴圣……以前我就是臭要饭的,现在高官们来跟咱要饭,你说我不高兴?我没有什么是舍不得的,给!”
20转
又是几年过去了,这些年是郭存先人生中真正的“大跃进”。
这个第二次“大跃进”,可不是胡乱吹出来的虚假数字,是货真价实的真金白银,哗哗地流进了郭存先的钱袋子。郭家店的财富积累之快之多,甚至把他们自己都吓着了,是他们连做梦都想不到的。
郭存先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郭家店似乎成了国家的“店”,他就是这个店的“店掌柜”。领导像走马灯似的你来我走,围着他转。领导一围着他转,权力就围着他转。领导来了他能不陪吗?给他权力他会不要吗?自然而然地他也得围着领导转,围着权力转。就这样他成年累月地、无时无刻地转来转去,越转名气越大,越转财富越多。
人们拜年的时候都会说吉祥话:“心想事成”。这几年对郭存先来说,常常是他还没想事就成了。“啪”一下子,他成了全国人大代表,这是一个人靠想就能成的事吗?每年要到北京人民大会堂里去参国家之政、议天下大事……还有一些事不仅是郭存先没想过,甚至还让他不胜其烦,比如这个协会要请他当会长,那个组织想让他当理事,邀他参加这个活动,接他出席那个盛典……更让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是公社改乡,想叫他去当乡长……
这简直是跟他闹着玩儿。说句大话,现在是“富可敌国”的郭家店一村之长,给十个穷掉底儿的老东乡乡长也不换哪!后来又传出风来,上边想让他去宽河县当个副县长……若在二十年前嘛,让一个农民当县长,那是美得祖坟冒烟了。现在嘛,他对县长的位置都懒得拿眼皮夹一夹。这两年他添了个新毛病,凡有高官来郭家店,他都喜欢用开玩笑的口吻询问人家的工资收入有多少?有些高官一听郭存先的收入比自己高那么多,还会哈哈大笑,似乎很为农民们富裕起来高兴。有的高官嘴上不说,心里却泛酸,甚至会气不忿儿。郭存先目前的收入就比大化市委书记高敬奇高十倍还多,你叫他去当那个工资又比高敬奇还低很多的副县长,他还会拿正眼看你吗?
这时候你给他什么位置,能让他舍得丢下郭家店呀?那样的位置大概除去北京别处没有,这些人想事就是没有当年毛主席英明。但类似的信息不断地传来,却让郭存先的自我感觉越来越滋润。人一滋润,转得就更快了。权力跟他这么互相一转,银行就围着他转,银行围着他转,就等于钱围着他转,上赶着贷款给他。而且只谈贷不谈还,还款的事以后再说,仿佛银行把钱贷给他就算是支持了改革。
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事?不光有,还都叫郭存先赶上了。这就叫人走时气马走膘。
既然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好事会随时降临到自己头上,郭存先当然也不会缺少“心想事成”的快乐。现在郭家店发起来了,兵多将广,人强马壮,再叫党支部显着不好听,不好看,给县委打报告,升格为党委。上边立刻就同意了,他由支部书记变为党委书记,这听起来可就顺当多了。由于他是砍棺材出身,喜欢斧子,连带着也喜欢刀、枪,从骨子里崇尚力量、胆魄和勇毅。有一天他突发奇想,郭家店现在还缺什么呢?缺个派出所。但不是叫公安局来郭家店建个派出所,那等于请别人来管自己,岂不是找病?要自己成立一个派出所,由自己当所长。那样一来郭家店这个新型的大农村,实际是一个小王国,就算成龙配套了,有了自己的制法权和执法权,将会胆气更壮,万事不求人。可郭家店不是土匪窝,他也不是占山为王的大寨主,自己私自成立个派出所没有用,人家不承认。必须得由国家认可,由公安局下达让自己当所长的正式任命书,发枪和警服……那样才有派出所该有的权威性。
有了主意,措辞就好办了。要不眼下人家都说,当一个好的领导关键是出主意。于是郭家店向县委、县公安局打了报告,说郭家店有外来务工人员近五万名,每天进出郭家店的流动人口平均两千多人次,已经形成一个复杂的有城有乡有工有农的小社会。出于治安的需要急需成立自己的派出所,为了便于本地的治安管理,郭家店党委建议由郭存先同志任所长,由村上的基干民兵兼任警察职责,无需上级公安机关另派警员……报告写好了还得要有得力的人去办,郭家店已经不缺少精通当今社会各种游戏规则的干练办事人员,很快上级的批示就下来了,随着带子弹的枪就发下来,十几套警服也送来了,郭存先当所长的任命书自然也一块儿都有了……
枪这玩意儿壮胆、辟邪,郭存先忽然觉得喘气都痛快多了,有了一种特别的权威感。过去人们都说,只要有了印把子和枪杆子,就什么都不怕,稳坐江山。也有的说是“笔杆子”和“枪杆子”,于是他成立了自己的电视台和秘书处,由自己控制舆论,制造舆论。他说的每一句话、参加的每一项活动,以及郭家店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要有记录,有录像,每到年底编辑印刷成一本堂皇的大书,凡郭家店人和外来打工者人手一册,也作为珍贵的资料和礼物随时赠送给外来的嘉宾和记者。
他现在还多加上一样东西——钱袋子。
“四子”都握在他一人手里,若有谁还敢说他郭存先也有办不成的事,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了。过去村里、企业乃至党委有许多不能干的事,派出所就可以干了。枪杆子辟邪,也镇邪。以前村里有土地庙,现在人们不信神了,派出所就是现在的庙,什么鬼都能治。有句老话叫“哪个庙里都有屈死的鬼”,屈死的鬼有庙管着就没事,若没有个庙,屈死的鬼就得闹翻天。
郭家店有了派出所,还有不怕死的就来吧。
在时下还是计划经济的中国,郭存先这一套是新鲜玩意儿,既然连枪杆子都围着他转,别的还用发愁吗?因此市场也围着他转,城市围着他转,城市里各式各样的专家、能人纷纷往郭家店跑,想拦都拦不住。郭家店不光有钱,还有机会呀!郭存先真是什么都吃头一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记者们围着他转,各种媒体围着他转,社会上的各种名流围着他转,特别是女明星们更愿意围着他转,找他做广告、拉投资、要赞助……哪个女明星敢亲他一口或让他抱一抱,他一高兴了说不定就送给人家一块一斤半重的大金牌。围着他转的女人越来越多,他学会了吃壮阳药,郭存勇每次去香港都得给他捎一包回来,更让他一阵阵有了一种天下无敌的感觉……
而郭家店的金牌做了一批又一批,却还是不够发的。本来是金牌围着他转,却弄得他经常围着金牌转,天天琢磨金牌该给谁,不该给谁……钱围着他转,他围着钱转;女明星们围着他转,他也围着女明星转……天转地转,神转鬼转,眼转心转,情转智转,这样转来转去,还有谁能保证脑袋不大?
郭存先被转“大”的不光是脑袋,话越说越大,口气越来越大,架子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大……大化市委书记高敬奇把郭家店当成了自己的点,有事没事的每年总要来一两趟,郭存先却没有多少热情了,完全是应付差事,有时干脆躲出去不见,有时明明就蹲在屋里也让下边人说他出差了,当然也不会把那一斤半重的金牌送给高敬奇。这就明确地告诉人家,他从心里不买大化市委的账了,认为高敬奇骨子里是对郭家店有看法的,当年往郭家店派调查组就没安好心,以后看省委书记都来了,自己再不到郭家店来点个卯就没法交代了……因此郭存先心里很清楚,眼下是大化市委以及高敬奇们需要郭家店,而不是郭家店需要他们。你既然是来求我的,想来沾我的光,就别再摆当官的臭架子了。
这可倒好,他还嫌别人架子大。所以他定了一条规矩,凡副部级以下的干部来了,他一概不接见,正好把大化市的领导全划到杠外边了。但有例外,郭存先几次让人给钱锡寿带信,只要他肯到郭家店来承认错误,向他说一句当年带调查组来整郭家店是错的,他就送给他一块一斤半重的金牌。郭存先还盼着张才千和封厚能来郭家店,并一次又一次地派人去请,给他们每人留着一个大金牌。你可以说郭存先有别的毛病,但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可兼着大化市市长的张才千和封厚竟都还没抽出空来。
特别是有恩于郭家店的老县长封厚,是他特别想感恩的人。封厚最近刚调到市里去,因为忙来不了也就算啦,却居功自傲,倚老卖老,好拽文的老毛病又犯了,在全天下都对郭家店和郭存先发出一片赞扬之声的时候,他却写来一封大扫其兴大煞风景的信。封厚的信一上来就带着股酸劲,说什么三天两头在电视上看见郭存先,比任何一个大牌明星的出镜率都高,三十晚上更是频频亮相,比国家领导人的镜头还多,就更别提平时那些铺天盖地的追踪报道了。他说当下是媒体时代,媒体捧人可是往死里捧的,千万要清醒。还特推荐两篇文章,供郭存先闲时一阅。
这是两篇什么狗屁文章呢?一篇是《古代的首富》,说的是晋朝的全国首富石崇,生活极尽奢靡,平时专吃用人乳喂养的小猪。就连他家的厕所里也必备有锦香囊、沉香汁、新衣服,并常有十几个美婢在伺候着,凡有人从厕所出来,都要更换一身新衣服。他还喜欢经常在家里宴请客人,且令美女陪酒,只要哪个客人没有喝得酩酊大醉,陪酒的美女就要被推出去杀掉,有时一场宴会要杀掉好几个美女。这样一个喜欢炫富的人自然也经常跟别人斗富,别人用麦糖洗锅,他就用白蜡当柴,别人有一株三尺高的珊瑚树,他就搞来六七株四尺高的……斗来斗去,被对手假传圣旨抄家砍头了事……
郭存先一边读信一边跟下边人骂大街,“这不是在咒我郭存先吗?引经据典、说古道今,欺负农民没你有文化?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妒忌。别人妒忌还情有可原,你堂堂一个提拔过我的老领导,现在又升为市委副书记,竟然会妒忌一个以前自己曾赏识过的农民。”
封厚推荐的另一篇文章就更厉害,题目叫《豺狗的阴谋》。文章说在非洲大草原上,生活着一种豺狗,它们整天跟在野猪后面转悠,两眼紧盯着野猪的屁股,一旦野猪拉完屎,它们便急速地凑上去,伸出舌头细舔野猪的肛门。把野猪直舔得浑身舒坦,喜不自禁,渐渐地就丧失了警惕,躺下来尽情享受这妙不可言的服务,当然也就脱离了群体。此时,豺狗猛然变色,一口咬住野猪的肛门,用力一扯,野猪那花花绿绿的肠子就被拽出来了。野猪再怎样奋起、哀号,也无济于事了,被豺狗拉着转圈跑,肠子也像草绳一样被一截一截地拉出来,直至倒地而亡……
这是什么意思?连傻子都能猜得出来,他把我郭存先比喻成野猪了,领导和媒体就是给我舔眼子溜沟子的豺狗!他骂媒体倒也罢了,居然把支持我的一大群高级领导干部们也骂成是舔眼子的狗,这也太损了!你说他妒忌吧,可为嘛他不来郭家店?他若来了,我郭家店有什么就往他车里装什么,保证比给任何领导的东西都多。请他他不来,不来又在旁边说凉快话,这算什么人呐?
就这样,郭存先转来转去转得分不清好坏人,也听不出好坏话……人一到这个份儿上离得“撞客”就不远了。
21撞客
“撞客”是一种病。
这个病名儿起得可有点意思:撞见了客人——什么客人?不速之客。
《红楼梦》中曾多次使用这个词,如第25回中马道婆说: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稳,再无惊恐邪祟撞客着了。薛蟠喝多了也爱说: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
据台湾版的《国语辞典》解释:撞客是碰到鬼邪。旧时以为一些突发的病症是鬼邪作祟所致。
此病可能就是现代人所说的“癔症”,或者叫“歇斯底里”。感觉异常,动作僵硬,哭笑无常,胡言乱语,愤怒粗暴,打滚吵闹……
大化专区升格为市以后,特别是沾了大化钢铁公司的光,城市扩大,修建了新车站、大广场、宽马路。可真遇到事,还是挤成一个团,乱成一锅粥。这一天,大化火车站前的广场变成了汽车的大展览,一时间,各种款式、各种颜色的汽车排成了阵阻塞了所有的空间和通道。排在里面的想出去,等在外面的想进来,喇叭声响成一片……
奇怪的是这么多豪华轿车不仅没有把广场的格调给抬上去,反而让人觉得站前广场像个难民营。行人像炸了窝的蚂蚁,乱哄哄,急转转,提着包,背着袋,稀里咣啷地在汽车的缝隙间穿梭。
爱多事的人不免嘟嘟囔囔打探: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要地震哪还是要打仗?
哼,你还别说,真跟那个差不多,是到北京开会的人大代表回来了!
更有举旗的,吹哨的,扬手大声吆喝,敲锣打鼓放炮……
车站贵宾室里人也快挤成肉酱了,许多代表不得不停在站台上,这其中也有市里的头面人物。因为头面人物自然也都是代表,比如市委书记高敬奇,大钢总经理兼市长的张才千……而这两个人偏偏还要急着赶到国宾馆去,那里有一个国际经济论坛正等着他们去剪彩开幕。
剪彩是早就安排好了的。现如今的官场习惯如此,要的就是这种节奏,当个领导练的就是赶场这一功,好像天天忙得马不停蹄,赶会如赶场,救场如救火。领导就是参加活动,参加活动也就等于领导,不然为什么各种各样的活动总是一个紧接着一个。
来车站接书记、市长的车准点到了,不想今儿个却被堵在了老远的地方,连广场都进不来,更甭想靠近贵宾室的门口了。如果让书记、市长像其他乘客一样在人堆里挤来撞去地钻出广场再上车,那成何体统。可要想让领导体面地不挨挤,那就只有耐着性子等。
所幸当领导的都有着很不错的修养,平静地一声不吭地看着乱糟糟的站台。特别是张才千,眼中似乎还闪动着略带嘲弄的笑意,他笑谁?
他身边的那些当官的代表们可全没了在北京开会时的庄重和得体,吵吵嚷嚷,甚至骂骂咧咧道:今天真是邪行,哪来的这么多车?
你不看车站里外全是郭家店的旗号嘛,除去郭存先还有谁能作这么大的妖?
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又是刚从北京参政议政回来,俗话叫“借横”,谁能吃得下这个亏?公安局长吴清源,举着手机一边说着话一边挤到高敬奇跟前,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恼怒和不安。像他这种平常骄横惯了的人,怎么能栽得起这样的跟头,想压也压不住那满肚子的邪火,一脸白白净净的细肉流露出冷酷的急躁,在市委领导面前给郭存先结结实实地捅了一根大棒槌,同时也是为自己开脱:郭家店来了一个庞大的车队和几百号人,扯旗放炮地迎接郭存先开会归来,他们占据了站台和广场上最好的位置,还把所有的道路都给卡死了,连警车都开不进来,只能等他们走了您才能出得去。
高敬奇仍旧没有出声,他身边的代表们却受不住了,开始这个一句那个一句地给吴清源上棒槌:我们市的交通管理体系也未免太脆弱了吧,你那些交通警察是干什么吃的,竟让一个郭家店的车队就把全市的交通都搞瘫痪了!
还有一刻钟经济论坛就要开幕了,会上不光有来自国内知名的经济学家和企业家,还有几十位外国学者和企业巨头,其中还有两位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得主,他们可都是大化市请来的,书记、市长做东怎么能迟到呢?误了这个场可不是闹着玩的,即便再磨破嘴皮子,人家还能对大化有好印象吗,还会认为这里的投资环境是最好的吗?
一向冷漠和自信的吴清源,双颊发紫,牙帮骨突出,愈发地阴沉可怖:“怎么办?郭存先就在那边,要不让他的车先送书记……”
高敬奇摆手止住了他,眼光也从别处收回来聚拢到他的脸上,书记这种暧昧不清的眼神就更让吴清源心里发紧,比当众损他批他还要厉害。让堂堂书记、市长在自己的城市里受这种窝囊气,被一个农民暴发户占了车道、夺了风头,自己这个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
而此时的郭存先却很是受用,心里别提多么滋润,一下车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上了,抬眼便看见站台正中扯着的横幅大标语:热烈欢迎我们的好领头人、全国人大代表郭存先同志进京开会胜利归来!
天呐,若想念完这幅横标非得憋一口长气不可,还好没有在“好带头人”的前面再加上一串“最”字。连贵宾室里也都是郭家店的人了,他们旁若无人地吆喝着,勾连着,护卫着郭存先,为他在人堆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既然已经这样了,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郭存先把眼皮一抹搭,被两边搀扶着,随着前面开道人走向自己的汽车,连眼珠都不往市里领导这边转一转。他当然知道,郭家店摆出这么大的阵势来接自己,肯定会让市里的人心里不舒服,这些昨天还跟他坐在一起开会的代表们,不知道会多么闹心,甚至会妒忌得牙根发痒。他们在唧唧咕咕地说什么,郭存先听不到却能猜得到,无非是骂我摆谱了、张狂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反正无论自己怎么做他们都会看着不顺眼,那就随他们去啦,还能怎么样?你们倒是知道自己是谁,却在车站广场上找不到北了。身为市里的头头脑脑,如果只为了几辆汽车的事就表现得这么浑身不自在、心急眼红,那可就让郭家店的人痛快了,今天这件事干得好!
猛然间,广场上的汽车一起鸣笛,声势雄壮,吓人一跳……
是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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