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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青-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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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兄啊,我冒着寒风过来,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你就不送上一杯茶?”白颢然说完,自己举起桌上的茶壶,准备往杯子倒下。
  “这茶凉了。”莫离青跨步上前,拿手掩住茶杯。“请白兄先等着,我去请张大娘准备热茶。”
  “不用了。云霓姑娘亲手做的杯子,不想让外人用吧?”白颢然放下精致小巧的白瓷茶壶,浏览起桌上的饭菜。“咦!人家帮你做好饭菜,用大陶碗装着,你还费工夫一一盛到这小碗小碟来啊?冬天洗那么多碗盘,可是会冻坏手的。”
  莫离青忍耐地看他到处乱摸云霓给的“吃饭的家伙”,不好发作。
  “我看你用这碗盛饭,用这匙舀汤,吃起来格外入胃吧?”
  “是云霓要你找我?”
  “她说不用找,她相信你三月十八之前一定会回去,还叫我那天到窦家窑作客,喝你的生辰酒。”
  “窦老爷不是准备为你们订亲?”
  “过完年大家忙着谈新生意,我爹没空,我也没空。再说呢,云霓姑娘既然不想嫁我,我也不会自讨没趣;但我没办法阻止窦老爷再帮她找对象,在你回去之前,我能帮你们撑得一时便是一时。”
  “白兄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们?呵,前世欠你的吧。”白颢然笑得更开心了。“别忘了我是唯利是图的商人,我这样奔波,图的还不是窦家窑的好处?将来窦家窑给你当家了,上等的吴山瓷可得交由白家商行贩卖,我保证帮窦家好瓷销到海内外,大发利市,有钱大家赚,嘿,就这么说定了。”
  “白兄……”
  “也不知窦老爷是不是跟你前世有仇,好好一个帮他兴旺家业的人才摆在家里,硬是给赶了出去。”
  “是我自己离开的。”
  “哦?”白颢然抬了眉。“脚是长在你身上啦。我明天回洪城,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商行的车队一起走?”
  “这……”
  “反正三月十八还久,你还可以在京城蹓跶蹓跶,多帮云霓姑娘找几件瓷器,只是这会儿不知道她病好了没?”
  一句话又将莫离青的心给提得老高,但他不再形于言表。
  “白家商行车队守卫可严密?”他问道。
  “这个当然。”
  “我有一件瓷器烦请白兄送回去给云霓。”
  莫离青取出雨过天青瓷的小盒,仔细以巾子扎妥,再交给白颢然。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莫兄请放心。”白颢然接过小盒。“可云霓姑娘最想见到的还是……”
  “多谢白兄。”
  送走白颢然,他坐回桌前,吃起已是冰冷无味的饭菜。
  心意已决,离开就是离开了,再无回头;云霓只是小病,否则白颢然也不会说说笑笑,说是什么相思病。
  一时想念,人之常情,有聚必有散,她总会明白,他无需挂心。
  扒着饭,想到云霓的小手曾细细抚转碗缘,此刻他的唇也贴触着这只碗,好似正在亲吻她那柔软的手……
  他放下白瓷碗,以拳重重地抵住了桌面。
  他吃不下,睡不着,辗转反侧一夜,隔天在京城街上晃荡了一日。
  市集逛了又逛,古玩铺子看了又看,甚至寻常店里的瓷杯、花瓶,饭馆里的碗盘、茶壶,他皆不放过。
  他在找什么?盘缠几已用尽,他还能买到什么好瓷带给云霓?
  日暮时分,他走到皇城门外,夕阳已落,独剩天边一抹红霞,一列巡守的禁卫军士持火炬走过去,在高耸的宫墙映上一个个幽暗的影子。
  金、元建都于此,永乐帝又迁都过来,多少帝王将相过去了,多少英雄美人消逝了,今日楼起,它日楼塌,起起落落,看尽沧桑;人来了,人去了,生生死死,悲欢离合,一代又一代。
  他看不到城楼过去的兴衰更替,也无法预知未来谁将取而代之,他唯一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但,恒常放在他心底、始终盈满他心的,是云霓;即使离开她几个月了,所思,所做,皆是为她;他的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都是云霓。
  困惑多年不得解的问题,豁然开朗。
  莫离青辗转换了几艘南行的货船,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吴山镇。眼见只剩下一天的水路,却是找不到船只;他不想再等下去,便背了包袱,转往山路。
  走山路是费力些,但他忧心云霓的病情,只想赶快见到她。
  山里没有客栈,也没看到人家,入夜后,寒风阵阵,刺骨冰冷,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以自己散发出来的体热取暖。
  他估算着,待会儿走累了,停下来吃块饼,找个避风处小寐片刻后,再继续赶路,以他的脚程,约莫明晚就到了。
  他按住心口,逸出温柔的微笑;他日夜为她祈福,希望她平安。
  乌云密布,遮蔽了照路的星光,冷风呼啸,有如猛兽出柙,又如鬼哭神嚎;他并不害怕,小心辨识山径,以稳定快速的脚步继续赶路。
  突地火光一亮,有人从旁边山坡窜下,两脚一跨,挡住了他的去路,同时亮出一把大刀,他还没来得及往回跑,后头即有人逼近,一样也是横出大刀阻断他的后路。
  “留下买路财!”两个男人粗嗓呼喝道。
  山里没猛鬼,没大虫,倒来了山大王了。
  莫离青不想节外生枝,直接掏出荷包。“这里是我所有的银子,你们拿去,我还要赶路。”
  前面的男人抢过荷包,用力一捏,大刀又比划了出去。
  “这个瘦荷包能有几文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统统拿出来!”
  “嘿,这包袱鼓鼓的,放了什么啊?”后面的男人拿刀背敲了敲他的包袱,不料竟发出叩叩坚实的木头声音。
  叩叩两声,震动了莫离青,他立即侧身后退,左右防卫着两个山贼。
  “哟!还真是宝物了。”后头男人阴恻恻地道。
  “你乖乖拿出来,我们兄弟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嘿嘿!”
  插在山边的火把虽然微弱,仍将前头男人的刀光映得森亮,莫离青忖度地形,猛然冲出,那人未料他胆敢冲撞过来,右手大刀不及砍出,左手倒是一攫,扯住了他的袖子。
  莫离青用力扯拽,一拳顺势往那人脸上打去,那人怒吼一声,立刻松手,他得了空便发足狂奔,突地腰间一痛,他顿失重心,一跤跌倒。
  “还往哪里跑!”后头男人伸手拉扯他背部的包袱。
  “不准拿!”他抓紧包袱巾,大声叫道。
  “老子要的东西,不必你恩准!”后头男人拿刀劈向木盒。
  莫离青拚着一口气,忍痛撑起身子,既然无力反击,他还能跑,他一定要跑,他绝不能让恶人夺走他的包袱!
  “可恶!敢打你祖宗?”前头男人的怒骂声由头顶传来。“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他以为自己跑掉了,也以为自己奔向了黑暗中的山路,可是背部传来更尖锐的刺痛,一瞬间便抽光他的力气,再也无法迈开一步,但他仍紧拽包袱巾,想将包袱转到胸前,只要抱住了,他们就无法抢走了。
  剧痛持续传来,他欲挥手抵挡,触到的却是干硬的泥土,鼻间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有什么东西不断从身体涌出,一下子便濡湿了他的手掌。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倒下,眼睛似乎还能看到微弱的火光,但也只是那么一点豆大的火光,孤独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闪动着。
  风声咆哮过他的耳边,还有那两个男人的讲话声。
  “他就是那个姓莫的吗?”
  “错不了。我们一路追来,船家都说是他了。”
  “对!就是他!这盒子里是瓷器!”
  “我瞧瞧。还好放得牢靠,没破掉,可以跟老大拿钱喽!”
  “快,这血用土抹了,火掩了,人丢了。”
  “唉,叫你乖乖送上买路财,何苦逼我们动刀?你那么爱下地狱,老子就送你下去!
  他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感知,但还能听,也还能看,蓦地声音消失,火光熄灭,他立刻陷入了一个无声、无光、也无任何感觉的世界里。
  怎么?是星星不亮了,北风不吹了,还是……他昏倒了?
  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只是流点血罢了,他再怎样也得醒过来,只要扎好伤口,打起精神,就能撑着回去。
  一想到云霓见到他时的甜美笑靥,他也笑了。
  他有很多很多话要告诉云霓,那是十几年来慢慢累积、酝酿、成熟的感情,他一定要让她知道!
  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去,拚了命都要回去!
  第6章(1)
  夜深入静,霜寒露重。
  窦云霓裹着厚厚的红棉袄,独自坐在作坊大桌前,在纸上草拟青花瓶的图形,画了又画,改了又改,末了丢下笔,打个大哈欠。
  她拿左手撑住了快磕落桌面的脸蛋,眯起眼睛,拿右手指头轻轻抚摸桌上的洒蓝釉钵。
  看着,摸着,她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肘尖一滑,半边脸蛋就睡到了手臂上。
  梦里,深蓝釉底化做天幕,洒上亮白的点点星光,那是离青哥哥送她的满天星星,陪她度过无数个黑暗的夜晚。
  “云霓,云霓?”
  熟悉的温柔呼唤响在耳畔,她先是轻逸微笑,这才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好梦,美妙到不可思议,离青哥哥回来了,他一如往常,穿着青色棉袍,坐在他的小桌前,静静地看她。
  “怎在这里睡了?这么晚还不回房?”也是一如往常的轻声责备。
  “我睡不着才来这里呀。可我来了,又想睡了。”
  “云霓,你生病了?”
  “没有呀。”看到他的愁容,她心头热热的。“谁跟你说的?我可不会故意装病骗你回来喔。”
  “白颢然说你从腊月一直病到过年,一个多月都还没好。”
  “一个多月。”她想了片刻,眼睛一亮,吃吃笑道:“哈,是姑娘家的病啦,月事来一回,就痛上一回,他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赶着我的日期来,可这种事干嘛跟人家大声嚷嚷呀。”
  他神情忽然不自在了,转过了脸,一看到桌上排排站了跟他同样脸孔的泥娃娃,更是不自在,端凝片刻,目光最后还是回到她的脸蛋。
  “伯母一直有帮你调养,你以前不是好好的吗?”他问道。
  “自从离青哥哥出门后,我便有了这毛病。”
  “怎会如此?”
  “沈大夫说呀,这叫肝气郁结,身体气血不通,堵住了,又吹了冷风,便成寒凝血瘀。这么拗口的话,沈大夫每个月说一次,我也会说了。”
  “四个月了……”他轻拢了眉头,忧心地看她。
  窦云霓亦是痴痴回望。有多久离青哥哥不曾如此凝视她了
  这一两年来总是避开的目光,今夜,直直凝望,切切关心,她心头的那股热一下子冲进眼睫,她慌地抹抹脸,朝他绽开最无忧无虑的笑容。
  别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大夫很高明,他开药给我调养,也就没那么痛了。娘又听说葫芦山的美人草很管用,专门调养女人氧皿,也叫人去江汉城买来,给我平常泡茶喝。“
  “哎,我上回去江汉,应该帮你带回来的,是我疏忽了。”
  “那时我人还好好的呀,怎知我会冒出这种毛病。”
  “肝气郁结……是因为思虑多,有心事,所以积了郁气。”他看一眼桌上的泥娃娃,又转过来看她。“云霓,你想我?”
  “是呀,我好想离青哥哥……”
  原是如平常妹子跟哥哥撒娇似的语气,也是说惯了的话,岂料一说出口,心头一紧,眼泪就掉了下来。
  “云霓,我也想你。”
  “啊?”她惊讶地抬眼看他,他还在疑视地,眸光深黝黝地,彷佛就永远胶着在她脸上,再也不会避开了。
  “我想你。”他轻逸微笑,神情好温柔。“每天用你给我的‘吃饭的家伙’,我就想你;去逛陶瓷市集,我也想你,想着如果带你过来看,一定得拉住你才行,免得你蹦蹦跳跳的,摔坏了人家的瓷器。”
  “我哪会蹦到去撞坏人家的东西呀,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
  “是小孩儿也好,是大姑娘也好,我都要握住你的手,不会放开。”
  泪水持续模糊她的视线,离青哥哥在她的水雾里荡漾,幻灭不清。
  “云霓怎么哭了?你小时候爱哭,长大后几乎不会哭了。”
  “我不哭。”她抹掉泪水,再绽甜笑,也再将他看个清楚。
  “我找了一件很特别的瓷给你,收到了吗?”
  “是这个洒蓝釉钵吗?还是先前的菊瓣碗?我都喜欢!”
  “还有一件,保证你从来没见过。”
  “这么神秘!从小你帮我搜集来各家瓷器,仿唐、仿宋的古董,就算图册也看了不少,还有什么稀奇古怪没见过的瓷?”
  “试问人间真颜色,遍历四方皆不得……”他笑着轻声唱了起来。
  好久没听离青哥哥唱曲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初教她这支小曲时,他唱一句,她也跟着唱一句。她问在唱什么呀,他抱起了她,指向蔚蓝的晴空,说是比这更好看的颜色。
  她没看天空,而是瞧着他,好惊讶地发现,她被他收藏在瞳眸底。
  为什么将云霓藏到离青哥哥的眼睛里呀?童稚的她,有问不完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微笑,拿大掌摸摸她的头。
  此时,他仍带着那熟悉的温煦笑容,深深地凝望她,她也移不开视线,就痴痴地与他四目相对,与他一起唱和。
  “请君莫要强追求,抬头一看便知有,云开了,雾散了——”她突然瞠大圆眸,惊喜叫道:“雨过天青!该不会是雨过天青?怎么可能找得到!是真的吗?”
  “是不是雨过天青,给云霓你鉴定吧。”他又笑。
  “在哪里?”
  “我元宵后托了白颢然送回来。”
  “嗳,怎么你都回来了,他还没来呀!会不会他藏起来了?”
  “不会。白兄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商行车队一路要进城做生意,我还迟了一天离开,日夜赶了水路,倒是比他快了。”
  “那你怎不自己带回来呀?”她噘了嘴。
  “其实那时……”他低头看着自己面貌的娃娃,停顿片刻,这才道:“那时我并没打算回来。”
  “即使三月十八日也不会回来?”
  “是的,不会回来。”
  “那……那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微颤,双手用力按住膝头。
  “因为,我想云霓。”他注视她,语气更是柔和,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道:“我回来告诉你,我要娶云霓为妻,再也不会离开云霓。”
  “离青哥哥……”她泪如泉涌,十指捏进了大腿里。
  好痛!隔着冬日厚厚的袄裙棉裤,她还是可以感觉指头捏压肤肉的痛感,可这痛令她清醒,令她欢喜,令她差点要跳起来欢呼大笑。
  这不是作梦!是真的!离青哥哥回来了!回来告诉她,他要娶她!
  “原先我是待你如妹子,可云霓一天天长大了,一天天变美了,我却感到害怕,我问自己:我不是等着云霓长大了,就该离开吗?”
  “你害怕,是因为你已经很喜欢、很喜欢我了。她含泪娇笑。
  “是的,很喜欢很喜欢。云霓活泼可爱,冰雪聪明,虽然跟你在一起,常常被你欺负……”他眼里也有泪光,见她欲言又止的娇嗔神色,又笑道:“但我就是喜欢看着你、陪伴着你,就算无所事事,只要见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做自己喜欢的捏泥巴,我也感到平安欢喜。”
  他说着很平常的话,她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悸动,泪水更是难止。
  “打从第一回在翠池见了云霓,我便感觉很熟悉,那种熟悉不是在路上见到像你一样扎了辫子穿红衣裳的小娃娃,而是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云霓,你相信缘分吗?也许我们前世早已相识,今生注定重逢,所以我搭错船来到吴山镇,你也寻到翠池见我。”
  “我想信。”
  “我离开的前一晚,说了很多混账话,对不起。”
  她绽开甜笑,轻轻地摇了头,泪眼迷蒙里,见到总是端坐在小桌前的他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她走来。
  不必再刻意隔着距离,也不必再刻意冷淡以对,她仰起头,痴痴望向他,期待着她最熟悉的温暖接触。
  “云霓……”他伸指抚上她的脸颊。
  “啊!”极度冰冷的触感令她惊呼出声,立即抓住他没有温度的大掌。“离青哥哥,你只穿秋天的衣裳啊,一定很冷。”
  “我不冷。”
  “我找件厚外袍给你。”她站起身,就怕他冻着了。
  “莫离青,快跟我们走!”
  门边平空出现两个人,一黑衣,一白衣,神情严肃,口气急促。
  “你们是谁?”莫离青吓一跳,立刻将云霓护在身后。
  “啊……”冰冷的手掌再度让她低声惊叫,但面对突如其来的两人,她还是先喊道:“喂!你们半夜闯进窦家窑,不怕被抓起来打一顿?!”
  “她看得到我们?”黑白两人面面相觑。“对了,她待的时间比谁都久,阴气底子可重了。可都是凡人了,按理是见不到的。”
  “就是底子重,又跟他断断续续牵扯了那么久,这一碰上了,感应更强,瞧他俩不就在卿卿我我了吗?唉,这样可不太好啊。”
  “你们要做什么?”窦云霓其实有些害怕,毕竟来人来意不明,手上又拿着沉重的粗铁链,她很怕他们会做出伤人的举动。
  “云霓别怕。”莫离青警戒地看着两人。“你们找我?”
  “莫离青,走了。”黑衣人命令道。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时候到了,就该走了。”白衣人也转为冰冷口气,举起铁链。
  “喂!你们还有没有王法,竟敢胡乱拘人!”窦云霓大惊,也不管是否有危险,大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有贼!快抓贼啊!”
  “你让开,我们只要莫离青。”黑衣人挥手示意。
  “云霓快走!”莫离青见状,立刻将她推向大门,随即回身跳上椅子,两手推开窗户的同时,双脚已蹬上小桌,往外跳了出去。
  “莫离青!你往哪儿逃?!”黑白两人追过去。
  窦云霓震骇不已,那两人怎么好像一下子就没入墙壁不见了?
  “离青哥哥!离青哥哥!”她更感害怕,不住地呼唤。
  碰!大门被撞开,吟春和宝月跑进来,上前抱住剧烈颤抖的她。
  “贼?贼在哪?”吟春拚命摇她。“小姐!小姐!你作梦了?”
  “我没作梦!”她大哭道:“离青哥哥有危险!有人在追他!”
  “小姐,你半夜不在床上,吓死我们了。”宝月喘着气道:“你想莫少爷,想到做噩梦了。没事的,你每天帮莫少爷祈福,他一定没事。”
  “不!离青哥哥刚刚还在这里,还有两个……”她望向了窗户。
  窗扇紧掩,还上了闩,窗旁小桌上的泥娃娃咀是排列整齐,未曾被践踏掉落,哪有离青哥哥破窗离去的痕迹?
  怎会这样?!难道真是作梦了?
  “离青哥哥!”她不愿相信,奔去打开窗户,外头是黑漆漆的窦家窑,今夜不烧窑炉,没有映上夜空和屋墙的火光,是以格外阗黑,格外死寂,好像用一块黑布将这天地包覆起来,再也不见天光。
  “小姐?”宝月和吟春担心地看她。
  窦云霓让她们扶着坐了下来,她垂下了眼,颤抖着手,拿起一个桌上的泥娃娃,端看那熟悉的面容。
  抖动的手掌握不住,泥娃娃摔落在地,登时裂成好几块。
  谁来告诉她,是作梦了?还是离青哥哥确实来过?
  他在狂奔,后头有人在追他。他一定得逃走,再不逃就没命了。
  原野黑暗,他不知要奔向何处,也不知尽头在哪里,寒风凄号,冷雨急骤,他欲伸手抹去渗入眼里的雨水,赫然发现手上有一把带血的短剑。
  他慌忙抛下短剑,心头一震,这血……是泥泥儿的血啊!
  他惊骇地看着雨水洗去血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想以双掌去承接血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雨水血水泥水和成了一团他无法抓住的烂泥。
  天哪!他是急疯了,当他胡乱划下这一剑时,她有多痛?!
  后面又传来追赶的声音,他用力咬牙,从泥泞里拾起短剑,再度狂奔,只要活下去,他还有机会见到泥泥儿,他一定要回去找她……
  泥泥儿?!谁是泥泥儿?!他望着前面的黑暗,顿觉茫然。
  “娘,那个人还在跑。”一个少年声音传入他耳际。“他不累,我都看累了。”
  “别看他,看了你就有麻烦了。”这个娘的声音很好听。
  “怪可怜的。为什么人都死了,还是这么执着尘世呢?”
  “那是因为尘世有他放不下的事情。”
  放不下?他猛然醒悟,是云霓,他心里放不下的就是云霓啊。
  不对!他们在说什么?人死了?谁死了?他死了?!
  他震骇地停下脚步,眼前逐渐亮了起来。原来他不是身处荒野,而是在幽静的山里。
  晴朗的蓝天,青翠的峰峦,舒适的微风,群山围绕中,有一块依地势起伏的广阔农圃,种满了绿中带紫的叶草,漫溢出好闻的清香。
  一个父亲模样的男子正蹲在地上教两个十来岁的小孩拿小药锄掘草,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则在药圃间穿梭嬉戏,不时停下来抓只蝴蝶瞧瞧,或是扑到那男子背上撒娇;而在靠近他这边的山路旁,坐着一个正在哺乳的妇人,以及一个走向药圃的十五、六岁少年。
  “请问大娘,这是什么地方?”他赶紧过去询问。
  那妇人置若罔闻,背对着他,轻哼小曲,低头奶她的娃娃。
  少年听到他说话,回过头看他,又走了回来。
  “裴家一,不要理他,你没办法帮他的。”妇人说话了。
  “小兄弟,请你告诉我这是哪里?”莫离青急道。
  “葫芦山。”裴家一看娘一眼,还是回答了。
  “葫芦山?”莫离青惊喜不已,望向整片的药圃。“这就是美人草?”
  “是啊。”
  “小兄弟,这美人草能不能卖给我?越多越好。”
  第6章(2)
  “他有银子吗?”那妇人还是没看他。
  “大娘,我手上是没银子。”莫离青摸了口袋。“我给大娘写借据,送药草回吴山镇后,立刻托人送上款子,顺便再买上更多的美人草。”
  裴家一看着他,年少的脸孔带着老成的怜悯。
  “裴家七,吃饱了哦?”妇人抚摸娃娃的脸颊,轻轻拨开了小嘴。“吃饱了就别咬娘的奶子啦,乖乖的,咱去找爹和哥哥姐姐玩耍。”
  “大娘……”莫离青见她不理人,又唤了一声,再望向裴家一。
  “你叫她大娘,她才不理你,你得喊她一声大姐才行。”
  “裴家一,你多嘴!”
  那妇人拢起衣襟,抱起娃娃,这才转过脸,正眼看莫离青。
  丹凤眼一扬,流盼之间便生妩媚风情;莫离青不好意思再看她,不过是二十来岁的美艳少,怎就生出裴家一这么大的孩子来了?
  “你不知道你已经死了吗?”美丽脸孔说出却是最冰冷的话。
  “不可能!”莫离青心大震,直觉就是大声否认。
  “你已经没有形体,如何写借据?又要如何背一大篓美人草回去?”
  “我怎会没形体?!”莫离青张开五指,又跺了脚,气急败坏地道:“我才见过云霓,跟她说过话,摸了她的脸,你们也见得到我……”
  “你摸过人?怎么可能?!”少妇微微一惊,但很快就恢复淡然神情。“我告诉你吧,人有三魂七魄,你的二魂七魄都散了,就剩你这一条魂还在这里晃,黑白无常两位好兄弟应该找过你了吧?”
  “不可能!”一想到追他的黑白两人,莫离青浑身发冷,却还是激动否认,不愿相信少妇的话。
  “我弟弟妹妹在那边。”裴家一插嘴道:“这位大哥你喊他们,从裴家二到裴家六,看他们听不听得到。”
  “裴家二!裴家三!裴家四!裴家五!裴家六!裴大爷!”莫离青一口气大声喊完,甚至连那位父亲都唤上了,再紧紧盯住他们的动静。
  五个孩子有的掘起一把药草,开心地拿给爹看,有的抱着爹的腿攀爬,身材魁梧的爹左支右绌,应付不来,干脆坐下了地。大手将五个孩子一块儿抱到怀里,陪他们一起玩闹嬉笑。
  没人听到他的叫喊。
  怎会这样?莫离青情急之下,将所有的希望放在胖娃娃身上。
  “你是裴家七?”
  “七!七!”胖娃娃笑呵呵,伸了胖手想去抓莫离青。
  “糟!”少妇急忙一步跳开,叨念道:“裴家一净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已经很烦恼了,裴家七,拜托你行行好,当个正常人好?”
  “咕。”胖娃娃趴在娘亲的肩头,开心地打个奶嗝。
  “娘,我们不帮他吗?”裴家一望向“失了魂”的莫离青。
  “不帮!生死两界,他的命运已定,你活人帮不了死人。”
  “为善最乐,功德无量啊。”山路那头突然出现一个官服男子,声音响亮,笑道:“胡大姐,别来无恙?”
  “去去!我早就不做善事了。”名唤胡灵灵的美丽少妇垮了脸,举起手掌拚命挥,像是赶苍蝇似地。“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倒霉了,突然来了这只鬼,满山乱跑,现在你也来?黑脸判官,你来干什么?”
  “我不是找你,我找的是他。”
  “快将他带走!不要打扰我们一家子。”
  “你有七个孩子了啊,时间过得真快。”黑脸判官眺望药圃间玩乐的父亲和孩子,再望向身边的老大。“最大的都长这么高了。你几岁?”
  “十六。”裴家一很兴奋,见鬼不稀奇,今天还是第一回遇上官。
  “不要跟我儿子套交情。”胡灵灵拉走裴家一,顺便叮嘱道:“他是地府的黑脸判官,一肚子鬼经,没事别跟他打交道,准没好事。”
  “黑无终!”莫离青突然脱口而出。
  “原来你叫黑无终?”胡灵灵停下脚步,反而好奇了。“喂,新鬼,你怎会认识他?我前前后后见了他五百年,还不知道他有名字呢。”
  莫离青不知自己为何会喊出这个名字,意念升起,便喊了出来。
  可这是什么情况呢?新鬼?地府判官?还有活了五百年的胡大姐?唯一还像是正常人的,只有想帮他却是爱莫能助的裴家一了。
  茫然,恐惧,无助,慌张,焦急,可笑……是的,可笑!难道他们掇弄几句,他便相信自己死了吗?
  他转身就走,才踏出一步,黑无终便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莫离青。”黑无终正色道:“你的二魂六魄已收归地府,你再游荡下去只是减损修行的日子,且随我走吧。”
  “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去找云霓!她一定吓坏了。”他焦急大吼,可无论他如何推开那手臂,或是闪身而过,黑无终始终站在前头挡他。
  再定睛一看,黝黑脸孔,似曾相识,爽朗而不失威严。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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