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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宋-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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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甬道走几步,时穿来到了一扇石门口,这座石门实际上是混凝土结构,但由于宋人不知道混凝土的特性,所以这座大门让宋人看到,顶多以为是通体的一块巨石打造。

时穿将油灯放到地下,他伸了伸手,四处摸了一下,从黑暗中摸出一个油壶来,在门轴上倾倒了一些油,而后他弓起身子,用全副力量缓缓的推动了石门。

石门开了,那里面隐藏着海公子十年的心血,也就是海公子临走时念念不忘,要求毁去的某些跨时代东西。

时穿从地上重新端起油灯,走进地下石窟大门,他先是沿着四周走了一圈,将墙壁上的油灯一一点燃,整个地窟的面貌呈现在眼前,时穿望着左右,在昏暗中脱口而出:“真像一个防空洞,娘的,他十年分身在此,就为建造这么一座防空洞?哦,备战备荒?”

应该说,海公子建造这座防空洞,似乎也担心被后人发觉其中蕴含的跨时代技术,他小心翼翼的完全按照宋代的风格修建地窟,整个的地窟格局就像埋设在地下的四合院,里面甚至按通常乡宅格局修了闺房、厨房、卧室、女墙、后花园,以及类似绣楼样的建筑,仿佛这就是一座宋人躲避战火的地下藏身点。

地窟四周的墙壁是用巨大的石料建成的,时穿摸索着石缝,在黑暗中笑了:“这是古代修长城的配方,其实粘土加石灰再加一点陶瓷粉,用来粘合石料已经足够了,还要特意加上糯米汤、鸡蛋清——真是招白蚁啊。”

据说北京城墙的建筑配方就是这种,又据说这种建筑配方完全可以媲美水泥……但其实,这种配方骨干还是“波特兰水泥”配方,其余的,不过是一些添加剂。

地窟面积很大,海公子夸口说,他已把崔小清所住的崔园底下全部挖空了,但其实海公子并没有做到,他大约也就挖出了崔小清后花园的面积……时穿稍稍想了想,也理解了——当那座庄园住上人的时候,如果地底下全是空的,日子久了,崔园的人肯定会怀疑,并传出什么鬼怪神灵的故事,唯有把地窟掘在无人居住处,才能保证安全。

时穿走到地窟的水井位置,他在墙壁上拨弄一番,推开一扇厚重的大木板,木板后的石墙缝,露出点微弱的光亮,时穿在石缝里摸索了一圈,将填埋石缝的杂物取出来,而后轻轻撬动那块巨石——巨石松动了,光亮紧接着透进地窟。

这块石头是整个地窟唯一活动的石头,将填塞石缝的石棉取下,再将石块抽出来,墙壁上会出现一个洞口,这个洞口正通向崔园后花园的水井。

井口传来微弱的话语声,似乎是几个丫鬟在谈话,话音伴随着脚步声渐趋渐远,时穿在井壁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又将石块重新塞上,再用隔音的石棉塞满石缝,然后将掩藏的大木板复位。

这块木板竖立在整面墙上,它是六块木板当中的一个,这六块木板上面雕刻着花鸟虫鱼,仿佛土财主家中堂悬挂的字画,或者是雕栏、砌好的门扇。

一切收拾好后,时穿开始四处巡视,这时他稍稍有点怀念某部好莱坞电影中一个场景:主角拿火把一引,窟内的油池燃烧起来,环绕地窟一周的油池,将整个地窟的内部勾勒清楚,让人不再觉得黑暗……可惜这是在地下,像好莱坞电影中那样燃烧猛火油,是需要消耗大量氧气的,海公子没有给这个地窟装鼓风机,时穿还没有资格如此挥霍窟中的氧气。

而更可怕的是,海公子在建筑这座地窟的时候,预先设置了这座地窟的毁灭装置,他原计划在金人入侵后就点火引爆这座地窟,而后,按照正常的历史,山东这片地方有长达百年的战乱与相互屠杀,直到有力气相互屠杀的人全死绝了,城市全部毁灭,整个地界才完全消停。

那样的话,在百年的战火中,谁会注意这座地窟的存在。等战火平息,重建家园的蒙古人、金人,才不会在乎这座地窟隐藏着什么,他们只会拿地窟里的木料,石块,来修建自己家的小院子,于是,一切都泯灭在历史的烟尘当中……

现在这份工作要由时穿来做了,但时穿还没想好是否动手,一是因为这里面的东西对他还有用,二是因为战火还没有降临,在这个平静的繁荣年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肯定会引起有心人的关注。

时穿重新在地窟走了一圈,地窟的地面,每隔一段距离都会发出空响,那是海公子埋设在地面的陶瓷棺材,这棺材里埋藏着炸药,棺材盖也是陶瓷铸成的,缝隙涂抹着海藻土制作的胶泥——这座地窟的炸药有三处引爆点,一处在大门口,两处在地窟当中,只要懂得方法,一根火柴就能让整个地窟飞上天空。

“弄成棺材样,真是恶搞啊!”时穿这时已经走到了地窟的闺房位置,这处闺房布置的活像一位待嫁女子的闺房,屋中堆满了笼箱,仿佛这名女子的嫁妆已经备齐,就等着出嫁那一天。

闺房内的床也是一个个长条木箱拼接而成的,制作木箱的材料居然是名贵的金丝楠木——据说这东西做棺材,能埋藏在地下千年不朽。

时穿在床上摸索了一番,轻轻的卸下其中一块床板,露出了下面的箱子。

箱子内装的是纯白色的蜡,这块蜡体积很大,填充了整个箱子,时穿躬身从箱子中拎起一个长方形的蜡条,小心的拍打了一下——蜡散了,露出了蜡包裹的东西,是一柄火枪,燧发滑膛火枪。

一只箱子里装了六支火枪,为了防潮防锈,海公子将燧发枪包裹在蜡纸当中,而后把六支火枪铸成一个个蜡条,填充满了整个箱子。

时穿不停地敲碎蜡块,撕开蜡纸,将六支火枪一一取出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枪管,枪管很光滑。

“宋代已经有了突火枪,不过那种火枪是竹管制成的身管武器,里面填装的,是类似烟花彩球样的烟火,因为身管里装的是烟花火药,所以根本不存在膛压问题,连用竹子做枪管也没问题——如此一来,改用铁管制作突火枪,只要数量少,大约也不是过度的跨越吧?想必不会引起大的历史振荡……”,时穿抚摸着枪身,低声说:“阿海,你真小心,可是,有必要吗?再小的改变,终究是对时空的改变啊。”

静寂中,时穿的声音在一片黑暗中显得很空洞。

停了一会儿,时穿继续用自语的口气说:“我会回去的,海公子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哼哼,你阴我,让我做你的时空锚标,把我固定在这个时代,可是,这是个我的时代,这个时空该怎么变化,在于我而不在于你,拥有了你的藏宝,世界岂能跟过去完全一样?现在它们都属于我了——你的收藏,以及这个时空!”

将床板重新合上,将散落在地面的蜡块打扫了一下,时穿脱下衣服包起地上的蜡,扛上六杆火枪,来到地窟内的书房位置,那里有海公子留下的笔记,以及海公子写的部分游记——作为一个前辈,他亲身感受到两个时代的差异,在日记当中,他记录了自己的感受,这些亲身体验恰好是对一个后来者的最好借鉴。

时穿翻动着笔记本,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而后他听到外面隐隐的谈话声,是蒸馏房来人了,大约是各种材料已经准备好了,管家穆顺准备让工人开始投料。

第152章 怪异的亲热

地窟中一条蜿蜒的通气管通向蒸馏房,这也是海公子的特殊设计,可以让自己躲在地下,探听上面的动静——如今工人们备料已经结束,这说明,不知不觉,时穿在地下已经待了两天了。

时间流逝的居然如此快,时穿不觉得有点饥饿,他将那些蜡块整理一下,用蛮力拍打捏成一个个方砖,而后去了地窟内家丁房间,从房里拿了几把刀,两副金丝软甲……他取出这些东西腾空了房内一只箱子,正好将蜡块装进去填充。

稍后,时穿提着这些东西,走出了地窟……

关门的时候时穿很小心,他先给门轴重新上了一遍油,这才小心的关闭地窟的大门——海公子设置的另一个引爆点就在这个大门口,整扇石门由地下几个巨大的铁滑轮支撑,为了防锈,铁滑轮平时浸泡在油池当中,如果不小心,摩擦发热引燃油池,或者照明时措施不当,那么,整间地窟就将引爆……

把取出的东西摆进锅炉下的空间,时穿在管道中四处转转,装模作样的敲打了一下管子,而后空手爬上了地面——地面上,佃户们正推着独轮小车,往投料口倾倒着混合的果酱,这些果酱已经过了浅发酵,正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紧接着,特制的麦麯灌入蒸馏釜,蒸馏釜开始注水,后面的锅炉房开始加热蒸气——这座微型锅炉,看上去体型很小,但容积也在十立方左右,它的蒸馏不是用明火,而是用过热蒸汽进行蒸馏,后面的小锅炉负责烧水,十立方容积的酒浆,要加热到蒸馏温度,在没有强力鼓风机的情况下,整个加热过程至少需要三天,中途万一熄火,那就要从头再来。

佃户们见到从地下冒出来的时穿,习以为常的点头打招呼,时穿随后跟佃户交谈几句,而后取了一块大床单,重新钻入蒸馏釜下面,将取出的武器包裹起来,而后爬上地面,大摇大摆的提着包裹返回自己的卧室。

穆顺的妻子彭婆婆正在收拾房间,见到时穿出现,赶紧汇报:“公子,隔壁的崔姑娘来了几次,说自己不方便出门,请公子务必移步,过去做客。”

彭婆婆话音刚落,王小川与周毅也出现了,王小川见到时穿直跺脚,急切的催促说:“大将,你可算现身了,这都耽误两天了,万一曾癞子得到信,两天时间,够他逃到天涯海角了。”

时穿点点头,吩咐王小川等:“也是时候了,等我收拾一下,顺路拜访完隔壁的崔姑娘,咱们马上动身。”

转过身时穿又吩咐彭婆婆:“婆婆,帮我准备几件礼物,另外,跟穆管家说一声,让奥巴马收拾相应旅行物品,跟我一同走。”

稍后,提着两匹丝绸,四坛果酒的时穿叩响了崔小清的大门,开门的丫鬟一见时穿,喜出望外,快嘴快舌的说:“大郎,你可算来了,我家姑娘都催了好几次,你们的管家总说你在算账,可奴家曾听说海公子的账目是全海州最清楚的……小小八十亩地,也值得算三天账。”

丫鬟快嘴快舌说着,一路疾走引着时穿向后院走。啊,这后院就位于海公子地窟的头顶,时穿远远望见崔小清正在后院正堂坐着,一边跟几名女子闲聊着,手上还在飞针走线,在她旁边,一位女使拿着本诗词集,一板一眼的诵读着。见到时穿走来,崔小清把针扎在绣花绷上,摆手让人把绣花绷拿走了。而后一拍手,眉开眼笑的说:“你可算来了,嘻嘻,大郎如今真难请啊。”

这时的崔小清身穿俗家衣服,颜色素雅;时穿穿一声大将官服,颜色火红。

同时坐在现场绣花的女人有老有少,其中有四十多岁的妇女,也有十几岁的姑娘,这些人虽然都一身布衣,但佩戴的金银首饰显示,她们家境还都算富裕,眼前这个聚会,大约是农家妇女经常的消遣方式。

宋代社会风气比较开放,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朱熹理学,到南宋末期还是伪学。乡下人也不太讲究,在场的妇女虽然涵盖了所有村中大户的家属,但她们见到时穿走来,通没有回避的意思。等崔小清一一介绍完,时穿歉意的拱手:“在下不知能在这里遇到各位邻人,没有准备见面礼……哈,我这趟来纯粹是公事,路过崔园偶然歇脚而已,仓促之中失礼了。各位邻居,回头我让管家给各位送上一份薄礼,请务必收下。”

村中第二大户,方家的当家主妇扬起了手,笑着推辞:“早听崔姑娘说时大将已迁居于此,我们还没来得及给时员外暖居呐,怎好意思平白受你的礼物,大将客气了。”

崔小清咯咯笑着,用“咱们是自己人”的口气,很亲热的说:“大郎,你把我花园中的怪石搬到了大门口,给我花园中留下一个大坑,这几日骚扰也少了,我x日盼着你把那块石头重新搬回去,可你总不上门,难道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这话一说,方家的脸色僵了一下,其余在场的妇女也神色怪异。时穿先是抽了抽嘴角,但马上想到:道姑出身的崔小清一向注意男女有别,这一刻她突然把称呼叫得那么亲热,难道她是在求助……啊,不错,看看在场的人团团坐的位置,从行为学角度来说,她们是下意识用身体组成圈子围攻崔小清!

奶奶的,有这么欺负人的吗?时穿明白过来,冲崔小清眨了眨左眼。崔小清立刻嫣然一笑,扬着帕子继续问:“这次上门你又带了什么礼物,哦,我的金钏呢?听说海州城如今流行嵌银丝的金钏,你可不能拿不流行的过时货来糊弄我……呀,我最近日日绣花,衣袖忽闪着很不方便,让你带几个臂钏,你可带来了。”

时穿顺着对方的话回答:“带来了带来了,只是我这次奉命抓捕一个凶犯,前三日忙着算账,刚才有人报告发现了凶犯的踪迹,我这正准备动身,你放心,等我回来了,就把东西奉上。”

崔小清站起身来,走到时穿身边,亲昵的将时穿的衣领整理一下,这个时候,时穿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颤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并用微笑鼓励着对方。

崔小清放松下来,她随手拍打了一下时穿身上的尘土,说:“既然是公差,我就不耽误你了,快去快回……呦,你此去的方向可是云台山?”

此时,堂屋中除了崔小清说话,其他人都脸色怪异,坐中的几个大户脸色更是有点发青。崔小清拍打完时穿的衣襟,轻轻吸了口气,手搭在时穿肩膀上,继续用那种亲热的口气说:“等你回来后,快把我那假山石搬回院子,还有,让你那老管家指点一下我的庄户,省得他们老是偷懒。”

稍倾,坐中一个老妇人咳嗽了一下,插嘴说:“咱这些邻居,可不敢要大郎什么贵重礼物……我刚听说时家的佃户开始收拾果园了,大约今年‘时园’又要酿酒了吧,咳咳,往年施家酿出来的酒,我们一家能分到两坛,但数量太少,花样总是不齐全。今年大郎暖居,不如就给我们这些邻居双份的,四坛酒、每种酒各一坛,也好让我们把一次把你家的私酒喝个齐全。”

“没问题!”时穿满口答应:“几坛酒而已,以后咱定居于此,还要乡亲们照顾,岂敢随意糊弄乡亲们?”

方家的笑了一下,脸色稍稍缓和:“照大郎这么说,海公子以前对我们都是糊弄?”

“哈哈“,时穿一声怪笑,邻居呀,在这个宗亲社会里不能得罪狠了,他不软不硬的说:“可不敢这么说,海公子跟我不一样,他来往的都是官员,所以他可以糊弄官员,却不会糊弄乡亲,是吧?”

这话意思是说:别把自己看的过高,你想让海公子糊弄,恐怕还凑不到跟前吧?啊,海公子的院子赠送给我了——是赠送,不是转售,所以我无须征求邻居的意见……你们也别以为咱家好欺负。

方家的脸色更难堪了,村中的第三大户余家、当家主母插嘴圆场:“大将,过去施家酿的酒在四乡很有名气,过年用来送礼可是拿得出手,乡亲们不免贪心了点,向着新邻居来了,是否借暖居的机会多得两坛,大将若是为难,那也就算了……咦,不知大将酿出来的酒,有海公子的几成手艺?”

时穿咧嘴笑了——如果大家都这样说话,那彼此就好交谈了,方员外……啊,他家大概是想争夺村中首脑的位置,所以想竭力压服崔姑娘,所以说话冲得很,而余家身为村中第三大户,如果让村中排行第二的方员外家出头了,对余家未必是好事,故此余家虽然参与,但暗地里却在拼命败坏方家的企图。

有矛盾就好,时穿对余家的态度很温柔,回答说:“啊,海公子一个玩机械的,摸索出来的东西,那是好设备,但他的手艺,跟一个资料收集员对酿酒工序的了解,有可比性吗?……几位乡亲放心,我酿的酒只会更好,绝不会稍逊。”

第153章 宋代的婚姻法

这话儿,大多数内容大家听不懂,但大家都听懂了一个意思:时穿自信自家酿的酒更好。方家的得到一个缓和的机会,赶忙笑着回答:“时‘员外’可是一点不谦逊啊。”

崔小清赶忙打岔:“他呀,也就是一个爆炭脾气,平生不知道因这脾气伤了多少人,上次要不是我拦着,他也不会只把假山石搬到大门口……大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次出去缉捕,能留个活的让人有个活路。”

崔小清话中隐含着催促,时穿明白对方的意思,崔小清这是不希望他把邻居得罪的太狠,所以让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拱手告辞:“各位,在下官身不由己,先告辞了。”

崔小清叮咛:“快去快回……嗯,你既然要出行了,就不用回家取礼物——中途折返,不吉给乡亲们的乔迁礼物,就让我先给你垫上。”

等时穿的背影消失,方家的伸手摸了摸鬓角,理了理发饰,露出满脸的好奇:“小清姑娘,这位大将既然与你相亲,怎么来了三日也不知道登你的门?”

崔小清躲闪着回答:“官身不由己,海公子把庄子赠送给他,他也得盘点一下自己的家底。各位妈妈也知道,海公子虽然田土少,但人家是做大生意的,村上只八十亩地,却经营的一片红火。那过去的施园,现在的时园,历年积存的账目,人情往来的,都要细细盘点一下,三天时间,已经算快了。”

方家的沉吟:“虽然是位大将,但也就是八十亩田地的小户——小清姑娘,如今这庄子上,七成是你的佃户,如果你跟我侄子那件事成了,咱两家合一家,整个庄子上八成的田土与佃户都是我们的了。

那时大将才八十亩地,便是以前积累了一些家财……看他查账都查了三天,没准海公子并没有把积累的家底送给他,否则,他怎会把一个小庄子的账目看了三天?哈,这也是常情啊,谁家送院子,还把自己多年的积累一块送了?”

崔小清挺直了身子,温柔、但寸步不让的反问:“方妈妈说两家合一家,不知道合并后的那一家,是姓崔还是姓方?”

方家的不耐烦的回答:“你一个女人,嫁夫从夫的,合并后自然要姓方。”

崔小清一声冷笑:“我家的东西,姓‘崔’姓的好好,平白要让它姓‘方’,方妈妈是千肯万肯的,我却没这心思专给自己找不自在。”

方家的有点不高兴,脸色阴了下来:“崔姑娘这是想指望时大将吗?他姓时的一个新来户,名下只四户佃农,我方家一声呼喊有百十号青壮,不信比不过他。”

崔小清咯咯一笑,方妈妈越是焦急,越衬得崔姑娘神态悠然:“我当初离开桃花观,原是为了他……方妈妈不妨打听一下桃花观当日的场景——时穿时长卿的拳头,今日城中可有人敢撩拨?我不信方家名下的佃户没有耳朵,敢于杀了插翅虎的人相斗?”

方妈妈怒道:“插翅虎算什么?”

崔小清找了张椅子,不管不顾的坐了下来,轻描淡写的问:“方妈妈这几句话,是对活着的插翅虎说的?还是对死了的插翅虎说?插翅虎不算什么,方家佃户确实人多——但,我门口那尊假山,当初是时大郎单手举着,立在那里的,方妈妈还想说什么,请把门前的假山搬走了再说,好不?”

方妈妈立刻站起身来,阴沉着脸走出堂屋,当她走到堂屋门口时,回身望了一下,屋内剩下的婆婆妈妈们,有的想了想,也起身告辞,但也有人只抬头望了一眼,马上低下头来继续做针线,比如村中第三大户余家、以及过去的第五大户、现在的第四大户赵家。

等该走的都走光了,村中第三大户、余家的抬了抬眼皮,细声说:“听说方家的三儿子书读得不错,学舍里的教谕曾说,今年他大约是必中的。方家想跟你说亲的就是这位方三郎,崔姑娘真的不需要考虑一下吗?只要在秋天前嫁过去,平白的一个举人娘子到手了?”

崔小清招手让女使拿过绣花绷,漫不经心的回答:“我父是进士,祖父是进士,太祖父还是进士;我族中兄弟考上举人的,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大家都乡里乡亲的,我本不愿意闹翻脸,所以,方家别想拿一个‘将来的举人’来吓唬我,逼得狠了,难道我没有门路给衙门递帖子?”

余家嘴角浮出一丝笑容,她马上低头掩饰,并继续手里的绣活:“那是没错,咱大宋许可立‘女户’,女子便是不嫁人,手里的财产也没人敢抢夺。”

明清时代,女人是没有财产权的。一家子如果没有男丁继承,则以后当家男人死了,亲戚朋友会过来瓜分财产,最后分不了的家具、日常用品,则全部变卖,摆酒席吃喝,直到将房屋的门板也卖了,砖头瓦块全部变成了钱,最后一顿饭就在房屋的废墟上,用借来的桌椅板凳吃喝,这叫“吃大户”。

吃光喝尽了,大家拍腿走人,留下逝者的女性遗属,由她们自生自灭。

其实在唐代,中国已经承认女性的财产权了,而在宋代,更是规定女性有财产总额的三分之一继承权,如果父亲死了女儿未嫁,还要额外多留出一份做嫁妆。如今崔小清立的是女户,乡间大户的逼迫,其实不过是看着她满院子都是女人,以为她好欺负。

此时,走到崔园门前的时穿,拍着门口那块绝大的假山石,想了想,转身询问管家穆顺:“穆管家,方家的佃户,人多吗?”

管家穆顺一愣神,马上明白了时穿的意图,啊,作为今后时园总管家,如果时穿娶了村中土地最多的女人,那他这位管家岂不是要在庄中横着走……穆顺赶紧回答:“千多人的庄子,七百多佃户属于崔姑娘,方大户名下的佃户,也就是百户出头——除去老弱,凑吧凑吧,方家能拿出二十多名青壮。”

果然,时穿接下来问:“方家的屡次说起他的庄户数量,我听说乡间有抢亲的风俗,难道他想抢亲?”

老管家穆顺不屑的撇撇嘴:“二十多名青壮,统统庄户出身,平生没有见过流血,能算得了什么?东主只管去应差,家里不要担心。论起来。咱家庄户虽然少,但护院个个都曾在海上真刀实枪杀过人,百余人的厮杀场面经历了无数次,方家那些个孬汉子,咱家只派五个人出去,准保把方家打个落花流水。

东主,其实那方家的也就是瞎咧咧的嘴上功夫,崔姑娘立了女户,其父过去是知县同僚,官上怎会看着别人随意欺凌官宦女,还是个女户?此外,恐怕余家的、赵家的,也不愿看着方大户坐大,然后在村中一手遮天。所以,方家真敢闹出什么事,只要崔姑娘支持一炷香的工夫,其余各家一定会赶来救援,或者落井下石。

嘿嘿,当初崔知县选择这座崔园留给女儿,也不是毫无原因的,崔、施、方、余、赵,五家院落连在一起,是整个防御群,只要其中两家能联手,千余号匪徒来了都奈何不得,万一事急,崔姑娘无论躲入我们这里,或者去余家赵家,方家绝落不了个好。”

时穿点头:“好吧,我走后你睁大眼睛,多帮着照应点,如果有事,赶紧通知我。”

老管家穆顺赶紧答应着,此时,黑奴奥巴马已经牵着两匹马走过来,这两匹马都鞍鞯齐全,一匹马空置着,用来当坐骑骑乘,另一匹马上拴了两个长包裹,备了一张弓,一张弩,外加旅行的帐篷,以及水袋食物。

黑仆奥巴马本身也装束齐全,他一头羊毛卷样的头发,光着脑门,黑炭团般的皮肤冒着油光,打着裹腿,扎着五指宽的牛皮带,皮带上插着一把砍刀,手里抓着一根细长的,又像是梭镖,又像是长枪样的东西。

王小川手里提了一根水火棍,腰上插着一柄朴刀,也扎着裹腿,脚上蹬着快靴,背上的包裹里装着两天的干粮,以及一个水袋。周毅手中也拿了一根细长的柴火棍,腰上别了一把斧子……看到大家都收拾好了,时穿招招手,跳上了马,几个人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村落。

时穿的背影刚刚从大道上消失,方妈妈走出崔小清的院门,她站在院门口看了看门口耸立的假山石,又回身望了望时园的院门口。这时,时园门口刚好抵达了一队马车,几名黑人奴仆与印度奴仆正在往下抬箱子——那些奴仆以前是海公子的,常常陪海公子来到这个村落小住,方妈妈倒是认得,她回身又望了望时穿消失的地方。

半晌,方妈妈跺了跺脚:“没见过送屋子,连自家的奴仆也一起发送的,咦,时大郎跟海公子什么关系,海公子这些黑奴……”

正沉思者,几位紧随方家告辞的婆婆也走到门口,听到方妈妈的后半句话,其中一名中年妇女提醒:“方家的,听说方三郎要去参加今年的科举,你屋子里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人,可要赶在秋闱之前料理干净。”

方妈妈这才猛然惊出一身汗:没错,自家院里确实有几个女使来历有点不清楚,这点村里人都知道……如果她去告时穿蓄奴,没准会被人反咬一口,那么儿子的前程就毁了。

不对,她不去告人,难道别人不来告她?

时园门口,大管家穆顺以及印度管家纳什,正抱着膀子,阴冷地望向这里,此外,两名黑仆也冲这里探头探脑,目光中满是打量,似乎他们刚谈论完她方家……

第154章 预感到危险

“罢罢罢!”商业文明下,人最擅长计算利弊,擅长妥协,方妈妈只要拿天枰稍稍一衡量,她儿子那一头无论怎么重都不过分:“瓷器不能跟瓦罐碰——他时大郎的前程,不过是一个大将,我儿子一旦中举,今后可是要当官的。在奴仆的事情上闹翻了,彼此攀扯起来,他时大将什么前程可与我儿交换?

唉,原本想着崔家小清姑娘总归是官宦女,官场迎来送往那一套都门清,计划着儿子若娶了她,不仅能吞并崔家的田产,成为村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就是儿子今后做官了,带崔家姑娘出去也不亏啊……现在看来要另打主意了,只是儿子婚事紧迫,这乡间哪里寻上好的人家……”

其实,方家本身并不富裕,海州乃天下六大茶市之一,拥有五六百亩土地、财产总数两三万贯上下的,只能算小土财主,排不上海州前三百的名单。方家人口众多,方太爷一旦去世,有望分在方三郎名下的田产,也许还不如时穿的八十亩呢?这样的人家,高门显户那会正眼瞧来?方家居于乡间,也就左邻崔小清这个现成的便宜,可以转转念头,没想到对方却不是个软柿子。

方妈妈边向家走边思索:“崔小清姑娘过去住在庙里,田产由庙里出面打理。如今她似乎是还俗了,才接手管理自家产业,佃户看她是女子有点不服顺,但如果给崔小清一点时间,等她收拢了人心,再有这个时大将伸手帮忙,恐怕这崔庄,就真的成为崔庄了。

咦……怎么那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海公子把自己的庄园送给时大将。如果海公子是卖屋子,那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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