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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蝴蝶-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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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高兴。”关轸说,可是语气却幽怨、哀愁。“可惜爸没能来得及亲眼看到这个事实,就被人害死了。”他仍然充满疑问。“你如果是我妹妹,你怎么会……”
  “看起来和你这个名副其实的男人没什么不同?”关轸的笑悠忽而苦涩。她转身走回她先前凭立的窗边,月光映照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眼睛黑得像无法穿透的深邃的黑洞。“这件事说来话长,简单的说的话,是我必须开始代替你,成为你的替身之后,我的心理、思想,都接受了严格的训练,到最后我都相信我是关辂,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我的身体也在训练过程中,受到……任何人皆无法想像的束缚,而不被允许和正常的女人一般发育。”关辂的脸转向仍站在原处的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没答腔,不过她知道他听得懵懵懂懂。望著和自己出生时仅相差几分钟,在他们母亲腹中密切相连,血脉相亲的哥哥,不但活著,而且生得高大健实,再胖一些,硕实些,便几乎是他们父亲年轻时的再版,关轸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情感。再见他满眼满脸的茫然和迷失,一股属于女性的关爱和温柔陌生的在关轸体内泛开。她不认识这种女人的本能,它被扼杀太久了。虽然现在面对死而复生的哥哥,她最初的女儿身也无法恢复。
  “我……”她哥哥犹豫,不安地顿一下。“我是谁?”
  再一次,关轸走向他。“你是关辂。”
  “我是关辂。”他讷讷自语,然后问她。“我是关辂?”
  “你四岁时被绑架,从此音讯下落全无。但是,是的,你是关辂,我的孪生哥哥。”“绑架?我不记得……”他喃喃回忆著,“我只记得在一间很旧的空屋子里,我的衣服被脱光了,我想他们怕我跑掉。我好饿,好渴。有一个人,我阿爸,偷偷拿面包给我吃,给我水喝。另外一个人打我……”他瑟缩了一下。“他要杀我灭口,我不知道为什么。”关轸──此刻她敏锐、精敏的思维是属于夹在现实和非现实之间的关辂──眸底精光一闪。“你记得要杀你这个人吗?他的容貌?你认不认得他?”他努力思索,但脑中一片空白。“不记得。我只记得阿爸。我恢复片断记忆之后,我知道阿爸是他们其中之一。不晓得为什么他最后救了我。”“你没问他?”
  他神色阴暗。“他死了。被人杀死的。他和阿母都死了。临死前,他把这个交给我。还给我。”他修正补充,从又皱又脏的裤子口袋掏出一只怀表。“是爸爸给我的。他借我戴。”关轸看见他手中的金质怀表,眼里泪光闪动。“你记得?”
  “只有……一点点。”他握紧掌心的怀表,彷拂它能赐予他力量和信心。“可是我不记得这个地方,这间屋子。记忆……也只有一点点,很模糊。”他沮丧、挫折的摇摇头。“我不确定我是谁。”“你是关辂,哥,你回家来了。”关轸伸出手想握他的手,又收回去,把颤动的手握成拳贴在身侧。“我不知道。你……”他再度打量她全身,又摇摇头。“这好像是个奇怪的梦。”“这不是梦,”她轻声告诉他。“你回家了。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这个家需要你,哥。『巨霆』需要你。”“『巨霆』?”
  “我们关家的家族企业。一直以来都是爸全心全力的支撑著它,壮大它,防著不让……一些人破坏、瓦解它。现在他们等不及了,他们害怕,因为他们找不到我……他们找不到你,又无法逼爸把他们要的东西给他们,而你将会是继爸之后,出来阻挡他们财路的人。他们无路可走了,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爸和你都杀了。”他困惑地看著她。“你是说有人要杀我?”
  她怆然一笑。“他们已经做了。”
  “做……什么?”
  “杀你。除掉关辂。对他们而言,关辂已经死了。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杀的不是关辂。”“他们杀错了人?”
  “不,他们没有杀错人,凶手杀的那个人的确是关辂,一个关辂的替身。”他皱紧双眉思考,接著震惊地弹开眉峰,“你……”他猛退一大步,背抵上了门。“你是说……你……”她苍白的脸浮上奇异的凄然夹著安然的微笑。“没有关系,哥。你还活著,这是最重要的。”他眼睛张得大大的瞪著她。“你是……他们把你……他们杀了你?”他很轻地问,盯著她的眼神彷佛她会突然间变成另一种不是人类的形状。她点点头,表情变得冷漠、冷酷,漂亮的脸阴冷得教人浑身发毛。
  “你……你死了?”他仍然无法相信或把她看成女人。而且遽然间,她甚至不是人。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又点点头。“不要怕……”
  他去抓门把,发现他的手掌是湿的,他的手在颤抖。“你是……是……鬼?”“你不用怕我,哥,我是来帮你的。”
  “不!”
  他不知道他喊的是不是很大声,是不是惊动、吵醒了屋里其他的人。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这个鬼。他终于开了门,半秒未停地拔足直奔过走廊,冲下回旋形楼梯,穿过大厅,一路跑出大门。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出大路好远,才扭头往后看。什么也没有。那个鬼没有追来,“云庐”也看不见了。他双手按著膝,半弯身,急促地喘著气,他因为跑得太急,呼吸几乎调整不回来,胸口有些窒闷。他的双腿发软打颤,脑部因缺氧而发晕。慢慢的,他在路边蹲下来。他离开六南村的家时,随身带著的简单包袱丢在“云庐”外面他露宿的墙边了。不过是几件换洗衣服,他不会回去拿了。他不会再回去“云庐”。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虽然现在他还不知道他要想些什么。
  曙光初露时,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路边打了一会儿盹。他揉揉眼睛站起来,望向通往“云庐”的路那头。他昨晚作了个好奇怪、好诡异的梦。他的胃咕噜咕噜地吵著。他摸出口袋里剩下的钱。他不能再迷迷糊糊待在“云庐”外面,思索如何寻他的身世之谜。他得去找份工作,找个住的地方。也许安顿一阵子后,他可以再回来看看。问题是,台北这么大,他不晓得他该往何处去,及他能做什么。
  琬蝶下了计程车,匆匆跑向“民生”戏院,一面看看手表。其实从东区赶过来的途中,她已经看表看了十几次,她迟到了足足四十五分钟,电影早就开演了,就算她哥哥还在约好的地方等她,少不得又要敲她一顿“丫丫”的牛排。这还是小事,花掉她三分之一的薪水罢了,要听他唠叨个至少半年,才会教她抓狂。急切间,琬蝶差点在跨过通道时绊一跤。她本能地伸手抓住就近的东西以平衡重心。那是个木梯。她抓著它时,摇晃了它一下。“喂!”梯顶上的人朝下喊了一声。
  “对不起……”琬蝶仰起头,声音卡在喉咙里,血色迅速自她脸上褪去。梯顶的男人仅瞄了她一眼,回去继续他的工作。他一手提著个油漆桶,一手拿著支笔刷,认真、谨慎地在电影广告牌上一笔一划修补上面的字。他那么像他,又那么的不像他。不像的是他沾满五颜六色油漆的工作服,脚上同样染满色彩颜料的胶鞋。及他的工作。关辂什么都可能是,但绝不会是画电影广告的工人。
  而且关辂已经死了。死在她怀里。她还亲自捧著他的骨灰坛回台湾,把他的魂灵送回他家,正巧不幸地碰上他父亲同时遇害,家里正在办丧事。她没有进关家。她甚至没有下车。
  “我想你到这里就可以了。”凯文冰冷地自她手上拿走关辂的骨灰坛。“你和他非亲非故,进去不方便。”
  她在美国再三恳求,才得到允许和他们一起带关辂的骨灰回来,让她最后再陪他一段。她知道凯文说的没错,她和关辂缘尽于此了。此外,她总觉得关辂的死是她的过错。若他家人问起,她如何以对,如何以答?
  她不怪凯文充满责怪和恨意的眼神。她的自责和罪疚更深。关辂的影子深印在她心中,她不曾试图忘记,因为她知道她不可能忘得了。似乎他死后,她的一部分生命也跟著他走了。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怀念他的东西,只有紧紧守住他们在一起短暂的一个多月的回忆,把那每一天、每一刻的点点滴滴,封上一层腊,封在她的心底深处。
  她失神地仰著头呆望著上面画广告的男人。怎么会有个和关辂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还是她太思念他,眼花看错了?她无法移开她的目光,等著、期望著,希望他再把脸低下来,让她再看一眼。彷佛听到她默默的祈求,或感觉到有人在下面看著他,他真的往下看了,琬蝶的心跳猝然停止。她没有看错,是一张和关辂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他的脸部线条要阳刚些,较男性化。他的肩以乎也宽些。坐在那上面,他的宽肩几乎挡掉了她视界所及的一片天空。
  “干嘛?”他问她。
  琬蝶不知道如何回答。你长得很像我爱过的一个男人。太……难为情了。她应该道个歉,为刚才摇晃他的梯子,害他差点跌下来,然后走开。可是她舍不得走开,她想多看他一眼。想多看关辂一眼。或者留下个新的、没有血的记忆。
  男人纳闷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下来了。琬蝶的目光紧紧跟随著他。当他落到地面,站住,和她面对面,她有片刻窒息,无法呼吸。面对她的分明是关辂本人,除了那头过长、凌乱的黑发,和那身沾满颜料和油漆的连身工作服。“干嘛?”他又问,一双关辂的复制黑眼睛上下打量她一遍。“颜料掉在你身上,弄脏你的衣服了吗?”
  声音不像。他的音调带著些直率的粗犷,固执但友善。他的国语发音也带著股闽南腔。他不是关辂。很像,像极了,五官完全一样,脸型如同一个模子,可是他不是。当然不会是。关辂死了,死在她怀里,她衣服上染著他的血。
  “没有。”她继续看著他,依恋地看著他,向后退开。“没有。对不起,妨碍你工作。对不起。”她转身走开之前,眼泪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可是她还是微微一笑,也看见了他眼里困惑的表情。她亡目的往前走,撞到一个人才停下来。正要道歉,那人先吼起来。
  “搞什么啊你?迟到了一个多钟头也!太过分了……”唐飞住了口,弯弯他一八O的身高,端详他一六七的妹妹,两行泪沿下她的鼻梁两侧,滑下脸颊到她嘴角。“怎么哭了?好啦,好啦,不骂你就是了。我把票转卖给另外两个人了,没损失,好了吧?”琬蝶举手抹眼泪,却越抹越多。它们滚滚而下,像脱闸的水。
  唐飞手忙脚乱的掏出手帕为她揩拭。“哎呀,不要哭了嘛,好了,好了,牛排也不要你请了,这总行了吧?”琬蝶抽著气,设法止住泪水。她一把抢过手帕,捂著鼻子和嘴巴。
  “干嘛?还偷笑啊?”
  她用力擤一下鼻子,把手帕放进她皮包里。“对不起,哥。”
  唐飞看著她哭得红红的眼睛。“怕我骂你,拿这一招来唬我,你越来越厉害了,明知道我最怕女人哭了。”
  “我不是故意迟到,复旦桥上出车祸,车子全塞住动弹不得嘛,我能怎么办?牛排照样请你啦。”
  “得了,”唐飞环住她纤细的肩往外走。这个唐家的独一无二千金,可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疼著长大的。“快告诉你老哥,谁欺负你了?”
  “哼,谁那么大胆子?民生东路方圆一百哩内,有谁不识唐飞的英风飒飒?”
  “唐飞的英名远播自是不用提了,可是你走了好几年哪,人家可不认得这个标致的美人是我唐某人的妹妹。”
  “可见你名号还不够响,面子还不够宽。”她故意斜脸斜眼瞄他。“再不就是你长得太逊,人家想像不出你唐某人能有个如此沉鱼落雁的妹妹。”
  “我还飞禽走兽呢。”他捏捏她脸蛋。“从实招来,哪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惹你伤心了?”他们正好走出来到走道,琬蝶抬眼就看到那个画广告的男人。他还站在梯子旁边,看著她,看看她哥哥,又看向她,眼中深沉的深邃表情,一下子就把琬蝶的心魂又牵了去。关辂深不可测的眼睛,如此鲜活的在她眼前。她走出唐飞环著她的臂弯,毫不自觉的走向那个男人。他的双眸定定衔著她的表情,使她差点忘情的要过去抱住他。她抓住了一丝冷静,停在他面前。“请问……你叫什么名宇?”她想知道。她必须知道。她问得冒昧,可是她不在乎。
  他眼中又出现困惑的表情。“干嘛?你认识我?”
  唐飞也走了过来,站在她后面。“小蝶,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没答理哥哥,一迳看住牵得她心口扭绞的脸庞。“不,我不认识你。只是……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他看著她半晌。琬蝶觉得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恐惧。“你认识的人叫什么名字?”他反问。
  “他……”琬蝶犹豫著。他不可能认识关辂。何况人已死,告诉他亦无妨。“他叫关辂。”
  他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拿在右手的笔刷掉了下去。他弯身捡起来,再面对她时,封闭了所有的表情。“我不姓关,也不认识叫关辂的人。”然后他粗率地转身,登上了梯子。琬蝶张口想叫他,又闭上嘴,颓然垂下肩。
  “怎么回事,小蝶?”唐飞纳罕地问。
  她摇摇头,流连地仰脸上望。那人尊注地工作著,她看不到他的脸了,只看到他长长的手臂缓缓一笔一划动作时,肩臂上鼓起的肌肉,和他宽如壁的背。
  第二天上午早场电影开演前二十分钟,琬蝶又来到同一个地点。她今天比昨天早,因为她希望能在他开始工作前见到他。虽然他有可能昨天已做完他的工作了。她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最后她想她不会见到他了。当她沮丧地转身要离开,却看到他站在建筑转角还没有开始营业的眼镜行铁门边,定定看著她。琬蝶和他对望了一阵子,鼓足勇气走过去。他今天脸腮边和下巴多了一层青髭,但轮廓依然是关辂的模样。他不打算开口的样子,琬蝶只好清清喉咙,先出声招呼。“你好。”
  他点一下头。“你找我干嘛?”
  她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一时有些尴尬,难以回答。
  “我看见你等了好久。”他说。
  “你看见……你为什么不叫我呢?”她更觉难为情了。好像做贼教人当场逮到似的。“我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她松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宇。”
  他隔了一会儿才对她说:“你可以叫我阿森。大家都叫我阿森。”
  “阿森。”琬蝶试著对他微笑。他今天显得有点防卫,而这个样子使他更像关辂。“我姓唐,叫琬蝶。”
  “我听到昨天那个男的叫你小蝶。”他说。
  “你也可以叫我小蝶。”
  他不吭声,僵硬的站著。
  “你……呃,”她没话找话说,“今天不工作?”
  “你令天不上班?”
  “今天星期天……”她兀自笑了。“是啊,今天不上班。”
  “我要工作。”他反倒说道:“我想你会来,所以来看看。”
  “而我真的来了。”她耸耸肩,掩饰她的尴尬。
  “你找我干嘛?”他重复先前的问题。
  她张嘴张了半天,“我不知道。”结果说道。
  他低下眼,看著他又是颜料油漆又是泥土的运动鞋半晌。看向她前,无意识的踢踢鞋尖。“你昨天说的关辂,他是你什么人?”该怎么说?“朋友。”她答。“很好的朋友。”
  “他在哪?”问这话时,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未回答,悲意先涌上,琬蝶轻轻咽一口气。“他死了。”
  “怎么死的?”
  如果她不是这么难过和悲伤,她或许会注意到他忽然变急迫的语气,和迫人的眼光。而且为了不想让他看见她眼眶忽然堆积的泪水,她把脸转开了,看著街上的车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能如此回答。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死了?”
  悲恸太深,痛苦也太深,她完全没有细察他这句问题的含意和语病。
  “因为我在那。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她喊了出来才知道自己在大声喊,泪水随即夺眶而出。他没有想,仅本能直觉地在她欲转身走掉时,握住她的胳臂,把她拉过来,安慰地拥住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想到要拒绝。她把脸埋向他胸膛。他仍穿著前一天同一件工作服,混合著油漆颜料和男性的体味钻进她的呼吸,它们奇异的安抚了她。慢慢的,琬蝶镇定下来,忽然记起他是个陌生人,他们站在面朝车来人往的骑楼走道上。她把自己拉开,羞窘的低俯著头。“对不起。”
  “没关系。”他温和地说:“我要回去做事了。”
  她立刻抬起头。“我可以再见到你吗?”不假思索地,她急急问。
  他沉默了好久。“你可以来三楼的放映室找我。”终于,他告诉她。
  放映室。一段揪心的回忆拉扯著她。“好。什么时间对你比较方便?”
  “都很方便。”他说:“我从早上九点到半夜两、三点都在。”
  “我说找你就可以了吗?”
  “那里只有我一个人。”
  琬蝶真想现在就和他一起过去。或许她想从他身上寻找关辂的影子,或许也寻求一些安慰,安抚她心底黑洞似的罪恶感,和自关辂死后,无边无际的吞噬她的痛苦。表面上她相安无事的上班、回家,毫无异状的过著日子,内心里失去关辂的痛苦和悲伤一天天的在蚕蚀她。她和关辂的事,她没有向家人提及半个宇。尽管她和父母及哥哥都很亲密,跟哥哥尤其从小就无话不说,可是关辂这件事,她无从说起。有时候当她沉浸在回忆中,她自己都觉得整个过程像是一场荒谬的、脱离现实的梦。“我明天下班过去找你,可以吗?”她问,口气倒更像在央求。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校巡。“我说过,任何时候我都很方便。可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一时语塞。“我……要是你不欢迎,我……”
  “我没说不欢迎。”他皱一下眉。“你来的时候到售票口问一下,她会告诉你怎么上去。”
  “好。”
  他点一下头。“我真的要回去了。”
  “谢谢你。”怕他开口改变主意,她赶紧走开。“明天见。”
  “喂……小蝶。”她快走到街上时,他叫住她。她担心地回头望,只见他有些局促地问:“你几点下班?”她露出笑容。“五点。到这里大概六点左右。”
  他又皱眉。“这么久?你在哪上班?”
  “信义路二段。下班时间塞车塞得很厉害。我会尽快赶过来。”
  “你开车吗?”
  “我没有车。我坐公车。明天我坐计程车过来。”
  他挥一下手。“坐公车的好。反正到半夜我都还在这里。”
  自关辂死后,她未曾笑得如此粲然。“明天见,阿森。”
  “明天见,小蝶。”
  小蝶。一路回他工作的放映室,他都在细细咀嚼地反覆念她的名宇。
  昨晚,不,昨天见过她之后,他脑子里就一直想著她。她有一双好忧郁的眼睛,它们深深触动了他某道心门,深深吸引了他。她哀伤的眸子、盈盈如水的神情,使他心腑间牵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情。使他想保护她、疼惜她、怜爱她。怜爱是否就是爱?这算一见种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一眼相见,他不管做什么都想著她。他带著她的楚楚可人倩影入梦,早上天不亮、眼未睁,她的纤柔影子先跳进他脑海。而今天她的笑容像太阳点亮了他的眼、他的心,使他顿觉充满活力和希望,期盼著明天她的到来。但令天是星期天啊,她不上班,为什么不今天来找他呢?他本来希望能和她多相处一会儿,可是他必须回去工作。星期天,她要去约会吧?看她急著走,一定是去约会。是昨天那个高高帅帅的男人吧?他记得那个男的搂著她肩膀的样子,他当时胃里还有股子酸味。他也看见那男的拿手帕为地擦眼泪。他要记得买条手帕放在身上。但是他希望她不要再哭。他喜欢她笑。她笑的样子好美。她既然有要好的男朋友,为什么还要找他呢?他不敢多问下去,怕她就不来了。
  “你拿错带子了。”
  他全身僵住,慢慢转头。自称是他的孪生妹妹的人,双手抱胸,倚著墙而立,仍是那一身黑衣服。“你几时来的?”他问。他进来时没看见她。不过他听到她的声音之前,一直心不在焉。她说了她和他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
  “我等你好久了。”
  他换掉他拿错的带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他边把带子套上机器轮轴,边问。
  “要找你很容易。双胞胎通常都有常人所没有的心电感应,而我们之间的感应磁力比其他双胞胎更强。”
  “我没有感应到你。”他说,继续做著些琐碎的事,眼睛不看她。
  “你为什么不肯看我?怕证明我真的是鬼?”
  他看向她了,接受她的挑战。“你能证明吗?”
  “我若证明,你就肯承认你是关辂,肯回家做你该做的事吗?”
  他静默一阵子。“你要如何证明?”
  “仔细看著我。”她说。
  他看著。她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消失了。他眨眨眼,她不在那。他转了一圈。她不在放映室里任何地方或角落。他的脸色变白。
  “你上次在家里就相信了。所以你才逃走。”她的声音在空中对他说话。而后,像片刻前消失那般地,她重新在他眼前现身。她的表情难过,但谅解。“我又吓著你了吗?”
  他白著脸瞪视她。“如果我们真的是双胞胎,为什么我对你毫无感觉?”
  她凄然摇头。“因为你不确定自己是谁,你害怕。”
  他抿紧双唇。“我知道我是谁。”
  “是吗?”她声音变得无比柔和。“你是谁?”
  奇怪的,他脑中浮起唐琬蝶悲伤、哀愁的眼睛,当她谈到关辂已死,她痛苦欲绝的神情。“我是关辂。”静静的,他首次亲口说出并承认他的身份。
  第六章
  当他说出他自己的名宇的刹那,他彷佛听到匐然一响,一道浑沌的浊流自他体内倒了出去似地,倒空了他过去好长一段醒著如梦,梦时又似醒著的迷糊岁月,也洗去了他生命中蒙覆的一层尘埃。他像个从长期麻醉中忽然苏醒的人,知道、记得自己是谁,忽而在他沉睡的日子里,世界已不复原貌,他原来所拥有的全部都不在了,化为尘泥。关辂一下子被掏空的身体,万分疲惫地跌坐在地上。他的脸埋进臂弯,十指插进浓密的头发,从肺腔痛苦的吸气。关轸替他把放完的带子换下,接上另一卷,然后过来,盘腿坐在他对面。久久之后,关辂抬起头,注视她好半晌,慢慢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试探的摸她的脸,摸她的短发。“对不起,轸轸。”他吵哑的低声唤她的名宇。“哥哥对不起你。”
  她噙著泪摇头。“我们都吃了很多苦,辂辂。但重要的是我们又在一起了,你还活著。”
  “有什么用呢?”他痛苦地扯他的头发。“有什么用呢?”
  她抓住他的手。她强壮有力的抓握吓了他一跳。“有用的,辂辂。不要让爸和我的死变得不值得。你要回去,回家,回『巨霆』。找出那个害得我们分散二十几年,又害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人。”他困顿的晃晃头。“我做不到,我……什么都不会。”
  “你能。我会帮你。我留下来就是为了要帮你。”
  关辂看看她坚决、坚定的握著他的手。“你这一个多月为什么没来找我?”她放开他,双手平放膝上。“我去找妈了。”
  他眸光一闪。“妈还活著?”
  “嗯。可是……”她沉重地叹一口气,“她在疗养院,神智不清。”
  他吐了句他以前学来的台语三字经。
  关轸听不懂,不过她猜得出那不是好话。她得先帮他改掉他说话的土腔,她想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妈在疗养院多久了?”关辂问。
  “我初去美国的时候,妈也去了。去那边陪我、照顾我。”
  “你去过美国?”
  “你失踪后,爸就带我离开台湾,把我安顿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他告诉所有的人,他把我们俩都送到美国去了。我是在那边长大的。我十六岁那年,妈身体不好,爸接她回来,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听到她的消息。我本来也以为她死了。”“爸难道没有告诉你妈的情况?”
  她摇摇头。“我最后一次见到爸,就是他带我去美国的时候。以后我只和他在电话里说过话,而且都是他打给我,我不可以打给他。我有事要找他,由我的贴身护卫代我和他联络,他再打电话给我。”匪夷所思,关辂皱眉想道。“贴身护卫?”
  “啊,一言难尽,以后慢慢告诉你。”关轸拍拍他的手。“我也要听听你这些年的生活。”“啊,一言难尽。”他学著她说道。
  兄妹俩一起站起来。然后他们同时伸出手,紧紧握住彼此。
  “我实在很难相信你是个女孩子。”他摇摇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不说你的外表,你这双手比个男人还有力。”关轸淡淡地笑。“我告诉过你,为了把我变成男人,爸让我受了许多严厉、严格的训练。”
  关辂心疼地捏捏妹妹的手。“轸轸,如果能够补偿……”
  她摇头阻止他。“又不是你的错。爸也没错,他尽了全力保护我的安全,除了自由,我拥有一切。”“那怎么会……你怎么会……”
  “遭人暗算?”她说得好像那是个笑话。“我遇害的前一晚,作了个梦。梦见你回家,在大门外徘徊不敢进去。你失踪后,有个人拿了他们找到的你被绑架时穿的衣服、裤子和鞋子来给爸,上面全都是血。”“所以你们都相信我死了。”他接道。
  “是啊。”她摇他的手,快乐的笑著。“可是我心里一直不愿意相信你死了,有好多年,我天天祈祷梦见你,求上帝指引我,带我去找你,结果一次也没有实现。”当她终于梦见他,正是关辂忽然拾回记忆的时候。他们交换会心的一笑。然后关轸告诉他,她如何兴奋、激动不能自己,忘记了一切,走到屋外,而遭狙击。但她略去了和琬蝶在一起的一段未提。
  “我可以抱抱你吗,轸轸?”关辂问。
  关轸倾身伸开双臂,兄妹紧紧拥抱,同时泪倾如注。为他们太迟的重聚,为他们惨死的父亲,为在疗养院的母亲,为关轸的牺牲,他们抱头痛哭。但眼泪和伤痛换不回已发生的一切悲创,关轸首先退开,擦去眼泪,眼底是一片坚毅。关辂反倒茫然而无助。
  “真正应该死的人是我,轸轸。”
  “千万不要说这种话。”她严厉的斥止他。“爸为了你我的安全,忍痛二十几年不和我见面,就怕人察觉我的行踪。我所受的一切都为了你。妈也是。你是我们唯一仅存的希望了。”“我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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