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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蝴蝶-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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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露出个顽皮的表情。“这叫掩人耳目。”
琬蝶只一想就懂了。“可是还是太危险。你怎么可以单枪匹马开车乱跑?万一……”她打住,又懂了另一件事。“怪不得凯文刚才来,一脸的气急败坏。”关辂必然为了急著来找她,片刻不曾稍停,把马丁留在别墅,一方面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同时叫他从那边联络凯文。她猜得分毫不差。
“我是可以打电话到车上,叫他掉头带你回我寓所,但是那样你会觉得我对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说明,“我必须亲自来向你解释和道歉。凯文也该为他的擅自作主和无礼受点教训。”琬蝶摇摇头,“千万不要再这样了,关辂。你不可以为了我拿你的性命冒险。”“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他凝视她的目光深情而灼热,有一会儿,琬蝶还以为他会吻她,但她心跳的期待了半天,他毫无动静。忽然她记起她碰他的手,握他的手,拥抱他时,他僵硬、无措的反应。关辂从未吻过女人,她顿悟。以他的自白,只怕他也未曾被人吻过。他所读的那些书没有教他如何接吻。而他生了那样一张美好动人的唇。只是本能直觉的,她踮起脚尖,嘴唇靠向他的。立即的,他浑身再度僵硬挺直,并在她的嘴唇快要碰上他的时,身子退开。琬蝶纵然尴尬,在看到他涨得通红,比她更难为情,且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对他生出混合著女性和母性的爱与疼。“你还怕我吗,关辂?”她问他,半开玩笑的。
他屈指用指节轻轻画她的颊。“原谅我。我还不习惯和人太亲密,我也……不懂怎么做。”“我了解。”她捧覆住他的手,转脸亲吻他的手指。“下一次,让你的直觉引导你。很简单的。”他的黑瞳在她脸上梭巡。“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不介意和我待在黑暗里?”他问著,然而又害怕听到答案。琬蝶忽然明白,她不仅愿意和他待在他的黑暗世界,她愿意为他粉身碎骨。“你错了,关辂。你是个很懂得付出的人。你从一开始就处处为我著想。那就是付出。”她柔声对他说:“是的,关辂。我会和你在一起。你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在她看见他的泪光之前,他又一次紧紧拥她入怀。
台湾 嘉羲县朴子镇
吕木森蓦地张开眼睛,腾身坐起来,汗珠大颗大颗滚下额头,淌过他长而卷密的睫毛,他用手背抹掉,因为他怕看不清楚。但他任顺著背部和前胸上起伏的肌肉流过的汗游过他的肚脐。他全身汗水淋漓,可是他冷得发抖。七月,即使夜里,白天的酷热也还逗留在空气里。他却冷得要命。
他醒了,他知道他醒了,然而如黑云般在他睡著后卷来的噩梦,就跟热闷的空气一样,在他知觉里逗留。那梦真实得每次都吓得他一身冷汗醒过来。醒了以后,还听得到声音。有人咒骂,有人咆哮,他听不懂,因为他们说的是闽南话。可是他懂闽南方言的。因此很奇怪,梦里他居然听不懂。他伸舌舔舔嘴唇。他的嘴唇很乾,口好渴。而且还有梦里感觉到的血的味道。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血,很像血就是了。有点咸,有点腥。
他看一眼他旁边沉沉的熟睡的女人。她其实还是个女孩,十八岁,和他同在工厂做工的装配员。她身子底下是他早上去上工时穿的衬衫和裤子。她的腿弯了起来,虾米似的弓著身体。她年轻的胴体在月光下泛著乳白,风吹过来,拂动了她的头发。她的脸红红的,是满足的表情。他和她都是第一次。在野地里,水塔边小林子里的草地上,他在他仍一事无成的二十七岁时,失去了他的童贞,也换了一个女孩的童贞。可是他一点感觉也没有。丝毫没有爱意,也没有情欲。他曾自慰过,可是那也不是出于欲望,是一种冲动,需要释放出体内的压力和紧张。还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多半是那个梦造成的。它每隔一阵子就会偷袭进他的睡眠中,情境泰半相同。
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全身光溜溜的没有穿衣服,缩在一个墙角。墙壁上的漆斑斑驳驳,所以他想那是一间很旧的屋子。里面有些杂碎的东西,没有家具,所以是间没有人住的空屋。但屋里有其他人,两个或三个男人,大声叫哮吵架。然后男孩变成他自己,赤条条的身体脏兮兮的,嘴角淌著血,脸颊淤紫,大概是被打的。他蜷曲著双腿,脸埋进腿中间,咬著嘴唇。用力咬著,因为他很害怕,他想哭,可是他不敢哭。那些男人其中之一从隔壁房间走进来,大声对他吼些他听不懂的话,走到他前面时,男人硬扳起他的脸,然后他就醒了。
梦总是到这里就结束了。吕木森不知道这个梦有何意义,或他为什么重复的作著这个梦。它使他感到很不舒服。梦里的胁迫感和隐含的暴力令他烦乱不安。每次作过这个梦的接连好几天,他老想著那个破布娃娃似的瘫在地上的男孩,好像男孩和他有什么密不可分的关联。他起来走过长及腰的蔓草堆,芒草刺扎著他的皮肤,但他的感觉集中在乾渴、带著血味的嘴,脑海里充满梦里似清晰似模糊的影像。
他一直走到小河边,弯身用手捞水泼在他汗黏黏的脸上和身上。水凉凉的,但奇异地冲掉了他梦醒后全身的寒意。他再捧一掌水,喝一大口,又捧一掌,再喝一大口,直到他舔嘴唇时,里里外外都不再有血的味道。
他不想回那个女孩身边,便在河边坐下,抱著曲起的双腿。她说她爱他,那女孩,阿莲。吕木森仅感到罪疚。不是因为他占有了她的处女身,在这一点上,他觉得他们是扯平了。而是他并不爱她。他已经一连几天下班回去时,阿爸都烂醉如泥。事实上自从他提起要去台北,阿爸就变得心情极度恶劣。他喝了二十几年的酒,阿森很少见他醉过,顶多是喝得差不多了,回房间倒头大睡。醉成那样,他必然是喝得相当多。
阿森觉得阿爸是故意的,这样他就没有机会再跟他提去台北的事。阿母自然又把气都出在他头上,并且又开始翻老帐。说什么阿爸自从带他回来起,才开始喝酒,而且酒不离身,越喝越多,简直把酒当一日三餐外带消夜点心。念到最后他阿母开始咒骂,对他狂叫:“死死出去啦,X你娘的杂种仔。”
他令天下了班就没回去,骑著脚踏车没目的的在镇上乱晃,然后骑到废弃的旧水厂后面,把脚踏车一扔,任意走著。走著走著走到了水塔,阿莲就在那儿的一棵树下等著他。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她说,有点得意又有点腼腆。
她跟著他漫步闲走著,爬到水塔上看夕阳,天黑时他在水塔顶上躺下来,看著天暗下来之前就出来挂在天上眨眼睛的星星。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始的。只记得自己就像一望无际的天幕,一无所有。然后她的脸俯到他脸上,遮断了他的视线。接著她开始吻他的嘴。后来她对他专注的热情使他暂时脑中空白,他的身体自动反应。事后他只感到空虚。他们连衣服都没有脱,只褪下裤子。而后他们从水塔上下来,在草丛中走著,摘野浆果吃。她把手塞进他的大手掌里,他笨拙地牵著她。第二次他们脱光了衣服。他记得他当时暗暗问自己:他为什么和她做这件事?它除了动作和感官上的刺激,及事后宣泄般的刹那快感,毫无意义。而且当他睡著,做完那件事的疲倦反而把他推入更深的黑暗。
夜风拂过,阿森猛地打个寒颤,一股怪异的寒意又刺进他骨髓,比自噩梦中醒来时的寒冷感更糟。一只手碰碰他的稞肩,他跳了起来。阿莲站在他后面,已经穿上了她的布衣洋装,手里拿著他的衣裤递给他。他默默接过来穿上时,她还把身子转了过去。“我要回去了。”他对她说。
她仍背对著他,点点头。
“我载你回家吧。”
她摇摇头。“怃免啦。”
“太晚了,还是我载你回去好了。”其实她家离水厂不远。他不过觉得忽然对她有责任似的。“阿森,”她轻轻说,声音好像在哭,仍然没有转身。“我阿母要我嫁给中药房的儿子。”“哦。”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可是我爱你。”
他没说话。
“可是我阿爸不会同意我嫁给你。”
他皱一下眉。他想都没想过要娶她。
“我嫁给中药房的儿子好不好?”
这算什么问题?但她既然问了,他似乎应该回答。“好啊。”
她转过来了,脸上挂著两行泪,眼神哀怨。“我不会怪你,今天……是我甘愿的。”他没说话,看著她。她呜咽一声,捂著嘴,跑开了。
阿森在原地站了好久。他到底做了什么?她又为什么那么做?
他真的无法再在这个小镇待下去了。当他骑著脚踏车往回家的路上去时,心里想著。他心底有另外一个声音,大声对他吼了好一阵子:去台北,回台北去。回台北去?他从来没去过台北。他不知道他去台北要做什么,可是他非去不可。好像那边有什么在等著他。他必须找机会再和阿爸谈谈。
院子里静悄无声,阿森把脚踏车靠墙放著,正要走向自己房闲,忽然他又感觉到那股子血的味道。它弥漫在空气里。他背脊再度窜下那股寒意。转个身,他朝西井阿爸的房间走去。房门是开著的。
“阿爸。”他站在门外,对暗暗的房间轻轻喊。“阿母。”
没有声响,连阿爸震天响的鼾声都没有。阿森觉得奇怪,一脚跨过门槛。“阿爸?阿母?”
他阿母歪斜在床上,没有他阿爸的影子。阿森甫要走出去,血的气味猛地冲进他鼻腔。他冲到床边,摇摇他阿母。“阿母!”然后他看到一双遽张的眼睛,朝上翻,瞪著天花板。他去扭亮灯泡时才发现他的手剧烈颤抖著。黄色灯泡照著床上他阿母已气绝的尸体,她身体底下的床罩泡著一大滩血,她胸前和肚子上的衣服都给血水浸湿了。依然,阿森伸手徒然地探探她的鼻息,而后他跟枪跌撞出房间,腹中翻搅欲呕。“阿爸。”他喃喃,冲出西井,奔向客厅。他阿爸俯身趴在地上的血泊中。“阿爸!”他跪蹲在地上,将他阿爸翻转身。“阿爸!”他惊恐地喊,“发生什么事了……谁做的?阿爸!”气若游丝的吕进财卖力地张动眼皮,一只血淋淋的手却以猛然的劲力抓住阿森的手。“紧……走。紧……卡紧……走……”“怎么回事?是谁?是谁杀了你们?为什么?”他愤怒、恐慌、惶惑,全身都在颤抖。“走……怃通给他们……找到你……”
“谁?阿爸,他们是谁?告诉我呀!”
吕进财痛苦地闭上眼睛,又勉力撑开。“我不是你阿爸……去找你亲生的阿爸……他会……会……”阿森觉得他阿爸肚子上那个刀口彷佛是刺在他身上。“我亲生的阿爸?”
“没有时间了。紧……去。台北……姓关……任何人问,怃通讲你是……”“我是谁?阿爸,你说我是谁?”
吕进财的手指无力地挪向皱巴巴、旧兮兮的裤子。阿森立刻明白了。
“你口袋有东西要给我?”
吕进财点点头。阿森颤抖著手一阵摸索,最后在他阿爸裤腰上缝的一个内袋摸出一样束西。一只金质怀表。“这是你的,带去找你……阿爸。姓关……关乐。”
“关乐?我亲生阿爸叫关乐?”
吕进财的手指指向他,但已无法说完他想说的话,手垂落在已变成血红色的胸前,头歪进阿森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和他阿母一样,双眼难以瞑目地愤张著。“阿爸!阿爸!”阿森痛哭地把他阿爸的头搂在怀中,他的裤子和衬衫都染上了他阿爸的血。他的抽搐震动了房间里的空气,悲伤自他胸腑间倾泻而出。他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当他感到筋疲力竭,他慢慢放下他阿爸的尸体,缓缓站起来,这时才又看到他握在手里的金质怀表。他泪眼模糊地看著它,忽然,像有一道光强烈地自表面闪照出来,穿进他的脑子,照亮了片断的记忆……小心哦,这可是太爷爷留下来的家传宝贝呢。
可不可以借我戴一下下,爸爸?
他闭上眼睛,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一个高大的男人,像个巨人。他睁开眼睛,听到自己急促呼吸的声音。听到有人在另一个房间争执。放他回去?你起肖啦?你没听见他的交代吗?
干!杀一个婴仔,我不干!
他低头看看死在血泊中的男人,他叫了二十几年的阿爸的男人。噩梦如黑潮席卷而回。只不过那不是噩梦,是他失去的记忆。他的亲生父亲不叫关乐。躺在地上遭人残酷地杀害的男人不是他阿爸。吕进财是当年绑架他的绑匪之一。他不叫吕木森。他叫关辂。
第四章
台湾 台北
“没有关辂或关轸的照片?怎么可能?”
关虹瑛看著她爸爸,不明白这件事何以令他如此懊恼。“我不一定要去住在亲戚家啊,爸。如果你朋友家不方便,我有个同学的哥哥嫂嫂在纽约,我想我可以暂时住在他们家。我和他们很熟的。”“你不懂。”她父亲在书房里踱来踱去,然后顿住,“除了佣人,你没见到其他人?”“没有啊。”虹瑛又耸耸肩。
“我不是叫你找段绣文……我是说,看看你伯母吗?一个佣人知道什么呢!”
“我问啦。结果她瞪著眼睛看我,好像我是神经病似的。我还假装口渴,请她给我倒杯水。她一走开,我马上跑到楼上去。哗,他们家好大啊!可是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好像那边根本没人住一样。爸,怎么我以前都不知道我们有这么个亲戚啊?”
她父亲沉著脸沉思,没有答理她。她于是又耸一下肩,拿起她父亲桌上一个玉石纸镇,百无聊赖地在手心里转来转去。虹瑛不明白爸爸为什么突然叫她去拜访这个平空冒出来的亲戚,而且这家人显然比他们家有钱得多。不过她并不关心这些细节。她一个高中转来转去的念了将近五年,都快没学校可念了,现在平时对她漠不关心,连理都懒得理她的爸爸,忽然要送她去美国读书,她求之不得,兴奋都来不及。只要她能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家,离开这个鬼地方,和无聊得要死的台北,而且是去美国念书也,她爸爸就算叫她乖乖待在家一个星期……哦,不,一个星期太长了,三天好了。她也会乖上个几天。她等了半天,她爸爸仍然没再说一句话。又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什么似的匆匆走了出去。
“爸爸!”虹瑛忙放下纸镇,喊著追出去。
但他头也没回,直越过客厅,走出了大门。他根本就忘了她在这。她再一次耸耸肩。又如何?他又不是第一次把她当个彷佛不存在的人。虹瑛随后也骑著她的“Dio”,飘出大门。她爸爸有他的乐子,她有她的。而她那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难得见到一面的妈,除了麻将,谁也不记得。
美国 纽约
单是看著她,望著她,心底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快乐。这是他想望、向往的生活。日子不需豪华,只要有个心爱的伴侣相陪相守,平淡平凡中处处是欢愉。他知道危机仍在暗处窥伺。他感觉得到。但他选择不理会它。这一个多月来,他的呼吸里、血液里,都只有她,好像他等候了二十几年,就为等她来到他生命里,来充实他,使他感到完满。嗯,不尽然真的完满。无数次,他睁著清醒的双眼,躺在漆黑的夜里,他想著她,渴想著她,渴望她不只是个绮思中的影子,而是真的在他身畔,在他怀里。他可以如他所愿的吻她,抚触她。这些欲望夜以继日的折磨他,尤其当他白天和她在一起,她就近在咫尺,好几次,他看著她盈满爱意的眼眸,几乎无法把持自己。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也无法做。这种燃烧的无力感,一天天的将他逼至彷佛要发疯的边缘。
有时候他梦见他和她裸程相对,他用他的双唇和双手,抚吻她美丽的胴体,爱著她。但总是在最后一刻,他的身体渴望著和她结合成一体的一刻,他便浑身是汗的醒过来。或许因为即使在梦中,他的肉体或灵魂也知道那永远不可能发生。他这一生都无法给她他想给她的。而如果她发现他不是……“关辂?”
他吓了一跳,手上的书跌下去,在木头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将他的思维拉回现实。然后他暗暗又吃一惊。他鲜少似这般受到惊吓。泰半时候他全身都处于一种戒备状态,几乎像整个人由里到外都装了警铃。很快地,他恢复泰然,对坐在沙发另一头的琬蝶微笑。“唔?”接著他发现她的表情不对。“怎么了?”
琬蝶放下她在看的书,起身走到起居室另一头,站在壁炉前面,注视著不沾一点灰尘,似乎从未用过的壁炉。越和关辂相处,他对她越是个大惊奇。她未曾遇过像他这样的人,她想以后也不可能有。就拿他的放映室来说吧,它简直就是个小型电影院。他的影碟收藏之丰,电影城的影片收藏室只怕也不过如此。他收藏、搜集的影片,自默片时期到近代电影,其中尚有不少绝版拷贝。
在关辂的协助下,琬蝶花了不到三天功夫,就完成了她的论文。和他在一起的一个月,她所看的书和所学到的东西,比她这一生在学校学的要多上数倍。他教她速读、速记,教她法文、俄文和德文。他书橱上那些她看不懂的分类标示写的便是俄文。以他的年纪,他的博学实在教人咋舌。除了渊博的学识,关辂而且几乎无所不能。
他客厅里那幅李白的“长恨歌”劲洒的书法,便是他的笔墨。他告诉琬蝶,书室的书橱及那个可以操控高低、方向的梯椅,都是他亲自设计,白己动手做的。他的工作室内除了三台个人电脑,还有整组琬蝶相信可能是目前全世界仅有的一套精密电脑系统,包括软硬体,也全是他的杰作。关辂只需待在他称为工作室,约有五、六十坪,大得像电脑实验室的房间,就可以轻松裕如得到他要的任何最新资讯。他若愿意,甚至能经由他设计的电脑程式,看到美国 CIA 的情报机密资料。从这个房间,关辂用电脑掌控“关氏电脑”整楝大楼,每层楼、每个部分的公司作业情况。更惊人的是,他的掌控范围甚至扩及“关氏”在美国各大城市,及东南亚、欧洲,所有分支机构和企业。
关辂说过他父亲很有钱。琬蝶没想到的是他父亲富可敌国。即便如此,关辂丝毫没有富家子弟的纨夸气息。
相处月余,她发现他待他的保镖就像他们是他的家人一般。最初几次他对他们的峻厉态度,是因为她的缘故。他们竭力保护他,他则一心想著保护她。关辂果真终日待在这间封闭的楼层,他自己下厨做三餐,而且厨艺极佳。
事实上,他的保镖们更像他的伴护。他们只是陪著关辂,随时准备以防万一 ── 好像屋里某个角落随时会跳出一个人,拿武器指著关辂加害于他。
大部分事情关辂都自己动手。他煮饭、洗衣、打扫屋子。他还自己熨衣服。他体贴,细心,温柔,风趣。
他爱她。他说过,她也可以从他的一些小动作,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感觉得到他的爱,他的深情。可是他从来不碰她。除了偶尔搂搂她,握著她的手,用深情的眼凝望她,他没有吻过她,或试图有其他要求。有几次琬蝶想主动亲吻他,他都不落痕迹地避开,说其他话,做其他事,当做她没有过任何想和他亲密的动作或反应。
“琬蝶。”他来到她身后,轻柔地拂抚她肩后的秀发。“你想回去了吗?”
“我在想,”她慢慢转过来,面向他。他停止拂弄她的头发,手停在她肩上。“你真的爱我吗,关辂?”
她肩上的他的手微微一僵,他的声音是柔和的,充满感情。“我爱你甚于我的生命,琬蝶。”
“我是说,你像爱一个女人那样爱我,还是像爱一个朋友?一个好朋友?”
他的手掉了下去,他把它插进笔挺的裤子口袋。“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疑问?”
“这不是突然的。”她从他身前走开。只要面对他专注地凝视她的眼睛,它们便如会向她施咒般,使她无法清晰思考,只想爱他,疼他的孤单,陪著他一辈子 ── 以他的柏拉图方式。“我们在一起一个多月了,关辂。每天早上你去接我,吃过晚饭,十点以前一定送我回去……”
“你愿意留下来?我不敢问你啊。”
他惊喜的反应差点令她忘了她下面要说的话。琬蝶立刻转开脸,看任何地方,就是不看他闪亮的眼睛。“你知道吗,关辂?只要能看到你快乐、开心,能看到你眼中不出现阴郁、忧虑,我什么都愿意。”他的沉默使她不得不转过去看他。他的脸色沉郁。
“你似乎不大高兴。和我在一起,你不快乐?待在这屋里,你受不了了?我提醒过你……”
“我知道你说过什么。我记得。我受不了的是我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们不是真的在一起。”
他双眉凝结。“我不明白。”
琬蝶摊一下手。“我们在这里,一整天,一起做许多事。我们一起看书,不,你教我如何在最有效率的时间内,吸取书本里的精华。你教我如何精准的记忆、记录下文宇中的摘要。我和你一起浇花,一起做菜,一起看电影。”她掰著手指,声音不知不觉地提高。“你甚至让我看你工作,我相信你的工作情形应该是最机密,但是你让我在旁边观看,你甚至向我示范你如何只用几个按键向你的员工发布命令,或传达你的旨谕。”“琬蝶……”
“我还没说完。你在这过的是遗世独立,完全隐密、隐私的生活。你像只笼中鸟一样过了二十几年,你不愁一切,可是你一无所有。你比街上的乞丐过得还要空虚。我一想到你孤孤单单被囚禁在这里那么多年,我的心就扭绞似的疼。”“琬蝶……”
因为哽咽,他声音变得很低。她也没注意到自己激动得泪流满面。
“我不在意,更不在乎和你就只待在这屋里,因为我了解你必须足不能出户的原因。但是你让我看见你的机密工作室、你的电脑控制中心。你让我分享你的生活,你所谓在黑暗中,不可为人知的生活,你却始终和我保持著一段距离。你爱我,可是你把你的心、你的思想藏起来不让我看见。我们每天在一起,可是我完全接触不到你。我每天看著你,而你对我而言却等于是个隐形人。”他突然走过来,手伸向她。
她的手也伸出去,却是拒绝他。“不要抱我,现在不要。”
他真的不敢动弹地立定,她又不忍心了。
接著怒气和沮丧又一起涌上来,她克制不住地喊,“你总是这样!总是受了伤,受了委屈,又怯怯的样子,教我心里为你难过,心疼得想把我的爱统统给你。等我接近你,靠近你,你又害怕的退缩进你的保护壳里。你这么怕我,我们不要再见面好了!”凯文和马丁这段日子都习惯也接受了她和他们主人在一起,他的安全无虑。这时听见她高声喊叫,都跑进了起居室。关辂轻轻对他们挥挥手,他们互望一眼,便退了出去。关辂静静凝望她。“我是害怕,琬蝶。我怕的是如果我随心所欲,我不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什么。我不要伤害你,不要我们的爱受伤害。我不要失去你。”琬蝶抹去眼泪,看向他。“你知道吗?你快让我变成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了。”他僵住。“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她喊完,记得很可能就在起居室外偷听的另外两个人,气恼得跺跺脚。“关辂,你事实上根本是个毫无隐私可言的人!”他非但不生气,反而无奈、苦涩的扯扯嘴角。“谢谢你提醒我。”
琬蝶恨不得踢自己一脚。“哦,对不起,关辂。”她走向他,但他没动,木立著。她只好停在他面前,把本来想拥抱他的手无处放地靠在身侧。“我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我受不了当你明明有心事,想著什么,想得眉头都皱在一起,转眼又对我扮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什么事,琬蝶。”他举起手来了,用指背轻抚她颊侧。“我只是想你。不管你是否在我身边,我想的都是你。”“那你为什么……”她瞥一眼起居室外面,把话咽了回去。
“我爱你,琬蝶。”他手指张开,手掌托著她的脸。“我真的爱你。相信我,你对我不止是朋友或好朋友。”她的手移上来覆在他手背上,脸靠著他手心摩掌。“我相信你。可是我没法再这样下去了,关辂。你的变化多端和遥不可及,快把我逼疯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也快疯了吗?”他痛苦地低语。
于是她看见了,他眼底明明白白的情意和情欲。他是要她的,但诚如她自己指出的:他根本毫无隐私可言。难道他会不知道吗?即使在这层有如囚牢的屋里,有那两双随时随地、无处不在的眼睛,他的顾忌,无非也是为了她。琬蝶感到既歉疚又难为情。“哦,关辂,我…”
“没有关系。”他温柔拥她人怀。“我很高兴知道你要我。”
“我……”她羞红了脸,轻轻推他,又抱紧他,偎向他胸膛。
他在她耳畔沙哑地笑了。他紧紧的拥著她,体内情潮澎湃汹涌,同时有股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搅。她说的对。他也无法再这样下去了。有些事,他必须告诉她。而这些事是连他最贴身的两名护卫也不能听见的。除了这个,他比她更渴望和她独处。真正的独处,只有他们俩,享有一份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俩的隐私。下了决心,他以指抬起她的下颚。“琬蝶,你记得我告诉你我父亲在康乃狄克有楝别墅……”“记得。怎么?”
“想不想到那儿去?就你跟我。”
琬蝶明眸一亮。“不带黑白无常?”
他大笑。“黑白无常,真亏你想得出来。不,不带他们。不许他们跟著。”她却犹豫起来了。“安全吗?”
“不要担心。”他亲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看著她的眼睛。“你不怕吗?和我单独在那边,完全没有第三者。今晚在那过夜?”她颊鬓嫣红,嗔眸睨他。“你连吻都不敢吻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两朵火焰蓦地跳进他灼灼的双眼。“相信我,我想做的不只是吻你而已。”他再亲亲她前额。“等我一下。”
琬蝶注视他走出去。他并没有走很远,凯文和马丁如她预料的,就在起居室外面走廊上。使她意外的是竟然听到争执声。声音很低,想必是两名保镖在反对或抗议,而关辂坚持。忽然,关辂提高了声音,严厉威峻地说:“不用再说了,你们留在这,一个也不许跟著!”然后关辂出现在门口,脸色平和,柔声对她说:“我十分钟就回来。”
她想叫住他,告诉他也许这不是好主意,但他已经走开了。不到半分钟,凯文站到起居室门边,眼睛看著走廊,等了约莫又半分钟,才走进来。他笔直走向琬蝶,臭著一张本来满英俊的脸。“你想害死他吗?”他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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