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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蝴蝶-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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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小蝶,你不需要出去。”坐著的关辂放开女人的手,站了起来。
  她也认识这一个,琬蝶的脑子一片浑沌,她来来回回地看他们。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过,把琬蝶拖进来,对她没好处。”她左边的关辂说。
  “小蝶是你叫来的。你这样算不算自食其果?”她右边的关辂说。
  小蝶,琬蝶。琬蝶,小蝶。
  我可以叫你琬蝶吗?
  我喜欢叫你小蝶。
  “你是……”琬蝶举起颤抖的手指向左边,“美国的关辂。”然后指向右边,“你是台湾的关辂。”她说得明明白白,意识里还是一团迷糊。“美国的是关轸。”细弱的声立来自床上的女人。
  他们三双眼睛同时转过去瞪向她。她看著墙壁,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美国的是关轸。”她又轻轻、微弱地说一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喃喃,然后唇边拉开似若安心的微笑,倒下她骨瘦如柴的身子,闭上眼睛。关辂立即倾身伸手探她的呼吸,又弯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胸前。
  “她睡著了。”关轸冷漠地说。
  关辂直起身,冷冷看她。“当然,问你就好,你无事不知。”
  “能不能请你们告诉我,”琬蝶继续来回地看他们,她的声音颤抖。“这是怎么回事?”关轸眼中充满痛苦的挣扎,当她望向她哥哥,痛苦中添加了恨。“你把我逼出来,你去向她解释吧!”语音方落,她的身体旋即遁空消失。
  “小……小蝶!”
  关辂及时伸出双臂,接住昏倒的琬蝶。
  琬蝶一睁开眼睛就看见关辂。但是,奇怪,这次她很清楚的知道“他”不是关辂。“他”是关轸。关辂的妹妹。关轸倚立窗边,眼望向外面的黑夜,但琬蝶一张开眼睛,她立刻转向她。琬蝶坐了起来。她在关辂房间,关辂的床上,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没有月光,抹在窗上的是暗灰的夜色。关轸隐在阴影中,琬蝶看不见她的脸或表情。但是,啊,她那静默的身影,她沉默的哀愁和忧郁,琬蝶是如此的熟悉,就如她心口立刻涌上的疼痛,和深浓的感情,和往日一般无二。“你恨我吗?琬蝶?”关轸轻轻问。
  琬蝶没想要哭的,眼泪就兀自潸潸而下。“我爱你,你知道的,现在……现在……”“琬蝶……”
  “你可知道,你死了之后那段日子,在我见到关辂之前,真正的关辂……你可知道我就像活在地狱里呀!”她掩脸悲泣。“我已经身在地狱了,琬蝶。”关轸音哑地低语,“我的痛苦更甚于你啊!”琬蝶蓦地扬起头,“是你!上次我和关辂去餐厅,你去和我说过话!”
  “是我,我非去不可。我想念你,琬蝶。你无法想像我对你的思念有多深。纵然你我天人两隔,却阻隔不了我爱你的心。”“怎么会呢?”琬蝶用手背和手掌抹掉眼泪,仍是看不清她。“你既然死了,怎么能不分时地的来去自如呢?令天白天看见你,你和我们没有两样啊。”她发出萧瑟的笑声。“我既非人亦非鬼琬蝶。生时我活在亦男亦女的夹缝中,死后我仍在阴与阳的夹缝里。你能明了这种痛楚吗?”“为什么?为什么你无法安眠?我能为你做什么?”
  她吐一声温柔的叹息。“你用你的爱护著我,把我带回家来,便足够了,琬蝶。”琬蝶再度因勾起伤怀而泪如泉涌。“你是因我而死。你是因我而死的啊。”关轸终于动了,她朝她移近了几步。“绝对不是,千万不要这么想,是我自己太疏忽大意,我太高兴而忘形了。”记忆涌上来。“你当时喊著:『他活著,他活著』,你说的就是关辂,你哥哥?”“对,我那晚在梦里看见他。关辂和我是孪生兄妹。”
  关轸开始细细告诉琬蝶事情始末。从关辂遭绑架,到她终而变成关辂的替身。“到后来,我自己都相信我是关辂,而不只是个替身了。”她在床沿坐下。“所以我爱上你的时候,琬蝶,我是关辂,不是关轸,在那个时候的好久以前,对我而言,关轸就已经死了。”琬蝶凝望著她,她仍是关辂的外表,说话仍是男性化低沉的口音,但是说也奇怪,她眼中的她已然不是关辂,是个穿扮得像关辂的人。“不要用这种陌生的眼光看我,琬蝶。”关轸痛楚地瑟缩。
  “不。”琬蝶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甚至不是冰冷的。它的温度很低,可是它是暖的。“在我们分享、共享过那么多之后,我们怎么可能陌生呢?”关轸反手紧握住她。“我知道你现在爱的是我哥哥。”
  “我也爱你。”
  “但不一样了,是吗?”
  琬蝶听得到她声音里的伤害,“我爱你们俩,关……关轸。我一样的爱你们。”“关轸。”关轸酸涩地喃喃。“这名宇由你口中说出来,多奇怪呵。像在叫一个水远不会存在、从来不曾存在的人。”忽然,她发出凄怆的长笑。“关轸……”
  关轸忽地跃起身,她的目光凌厉。“不要叫我关轸。我不是关轸!对你不是!关轸如何爱你?如何给你一个男人可以给你的快乐和……一切……关轸不能……不能!”她长手一挥,凌空而去。
  “关轸!”琬蝶哭喊,空伸著一双手。
  “什么事?”关辂开门冲进来,赶到床边,抓住她的双手,“怎么了?怎么了,小蝶?”“关辂。”她哭倒在他怀里。“哦,关辂。”
  他紧紧拥住她。“别哭,小蝶。你这样哭,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我为什么要遇见你们两个,又为什么要爱上你们两个呢?”她泣不成声。“我一直想告诉你,”他将唇埋进她发间低语,“可是我感觉到你对……另一个关辂用情那么深,那么真。我不知道,小蝶,她……关轸扮的关辂,是那么优秀。我们除了外表相像,我没有一点比得上她。”琬蝶凄然摇著头。“我不是因为知道你们的分别而分别爱上你们,分别爱你们。”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望进她的泪眼,他同样泪眼盈眶。“你爱我吗,琬蝶?真正的我,没有丝毫你爱的另一个关辂的影子?”
  她举手抚摸他的脸。“我是带著对另一个关辂的爱而爱你的,可是你们还是有所不同,你知道吗?”她的指尖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和唇。“关轸,她是关辂的时候,常常是很冷漠的。即使她爱我,她的感情也总是很压抑。你不同,关辂。你给我的感觉是真实的,你给我的爱是鲜活的,明白的。”“但是她的爱因为必须压抑而更深刻,更痛苦,是吗?”
  琬蝶闭一下眼睛,更多眼泪涌出来。“你们都这么好,你们都这么好。”“这不是选择题,小蝶。”他压低声音,仍压不住他的恐惧。
  “我知道。”她用覆著泪水的颤抖的唇轻轻吻著他的。“她受了伤害,关辂。她觉得我背叛了她。”他的唇同样在颤抖。他温柔地吻她的唇瓣。“你没有。你不是背叛她。”“我知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她仰起被泪水淹没的脸庞。“我该怎么办?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他再度将她的脸捧在掌心。“我爱你,我要你,小蝶,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爱你,要你。假如轸轸活著,假如她不是妹妹,是我弟弟,我绝不会和她争……”“不,关辂,不要说。”她伸指颤抖地按住他的唇。“你自己说的这不是选择题。”“我爱你,小蝶。不要说你怕伤害我和轸轸而要离开我。我需要你。”他的吻迫切而充满恐惧,“我需要你,小蝶,我一无所有,只有你。我只有你了。”“我没说要离开你,关辂。我只是……”
  他灼热激切的覆住她的嘴唇,用他的舌卷去了她其余的话,也卷去了她昏乱的思维。在深沉的痛苦、挫折和害怕失去的恐惧中,他们都需要被拥抱,需要亲密和爱来安抚心灵的伤痛。琬蝶渐渐地停止哭泣。当他修长的身体带著她躺下,当他的手和唇以炽热的力量爱著她,她的泣声变成喘息。她的十指缠进他的头发,她的双腿勾住他的,让他的热力渗入她体内。他突然短暂地起身,迅速地解开她的衣服的同时,她的手也伸向他。然后很快地,他们裸程在彼此眼中,饥渴地迎向对方。床上如狂潮汹涌的激情把寂静的夜燃烧了起来。
  房间黑暗的狱角,一双看不见的眼睛闪著萤火般的光芒。她的生命突然彷佛复苏了,就像她爱著她的那一夜,她在人间的最后一夜。当时她认为她在给予琬蝶,一个她挚爱却只能用黑暗的方式去爱的女人。她以她的方式给她快乐和满足。此际,她完完全全的属于黑暗了,却有一盏灯明亮的在她心底点燃。她猝而看见当她亲吻、抚爱另一个女人,她也同时爱著她自己。那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想像、渴望在自已是个真正的女人,享受和沉浸于被爱的亲密,那种她以前无法得到,不被允许拥有欲望。琬蝶身上有太多她的幻想。她有她被自己扼杀掉的一切。温婉的女性美,柔软的曲线,令人心动、渴望的魅力。哦,是的,婉蝶有她想望的一切。她但愿她是婉蝶,但她不能,她女性的部分早已和她的人身脱离关系。当她爱琬蝶,她也爱著、念著她遗忘的女儿身。琬蝶是她想像中复活的女人部分的她。她嫉妒的其实不是她哥哥,不是关辂。她嫉妒的事实上是琬蝶。她爱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她也嫉妒她可以做个自由的女人。当床上的两具躯体在彼此体内爆炸,呼喊出爱语,这份椎心刺骨的了悟,也同时在关轸体内爆炸。她喊出没有人听得见的凄厉狂哮,魂魄炸成银花,消散在黑暗中,她进入黑暗。
  关锦霖的紧张和不安明显可见,坐在他旁边,他的妻子宋翠宜则和他呈强烈对比。她冷静、僵坐如雕像。不论外表如何,关辂心里明白,他们都在猜测他的来意,而且急于知道,又害怕听到他可能要说出的话。
  关辂把『巨霆』的电脑系统售予国防部的决策,在公司内部引起轩然大波,更教关轸气得当场化成一阵烟消失不见。但关辂旋即把那笔钱用来挽救了亚洲区几处濒临后援无继的分支机构,平息了董事会的慌乱。接著他又宣布公开让售部分公司股份,鼓励有能力、有心创业但资金不足,而且在『巨霆』或『关氏』工作多年的老干部入股。不用说,此举又差点造成董事会一场动乱,反对最激烈的是他的叔伯们。但他获得全公司百名员工的喝采和支持。其余董事和股东也大部分支持他的新开放作风,毕竟他不是把公司送到市场上去拍卖,而是收拢了自关绵棠猝逝后,动乱不安的内部人心。
  现在关锦霖和宋翠宜看著他,都不懂他突然登门造访有何目的,关辂有绝对的权利和力量在董事会上,提议投票否决掉他们在董事会中的席次。从他回来以后,他埋首工作,对外的态度一反关家数十年的传统,简直活像个亲善大使。从前传播媒体对关锦棠是敬仰、尊重,有如他是一代巨人。现在关辂树立的是亲和、友善的新形像。媒体都为他疯狂。可是他的亲族却没人接近得了他。他们老觉得他身上有股子迫人的寒意,每回他们一靠近他,就忍不住从头冷到脚的直打寒颤。
  “我把我妈接回家了。”关辂慢条斯理开口。
  他的开场白大出乎对面两个人的意料。
  “嗯,”关锦霖清清喉咙,“她好吗?”
  “她很衰弱,神智不清。”他坦白地告诉他们。
  关锦霖瞠然,宋翠宜对她丈夫投去冰冷的一眼。“我们去看看她吧。”她说,可是不对著任何人说,好像只是个随口的提议,说说就算了。“怎么……”关锦霖结巴道:“一直只是听说她身体不好,怎么……”
  “我会好好照顾她。”关辂说:“我今天来,主要是告诉大伯,我希望您回去接掌主席。”对面两张嘴巴同时讶异、愕然的张开。“我还是留在爸爸的办公室,但是我需要有些时间陪我妈。”“这是你妈的意思吗?”宋翠宜问:“要锦霖当主席?”
  “不,是我的意思。”关辂说毕,起身告辞。“下次开会,我会提出来。”关辂走后,宋翠宜厉色瞪著她丈夫。“你若回去接那个位子,我们就离婚!”“你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你争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争?我是为你争!但段绣文奉送的,我不要,也不许你要!”
  “你没听见关辂说绣文神智不清了吗?这是关辂的决定。”
  “他早不决定,晚不决定,段绣文出现了,你竟然又可以上台了。他刚回来的时候那副全权志在必得的样子,选在这个时候改变,太巧了吧!”关锦霖看著他妻子半晌。“你在吃醋。几十年了,你竟然还在吃绣文的醋?”“你敢在我面前绣文长,绣文短。你不恶心,我还嫌肉麻。”
  “天哪,那是她嫁给锦棠之前的事了,陈年老帐……等等,你这几十年,你敢说你对锦棠完全忘情了吗?”“你……”她气结地瞪他。
  “我看你不是为我争,你争的是个面子,是你的一口气。他娶了个比你好的女人,抛弃了你。而你嫁了他的大哥,我却处处居于他的下风。权位是你唯一可以扳回一城的路。”她脸色煞白。“原来你果然认为我不如段绣文!”
  自知说错了话,关锦霖神色懊恼。“我没这么说。是你认为我不如锦棠。你知不知道,这几十年,你拿我和他比,逼得我去和他争,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等我见过段绣文,我再决定你有没有喘气的余地!”她甩身上楼。
  关锦霖颓然跌进沙发,双手掩覆住苍老、疲惫的脸。错了,一切都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第十章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刚走进办公室的关辂,对关轸的严厉质问,未做答覆。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抬头看她。“我本来预期你会在那阻止我。”他平和地说:“结果你使我这趟走得轻松得大出我的意料。”关轸神情漠然。“你不用担心,我无法再闯到你身上去了。”
  关辂扬扬眉。“为什么?”
  “你很聪明,进入情况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我想你和爸一样,有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本质。”“而这种本质激发之后,抵挡了你的……怎么说?威力?”
  “我没有什么威力,我只是个无处可归的游魂。是你的意志力散发的排拒力使我无法进入你的身体。”关辂半晌说不出话来。是的,这几个星期,他是改变了许多,彷拂脱胎换骨了一般。“你教了我许多东西,轸轸,没有你,我不可能做到过去这些日子我做的每件事。”她深望住他。“我教给你知识,你运用的是你的智慧,加上你的善良,及跟爸一样的仁厚宅心,造就了现在这个你。”
  “轸轸……”
  “可是爸的善良换来的是他的惨死。我希望你的运气好一点。”
  “轸轸……”
  然而房间只剩他一个人。接著便有人敲了敲他的办公室门。
  “请进。”他说。
  门打开,进来一个活泼俏丽、穿著露出一截腰的紧身T恤和牛仔裤的女孩。“嗨!”她挥挥手,“你就是关辂?”
  “我是。你是……”
  “我是你……嗯,应该算堂妹吧!我叫关虹瑛,我爸爸是关锦霄,他也在这上班也。你从美国回来的对吧?我爸本来也要送我去美国念书,还叫我去你家要你的地址。你家好奇怪哦,一个人也没有,我爸说啊……”关辂听她一进来就叽哩呱啦说得不停,越听全身越僵硬。原来关轸说的竟是对的。主谋者原来果真是自己人!
  这个女人看不见她。关轸跟著她从大门走进客厅。
  她一到门口,关轸就察觉了。她不喜欢宋翠宜,不喜欢她深沉的眼睛,和更深沉的心机。她来“云庐”做什么?父亲的骨灰移走之后,他们一群人讨论著谁该搬进来,宋翠宜则认为该把“云庐”卖了。关轸玩了点花招,吓得他们一伙人逃窜得无影无踪。她居然敢一个人又回来。关轸盯著她,观察、留意她。宋翠宜停在她父亲遗像前,眼神冰冷而充满了恨。“我要知道,她究竟好在哪里!”宋翠宜对著遗像恨恨道。
  她在说谁?关轸纳闷著。
  “关轸。”宋翠宜忽然大声喊。“关轸,你在家吗?”
  我就在你眼睛前面呢!高姚的关轸比娇小的宋翠宜高了一大截地向下俯望她。宋翠宜开始上楼。关轸继续跟著她。她偶尔停下来四望,似乎在找什么。然后她感觉寒冷似的抱著双臂。“你唬不了我的,锦棠。”宋翠宜边走边喃喃。“你不要想吓我。我只是来看看她,看看你钟爱一生的女人,看看能使你见了她,从此眼里再装不下第二个女人的段绣文,到底好在什么地方。”关轸愣住。宋翠宜爱她父亲?他们曾是恋人吗?
  “她在哪,锦棠?你若真跟著我,带我去见她。带我去看看你的金丝雀。我不会对她怎么样。你的婚礼我没有参加,你和她结婚后,任何你带著她出席的场合我也不肯去,我受不了看见你们在一起,你明白吗?”宋翠宜突然停住转身,吓了关轸一跳。但宋翠宜仍然没有看见她。她眼睛搜寻著,可是她看不见关轸。“带我去看她,锦棠。”宋翠宜继续对著空气说:“我见过她的照片一次。现在我要亲眼见见她,也许我就会甘心了。”为一股奇异的悲悯驱使,关轸走到了她前面。她竟然彷佛感觉到了。她跟著关轸,走到走廊尽头。当关轸把房门打开,宋翠宜瞪著“自动”开启的门,颤抖的手抓紧她的皮包。“谢谢你,锦棠。”她低声说。
  她走进去,然后她看到了坐在窗前一张躺椅里的女人。一个形容枯槁,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女人。宋翠宜在段绣文面前站定时,眼中、脸上的恨意霎时间全部化成云烟。
  “不,你不是段绣文。”宋翠宜惊惧地喃喃。“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关轸注视她在母亲身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去拉母亲的手。宋翠宜看到段绣文右手无名指上的蓝宝石结婚钻戒时,忽然崩溃了。她伏身掩面而泣。一直到她走,段绣文都维持原状,一动也没动。但当关轸要离开时,她母亲突然很轻很轻地开口了。“不是她,轸轸。”
  关轸眨眼间便来到母亲眼前。“妈?”
  段绣文乌黑的眼睛望著她。“不是她。”她清楚地重复。
  啊!妈妈也看得见她。关轸弯下身。“是谁,妈?你知道,是不是?是谁?”段绣文乾皱的脸露出柔和的光辉。“爸爸和哥哥是对的。怨宜解不宜结。去吧,轸轸。”她缓缓抬手摸抚关轸的脸。“你已经吃了太多苦,太多了。”关轸握住母亲的手,“文件,妈,文件在哪?”
  “枕头。好累。”段绣文闭上眼睛,睡著了。
  关轸走到床边,拿了个枕头为母亲垫在头下面,又在她身上轻轻覆上一条薄毯。她站在那,俯视母亲沉静、安详的睡容。母亲余日无多了,她想道。段绣文忽而缓缓张一下眼睛,又低喃了一句:“枕头。”
  “你还敢回来见我!把事情弄成这步田地,你还有脸来见我!”
  “他明明死了!我发誓!”
  “你除了发誓还会什么?”
  “你看这些照片!没有证据,我不会付尾款的。那是个职业杀手,他两枪让姓关的小子当场毙命!他拍下他躺下去的照片来向我交差。你看,你看!流这么多血,他怎么可能没死?”她一把挥开照片,把一张令她夜夜噩梦的报纸扔到他脸上。“你自己看!他活生生在这!关锦霄亲眼看到他身上两个黑窟窿。你的人是给了他两枪,可是他活著,关辂没死!”他瞪著报纸,报纸在他手中抖得沙沙响。“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人一定是冒牌货!”“我从来没有要你杀他,只是给他个教他终生难忘的警告,让他父亲为了照顾他的下半辈子,永远的离开『巨霆』和『关氏』,结果你把关锦棠炸了个粉碎,反而留下关辂在这耀武扬威。他现在等于是第二个关锦棠!”“关锦棠的事不是我做的!我还是在美国得到消息,才知道他死了。我以为是你……”“胡说!我会白痴到惊动情报局和最高警署,把自己陷在这动弹不得吗?关辂回来以后,神出鬼没的,一出公司就不见了,好像他会隐身术似的!”他困恼地摇头。“搞了这么多年,你还不肯死心啊?为什么不算了?从关锦霄那弄一笔,我们远走高飞不好吗?”“关锦霄只是条小虫,我的目的也不在钱,我要他们姓关的全部下地狱!”他看著她凶厉的眼光,不敢吭声。他当初追求她,和她郎情妹意时,她不是这个样子。他一直以为她只是野心勃勃,要打垮关家,和他共创一番事业。为了爱她,他什么都答应去做。此刻忽然间,他有点觉得他像是一颗任她摆布的棋子。她突然伸手拿起一张关辂倒在血泊中的照片。“这个抱著他的女人是谁?”“大概是他的女朋友。”
  她仔细拿近了看。“很眼熟。他现在是有个女朋友,或者是同一个人。去查查,也许她可以当饵。”她把照片丢给他。“不要再闹出人命了!”
  关辂突然自睡梦中惊醒。然后他发觉他不是自己醒的,琬蝶坐在他旁边,摇著他。“小蝶。”看见她,他长吁一  口气,将她揽倒进他臂弯。她的脸偎著他肩窝。“有你在身边真好。”他低喃。他下班回来,发现她在“云庐”。是关轸打电话叫她来的,她告诉他。要她来陪伴段绣文。关辂以为母亲出什么事了,但她坐卧躺椅上,依然如故。从他把她接回来,她就只肯坐在那张躺椅上,睡也睡在那。他喂她吃东西时,不知是否闻到食物的味道,她会张开嘴巴,除此之外,她没有其他反应。疲惫已极的关辂回到自己卧室,往床上一躺就睡著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她。
  “一个多小时。作噩梦?”
  他看著天花板,那里浮出一个人的脸孔。他过去每次重复梦见他幼时被绑架的过程,其中有个人的脸,他始终看不清楚,记不起来。刚才那个梦,这张脸清晰地浮现了。他觉得熟悉,他知道他似乎认识这个人。他曾在哪见过他。在绑架之前,他见过这个人,可是他依然记不起来。“谦几天有个女孩去公司找我。”他将关虹瑛对他说的话告诉琬蝶。
  她惊异地仰起脸。“是你的叔叔?”
  “但愿不是。”他叹一  口气。“我想了好几天,想不出我该如何去找他,及该说什么。”她温柔地抚他脸上、额间忧虑的线条。“如果确定是他,你要怎么做呢?”关辂闭上眼睛。“给他们从一开始他们就想要的东西,结束这场无谓的争怨。”“你以为你结束得了吗?”冰冷的声音随著关轸一起出现在房间床的另一边。关辂和琬蝶同时起身,她自关辂身旁挪开,坐到床侧,不想让关轸看著她和关辂相依相偎而难过。“你不能对别人的隐私表示点尊重吗?”关辂有点懊恼,不过口气是平和的。“放心,令晚之后你们可以拥有一辈子的隐私。”关轸把手上的一个大信封丢到床上。狐疑地,关辂拿起来,打开封口,拿出里面的东西。“是爸的遗嘱和公司所有权文件!”他大吃一惊。“你在哪找到的?”“妈今天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后来回去疗养院,在她的枕头套里找到的。”“她对你说话?”
  关轸神色黯淡。“妈挣扎著无法安心离开,因为她不放心我。她的生命已经枯竭了,辂辂。她需要安息。”
  关辂双目剧张。“你胡说什么!”
  “我要走了,辂辂。妈会和我一起走。令后你要好自为之。”
  关辂从床上跳下来,他没抓著关轸。琬蝶跟在他后面跑出房间,奔向他母亲的卧室。“妈!”关辂仆倒在躺椅前,颤抖的手摸著母亲合闭的眼,及似乎带著微笑在安睡的嘴唇。她已经没有鼻息,他俯向她胸膛也听不到心跳,按她的头侧和手腕,脉搏完全停止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琬蝶立刻朝他走过去,紧紧拥抱他。他也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发中。他没有哭,只是沉重地抽气。琬蝶望向他肩后,依稀看见关轸的身影在屋外远处越飘越远。她的泪眼模糊,想著刚才在关辂房间,关轸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关辂很简单的为母亲办了丧事。他冷静得出奇,从头到尾琬蝶都没有看见他掉一滴眼泪。他只有见到她,和她在一起时,会流露出脆弱的感情,然也仅是沉默地拥抱著她。琬蝶有时会想念关轸,她临走前甚至不肯和她道别,令她感到心伤。她对关轸,对她所扮演的另一个关辂的爱,依然存在,那是不能磨灭,或因她的消失,或“他”的死亡而消逝。关辂觉得有如一朵失依的浮萍,他唯一的慰藉只剩下琬蝶。
  他终于明白了关轸当初不能接受或承认他死亡的心情。当她动不动就冒出来,虽然明知那是她的魂魄,至少他可以看见她,她是存在的。现在她真的走了,失去她的事实才那么清楚地刺痛了他。母亲葬礼后第二天,关辂召集了一个家族会议,出席的只有他本人,关锦霖、锦霄兄弟,及宋翠宜。关辂拿出父亲的遗嘱及信封内其他文件,让他们传阅过目。三个人都变了脸色。因为关锦棠除了将“云庐”留给关辂,他名下的银行存款分别给关辂、关轸兄妹,公司所有的一切,他平均分配,全部给了他大哥和三弟。关锦霖瘫坐椅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翠宜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关锦霄愣了一阵子后,忽然抱头痛哭。
  “我们没想到……我们没有要做到这么……是我胡涂……关辂,是叔叔太胡涂了……”“是谁?三叔。”关辂平静地问:“请你告诉我,你说的『我们』,还有谁?”“姚心妍。”
  关锦霖听到这个名宇跳了起来。
  “姚心妍?”关辂问。
  “是你爸爸从前的一个女秘书。”关锦霄源源本本地说出姚心妍如何在关锦棠婚后对他由爱生恨,先在他们兄弟间挑拨离间,然后出主意绑架关辂,以迫使关锦棠无心公司事务,失去职权。后又千方百计要找出绑架中途脱逃的关辂,不料引出一连串命案。“这个蛇蝎女人!”关锦霖咆哮。
  他弟弟和他对望的一眼中,才明白他们都曾被操纵于同一个女人股掌中。关辂这时最后一片记忆豁然明朗。当年把他从家里哄骗出去的男人,他的确认识他。他是姚心妍的男朋友。他向关锦霄提起这个人。“在美国负责找你的行踪的就是他。”关锦霄说,然后想起来,愧疚地低下头。“他前些时还打电话,跟我问起你的女朋友。”“琬蝶!”关辂气急之下,跳过去一把揪住他叔叔的衣领。“他想对琬蝶怎么样?”“他……他想用她来要胁你……”
  关辂已经又突然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他这些日子都是叫凯文开车去接送琬蝶,但今天她坚持自己到公司来找他,因为他要开会,她下班后要去买些东西。琬蝶虽不高兴,可是还是坐了凯文的车回来。她一出超级市场就看到他。她不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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