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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蝴蝶-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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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化身蝴蝶
作者:采芹
男主角:关辂
女主角:唐琬蝶
内容简介:
她,生是娇娃命运令她化为儿郎身他,
身为豪逸男儿心神却为一缕幽魂侵袭
当他们魂体结为一命身同时恋著、爱著同一个女人
但他们只有一方能活著──
拥有肉体之躯的人据著肉体的魂?
她爱他,也爱她。要他们活著——
然而,她只能要一个。
夹在一人一魂之间她该如何正确选择?
正文
楔子
上午不到十点,『巨霆』 财团董事会议被突然打开的门打断,眼色机警,态度沉著,但脚步急促的秘书,经过十几双不悦的瞪著她的眼睛,走到主持临时董事大会的总裁身后,用那只一分钟可以打一百二十个字,灵巧、能干、此刻微微发抖的手,圈在嘴边,倾身靠在总裁耳边。她简短扼要的耳语之后,『巨霆』代理总裁关锦棠握著派克墨水笔的大手一紧,肌肉在笔挺的铁灰色义大利手缝西装下不露声色地绷起。“对不起。” 他朝其他董事一点下颚。“我要去接一个紧急电话。”
关锦棠伟岸的身体撑得那身合身的名贵西装,彷佛随时会爆成碎片,但他快而不迫地走出会议室。秘书紧跟其后。一出会议室,关锦棠迈著拔长、劲健的双腿,足履如风地袭过铺著地毯的走道。他一进入他的办公室,紧紧尾随的秘书立即将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反锁。关锦棠抓起话筒的手冷而沉稳,一如他的声音。
“关锦棠。” “关总裁,真不好意思,打扰你开会。”
“我的孩子呢?”不理会对方的虚伪客套,他直接质问。
“令公子很安全。只要你合作,完全照我的话去做,他自会平平安安,毫发无伤的回你身边。” “让我跟我儿子说话。”这是句冷峻的命令。
“听著,筹码在我手上,发号施令的人是我,总裁大人。”
“你的话分文不值。” 关锦棠冷冷掷回去。 话筒那端寂然半晌,声音回来时,换了个人。听到儿子稚气、怯怯的声音,关锦棠峻厉的脸变了颜色。“喂? 爸爸?”
“辂辂。” 他冷峻的声调立刻变柔和,“辂辂,是爸爸。你还好吗,儿子?”“我……爸爸, 你会不会来带我回家? ” 儿子虽然害怕,但没有哭。但愿这表示他没有受到伤害。愤怒遽升的同时,关锦棠为才四岁的儿子镇静的语气感到骄傲。“当然会,辂辂。爸爸会尽快带你…… ” 和先前同一个阴沉的声音截断了他。
“令公子多快可以回家,关总裁,得看你有多少合作的诚意。”
“你要多少? ”关锦棠恢复冷峻,抑着焦灼。 “爽快!希望你付钱也付得痛快。三百万,现金,不要新钞,不要连号。我给你两天的时间。两天后我会再和你联络。如果你报警,关总裁,你的独生子可就要五马分尸的回老家了。”不再给关锦棠说话的机会,对方挂断了。
如拿起时一般沉稳地,他放下话筒,一双巨掌平压半弧柚木大办公桌面,撑著他僵硬的上半身,半眯的眼凌射出衬映著六月晴空的六角窗,他的脸色深沉,嘴唇抿著凌厉的直线。尽管在暴怒边缘,关锦棠出了名的精锐脑子裹,齿轮已然飞快地转动,思考毫厘不能出差错的对策。三十四岁的关锦棠,是个以光明磊落、坦荡正直著称的企业界青年才俊。虽然年纪轻轻,然全身皆散发出一股凛然天成的不威自严气势。因此有人敬他、服他;但惧他、憎恶他,甚至恨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他心裹有数。
对关锦棠而言,『巨霆』这个家族企业,是关家的擎柱,家人则是他的命脉。不到一个月前,『巨霆』前总裁关老先生心脏病突发猝逝。遗嘱中,关家三兄弟,竟是排行次子的关锦棠继任“掌门人”。消息传出之时,意外声浪并不高。在许多人眼裹,这样的“结果”实是意料之中。对某些人来说,且是众望所归。除了关家自己人。老三自做壁上观,但关锦棠比谁都清楚,关家长子,“巨霆”总经理关锦霖,及他无所不管的妻子宋翠宜,对关老先生“不按家规传统”的遗命,心裹有多么不痛快。遗嘱宣布当天,关锦霖夫妻表面上未表示任何异议,却在仪式一结束,立即一语不发双双离开。
今天的董事会实际上也只是个象徵仪式。以关老先生生前的威望,及关锦棠过去八年在『巨霆』的表现和贡献,董事们毫无疑问会投票一致通过由关家老二,关老先生的指定继任接班人,接任总裁。不过关锦棠已风闻有人在董事间施以某种拉拢收买手段,因此他仍有可能败北。锦棠自觉有如坐在一艘在激湍逆流中的独木舟。百万个外人的支持,及不上自己人的一双掌声。他并不在乎这个席次,他甚至不想要它。但若他输了,关老先生人死灰飞,『巨霆』这延续了四代的家族企业,只怕就要毁于一些充满私欲的人手中。这个节骨眼,他的独生子遭人绑架,若非太巧合,便是有人乘风作浪,给他来个措手不及。
慢慢地,关锦棠伸直身子,一手掠开双排扣西装,手指勾进银灰背心前袋。当他摸不到他一向带在身上的一只金质怀表,他想起来早上穿衣时,怀表掉出口袋,刚好走进他卧室的儿子拾了起来,喜爱地拿在手裹把玩。“可不可以借我戴一下下,爸爸?”
“当然可以。”在儿女面前,关锦棠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父亲。“可是要小心哦,这是太爷爷留下来的家传宝贝呢。”
“爷爷说过,辂辂是关家的宝贝。”关辂伶俐的回答。
锦棠当时大笑。后来赶著到公司开会,忘了把表拿回来。
这只怀表在关家代代都传给长子,一年前关老先生却私下把它给了锦棠,父子深谈了大半夜。父亲过世后,关锦霖问起那只家传怀表。当他知道父亲早交给了老二,阴沉著脸,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手指触著空空的背心口袋,眼睛瞥向桌上相框裹相貌相似得难以分辨何者为谁的孪生兄妹,看著早生八分钟,天真无邪咧嘴笑著的关辂,关锦棠背脊忽地窜下一股不祥的寒意。
“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的。”明知多余,刑事组长邵自刚忍不住还是咕哝了一句。关锦棠自木立的落地窗边转过身来面对他的好友。
“我不想也不能拿我儿子的生命冒险。其次,这件事除了我太太和我的秘书,我甚至没有让我的其他家人知道。”他主要的是不想惊动他母亲。父亲葬礼过后,她就病倒了,至今仍在休养。况且关锦棠曾十分笃定,这次绑架只是有人整他的诡计。他相信对方扰乱的目的达到,顺手拐的肥水拿到之后,便会还他的儿子。他错了。绑匪第三天如约打来电话,交代了付款时间和地点,要关锦棠单独前往,他依约定去了,放下装钱的提袋,开车到说好接儿子的另一地点。钱对方拿走了,孩子不见踪影。当天他一回到办公室又接到电话,是同一个阴沉、微哑的声音。
“很好,关总裁。你表现了相当的诚意,现在我可以相信你了。两天之后,再准备好两百万,老规矩,不要新钞,钞票不要连号。我会再和你联络。”
“我儿子……”
“不要慌,关总裁。这次你一定会见到你的宝贝儿子。他好得很,正等著你接他回家。”两百万又拿走了,关辂仍在绑匪手中,但没有电话。一次也没再打来。
关辂被绑架的第四天晚上,邵自刚在家接了关锦棠的电话,连夜赶上阳明山。见了他的高中同学,邵自刚大吃一惊。那个才气风发,自信、稳健得彷佛天塌下来自有他宽厚的肩顶著的高大年轻人,一下子像老了十年,浓密的黑发在几个辗转难眠的夜后,悄悄褪了色地灰了一半。和对方的最后两次通话,关锦棠机警地录了音,但是无济于事。除非对方再有动作,否则毫无机会可言。用不著邵自刚说出来,他们心里明白,很可能第二次索取赎金时,孩子已遭撕票,横竖交不出人,不如多勒索一笔。关锦棠不是没想到,但事关己便易乱,再如何冷静,想到骨肉在一帮匪人手上,总不计一切地要救出他来,不论如何都抱著一丝希望──尽管他心知歹人不可轻信。董事会当天,他若于接了胁迫的电话后,回去宣布他放弃总裁职位,关辂会回来吗?他永远无法知道。邵自刚允诺密派两名亲信干员去调查这个案子。
“谢谢你。”关锦棠用力握他的手。“真抱歉,这么晚麻烦你跑一趟。”
“你早该麻烦我了。”邵自刚说。
“爸爸。”
关锦棠正要送好友出门,听到轻轻、细弱的叫唤,他们同时转头。楼梯中间站了个小女孩,赤著脚,一双手抓著栏杆,一手抓著睡衣前襟,惶惧地看著她爸爸。
“轸轸。”三步并作一步地,关锦棠走上去,抱起女儿。她的身体发抖,四肢冰冷。六月暑天哪,他吃一惊。
“轸轸,怎么了?怎么不睡觉,跑出来了?不舒服吗?”她的额头也是冰冷的。关轸伸出胳臂搂住他的脖子。
“辂辂害怕,爸爸。”
“不怕,乖……”关锦棠顿住。他抱开她些,好看著她的脸。而恍惚间,他似乎有种错觉,以为他看著的是关轸的孪生哥哥,关辂的脸。
“轸轸,你说什么?”他屏息小心地问。
“辂辂害怕,爸爸。”关轸轻轻又说一遍,她冷得牙关也打起颤来。“辂辂好冷。辂辂没有衣服穿。”
七月底,关辂被绑架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邵自刚突然来到关锦棠办公室。门锁上后,邵自刚递过去一个纸袋。“你看一下。这是我的人在北投荒郊一个空屋裹找到的。”
关锦棠一生第一次尝到恐惧得全身颤抖的滋味。他那日理万机的手几乎拿不住那件脏污的男孩衣服。它显然被丢弃有好一阵子了,黄色布料上除了干巴巴的泥土,还有像似褐色颜料的污渍。是乾掉的血。同色斜纹短裤上也一样。
是关辂的衣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十指抓紧又皱又脏的衣裤,彷佛他若抓得够用力,便可以将它们抓出生命。“还有……别的吗?”尸体。但他说不出那两个字。
“没有。”邵自刚遗憾、歉然地摇摇头,递过来另一个纸袋。“除了这双鞋。”
拎起双胞胎四岁生日当天,他带他们出去,关辂自己选的黑色皮鞋,关锦堂痛苦的吸气,闭上眼睛。鞋子和衣服、裤子一样,沾著和著血的泥土。他儿子的血。
“你必须和我到局里去一趟,锦棠。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再秘而不宣了。我们要做些纪录,同时公开侦查……”
“不!”关锦棠双目猝张,发红的眼睛射出的寒光,令刑事组长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弄错了。”他的声音如寒冰,僵硬的手把血衣裤和鞋子放回袋内。他想著那夜关轸说的话,关轸冰冷的身体,关轸的脸……“我儿子还活著。我会找到他。我会把他找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口气令邵自刚打了个寒颤。
第一章
美国纽约
糟糕!唐琬蝶焦急的看表。要不是坐错巴士就不会迟到了。她冲进『关氏电脑大楼』玻璃旋转门,差点撞倒一位西装革履的灰发中年人,又把一名金发女人的名贵皮包撞得从肩上掉在光亮的大理石地上。她一连迭声喊著“Sorry!”“Excuse me!”因为看见有部电梯正好打开,而门外站着一大群人。顾不得礼貌了,她硬挤过人群,不理会耳边的“What the hell……”
“Hey!”终于她安全“上垒”了。虽然电梯里好几双不悦的眼睛,甚至是厌憎的眼睛瞪着她。
她谁也不看,只盯着上升的电梯灯号,心里暗喊:快呀!快呀!得到『关氏电脑』的面试通知时,她兴奋得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但这份幸运很可能要因为她的迟到而搞砸了。到了十二楼,电梯裹的人全走光了,剩下她一个。她的心跳突然才响得好像打雷似的。十三楼。到了。她深呼吸,屏息地挺一下肩,脑子里想著待会如何解释。等等,十三楼怎么没停呢?哦,不,是十四楼,美国人忌讳十三这个数字。就跟台湾的电梯也没有“四”或“十三”一样。但十四楼也没停呀。幸好她及时按下“十五”。停了,门开了。她跑出电梯,然后煞住脚步。正面是个弧圆形接待柜台,坐在后面的小姐正忙著接电话。
琬蝶暂时收起仓皇,努力提起镇静的脚。但太平门在哪个方向?运气还不错,她右转顺著走廊走到底,右侧另一条走道尽头就是太平门。而且她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一出了那扇沉重的太平门,她提起脚就飞奔下楼。到了下一层楼,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铜墙也似的另一扇太平门。
这一进去,琬蝶可傻了眼了。她发现她置身在一个花华的客厅里。她穿著平底鞋的脚埋在三寸厚的白色地毯里,巨大的义大利软皮沙发上躺著十几个大椅垫,椅垫的缎面上是精细的中国刺绣,那些色彩典雅的垫子偎著黑色沙发,像一个个慵懒的小女人。墙上的画也是中西合璧。林布兰特,莫内,一幅“坐看云起时”潇劲大字旁,挥著“中国墨宝”,李白的“将进酒”悬在一方酒红横框中,一笔篆字写得行云流水,挥毫间,自每处飞扬与收墨,吐尽了诗裹的豪迈、柔肠和无奈。琬蝶看得痴了,没有听见有人进来。
“你是谁?”质问的声音低沉中夹有威权。
她吓一跳,转向声音的主人。这一看,她又呆住了。
好俊美的男人!他很高,和她一七八公分的哥哥差不多吧。高而瘦,但瘦得十分结实,他的胸肌在黑色圆领衫下起伏,鼓突的三头肌在他双臂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投下小小的暗影。他的黑色棉裤宽松地穿在一双极修长的腿上,她几乎可以想像底下他腿部同样结实的肌腱。他看来像刚淋过浴,过长而浓密的黑发微湿地贴著颈侧。教她目瞪口呆的是他的脸。若太美的事物是种罪恶,那么他便生了张罪恶的脸孔。而且那是张东方脸孔。
在他发出质问和她来得及反应之间,一名彪形大汉从另一个房间门出来,一眼看见琬蝶,脸色大变,眨眼间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臂。“你是什么鬼?你从哪进来的?你怎么进来的?”黑人大汉一连串对她咆哮的同时,他出来的同一扇门很快地走出另一个魁梧男人。一身黑衣的俊美男子威严、冷静地抬起一手,阻止第二个男人的行动。琬蝶这会儿吓得脸都白了。第二个男人闪电般掏出来又插回腰后的是一把枪。
“放开她。”东方男人向黑人下令。
黑人看了她一会,才放开箝制她的大手。她看看她的手臂,他抓过的地方留下了明显的指印。她相信他再用力些,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她手臂折断。“你是中国人吗?”东方男人问她,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漠无表情。
“是。”琬蝶用国语回答。她在发抖。她吓坏了。但她昂著下巴,“你是日本人吗?”
“你怎么进来的?”他不答她的问题,但也改用国语,重复黑人先前穷凶恶极的问话。
“从太平门。”她告诉他。“我走错了。我不知道这里……我是要去十三楼。”
东方男人皱起一双俊秀的眉。
“把她交给我。我会处理这件事,少爷。”黑人说。
东方男人扫给他凌厉的一眼。“你连门都处理不好。先把这件事办了,免得我要再交给你更多人。”
“是。”黑人转身,由太平门出去了。
东方男人目光回到她身上。“你叫什么名字?”他仍用中文问她。
“Echo。”
“你的姓名。”
“唐琬蝶。对不起,我不是……”
“你到十三楼做什么?谁叫你来的?”
“我来应徵工作。收发。是临时雇员。我有『关氏电脑公司』的通知函。”她开皮包的手指也是颤抖的。找到那张通知函,她拿著信封朝他走去。“待在那!”第二个保镖喝道。
她立刻站住。他走过来,拿了信封过去交给他的主人。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误闯了某个帮派东方首领的巢穴?可是这楝大楼明明是『关氏电脑公司』所有。难道她匆忙间,胡里胡涂连地址都看错了?
“可恶。”东方男人用英文低声诅咒,把看完的面试通知函甩手交给立在身旁的金发男人。
“去,开除打字发函的人。”
“是。”金发男人应了声,却没有动,看着琬蝶。“她……”
“我要和她谈谈。”
金发男人走了之后,东方男人对著她看了好久,然后看看她臂上已转成淤紫的手指印。他冷漠的眼睛,冷峻的脸,别人看了也许会不自禁地生畏,稍早琬蝶就有这种感觉。但,或许是他那张对男人而言太秀美的面貌吧,它削弱了他的刚厉之气。现在面对著他,只有他和她,害怕的感觉反而褪去许多,剩下的大部分是好奇。他是谁?他要对她如何?
“坐,唐小姐。”他的手朝沙发一挥。
沙发柔软舒适若席梦思。琬蝶仅把臀挨著边缘,坐得腰杆挺直。她知道经过自搭错车起的一连串延误──和错误,她的工作反正肯定是报销了。如今她若能平安全身而退,离开这个悬秘的地方,这些显然势力庞大的人,她就要暗庆三生有幸了。他在她面前坐下,叠起双腿,双臂成大字形搭在沙发背上,一双盯著她的黑眼睛深不可测。“你还是学生吧,唐小姐?”
琬蝶看看自己的白色针织上衣,蓝褶裙。这是她最像样的外出服,平常她都穿T恤或衬衫和牛仔裤。“我在耶鲁。”她回道。她没有炫耀的意思,虽然耶鲁系的中国学生寥寥可数。她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谎。
他扬了扬眉,她还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她不知道,总之,她绝没料到他会说,“ 这么说,还是学妹了。”他的冷漠减了几分。
“从新哈芬市到纽约来上班,路程相当远,你毕业了吗? ”
“没有,还不算毕业,我正在写论文。”
他点点头,明了了她何以有较多时间老远来纽约打工。“公司通知你来面试是个行政上的错误。我向你道歉。”
他向她道歉?琬蝶一阵迷惑。
“你是中国人,又还只是名学生。公司就算用你当临时雇员也是违法的。”
“ 我是有人介绍的。我是说,推荐。虽然他最初告诉我不能保证一定成。”他又挑起眉肖。“ 这人在『关氏电脑』? ”
琬蝶的“是”到了舌尖,突然想起他刚才命令开除寄发通知函的人,她迟钝地恍悟。“你是『关氏』的老板。 ”
“不完全是。”
“你不能开除那个人。” 琬蝶站了起来。她满心歉疚。“我是说,关先生,请你不要开除通知我的人。”
“为什么?” 他坐姿、表情不变,往上斜看著她。
“因为不管这人是谁,是男是女,这个人只是做别人交代或请他或她帮忙的事。或许正如你所说,用我是违法的,可是……你可以给这个人一个警告,一些小小的处分。开除,你不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吗?”
“你应该去报到的地方是十二楼的行政办公室。”
“那不表示……”瑰蝶顿住。十二楼。她的通知函上打的是十三楼。因此她会误闯进她不该到的地方。“关氏”老板在“关氏”办公大楼里的私人住处。因此他看了通知函那么生气。而此刻琬蝶为他处置的方式和理由,莫名地生起无名火。“你生气是因为我闯进了你的私人殿堂。这裹如果这么神圣不可侵,你该在太平门外挂个『闲人勿进,内有杀手』的牌子!”
她正说著,金发男人回来了,听到她最后的一句话,他瞪她的表情好像她是个胆大包天的疯子。
他的老板倒是一反之前的冷峻,露出趣味的眼神。
“门口没那个牌子,因为我屋裹没有杀手。”金发男人很快把瞪著她的目光调向他老板,满脸的惊讶。
“凯文,这位是唐小姐。麻烦你给我们倒两杯……”他暂停,向琬蝶询问,“ 你喝咖啡还是茶?我有碧螺春,台湾来的。新种春荼。”
琬蝶不懂茶,倒是教他的前后判若两人弄得一头雾水。尤其他变和气且几乎友善,是在她对他干冒大不敬之后。
“ 咖啡就好,谢谢。”她的火气如来时一般莫名所以的消失。
“喝茶吧。” 他却代她改变主意,向凯文用英文说道:“ 把我的荼具和茶罐准备好,我们喝茶。 ”叫凯文的金发男人明显的和她一样摸不著头脑,不知道他走开的短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依令走开了。“我生气,”像中间不曾被打断般,关老板继续说道:“是的,是因为你闯了进来。那不是你的错,可是假如你进来的时候我正好不在,或我在裹面,没有看见你,先看见你的是,嗯,像你说的,我的杀手,你现在不会站在这,为那个打字失误的人仗义执言了,唐小姐。”
“你的人会对我如何?就地枪决?这裹还是个法治的国家吧。”
他没理会她的讽刺。“ 你会被带到警察局。只要『偷窃』一项罪名,唐小姐,你的学业及一切都毁了。 ”
“我皮包里的通知函可以证明我的清白和无辜。” 才说完,她已自他的表情悟到自己多么天真。“你的人会在给我戴上任何莫须有罪名之前,先把它拿走,销毁。”
“他们负有保护我的责任。”他站起来,结束这段谈话。“ 请到后面用荼吧,唐小姐,算是向刚才让你受惊吓表示点歉意。”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些有钱有势的人简直岂有此理。
“不敢当。”她冷冷回他。“是我擅闯了贵宝殿,该道歉的是我。不过我一开始就说过对不起了。可惜我无法知道打我这封通知函的人是谁,我欠这个人更深的歉意。话说回来,不再在『关氏』上班,或者是这人的福气也说不定。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拜见过关大帝。我很珍惜我这微不足道的卑微小命,幸会。” 她转身就走,他没叫住她,也没出声说一句话。到了门边,琬蝶气犹未平,扭头丢下另一句话。“很遗憾你也是中国人。”
影片放完了,室内余下放映机空转的沙沙声,他沉在高背椅里,仍笔直盯著前方的白色布幕。事实上,他闭著眼睛都能比放映机更清晰地重复胶片内容。他已经看了千百遍,看不厌也看不倦。越看他越沉溺在痛苦的挣扎中。
唐琬蝶的生活很单纯。她花很多时间在图书馆,做研究,看书,搜集资料。她是个相当优秀的学生。也很活跃。她曾在校庆晚会舞台剧中扮演马克白的情人,当晚现场观众席中有记者,第二天报上就登了一篇盛赞她演技的短评。有电影导演找过她,她谢绝了对方的邀请,专心念她的书。她曾是辩论社主辩人,在英文诗歌朗诵比赛裹连连拔头筹。她的一篇“爱伦坡诗论”引起许多文学界知名人士的注目。她在耶鲁的第二年有个男朋友,是高她一届的诗论社高材生,一名英俊的金发青年。交往一年后,这段恋情无疾而终,从此她身边未再出现护花使者。发生了什么事?那小子负了她?伤了她的心?她很年轻,充满自信和活力。她很漂亮,尤其那对闪著智慧光芒的明眸。漂亮,聪慧,反应灵敏,而且善良,充满勇气和胆识。
那天,换了任何其他女孩、女人,早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却大声为一个她不认识,且因为犯了错误几乎置她于险境的人求情。他对她说那些话,并非恫喝。凯文或马丁任何之一先发现她,她就完了。在他知觉之前,唐琬蝶已进入了他的生命。自那天见到她,她走之后,她的倩影,她生气的样子,她最后倨傲的姿态,日日在他脑海萦迥,夜夜入他的梦中。那些梦有些旖旎醉人,有些……几乎是诡异的。他梦见自己变成了唐琬蝶,一个男人渴望,女人羡慕、嫉妒却又忍不住的拿她当偶像崇拜、模仿的女人。在他梦裹,唐琬蝶──或他化成她的化身──一面是个高雅、可望不可及的形像,另一面则奔放而赤裸裸地泄出旁人看不见的热情。他梦中的唐琬蝶,和他自己,如一道激狂的热流,燃烧的烈焰。当他午夜梦回,汗浸湿了枕头和床单,他呼吸喘急地躺著,像躺在尚未苏醒的欲望洪流中,全身涨满无法满足的痛楚。
他要唐琬蝶。他从未如此渴切地要一个人,或任何东西。他的生命赋予他所有大部分人想望不及的权利,及任何可用金钱买到的一切,除了心灵的需要和肉体的欲望。需要和欲望。他不被允许拥有这两种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因为他是关辂。关辂拥有所有人们想要的隐私,但他毫无隐私权。在丝密不露的保护下,对他而言,关辂不是一具活著的生命,只是个活著的名字。而这一次,他要唐琬蝶的那份迫切,使他生出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是他想望、渴望拥有的一切。他必须再见到她,他需要接近她,摸触到她,感觉她,从而感觉自己的存在。就这一次,他要做一件他要做的事,为他自己,就只为他自己。他知道他将要冒的是什么险,他知道他父亲若发现将会多么震怒。但是,啊!这份冲动太诱人了。二十三年来,他首次感觉自己不只是具会呼吸的机器。他甚至可以开始听到生命在他血液裹流窜。
他不再犹豫,不再理会被训练得彷佛和他是连体婴的自制,伸出手,他按了左侧桌角一个黑色按钮。门几乎立刻就开了,把一道亮光放进阴暗的室内,凯文站在门边。
“少爷?” 这声恭谨、机械的称呼,提醒了他时刻不可或忘的身份。他盯住前方的布幕,不去想他是谁,只想著唐琬蝶。“我要见她。”他简短地说。
“要我去带她来?”
“我要去见她。”他站起身。“我要去看她。”
凯文犹豫著。“少爷,这……不大好吧?万一……”
“现在,我现在就要去。”他坚决地走过护卫身前,朝他的卧室走去。“ 我换好衣服就去。”
“啪”的一声,琬蝶手上的笔甩了出去,打在墙上,跌在墙角。又“啪”的一声,她合上书本。椅子脚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烦躁地站起来,离开书桌。她看不下书,定不下心写她的论文,一整个星期,她像只毛毛躁躁的猴子,和她原本心清自在、井然有序的个性完全不符。这一个礼拜,她会莫名其妙地想发脾气,莫名其妙的发呆。一本书看了半天还在同一页,甚至同一行。她会半夜里莫名其妙醒过来,心烦意乱地把自己挣扎得累得半死,才好不容易睡回去。她是习惯早起出去晨跑,然后到图书馆看几小时书,规律地做好她该做的功课的人。现在她老是昏昏沉沉睡到近午才起床。她的生活作息乱了,作业进度也落后了一截。不,这一切一点也不莫名其妙……都是那个自大、傲慢、自以为是的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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