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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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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塔里的工程超出了他对所有生意的想象。他从来没有料到,十年以后他会回到水塔,利用这座废弃的水塔来赚钱。接手这么一项工程,类似于清除一个噩梦,也类似于包装一个噩梦,难度不高,却需要一根强大的神经。这工程难为了他,但人情与利润累加在一起,抵消了他心里的不安,他终究还是忙碌了起来。
水塔是他的禁区,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水塔了。
穿过树林,还是那座水塔,水塔的顶部,依然是乌鸦的家园。青苔覆盖了水塔,尘土覆盖了青苔,岁月被岁月所遮掩,当年的犯罪现场,如今已经了无痕迹。一切应该都被遗忘了。水塔保持缄默,困扰他的是水塔顶上的两只乌鸦,他总觉得乌鸦的鸣叫有点反常,鸦鸣声回荡在清冽的空气中,以尖锐而烦躁的音色,向他历数人间沧桑。他畏惧乌鸦的鸣叫,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逃出水塔的时候正值黄昏,四周一片死寂,唯有那两只乌鸦,发出了见证者尖利的鸣叫。
他带着三个工匠忙碌了一个星期,完成了水塔的改造和装修。施工方案其实简单,水塔被拦腰截断,香火堂设在下面,他让工人把通往水塔顶部的铁梯封死了,按照他的思路,那个位置,正好被用来供放佛龛。当锈蚀的铁梯消失在钢筋水泥之中,一个噩梦被埋葬了,水塔里的世界焕然一新。他欣赏着那堵崭新的墙面,看着工匠往墙面上涂刷乳胶漆,心里陡然升起奇妙的喜悦之情,他创造了那堵墙,似乎借机获得了一次新生,因此,他一反常态,尽情地表扬了工匠们,干得好,堵得很好,刷得也很好。
工程收尾了,他给白小姐打电话,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要求她来验收工程。白小姐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骂了一句脏话。他有此思想准备,敏捷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她那边挂了电话。他想象着她在电话另一端的心情,认定那样一句脏话,不过出于一种轻微的怨恨,过去的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他走到水塔外面,仰视泵房幽暗的窗口,恰好一只麻雀从树林那边飞过来,飞进了窗口。从此以后,只有鸟类可以进入那个禁区了。他感到欣慰。他亲手堵住了一个黑暗的记忆,他亲手堵住了一条通往罪恶的路,他把一个秘密交给菩萨,从此以后,仁慈的菩萨会镇守所有黑暗的秘密。
郑姐选了个黄道吉日去请新菩萨,新菩萨来自更有名的崇光寺。但是黄道吉日管不了天气。那天的天空阴沉沉的,水塔似乎并没有做好迎佛的准备。夏日里缠塔攀升的爬山虎,到了深秋气力已经不支,大风吹过来,枯干的枝蔓迎风飞舞,水塔看上去像一个披头散发的巨人,面目有点狰狞。他站在水塔的台阶上指挥两个搬运工,把菩萨宝座从面包车上请了下来。搬运工都是新手,干活笨手笨脚的,一不小心,兹地一声,菩萨脚上的一块金粉被刮掉了,他不得不大声提醒,小心脚!小心手!小心菩萨的头!好不容易,菩萨的金身倾斜着进入水塔,立在一张大理石桌面上,原先模糊的身形显出了庄严的气势,水塔开始被佛光照亮了。他盯着菩萨的金手,那金手是抬起来的,朝着西南方向,指尖上闪烁着五片金色的圆润的光芒。依照他的理解,菩萨的手势不是代表宽恕,便是代表遗忘。他感到安心,彻底信任了那片金光。他记得母亲说过,谁能给新开光的菩萨敬第一炷香,一生将享受菩萨的保佑,他不敢敬第一炷香,怕被郑家人发现痕迹,趁着郑家人还在路上,他跪下来,抢磕了第一个响头,他对菩萨说,菩萨保佑,我已经改过自新,我不是坏人了。
第26章 羞耻
在朋友圈里,柳生的口碑算是不错的。以香椿树街的标准来看,他的生活模式,已经接近一个成功人士了。他会赚钱,也会花钱。每次赚了钱,他必然犒劳自己,买一套西装,或者换一个最新款的手机,如果赚得多了,他要向朋友们吹嘘,吹嘘之后必然请客,请一班朋友吃一顿,洗个桑拿,或者去KTV飚歌,让大家都来分享他的成功。水塔工程竣工之后,他照例约了春耕和阿六去洗浴中心。这次去得不巧,做泰式按摩的小姐刚刚把脚踩上他的背,手机响了,他嘴里说关机关机,看看是乔院长的电话,又拿起了手机,对朋友们解释道,乔院长的电话不能不接,他的电话,有商机的。
结果不是商机,是一件麻烦事。乔院长说香火堂的门被人撬坏了,催促他去换一扇结实的防盗门。他没有料到,水塔改建的香火堂在井亭医院受到如此的追捧,郑老板出资修庙,却无福独享烧头香的权利。此间人士都迷信崇光寺的威名,崇光寺请来的菩萨金身就在水塔里,他们抑制不住火热的膜拜之心,有人在清晨时分破门而入,抢在郑老板之前烧了头香,弄得水塔里面满地残灰,又脏又乱。乔院长说郑老板很生气,不是头香,他情愿不进水塔烧香。乔院长说他也很生气,柳生,我给你那份钱也不算少吧?你从哪儿弄了扇老木门来糊弄他们?赚钱也要凭良心,为什么不舍得安一扇防盗门?
他的心一沉,放下电话对春耕他们发牢骚,赚点钱也不容易,忙完工程还要忙保修,烦死人啊。他不敢违抗乔院长,马上离开洗浴中心,开着面包车直奔装饰市场,拖上了一扇结实的防盗门,还有一个安装工。面包车开进井亭医院的时候,远远的,他看见水塔外面有一个黑衣女人的身影,很像白小姐,但等到他停好车,与安装工一起拖着防盗门过去,已经找不见白小姐的影子了,只有那两只乌鸦守候在水塔的顶上,呱呱地鸣叫。
水塔的门果然被撬坏了。安装工在忙碌的时候,他仔细地察看了一遍香火堂,里面确实乱,乱得触目惊心。四只蒲团不见了,新铺的米色地砖上留下了杂乱的鞋印,墙上雪白的乳胶漆已经被旺盛的香火熏黄,香火烛光熄灭了,佛龛前仍然可见各种自制的香炉,有的是用可口可乐的瓶子裁剪的,有的用一次性纸杯,有的用破损的瓷碗,他看见菩萨的金臂上挽着一条贺联,祝井亭医院全体病人早日恢复健康!菩萨的莲花座上放着很多红色或黄色的小纸条,打开一看,大多是香客们祛除病魔的祈望,其中有几张纸条明显出自医务人员之手,有人拜托菩萨,让一个名叫胖胖的孩子来年考上重点高中,有人要菩萨保佑王彩霞顺利获得会计师执照。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张邪恶的白纸混在香客们美好的祈望中,白纸黑字,看起来特别醒目:柳生是个强奸犯!他吓出一身冷汗,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要向菩萨告他的状。他下意识地怀疑过白小姐,观察字迹,斟酌之下,又觉得不像她的风格,此后他怀疑祖父,好久没去照料祖父了,那老头会不会使阴招报复他?但他清楚祖父的身体机能,肌肉萎缩,手指早就拿不住笔了。他闻了闻纸条,似乎要辨析那是谁的气味,当然无果,他骂了一声放屁,咬着牙,唰唰几下,撕碎了那张小条子。
乔院长嘱咐他把新钥匙交给白小姐,他去了一号楼,推她的门推不开,听听里面没有生意,不知为何不敢敲门。他在楼梯上茫然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回到了传达室,请门房张师傅把钥匙转交给白小姐。他说麻烦你告诉白小姐,明天开始郑老板就可以去烧头香了,我这次装的门,别说那些精神病人,就是火箭炮也打不开了。张师傅接过那串钥匙挂到墙上,歪着头注视柳生,忽然朝他嘻地一笑,用你的火箭炮呢,柳生?听说你的火箭炮很厉害啊!他听对方的玩笑有点出格,说,老张你什么意思?你又不是小姐,我的火箭炮跟你有什么关系?张师傅说,跟我没关系,跟白小姐有关系吧?听说你以前那个什么,你那个过白小姐的?柳生一惊,脸上乍然变色,什么那个?那个什么?张师傅扭捏一番,强奸两个字还是说不出口,竟然用两只手做了个下流手势,问,听说是真的?柳生足足愣怔了两秒钟,拉上传达室的窗子,隔着窗玻璃对张师傅喊,有人还说我搞过你妈妈呢,你说是不是真的?
他匆匆地离开了一号楼。起初他没有意识到张师傅对他的伤害有多严重,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脑袋发晕,双腿走路是软绵绵的。到了食堂门口,他拉开面包车的车门,食堂门口的两个厨子诧异地打量着他,柳生你怎么了?脸色不对头呀。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色怎么不对了?之后,他的手按在肚子上,揉了几下,他说,我是胃痛,我的胃痛得厉害。
后来,他的胃部竟然真的痛起来了。他从汽车的反光镜里发现了自己惨白的脸色,一滴滴豆大的汗珠正从额头淌到脸颊上。胃痛。真的胃痛了。不仅是胃部,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忍受一种锋利的刺痛。他觉得自己病了。他居然承受不了张师傅的一个手势,那手势像一支尖刀,带着毒液,直捣他的创口。这么多年了,他自以为创口已经痊愈,其实还在溃烂,一戳就痛。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混脸皮越薄。他低估了自己的自尊心。他不知道自己如此自尊,更不知道自己如此脆弱。除了羞耻,除了痛苦,他还感到了一丝自怜。
第27章 水塔风波
柳生去医院看胃病。
医生给他做了胃镜检查,找不出什么病灶,随口打听他的职业,他说自己开公司做建材生意的。医生说他的胃毫无问题,身体的不适,也许是工作压力导致的结果,建议他调节一下生活节奏,静养一阵。他乐于接受医生的建议,回家向父母转告医嘱,说他要调节一下生活节奏了,要出去旅游。父母体恤儿子,揽下了井亭医院每天的菜蔬肉食供应,开车送货的活,则委托给了柳生的表弟。
柳生约了春耕和阿三出行,先去了杭州,又去了黄山。他在西湖泛舟,乔院长打过他的手机,他在黄山观云,乔院长的电话又来了。他不肯接电话,春耕和阿三很纳闷,乔院长的电话不是有商机吗,你怎么也不接?他笃定地说,他现在找我没好事,什么时候是商机,什么时候有麻烦,我猜得到。柳生果然是有先见之明的,那些日子井亭医院发生的一场风波,他有幸逃脱了。
郑老板是坐着奔驰轿车去烧香的。郑老板去烧香的时候穿着防弹衣,防弹衣外面罩一件黑色的风衣,加上墨镜、口罩和棒球帽,除了两只耳朵,你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无可侵犯。安全保护措施全面启动,郑姐物色了一名退伍侦察兵为弟弟开车,兼任保镖,又招募了一名前举重运动员,做弟弟的护工。两个彪形大汉时刻尾随着郑老板,这使郑老板看上去像电影里的黑社会头目,不怒自威。
从一号楼到树林边的水塔,开车仅需一分钟的时间。郑老板常睡懒觉,他烧第一炷香,有时候要拖到中午十一点左右。对于井亭医院的其他香客来说,这样的早晨相当漫长,有人七点钟就守候在水塔边了,一心等着郑老板的第一炷香,他出来了,别人才可以进去烧第二炷香。这是无可争议的局面。谁都知道水塔香火堂是郑老板出资修建的,郑家姐弟的名字,分别以善男信女的名义镌刻在香火堂的牌匾上,人们清醒地认识到,佛门也是市场经济,香火堂也有老板,老板的特权无法改变,唯一可以争取的是第二炷香。因此,当郑老板进水塔烧香的时候,水塔外面总是一片混乱,抢烧第二炷香的竞争非常激烈,香客们忙于争抢最有利的地形,不免发生冲突,有人互相争吵,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这种乱象惊动了院方,乔院长不得不派人去水塔,专门维护香客们的秩序。
或许是咎由自取,香客们与郑老板共享香火堂的时间并不长,仅仅是两三天过后,他们便失去了向崇光寺菩萨祈福的权利。郑老板前脚出来,他的司机便向守门的护工使个眼色,护工立刻锁上了水塔的防盗门。香客们围着护工吵起来,等会儿啊等会儿,你们现在就锁门,让我们怎么敬菩萨?护工说,我没空等你们,我是为郑老板服务的,不是为你们服务的。香客们说,谁敢让你为我们服务?你留个门给我们,我们负责打扫卫生,保证香火堂明天干干净净的,让你们老板来烧头香。那个护工寡不敌众,被香客们逼在台阶上,拼命护着兜里的钥匙,你们别来难为我,小心我把你们举起来,要扔多远扔多远,有事去找李司机!香客们又去追着奔驰汽车跑,有人勇敢地扑到车头上去敲车窗,抗议郑老板做事情太小气,让我们穷人进去供个香,你有什么损失?你那么大的老板,还怕几个穷人的香火把你烧破产吗?郑老板自然拒绝回应,司机怕事情闹大,代表老板向公众表了个态,郑老板不管钥匙,我也不管,钥匙归白小姐管,你们能不能进水塔烧香,去跟白小姐商量,这些杂事,白小姐说了算。
这样,一群人在井亭医院门口拦住了白小姐的橘红色小轿车。有个姚大姐是医院的后勤人员,为儿子的高考来烧香,她自恃有身份,有口才,代表众人与白小姐交涉。白小姐却不愿正眼打量一下姚大姐,她坐在车里,一味地埋头玩着手机,这种傲慢和蔑视的态度很快激怒了姚大姐,姚大姐放弃了交涉,突然对白小姐发难了,你算什么公关小姐?挂羊头卖狗肉而已,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从小就不正派,长大还靠男人吃饭,你算个什么大人物?还以为自己是巩俐了?以为自己是撒切尔夫人了?
据说白小姐摇下了车窗,她没有与姚大姐吵架,只是噗地一声,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到姚大姐脸上去了。橘红色轿车绝尘而去,姚大姐追上去对车屁股啐了一口,算是泄愤。大家都不了解白小姐的过往,只是觉得这公关小姐冷漠透顶,一颗心好像一块石头。好多不公平的事情,似乎都有公平的逻辑。多数香客们在心里默认,崇光寺的金菩萨确系郑老板的财产,菩萨有义务保佑郑老板,没有义务来保佑他们这些穷人。但有个病人家属吴老师,认真研究过佛学,笃信菩萨的胸怀,他很乐观地鼓励大家,你们不要唉声叹气的,菩萨要是只保佑富人,那还叫什么普度众生?距离不是问题,水塔进不去,我们就在外面进香么,只要心诚,菩萨一定会看见你的香火。
众人受到吴老师的鼓舞,一窝蜂地回到水塔,围绕着水塔的塔身,供上了各自带来的香火。毕竟是在露天,塔边风大,地上潮湿,什么品牌的香火都难以点燃。有人一边给菩萨隔墙上香,嘴里嘀嘀咕咕地埋怨,有人脾气火暴,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故意把蜡烛沿着水塔台阶,一路铺到防盗门前,扬言道我就偏在门口烧,堵着门烧,反正门外不是他们的产权。还有一些人赌气,干脆放弃了这么低贱的香火,他们离开水塔,恨恨地眺望一号楼,心里燃烧着整个阶级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发出了誓言,这个暴发户算什么善男信女?仗势欺人啊!他不把穷人当人,迟早让他尝尝穷人的厉害!
一股仇恨的暗流在井亭医院涌动。仇恨自然地发酵,首先发酵成流言蜚语。关于郑老板的病情,医院内开始流行一种新的说法,说郑老板不仅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还是一名艾滋病人。人们大多相信无风不起浪的谚语,郑老板放荡糜烂的私生活,谁都有所耳闻,联想起他平素森严古怪的装束,人们都忍不住惊呼,怪不得,怪不得啊!那艾滋病不是要传染的吗?他什么福都享受过了,死了也不冤,我们要是被传染了,岂不是给他做陪葬?有人跑到乔院长的办公室去闹事,要求院方驱逐郑老板。乔院长迫于各方压力,不得不公开郑老板的血检报告,指着各个检测结果告诉他们,郑老板只是得过淋病,淋病也早治好了,他的HIV检测,一直是阴性。但是群众是不管HIV的,一份血检报告平息不了这场风波,一场旨在驱逐郑老板的民间运动在井亭医院悄悄地展开了,妖魔鬼怪不知怎么也加入了这支队伍,大肆地兴风作浪,很快,大家听说郑老板的病房闹鬼了。
大批绳子的幽灵在井亭医院里游荡。它们来历不明,去处却固定,所有绳子奔向一号楼郑老板的病房。白色的尼龙绳子来了。绿色的尼龙绳子来了。麻绳来了。草绳来了。钢丝绳也来了。绳子躺在郑老板烧香的必经之路上,绳子耷拉在郑老板奔驰轿车的顶上,绳子游荡到郑老板的阳台上,堆在铁艺桌子上,盘踞在仙人掌花盆里。有一根绳子系在郑老板病房的门把手上,打了一个活结,拖着一条标语:艾滋病滚出井亭医院。还有一条银色的金属绳子,后来被证明是终结一切的魔绳,充满正义的魔力,它像蛇一样从郑老板病房的门缝底下钻进去,钻到沙发下面,精确地套住了郑老板的牛皮拖鞋。郑老板在沙发上看电视,要上厕所了,脚往沙发下一探,探到的是那根冰冷的金属绳,他当场喊起了救命,喊了几声便休克了。
乔院长接到白小姐的电话,连奔带跑地赶到郑老板身边,发现年轻的千万富翁已经处于昏迷状态,像个孩子躺在护工的怀里。他穿着黑丝绒的睡衣睡裤,脖子上戴着三条金项链,手指上有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那钻石起码三克拉。郑老板的睡裤扣子敞开着,人虽然昏死过去,下身状态特殊,睡裤被顶出一个小山包,乔院长当场指着郑老板的裆部,质问护工,他在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了?护工茫然地瞪着乔院长,今天没小姐来,老板什么也没干,就是在看碟片。乔院长回头朝电视屏幕一看,影碟机还在播映状态,一个金发碧眼的裸女叉开双腿,依然尽职地做着自渎的动作。乔院长愤然关掉了电视,一气之下,数落起昏迷的病人来,别怪人家说你是艾滋病,见过堕落的人,没见过你这样堕落的人,有钱有什么用?有那么多钱,就为自己买一具行尸走肉吗?
虽然狠狠地踩碎了那张黄色碟片,但乔院长心里清楚郑老板的病情,无关色情的事,是绳子惹了祸。乔院长无法惩治绳子,便亲自在一号楼贴出了告示:此区域严禁携带绳子。要追查绳子闹鬼的元凶,线索太多,难度太大。乔院长深知井亭医院民怨鼎沸,郑老板成了人民公敌,他无力保护,只好寄希望于保安和门卫的责任心,要求他们随时随地注意绳子的动向,见到一根没收一根。但是,所有严密的补救措施都做晚了,郑姐前来兴师问罪,情绪过于激动,竟然挥起宝剑,狠狠地刺了乔院长一剑。
柳生后来看见了乔院长右肩上那块圆形的淤青,乔院长自嘲说,这是他收治郑老板获得的最好的礼物。柳生当场为他的缺席道了歉,说,要是我不去黄山就好了,要是我在,肯定为你挡掉那一剑。
那天柳生在食堂门口卸菜,听食堂的人说郑老板的二号病房已经人去屋空。特级病房的清洁工捡了大便宜,病房里有很多遗弃的物品,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当然,有的东西用途特别,比如一箱未开封的名牌避孕套,五颜六色的,还带水果味。女清洁工不舍得扔,又不好意思拿,都送给了男护工。男护工们大概都不用避孕套,转手扔给一个绰号小瓶子的少年病人,小瓶子,给你好多气球,去吹吧,吹了挂到树上去。这样,避孕套便改变用途,变成无数长溜溜的彩色气球,挂在含苞待放的梅花树枝上了。食堂里的人指给柳生看那些气球,看见没有?都是小瓶子用套套吹的,还是小瓶子对郑老板最热情,这是欢送郑老板出院的气球啊。
恰逢白小姐来办理郑老板的出院手续。柳生看见她从住院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盒,走到小花园的路口,她忽然折返,朝医院北角的健身房走去了。柳生记得健身房所在的位置曾经有一座铁皮棚屋,那是仙女昔日的家。他看见她在昔日的家园转悠,一个紫色的身影时隐时现,远远望过去,影子在光线下波动,散发出一丝哀悼一丝缅怀的气息。健身房里传来了康复操的音乐,有一群病人在医师的带领下做操,可以听见病人们夸张地踩踏地板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某个病人失控的快乐的笑声。他注意到她在一扇窗子边停留了很久,手搭着额头朝健身房里面张望。他不知道她是在找人,还是在找她自己的影子。从前那里有过她的窗子。他还记得那扇窗子,扁扁小小的,像火车的车窗,从前他多次见过临窗而坐的仙女,头发湿漉漉的,插着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她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发呆,像一个旅行者坐在自己的火车上。
他眺望着她的火车,她的旅程。他可以望见她的火车,但眺望不到她的旅程。对于他来说,他认识的是仙女,白小姐其实是一个陌生人。他不清楚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他是谁?是另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眺望着她,借助她的身影追思自己的青春。健身操的音乐骤然变调,那么明快积极的节拍,嗒,嗒,嗒嗒。久违了。小拉。这节奏可以跳小拉。嗒,嗒,嗒嗒。身体轻轻摇摆,抓住舞伴的手,拉,温柔而有力地拉,拉一次,两次,三次,手臂穿梭,身体旋转,交换位置。他的身体轻轻摇摆,突然停顿了。他想起来她是他最后一个舞伴。最后的舞伴。弹指一挥间,他已经十年没跳过小拉了。
她从纸盒里抱出两盆仙人掌,放在健身房的窗台上。看起来,所有的哀悼放下来了,所有的缅怀也都放下来了。她朝医院门口走,白丝巾在风中飘,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响。一列神秘的火车要开走了,她的旅程那么遥远,她的停留,也许都是为了远行。他不知道这是他的遗憾,还是他的幸运。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跟着她走,一路喵喵地叫,她站住了,从挎包里拿出了什么零食,丢给那只猫。她看着猫,他看着她,一下想起很多年前她提着兔笼的少女时代,心里升起一种隐晦而热切的冲动,他的手朝车窗外慌乱地一挥,收回来,按响了面包车的喇叭。她猛然回过头,看着他的面包车,他后悔自己的冒失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喇叭。其实,他们之间是否需要道别,他并没有想过,惊慌之下他举起一颗白菜晃了晃,大声说,这白菜很新鲜,要不要给你一棵白菜?
还好,这次她忍俊不禁地笑了。
那天她心情似乎很好。她向他要了一支香烟,吸了几口,咳起来了,扔掉烟说,你这烟太呛,我抽薄荷烟的。她的目光从柳生的脸上散漫地掠过,又返回来,聚焦在他鼻孔下方,她对他的仪表忽然提出一条意见,鼻毛该剪剪了,挺帅的一张脸,钻出来一根鼻毛,恶心不恶心?柳生几乎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用手指塞了几下鼻孔。然后他耳边当啷一响,她扔过来了一把钥匙。你要是闲着没事了,替我去水塔烧几炷香。她袅袅地往井亭医院的大门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他说,还有你自己,也多烧几炷香吧。
第28章 麻烦
因为她,柳生后来养成了修剪鼻毛的习惯。
每次对着镜子修剪鼻毛,他的镜子里会浮现两张面孔,她的脸适时地浮在他身后,若隐若现的。他会想起她的玉葱般洁净漂亮的鼻子,还有她的行踪,现在,她的火车开到哪儿去了。直到半年以后,他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对方自称白小姐,听她的音色腔调是熟悉的,但自报家门之后她就不说话了,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他不相信她会联系他。以为是推销小姐们的垃圾电话,又怀疑对方来自某个洗头房或者沐浴中心,有时候在那里遇到心仪的美女,他会留下自己的名片。他问,你是哪个白小姐?对方反问,你认识多少白小姐?然后又沉默了。那沉默带着些揶揄,还有一丝隐隐的压迫感,柳生的心不知为什么狂跳起来,为了谨慎起见,他说,这位白小姐,麻烦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请问你小时候叫什么名字?对方迟疑了一下,突然发怒了,你这个娘娘腔,烦不烦人?算了算了,我不是白小姐,我是仙女行不行?他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行了,我知道你是白小姐了,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听电话那端有嘈杂的市声,她好像是在大街上。这次你真的跑不掉了。她突兀地一笑,笑声稍纵即逝,这次我真的有事请你帮忙,我们约个地方面谈,行不行?
那会儿他正在餐桌上,父亲在他的侧面,母亲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花白的脑袋,一个向左,一个向前,都在竭力地辨析那个奇怪的电话。母亲的警惕性总是高一些,她观察着儿子脸上的表情,什么白小姐?哪儿的白小姐?又不是你女朋友,你跟人家献什么殷勤?他心里很乱,嘴里敷衍着母亲,谁给谁献殷勤了?是从香港来的白小姐,约我出去谈生意的。
他一下子就没有胃口了,进了房间关起门,对着屋顶说,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他能帮她什么忙?已经半年没见过面了,他对她的近况一无所知。有一个瞬间,他对这次约会的判断倾向于敲诈,下意识地打开抽屉,翻看了一遍自己的存折和现钞,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必多虑,她似乎不是那样的人,她不像那样的女人。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换衣服。内裤、袜子和衬衣,都换了最好的。他照了照镜子,衣冠楚楚了,只是发型不够时髦,便往头发上喷了好多摩丝。这时候父亲在外面敲房门了,柳生,你在房间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柳生你给我听着,这两年你赚点钱,骨头有点轻!对象八字没一撇,小姐认识了不少,你的生活作风要注意一点啦,别忘了你有污点,一辈子要夹着尾巴做人的。
他穿上了衣橱里最昂贵的一件西服,拍打着袖口往门外走,嘴里说,放心放心,我夹着尾巴习惯了,不夹尾巴还不会做人呢。母亲发现了他身上的西装,赶上来揪住了他的胳膊。这不是那件进口西服吗?脱下来脱下来,那么贵的西服,结婚派用场的,谈生意不能穿!他甩掉了母亲的手,教育她说,你们真是穷惯了,一件西服也当个宝。现在外面是物质社会懂不懂?你们知道什么生意经?告诉你们,穿得好不好代表你的身份,对生意很有影响!
也算是一次约会,地点是她指定的。他找到市中心那家新开张的港式茶餐厅,并不性急,先走到街对面,仔细地观察一番茶餐厅的店堂,然后穿过街道,又扫了几眼店门口的餐牌,店堂是安全的,餐牌价格也不算昂贵。他一手拉着西装的衣襟,以流行的成功人士的步态,走进了茶餐厅的大门。
她先到了,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对着桌上的一壶茶。有一棵仿真棕榈树竖立在她身后,棕榈叶子在光线下交织出一大片锯齿形的阴影,笼罩着她的面部和肩膀。他朝她走过去,忽然觉得四周冷清得蹊跷,偌大的店堂,似乎仅仅在等他一个人。小心。小心一点。是一次鸿门宴吗?是一个精心编制的圈套吗?是一场迟到的敲诈谈判吗?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吗?种种不祥之念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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