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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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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家有缘啊,让她想想,这街上就出了两个精神病,给我们两家摊上了,怎么没有缘?柳生去替保润行孝,谈不上,两家人互相照顾一下,倒是应该的,只当让柳生去学雷锋了。
邵兰英把新任务交给儿子,柳生不赏脸。他说你们虚情假意的干什么?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要去你们去,我没有那么好的胃口,我看见那老头就犯恶心。邵兰英火了,用鸡毛掸子打了柳生,她说,伤疤还没好,你就忘了疼?让你尾巴夹夹紧,你倒又翘尾巴了?这不是虚情假意,是做人的道理,自己欠下的债,你自己不知道?你年轻力壮的,跑几次井亭医院怕什么?捏着鼻子也要去,我们做父母的不开银行,不能替你还一辈子债的。
母亲总是了解儿子的,柳生必须夹紧尾巴,而他人生的伤疤,其实并没有完全愈合。保润是一个梦魇,说来就来,不分白天黑夜。有一天早晨他骑车路过铁路桥,一列火车正巧轰隆隆地通过桥面,一团黑影从火车上飞落下来,掠过他的肩膀,挂在自行车杠子上。他定神一看,居然是一个绿色的尼龙绳圈,看那绳圈的直径,应该是一个套头圈,他好奇地试了试,绳圈套上他的头部,不大,也不小,严丝合缝地咬住他的脖子。他惊出一身冷汗,火车已经过去了,他还站在桥洞下发怔,突然怀疑,保润会不会出狱了?保润会不会正在那列火车上?他扔掉那个尼龙绳圈,恐惧缓缓地消失了,一种巨大的内疚浮上了心头,他对着火车的影子说,对不起,国际大傻逼。
柳生曾经去枫林监狱探望过保润。
是一个炎热的夏天,他背着一只旅行包,搭长途汽车到了枫林镇。包里装满了他为保润精心挑选的礼物,香烟、白酒,袜子,墨镜,其中有一支特殊的圆珠笔,是一个亲戚出国带回来的稀罕物,摁一下笔头,笔杆上金发碧眼的女郎会慢慢卸下她的泳装,大大方方展示一个性感的裸体,他喜欢这支笔,他认为保润会更喜欢这支笔,所以他把它小心地插在衬衣口袋上,准备伺机塞给保润。
天气很热,他在监狱门口看见一个老妇人带着包裹,坐在阴凉的墙根下,一边打瞌睡,一边默默地流泪,她的身边竖着一个纸牌,纸牌上写着:李福生是冤案!他不知道李福生是她什么人,也无意打听那冤案是怎么回事,是那个老妇人的哀伤,让他有点震惊。老妇人边睡边哭,呼吸时鼻息浊重,犹如风箱,泪珠则以均匀的速度渗出眼眶,一滴一滴地淌落在面颊上,他盯着那道泪泉注视了一会儿,渐渐地觉得浑身不自在了,冤案?他嘟囔道,有什么稀奇的,这世界上的冤案太多了吧?
他找了一片树阴躲避毒辣的日头,看见一个奇怪的少年沿着监狱的围墙,不停地绕圈,少年穿着汗衫和短裤,满头大汗,走一会停一会儿,将耳朵贴着墙,听一会儿,又喊一会儿,大宝,大宝,你给我滚出来!少年的声音尖利而愤怒,他在后面暗自发笑,问旁边卖冷饮的摊贩,他在喊什么?大宝是谁?那摊贩说,好像是个强奸犯,男孩每年都来,说要亲手把那个大宝阉了。
他不宜开口探听,大宝强奸了谁?是少年的母亲还是姐姐,或者是他的女朋友?他在心里猜,猜着猜着觉得扫兴,脸上有点发烫,看看离监狱会客时间还早,他买了根红豆冰棍,一路吃着冰棍,去附近的枫林镇上闲逛了。
枫林镇不仅有个著名的监狱,还是一个古镇。这类有历史的小镇夏天都比较凉快,树木参天,房屋高大古老,总是体贴地给予沿途的行人一片荫凉。他在荫凉处走走停停,看看石板路中央的古井,看看路边墙泥斑驳的祠堂,嘴里说,没意思,这种东西有什么意思?后来就走到了一家杂货店门口,一群小镇青年聚集在此,乱哄哄的,围着一张崭新的台球桌打球。
他停下来看热闹。对于桌球,他其实一知半解,只不过小镇青年们球技太滥,给了他逞能的机会。他嘴巴闭不住,手也闲不住,在旁边指指点点,小镇的青年们不买账,他干脆自己上了场,这一下就玩得不可收拾了。他爱面子,输不起,一局输了不服气,再来一局,这样玩了半天,店主出来收钱,对手让他付钱,说你输当然你付钱,他觉得合理,去找旅行包,这才发现他的包不翼而飞了。问旁边的人,都说不知情,还有人反问他,你真的带了包吗?没见过你的包么。他又急又恼,脱口骂道,怪不得监狱选中了你们枫林镇,原来抓人方便,你们这里到处都是小偷!
他犯了众怒,被杂货店门口的青年们团团围住,差点挨了打。店主出面保护了他,但是同情归同情,打桌球的那笔费用,店主无意豁免,他掏不出钱来,走投无路之间,想起口袋里的特殊礼物,拿出那支圆珠笔摁一下,说,先来看洋妞,我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他的嘴里发出了快乐的指令,脱,穿,穿上,脱了!店主和青年们都推推搡搡地争抢有利位置,大家瞪大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圆珠笔,他一下又威风了,最后,把圆珠笔往店主手里一拍,慷慨地说,德国进口货,三百块也买不到,今天算我倒霉,归你了。
等他赶回监狱门口,会客时间已经过去了。他看着接待室关闭的大门,看看自己两手空空,摊开手,苦笑了一声,说,好。这样也好。虽然误了正事,误得荒唐,但也许那是天意,他很快原谅了自己:反正也没有礼物了,反正他也不一定愿意见我,反正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长途汽车的车票,对着监狱大门晃了晃,反正,我已经来过了。
这些年来柳生一家风调雨顺。用邵兰英的话来说,都是积德行善修来的福。花痴柳娟的病奇迹般地好转,出院了,天天坐在家里刺绣,绣鸳鸯戏水,鸳鸯绣得活灵活现的。有人好心来做媒,对方是老西门一个坐轮椅的钟表匠,两个人见面,竟然一见钟情,柳娟及时嫁了,第二年便生了个小宝宝。是个女婴,美如天仙,众人见了,无不赞叹命运对柳娟额外的垂青。本来柳生一家与井亭医院已经撇清了关系,不必与那个晦气地方打交道了,但是,从保润家派来了新的义务,这义务呈现篱笆的形状,一次许诺,某种道义,还有群众舆论,它们一齐将篱笆扎紧,柳生无法脱身了。
柳生就这样成了祖父的访客。
他大老远地跑到井亭医院去,陪着别人的祖父。祖父是一棵疯癫的不老松,以家族的名义幸存于世。他面对祖父枯瘪的面孔和羸弱的身体,仿佛面对一场战争留下的废墟。该凭吊的凭吊了,该安慰的安慰了,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好,剩下的,便是百无聊赖。持久的善举,适合一个圣人,并不适合柳生,他做好事,总做得三心二意。外面的世界越来越精彩,香椿树街的万元户越来越多,各行各业都开始流行一句话: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蛊惑了柳生的心,他愿意浪费一点时间,但浪费的时间最好能换来点金钱。他在荷花弄有个熟识的朋友,靠回收各大医院废弃的医疗器材,出去倒卖,发了横财,柳生受此启发,认定井亭医院里也有商机。所有的商机,都是跑出来的。他有事没事就往医院的办公楼里跑,口头禅是:有没有生意介绍我做做?井亭医院的医务人员也跟他混熟了,没有生意介绍,倒有人热心地介绍对象给他。他说我先要生意再要对象,有了好生意,自然会有好对象。乔院长那里他跑得最勤,给乔院长跑腿,陪乔院长下围棋,只输不赢,输得还很认真,他和乔院长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最终是乔院长拍板,给了他一笔真正的生意,允许他来承包医院的菜蔬肉类供应。柳生当天就回家向父母宣布,我要下海了,我要买一辆面包车。
父母都是有远见的人,他们认为外面形势变了,儿子在肉铺混日子也没有什么出路,下海试试也好。于是,父母动用了自己的积蓄,加上女婿的赞助,给柳生买了辆面包车。
他开着面包车来往于香椿树街和井亭医院,每周都到医院财务科结一次账,再去祖父的病房,心情好了,脸上总是喜洋洋的。有人看见过他把一个红包往祖父的裤腰里塞,关照祖父说,没钱了跟我要,我要是不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找人去买。他甚至还跟祖父开玩笑,想找小姐也可以,告诉我一声,我把小姐给你送过来。
祖父近年来四肢肌肉萎缩得厉害,已经拿不动铁锹铁镐了,无需捆绑,监护就少了很多麻烦。柳生去陪祖父,更多的是打扫他身体的卫生,替他理发,带他洗澡。祖父的头颅与别人不一样,头发剃干净之后,头皮上一块勾形疮疤清晰可见,他问祖父那是不是当年挨批斗,被王德基用煤炉钩打出来的?祖父点头称是,说以前打他的人多了,他不计较王德基,只是那煤炉钩打得不是地方,头上要不是有那么一个通道,他的魂也没那么容易飞走,要是当年敢歪歪脑袋,躲一下煤炉钩就好了,躲一下,说不定他的魂就永远丢不了。柳生说,咳,还说那魂干什么?别的老人都有魂,有魂有什么用,不都翘辫子了?你没魂那么长寿,有什么不好?替祖父洗澡的时候,柳生注意到老人的生殖器像一只田螺,隐藏在稀疏的白毛中间,他好奇地问,爷爷你怎么那么小了?要是给你送小姐来,你还有没有用?祖父腼腆地捂住了胯下,很诚实地告诉他,以前有用的,我怕它给我惹事,天天严格约束,时间长了,它就安分了,现在恐怕没什么用了。
祖父对他的善举有过疑心。祖父说我家保润哪儿有什么好朋友,就算是好朋友,也好不到你这个份上。你是不是要分我的家产呢?小伙子,你要是有这个心,那就来晚五十年了,我们家以前是阔过,半条香椿树街都是我家的,上海外滩有家美国银行你知道吧?那美国银行里有我们家一只保险柜!可惜都保不住呀,多少房契地契也经不住一把火,多少金山银山也经不住抄家没收,现在我是无产阶级了,你这么伺候我,我只能请人给你写封感谢信啊。柳生嬉笑道,我不算保润的好朋友,我不要你的家产,也不要什么感谢信,爷爷,雷锋你知道吧?你以后就把我当活雷锋好了。
他欠保润的,都还到了祖父的头上。与祖父相处,其实是与保润的阴影相处,这样的偿还方式令人疲惫,但多少让他感到一丝心安,时间久了,他习惯了与保润的阴影共同生活,那阴影或浓或淡,俨然成了他生活不可缺少的色彩。他曾经听见父母在厨房里悄悄地议论,有朝一日保润回家了,对柳生会是什么态度?好心会不会有好报?要是保润不领柳生的情,那我们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父母的忧虑伤了柳生的自尊,他冲进厨房,从母亲的汤碗里抓过汤匙就往地上砸,父母还没有弄清儿子撒的什么野,他又抓起一个汤匙,高高地举起来,你们瞎操什么心,世界那么大,还容不下我和他两个人?他斥责着父母,开始砸第二把汤匙,这次动作很潇洒,手一松,汤匙自动坠落在地,砰地一声过后,他用脚归拢地上的碎瓷片,说,你们看见这两把汤匙了吗?这就是我的态度,我和保润,能和平就和平,要是不能,我跟他同归于尽!
第21章 特二床
门被撞开了一大半。
有人莽撞地往办公室里面闯,带着一阵寒风,还有一股甜腻而浓烈的香水味。为什么不开门?你们在下棋还是打牌?那女人微胖的面孔率先钻过了门缝,尖厉的声音变得激愤起来,好啊,关着门在下棋?知道我们国家为什么落后吗?就因为养了你们一大窝懒虫,混吃等死,上班不干活,天天下棋!
他们是在下棋。柳生经常陪乔院长下围棋,乔院长下棋的时候是不处理工作的,谁若不知趣,就由柳生出面,把人打发走。柳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正要去驱赶那个女人,女人从挎包里抽出一把宝剑,只见半空里银光一闪,女人高喊道,闪开,马仔闪一边去!
一听就是郑姐,飞扬跋扈惯了,她不屑打听柳生的名字,从来都喊他马仔。是一个四十岁多岁的妇女,装扮时髦,时髦得有点不伦不类。她穿着猩红色的羽绒服,黑色健美裤,白色运动鞋,肩上挎了一只棕色的皮制剑鞘,那剑鞘使她看上去盛气凌人,像一个新时代的女金刚。柳生每次看见郑姐的宝剑,都忍不住发笑。听见他的窃笑声,郑姐猛然回头,剑挑柳生的下颚,马仔,你笑我的剑?现在社会上妖孽太多,我随身带把剑斩妖,有什么好笑的?柳生小心地躲闪着剑,我不是妖孽,你别斩我呀。郑姐说,你做妖孽都不配,你是个小马仔,小马仔,你不认识我的?柳生说,我哪儿敢不认识你?你是箍桶巷的郑姐,千万富翁嘛。
谁没听说过箍桶巷的郑姐和她弟弟郑老板呢?那姐弟俩是一个传奇。他们的创业之路与居民的沐浴紧密相关,姐姐承包了箍桶巷口的老澡堂养德池,弟弟最初在池子里帮人搓背,闲来无事,构思了一条精彩的广告:百年养德池,今朝水文化。广告巧妙地迎合了大批浴客崇尚文化的消费心理,养德池从此名噪一时,宾客如云。姐弟俩从箍桶巷起步,很快做大做强,成立了郑氏水文化连锁企业,旗下最多的时候拥有二十多个洗浴中心。后来企业再扩张,易名为郑氏国际投资贸易公司,做发泡塑料生意服装生意钢材生意汽油生意,还走出国门,买下了越南两座矿山的经营权,姐弟俩毫无争议地成为城南首富。荣华富贵来得太快,太多,姐姐懂得如何享受,弟弟一时无法适应,不幸得了妄想症,总是怀疑有人要暗杀他。有一天深夜,郑老板拉着一只旅行箱在大街上狂奔数千米,径直闯进公安局的大门,自称有人追杀他。值班人员发现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三角内裤,两只手腕则戴满了名贵的瑞士手表,问他为什么是这副装束,他说,来不及,来不及了。打开箱子检查,里面除了几盒避孕套,都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币,值班人员起初以为遇见一个梦游的富翁,询问之下,才发现不是噩梦的错,是恐惧击垮了年轻的郑老板,他投诉绑架者在他的办公室里留下了很多长长短短的绳子,指称杀手乔装打扮成美艳的按摩小姐,今夜就要伺机下手。值班人员很快联系上郑姐,郑姐当场在电话里哭了,说,他是董事长呀,这个样子,公司还怎么上市?值班民警问,你们公司的股票也要上市?去上海还是深圳?郑姐边哭边说,不去上海了,也不去深圳了,去井亭医院!
郑老板成了乔院长的病人,郑姐却成了他的上帝,上帝不好怠慢,乔院长对柳生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给郑姐泡茶去?自己去打开了药柜。开塞露,开塞露在哪里?他嘴里念叨着,郑老板还在便秘?长期便秘影响肠胃功能,我很重视这个情况的,昨天就吩咐他们多送几瓶开塞露去,都怪李护士不长记性。
郑姐冷笑一声,开塞露开塞露,你就知道个开塞露,昨天就告诉你,我弟弟大便通了,现在不是便秘的问题,是他在这里的地位问题。我们交了那么多钱给医院,你给我们一个特二床,房间朝西呀,什么意思?我弟弟不住朝西房间,要住就住特一床,要朝南!
特级病房是给厅局级以上准备的,给你弟弟特二床,已经算特殊照顾了。乔院长耐心地向郑姐解释着,眼睛突然一亮,说,特一床是康司令,老红军老革命老领导啊,你们见过康司令了吗?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我们没相处,他瞧不起我们,我们也不稀罕搭理他!郑姐似乎被捅到了痛处,勃然大怒道,少跟我提什么级别,现在是商业社会,钱就是级别!什么样的大干部我没见过?市委书记的手,我握得不想握了,省长的手,我也握过!你少拿康司令来压我们,康司令住院不交钱,我们交了多少钱?凭什么他是特一床,我弟弟就是特二床?
乔院长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示意柳生将茶几上的棋子收起来,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风油精,用手指蘸了些,一圈圈地涂在脑门上。头疼头疼,一边是司令,一边是大老板,我哪边也不敢得罪啊。他对柳生苦笑,含沙射影开了个玩笑,这倒霉院长真是个苦差事,赚不了钱,整天得罪人,柳生啊,干脆让给你算了。
多少钱?郑姐突然问。
乔院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多少钱?
买你这个院长,多少钱?郑姐的宝剑在半空中挥了一下,她说,干脆我把井亭医院都买下来算了,我弟弟想住哪儿住哪儿,多少钱?你开个价!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乔院长的脸上是某种震惊的表情,他瞪着郑姐的脸孔,嘴里连声说,荒唐荒唐,郑姐你太荒唐了。郑姐说,你才荒唐,现在市场经济,什么不能买,什么不能卖?日本人买了纽约的帝国大厦,你听说过没有?我有个朋友,一辆小轿车换了个副厅级,你相信不相信?柳生在一旁笑,一千万,卖给她么,医院给她,精神病人也卖给她,便宜卖,一千块一个。乔院长用眼神制止了柳生的起哄,斟酌半天,最终还是采取了好言相劝的方式,郑姐我知道你有钱,有钱还是花在别的地方好,有钱也别买井亭医院,这医院是国家的,我哪敢跟你开价?再说了,饮水不忘挖井人,你们家今天能够发家致富,靠的是谁?不是靠的共产党吗?共产党靠谁?都靠康司令他们当年打江山,人家是革命的功臣啊,我们怎么好意思跟他抢病房,郑姐你说对不对?
郑姐不愿意点头,也不敢轻易摇头,被迫地产生了些许歉意,但歉意只是从眼神里闪了一闪,马上就消失了,她仍然充满了怒气,乔院长我问你,今天星期几?
柳生朝办公桌上努努嘴说,请看日历,今天星期四。
马仔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郑姐用宝剑指了指柳生,剑头忿忿地转个圈,垂下,对着地面笃笃地敲,今天星期四了,我要的办公室,你准备好了没有?
乔院长也许是健忘了,也许是装糊涂,他迷惑地看着郑姐,什么办公室?郑姐你要到井亭医院来办公?
不是我,是白小姐!我弟弟聘的女公关,不要办公室吗?郑姐叫起来,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上星期就关照你,白小姐今天来报到,三楼东边那空房间,我们要租下来,给她做办公室!
乔院长想起了什么,哦,那个小姐啊。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挠着头说,这女公关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们也搞不清楚,她在高级病区出出进进,怕影响不好吧?柳生听出了乔院长的担心之处,在旁边帮腔,公关小姐有正规的,有野鸡的,还有挂羊头卖狗肉的,万一是个鸡婆呢?这是精神病疗养院,来个鸡婆到处乱走,你让病人还怎么安心疗养?
你个烂马仔,再插嘴,我一剑斩了你!郑姐愤然地用宝剑对着柳生,做出一个斩人的动作,然后对着门外喊起来了,白小姐,你还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给他们看看,你是正规的还是野鸡的,给他们看看,你是不是鸡婆!
那个白小姐还站在走廊上。[小说网·。。]
一团暗影在门边晃动,他们这才注意到,门外一直有高跟鞋笃笃敲地的声音。她进来了,像一朵湿润的乌云进来了,柳生记得很清楚,她一进来,室内的光线不知怎么就暗下去了,他迎接这个年轻女人,就像迎接一个悲伤而诡秘的黑夜来临。
白小姐手里拿着一个活页夹,一部手机,手机上坠着金色的花状饰物。她身上有隐隐的栀子花的香味,头部和大半张脸用一条黑色的围巾蒙起来了,柳生只看见她的眼睛,眼睛很黑,很美丽,浓缩了两片愁云。一件深棕色的毛皮大衣覆盖着她的身体,帷幕一样厚重,垂到膝盖以下,露出了修长的小腿,还有那双紫色的镶钻的高跟鞋。
无疑是命运安排的一次约会,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闪电不期而遇,伴随着一股隐秘的飓风,她头上的黑围巾不知怎么滑落下去,一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孔暴露在他的视线里,起先是傲慢,后来是惊恐。他们彼此认出了对方。只是两三秒钟的迟疑,柳生看见她转过脸去,对乔院长说,你这里有传真机吗?
是仙女。仙女回来了。记忆訇然一响,成为满地碎片,放射出令人惊悚的尖利的光芒。她的毛皮大衣,一共拖曳着十年的时光。他看见了两只兔子。看见了水塔。看见了保润。他下意识地捂住半边脸,慢慢地往办公室门边移动,乔院长注意到了他反常的举动,柳生你去哪里?我这里好多事,都要你帮忙呢。柳生一时慌张,随口说,等一会儿,我要上厕所。他跑到走廊上,忽然觉得忘了一件事,于是回头,朝办公室里大声喊道,她一定是正规的。
第22章 幽灵的声音
她回来了。
他曾经设想过多年以后,设想过与保润的一百种相遇,独独没有设想过与仙女的再次相遇。他记得很清楚,当年仙女亲口向他母亲发过誓,永远不会回到你们这个可恶的城市,永远不想见到你们这些人肮脏的嘴脸,我就是死了变成骨灰,我的骨灰也不会往你们这里飘。他从来没有料到,食言是一个未成年少女的弱点,也是她的权利,那个少女,现在回来了。
他有点怕。她一回来,他犯罪的青春也回来了,一个紊乱的记忆也回来了。一连几天,他驾着面包车经过井亭医院的小树林,觉得车厢里的菜蔬猪肉都在慌乱地抖动,废弃的水塔里隐约响起了水的回流声,一页翻过去的历史,被风吹回了原处,让他辨认。他有点怕。他必须辨认。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水塔上呼唤他,上来,柳生你上来。他分辨不出那是保润的声音,还是一个幽灵的声音。
两只乌鸦还栖息在水塔顶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两只乌鸦栖息在水塔顶上。树枝分割的时空碎裂了。恍惚之后是惊悚,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充满了快乐的假相,而真相是连绵不绝的阴影,它像一座云雾中的群山,形状变幻莫测,排列的都是灾难的比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灾难的包围之中。
大约是第三天,他看见她站在井亭医院的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在等出租车。她的穿着打扮总是时髦得令人意外,一件高领的宽松式粉色毛衣,一条黑色小羊皮裤子,她的身体曲线有一种写意式的美感,炫耀青春和美丽。在早晨九点钟的阳光里,那双乌黑的杏眼被柔美的光线反衬着,像两个春天的花坛,繁茂的心事以花朵的格式悉数开放。她的面孔裸露在淡金色的阳光里,看起来有点傲慢,有点妖娆。她的嘴唇涂抹了暗色的口红,晶莹而湿润,令他心乱,那是他曾经亲吻过的嘴唇吗?还有她的乳房,它在毛衣下显得那么丰满,那么性感,让他不敢正视,那是他曾经抚摸过的乳房吗?岁月洗涤了某些触觉的记忆,她现在的美貌与性感,改写了他过去的罪恶,他的负罪感在虚幻中悄悄地变异,升华为某种荣耀,竟然夹杂了一丝甜蜜。他想起一句流行歌曲的歌词:曾经拥有。曾经拥有。他为此而慌神,开着面包车从她身边经过时,全身莫名地紧张,随手按了一下喇叭。你好。他的问候很犹豫,喇叭声则清脆响亮,她回过头,眼睛忽然一亮,伸出一条胳膊拦住了车。
师傅帮个忙,带我去市中心。她不容分说地拉开了车门,坐在他的身边,补上一句,我付你车费。四目交接,两秒钟的慌乱,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我司机生病了,这鬼地方,半天看不见出租车的影子。她吸着鼻子朝面包车后面张望,你这车上什么气味?跟厕所似的,好难闻啊。他没说话,听见她弯起手指敲打车窗,开车,我有急事,将就一下吧。
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泛着一小片绿光。是一只翡翠手镯,也许正是他母亲当年赠送的礼物,母亲在家里不止一次地念叨,说那只翡翠手镯是玻璃种,又是祖传老货,现在翡翠升值,不知道要值多少钱了。他不敢仔细辨认那只手镯,随口问道,小姐贵姓?
她侧过脸,嘴边一抹讥讽的微笑,不是见过的吗?叫我白小姐。她的眼睛里有针锋相对的锋芒,你呢?先生你贵姓?
他一下不敢说话了。必须小心谨慎。他们之间的默契脆薄如纸,稍不留神,便破坏了。他们的过去是一杯腐茶,盛在同一只杯子里。必须小心杯盖。打开了杯盖,腐茶的秘密也就暴露了。不能打开。不能相认。不能说话。他默然地开着车,闻到她身上清冽的香水味。现实仿照着梦境,她回来了,梦也回来了。她坐在他的身边,就像一片黑夜降落下来,带着浓重的露水,带着一些诡秘的忧伤。
车过老城门,他忽然听见她嗤地一笑,别演戏了,累死人。她对着化妆盒上的小镜子,用一个眉刷刷自己的眉毛,告诉我,那个国际大傻逼,现在怎么样了?
是她先打开了那只杯盖。他没有料到,这么快她就没有耐心了,转脸一看,她的表情显得僵硬,语气却是平静的。很明显,她在问保润的近况。一杯腐茶重见天日,腐茶里映出了保润模糊的面孔。他低声说,还那样,他还在里面,刑期没满。她低下头,从包包里掏出纸巾,擤了擤鼻子,我感冒了,一到秋天我就感冒。然后她拿出一个粉饼,对着镜子补起了妆,随便问问的,好了,你记住一件事,我不叫仙女了,我是白蓁,以后叫我白小姐。她说,你要是再叫我仙女,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他懂得她的意思,世上没有仙女了,名叫仙女的少女一去不复返了。那是另一种默契,他乐于遵守。他说,白小姐,以后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用个车什么的,尽管吩咐。她鼻孔里含糊地哼了一声,你能帮我什么忙?救个急罢了,我要是老在你这破车里钻出钻进的,还怎么在外面混?她的傲慢不加掩饰,他有点尴尬,忽然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白小姐,你那么年轻那么漂亮,为什么要给个精神病人当公关小姐呢?
她啪地合上了化妆盒,斜着眼睛看着他。少见多怪。她说,他愿意付钱,我愿意挣钱,哪来的为什么?大家都下海了,你不是也下海了吗?
第23章 空屋
香椿树街那么短促,他开着面包车来来往往,不知多少次路过了保润的家。白天路过,他总是加速,匆忙穿越时装店里人群的目光,夜里他反而减速慢行,趁着难得的安静,打量一下保润的家,只是打量,不算观察,也不是睹物思人,他惦记的,其实是一棵树。时装店的霓虹灯光打在那片年久失修的屋顶上,他每次都注意到那棵桑树,一棵桑树,端端正正地长在保润家的屋顶上。不知是哪只鸟衔来的桑葚,在这片寂静的屋顶上找到了沃土,几年下来,桑树足有半人高了,竟然长得枝叶茂盛。
曾经有几个孩子爬上保润家的房顶,去摘桑叶,被时装店的马师母骂下来了。马师母说如果不是她看着,屋顶上的桑树早就被人拔掉去喂蚕宝宝了,不仅是孩子调皮,某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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