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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度夕阳红-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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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晓彤恳求似的喊。
  梦竹微笑了起来,对晓彤点点头。
  “去通知他,下个星期天到我们家来吃晚饭!”
  “妈妈!”晓彤发狂的喊了一声,扑过去,用手勾住梦竹的脖子,把头埋在梦竹的胸前,不住的揉搓着。梦竹拍着晓彤的背,哄孩子似的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但是,她自己也是那么激动,她觉得眼眶湿润了。“晓彤,但愿她有一份最好的、最美的、最诗意的爱情!”她喃喃的在心中自语着。
  何霜霜缓缓的驾着车子,远远的跟踪着前面那辆摩托车。
  在苍茫的暮色里,她仍可清晰的看到晓彤把面颊倚在魏如峰的背脊上。和那两只小小的,缠在魏如峰腰上的胳膊。她咬住嘴唇,玻鹧劬Γ饲懊娴哪勘辏中闹形⑽⒌某鲎藕埂S懈瞿钔废穸旧甙阍谒灾信叹帷K榷兔牛涌炝怂俣龋绻驼庋阅橇灸ν谐党骞ィ嵊性跹慕峋郑�
  辗碎那一对热恋中的男女,也辗碎她自己的可悲的恋情!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那辆摩托车也越来越移近,几乎已经跳到她的车窗门口了,她猛然煞住车,把头仆在方向盘上,一头一身的冷汗。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辆摩托车已经驰得老远了,浑然不觉几秒钟前可能来临的世界末日,那个瘦小的女孩仍然紧贴在前面的男人的背上。
  何霜霜拭去了额上的汗,重新发动了车子。感到脑中昏昏沉沉,四肢瘫软而无力。身子似乎也和她一样的瘫软无力,那样慢吞吞的向前面滑去。在一条巷子口,她看到魏如峰的摩托车停了,那个女孩子正跳下车来。何霜霜放慢了速度,凝视着前方。那女孩对魏如峰说了些什么,然后摆摆手作了个再见的姿势,但是,魏如峰突然拉住了她的手,于是,她站定了。他们就这样拉着手彼此凝视。或者,他们只凝视了几秒钟,可是,在何霜霜的感觉上,他们已凝视了几百个世纪。
  当晓彤终于跑进了巷子里,何霜霜就踩动油门,把车子疾驰到前面,停在那仍然对着空巷子痴痴注视的魏如峰身边。
  魏如峰被汽车喇叭声惊动了,他回过头来,何霜霜的头伸出了车窗,正带着个嘲讽的微笑,冷冷的看着他。
  “嗨!表哥,人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
  魏如峰皱皱眉,问:“你到这儿来做什到?”
  “谁规定了我不可以到这里来?”霜霜挑战似的问。
  魏如峰耸耸肩。
  “你当然可以来,只是未免太凑巧了!”
  “凑巧?哈哈哈哈!”霜霜放肆的笑了起来:“由铃兰到这儿,车子走了二十五分钟,你的速度真慢呀!”
  “霜霜,你在跟踪我们吗?”
  “只是想知道你的女友是那一号的人物。原来就是顾家舞会里那个小土包子!表哥,你对女人的胃口越来越小了!据我看来,杜妮比她好得多了,你怎么舍弃杜妮而找上这个乡巴佬,真让人笑话!”
  魏如峰紧盯着霜霜问:“你跟踪了我们几天了?”
  “好多天,怎么样?”
  “你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霜霜满不在乎的挑挑眉:“看她的样子,还小得很哩,居然敢穿著制服和男朋友满街乱跑,所谓名震台湾的女中,出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
  “她和你同年。”魏如峰冷冷的说,扶住车把,发动了车子。
  “慢着!”霜霜喊:“表哥,请我吃饭去!中国之友社,然后跳舞,怎样?把摩托车放到车后座去。”
  魏如峰默默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行,霜霜。你可以去找顾家的三兄弟!”
  “表哥!”霜霜叫:“我不要顾家三兄弟,你陪我去!”
  “我有事!”魏如峰喊了一声,顿时发动了车子,向前面冲去。
  “表哥,你敢走!”
  霜霜大叫着,也踩动油门,想追上去。可是,立即她又放弃了,把车子熄了火,她颓然的把头仆在方向盘上。听着摩托车的马达声越走越远,她感到浑身被人撕裂般的痛楚着。
  一时间,她想狂叫狂喊,她想捉住魏如峰,撕打他,唾骂他。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在方向盘上痛苦的转着头,痛苦的扭动着身子,像害重病般窒息的呻吟着。
  “喂,你病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边响了起来,她没有动。接着,那声音又响了,是个嫩嫩的男性的声音:“我能不能帮你忙?”
  她从方向盘上抬起头来,从睫毛下注视着他,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宽肩膀,长手,长脚。穿著件白衬衫,黄卡其布裤,尽管穿得不好,却很有股帅劲,浓黑的头发下是张年轻的,方方正正的脸,乌黑的眼珠似曾相识,两道浓眉有点英雄气概。那副双手插在口袋里,挺立于暮色之中的样子像一头初长成的漂亮的公鹿。她坐正了身子,把头发拂向脑后,懒洋洋的说:“嗨!”
  “你病了吗?”他弯下腰来问。
  她耸耸肩。“病了,又怎样?”
  “要我帮你忙吗?”他热心的问。
  她玻鹧劬纯纯此�
  “你会开车吗?”她问。
  “噢,”十分懊丧的一声感叹:“我不会。”
  “那么,你怎样帮我?”她斜视他,仿佛是猫儿在逗弄一只小老鼠。
  “我……”嗫嚅的,半天才吐出一声:“你可以教我!”
  她笑了,打开车门,她说:“进来吧!”
  他坐了进去,坐的是驾驶座旁边的位子,方向盘仍然握在她的手中。
  “我们到哪里去?”她扶着方向盘问。
  “哦?”他看来颇为困惑,傻兮兮的。“你不是病了?”
  “刚刚病了,现在已经好了。”她说,发动车子,驶上了街道,一面转过头来说:“我还没有吃饭,你陪我吃饭去,怎么样?”
  他一惊,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终于吞吞吐吐的说:“我没有钱。”
  她大笑了,说:“我请你!”
  车子迅速的向衡阳街驶去,她侧过头来望望他,有种猫捉老鼠的残忍的快乐,她喜欢他那股“嫩”劲和“傻”劲。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下巴上连胡子的影子都还没有!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杨晓白。”
  车子慢了一下,她顿了顿,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杨晓白。木易杨,早晨的晓,白颜色的白。”
  “唔,”她玻鹧劬Γ涌焖俣龋底悠桨驳拇彻桓龊斓疲骸澳阌薪憬慊蛎妹寐穑俊�
  “是的,有个姐姐,”
  “应该是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红云了,是吗?”她嘴边挂着个冷笑。
  “什么?”他没听懂。
  “我在说你姐姐的名字。”
  “杨晓彤。”
  她点点头。车子滑入热闹的衡阳街,在穿梭的车辆中,和霓虹灯的闪烁下,她把车子直驶向中华路。她的嘴唇闭得紧紧的,眼睛里闪耀着一簇残酷和报复的火焰。车子穿过了新生戏院前的平交道,她转过来望着晓白说:“吃了饭,我们去跳舞,怎样?”
  “哦,”他有点惊慌失措:“跳舞?我──”“不会?”她问,接着就大笑了起来:“唔,不会跳,是吗?如果有书房,我们可以关起书房的门,让我来教你跳华尔滋。”
  他注视着她,她的话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有点怀疑她的神经是不是正常?可是,她那漆黑如墨的两排睫毛和充满野性的大眼睛让他的脉搏加速跳动,而她那毫不拘束的谈话更让他感到刺激和兴奋,一个多么大胆和豪放的女孩子!这种女性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这陌生和好奇的感觉中,他有些为之眩惑了。
  深夜,霜霜驾驶着车子向中山北路驰去,她已经半醉,车子在街道上左冲右撞,好几次都差点冲上了人行道。可是,像奇迹一般,她仍然把车子平安的开回到家门口。走进家门,她嘴里乱七八糟的哼着歌曲,高跟鞋响亮的冲上台阶。一个疯狂的晚上!想起那憨态可掬的晓白,她就想笑。那歪歪倒倒的舞步,那胀得比酒的颜色还红的脸,那傻瓜兮兮的懵懂样子!她笑着跨进了客厅里。你的姐姐抢走我的爱人,不要紧,我就在你的身上报复!哈哈哈哈!她在客厅里迈着醉步,笑着。突然间,一个人拦在她的面前,她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何慕天。
  “站着!霜霜!”何慕天喊。
  “哈哈,爸爸!”霜霜把一只手放在何慕天的肩膀上,笑着说:“你在这冷冰冰的房里做什么?你如何打发你寂寞的时光?嗯?爸爸?你为什么待在房里等着年华老去,等着头发由黑变白?嗯?爸爸?你有钱,你为什么不去买快乐?我告诉你任何一种快乐都可以用钱买到!包括爱情在内!你应该买一个女人,我应该买一个男人……”
  “霜霜!”何慕天沉痛的摇摇头:“你这样混下去如何是好?你坐下来,我和你谈谈!”
  “别!爸爸!”霜霜警告的喊:“别和我谈话!我们来跳舞吧!听说你年轻时潇洒风流,现在怎么变得这样老气横秋?”
  说着,她拥住何慕天,在屋子里转了起来。何慕天摆脱了她,试着要把她推进一张椅子里,但她仍然独自在屋子里打圈圈,同时,用她特有的相当好的歌喉唱着:“香槟酒气满场飞,舞衣人影共徘徊……”
  “霜霜!”何慕天皱着眉叫:“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你懂吗?无论如何你应该把高中念毕业……”
  “爸爸,别说教!像个老太婆!”霜霜说着,歪歪倒倒的向楼梯上走去:“爸爸,你是个老寂寞,我是个小寂寞,我们应该一起寻欢作乐,像'晨愁'里的父女一样!你不该动不动就想教训人。”她把身子倾在楼梯扶手上说。然后,又继续跨着楼梯,一面乱唱着:“……勾肩搭背,进进退退……你这样对我眉眼乱飞,叫我今夜不得安睡……”
  她的歌还没唱完,魏如峰出现在楼梯口了。他穿著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皱着眉望着霜霜说:“半夜三更你怎么又唱又叫,霜霜,你才真让人无法安睡呢!”霜霜一眼看到魏如峰,就忘了唱歌,她直视着他的脸,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一样希奇古怪的东西,那样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瞬也不瞬的盯了他起码五十秒钟,才猛的扬了一下头,如同从个梦中醒来般,忽然爆发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她对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在魏如峰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她已出其不意的抽了他两记耳光,然后又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大嚷着说:“好呀!你来了!你这个大众情人!交际花、舞女都玩过了,还有天上的小星星陪你!还有小小的红云陪你,好呀,魏如峰,你是欢场中的浪子,你有种!从交际花到女学生,你一概包揽……”
  “霜霜!”魏如峰喝了一声,用力想把她缠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臂扯下来,可是霜霜缠得更紧了。魏如峰放弃了和她挣扎,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沉痛的口气说:“你怎么会变得这样子?喝得这么醉?”
  “我醉了?”霜霜斜睨着眼睛问。接着,就大笑了起来说:“我醉了?可能!我喝掉了一瓶兰酒,整整一瓶!吓得那个小傻瓜干瞪眼,只敢陪我喝啤酒!哈哈,啤酒,你听说过吗?哈哈,那朵小红云也是那样怯兮兮的吗?唔──很公平!这世界上的事都公平,红云陪你,白云陪我,哈哈哈,公平之至……”
  “霜霜!你在说些什么?”魏如峰皱着眉问,想把她的身子推开。她贴紧了他,收起了笑,狠狠的说:“你敢推我,我就把你拉下楼梯去!我告诉你,魏如峰,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什么时候欺侮了你?”魏如峰问。
  “你欺侮我!你从头到尾就是欺侮我!”霜霜跺着脚大叫:“我恨你!恨透了你!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我希望你死掉,马上死掉!”叫着叫着,泪水溢出了她的眼眶。突然间,她俯下头去,一口咬住魏如峰的手臂,泄愤的下死力咬住不放。魏如峰痉挛了一下,却无法把手臂从她的牙齿下抽出来,只好站住不动。何慕天一直站在楼下的大厅里,望着霜霜发愣,这时,他赶了上来,用手按住霜霜的肩膀,叫着说:“霜霜!你发疯了?赶快松口!”
  魏如峰靠在楼梯扶手上,对何慕天摇了摇头,一面凝视着霜霜那乌黑的头发。片刻之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摩着霜霜的头,低低的问:“够了没有?”
  霜霜松了口,没有立即抬起头来,她注视着魏如峰手臂上的齿痕,破皮处正渗出血来,整个被咬住的部份已成紫色。
  她缓缓的抬起眼睛,怔怔的仰视着魏如峰,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泪水逐渐淹没了那对黑眸,纵横的沿着面颊滚落了下来。她扑过去,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面颊贴在魏如峰宽阔的胸膛上,哽咽的喊:“表哥!表哥!表哥!”
  魏如峰轻抚着她的背脊,自己也鼻中酸楚。半晌,他低声说:“好些吗?去洗个脸,怎么样?”
  霜霜一语不发的点了点头。
  魏如峰牵住她的手,不费劲的把她带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他把她的头揿在水龙头下冲,然后用块大毛巾包起她水淋淋的头发。托起她的下巴,他审视她。接着就叹了口气,柔声的说:“霜霜,清醒一些没有?”
  霜霜一瞬也不瞬的望着魏如峰,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么,去洗一个冷水澡,可以使你舒服一些。我去叫阿金来伺候你。”
  他为她打开浴盆的水龙头,就走了出去,到楼下唤起了睡眼朦胧的阿金。然后,他停在何慕天的前面,两人默然对立了片刻,魏如峰说:“姨夫,我想,我应该搬出去住。”
  何慕天燃起一支烟,深思的注视着魏如峰,带着一丝祈盼的神色说:“如峰,霜霜真比不上那位杨小姐吗?”
  魏如峰有些失措,默然片刻才说:“姨夫,她们两个是没有办法比较的,是完全两种不同的典型。事实上,论相貌,可能霜霜还比晓彤漂亮,但是这种感情上的事几乎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我明白,如峰。”何慕天长叹了一声说:“这种事……只是缘份罢了。”
  “姨夫,”魏如峰说:“我刚刚的话没有说完,我说,我想搬出去住,而且想辞掉泰安的职位。”
  何慕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锐利的盯着魏如峰看,问:“为什么?”
  “我对商业没什么兴趣,而目前的情况,我住在这里也有点不方便,我很想到中学去做个教员,或者到报馆去做个编译一类的工作。说实话,我现在总自觉是在倚赖着你,这使我在心理上很不安。”
  何慕天抽着烟,然后,他把一只手放在魏如峰肩上,紧压了一下说:“如峰,你是不是因为我上次说的那些话而心存芥蒂?忘了它吧。如峰,公司里是少不了你的,而且,我从不认为能继承泰安的人选除了你之外还会有别人。我也不赞成你搬出去,我把你带到台湾来的时候,你才十几岁,你等于是我的儿子,既然你不能做我女婿,我就把你当儿子吧!当然,如果你要结婚,我愿意送一幢小洋房给你做结婚礼物,在你婚前,别再说搬出去的话。至于辞职一节,我想你是说着玩的。”
  说完,他就转身向楼上走去。又回头指指如峰的手臂说:“你最好去上点药,我希望霜霜已经发泄尽了她对你的恨和爱。”
  站在楼梯口,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如峰,我很希望能见见你的女友。”“喔,”魏如峰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一定!姨夫,星期天她先到我家来,然后,”他笑了笑:“我也要闯一个大关。”
  “怎么?”
  “她家里要见我。”
  “紧张吗?”
  “非常紧张。”
  “她父亲做什么的?”
  “在××机关做事,家里环境似乎不太好。”
  何慕天点点头,上了楼梯,在浴室门口,他碰到刚刚浴罢的霜霜,满头湿漉漉的头发,一对迷迷蒙蒙的眼睛,披着件浅蓝色的睡袍,看来十分凄苦无告。
  “霜霜,”他站住,为她系好睡衣领口的带子:“早些去睡吧!明天起来的时候把所有的不快都忘记,你是洒脱的孩子,一次小小的打击,应该只会使你长成,而不会使你倒下。”
  “爸爸,”霜霜轻声的,幽幽的说:“明天还有明天,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我每一个明天都一样,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又在昏昏沉沉中睡去。爸爸,我永不会快乐。”说完,她摇摇头,头发上的水珠摔了何慕天一身。转过身子,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了房门。
  何慕天愣了愣,呆呆的站在那儿,望着霜霜的房门,一种痛苦和酸涩的感觉爬上了他的心头,凄楚的压迫着他。他茫然的四顾了一下,似乎想找寻什么足以支撑他的东西,最后,他深深的抽了口气,喃喃的说:“如果她有一个母亲就好了!”闭了闭眼睛,摇了摇头,他脚步不稳的回到了房间里。
  这个星期天的节目是紧凑而丰富的,按照魏如峰和晓彤的计划,是:上午九点钟,晓彤到何家,见见何慕天,也参观参观魏如峰居住了多年的屋子,还有与曾有一面之缘的霜霜交交朋友,中午,则留在何家午餐。午饭后,一起去看场电影,逛逛大街,然后去晓彤家里,在晓彤家晚餐。对晓彤而言,这简直是个大日子!早晨睁开眼睛来,耀眼的阳光似乎是最好的预兆。翻身下床,为了穿什么衣服大费周章,穿制服,太不象样!除了制服,竟无一件可穿的衣服!幸好天气还很热,那唯一的一件白纱衣服又派了用场,穿上它,再披一件妈妈的白毛衣,揽镜自照,居然也亭亭玉立,雅洁温婉,像魏如峰常说的,是颗小星星,她不自禁的微笑了。
  急急的吃了早餐,在母亲关怀的凝视下,在晓白抿着嘴角的笑容里,还有父亲蹙着眉装作不关心的表情中,她匆匆的走出了大门。站在门外,先来一个深呼吸,再找出魏如峰给她画的那张简图,破例的叫了一辆三轮车,到了中山北路。
  车子停在何家门口,晓彤跳下车来,付了车钱,瞻望着那庭院深深的大宅子,她有些迷乱和紧张,站在这两扇阖得严严的大门前面,她才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寒伧!伫立片刻,她正想伸手按门铃,大门豁然而开,从里面疾驶出一辆灰色的小轿车,差点撞到她的身上,她慌忙退到一边,车子的驾驶座上,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侧头看了她一眼,给了她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她有些困惑,望着那飞驰而去的汽车开得没有影子了,才掉转头来。回过头,她发现大门仍然开着,一个黝黑得像铁塔似的彪形大汉正倚在门上注视着自己,她嗫嚅着,还没开口,那大汉已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我是老刘,魏少爷交代过你会来。你是杨小姐吧!”
  晓彤连连点头,也对老刘微笑。老刘叫来了阿金,让她带晓彤进去。
  阿金领着晓彤穿过花坛和喷水池,走进客厅。晓彤四面环顾,那么大的院子,那么讲究的客厅!站在客厅中,她竟微微有种失措的感觉。这一间房子的大小大概比她家全幢房子的面积还大,沙发是紫红色的,窗帘是同色的绒布,小茶几上铺着织锦桌布,放着一个大的花瓶台灯。另外有一张较大的长桌子,放着一盆白玫瑰,花香弥漫全室……她正浏览着,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魏如峰带着一脸兴奋的笑,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嗨,晓彤!真守时!”他叫着说。
  “是不是太早了?”晓彤问:“或者你们还没起来。”
  “早?”魏如峰含笑的眼睛盯紧了晓彤那张清新秀丽的脸庞,用双手握住她的胳膊:“我已经等了你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胡说?”
  “怎么胡说?从昨天晚上九点钟就等起了。”
  晓彤闪了一下,躲开了魏如峰想吻她而俯近的头,警告的说:“别闹,当心给你家下女看到!”
  “有什么关系?”魏如峰满不在乎的耸耸肩:“今天,我姨夫起晚了,平常他都是一清早就起来的。昨天晚上来了个客人,和姨夫谈到深更半夜。哦,或者你听说过,墨非!”
  “墨非?是不是王孝城?”
  “对了,你知道他?看,墙上那张寒雁图就是他画的,他是姨夫的老朋友,昨晚跑来不知和姨夫谈些什么?据说半夜两点钟才走,要不然,姨夫也不会睡到现在。你可别以为我们都是爱睡懒觉的。”
  “好了,”晓彤笑了起来:“我也没有说什么,看你解释上这一大堆。”
  “只因为──”魏如峰托起她的脸来,凝视着她的眸子说:“太希望能给你一个好印象!”说着,他放开她,转开身子说:“你想喝点什么?天气还是这么热,我去帮你调一杯柠檬汁,怎样?我自己调的比较好,阿金每次都调得太甜,你坐坐,我马上来!”转过身子,他走进餐厅里。
  天气确实很热,台湾季节之分最不明朗,天气变化也最突兀,十一月了,仍然像夏季一般。晓彤脱下了那件白毛衣,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去看王孝城所画的那张寒雁图。这是一张大画,整个画面是两只雁,和几匹随风倾倒的芦苇。一只雁蹲伏在芦苇中,另一只作振翅起飞的样子,画得非常劲健有力。正欣赏着,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魏如峰来了,就依然仰视着画说:“王孝城也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很巧,是不是?就是因为爸爸碰到了他,所以家里才造成低潮气氛,他鼓励爸爸画画──哦,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爸爸是国立艺专毕业的?爸爸画工笔人物,最长于仕女。但是,他总是画不好,每次画坏了,就和妈妈发脾气。妈妈呢,也总是忍耐着……”晓彤停住了,因为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说话,而诧异的转过身子来,等她一转过身子,才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身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魏如峰,而是个中年男人,颀长的身子,温雅的面貌,皮肤比一般男人白晰,就显得眼睛特别的深而黑,有两道不淡不浓,却极英挺的眉毛。一眼看过去,这人混合着儒雅和威严的双重气质,还略带着几分忧郁。他似乎正专心的注视着她,当她一回头的那一剎那,她注意到他眼睛中光芒一闪,脸色立即显得十分苍白。她为自己那一大段自说自话而感到尴尬,嗫嚅着说:“我──我以为是如峰,您──?”
  “我是如峰的姨夫,”何慕天说,声调中带着些难以抑制的颤栗:“你──你就是──杨──杨──晓彤?”
  “是的,何伯伯。”晓彤恭敬的说,点了点头,同时对何慕天展开一个温柔而宁静的微笑。
  何慕天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面前这张年轻而姣好的脸,那微笑让他震动,并且绞紧了他的五脏,使他浑身都疼痛而抽搐起来。怎样的一张脸!似曾相识的脸庞,似曾相识的神韵,似曾相识的微笑!那小小的身子裹在那银白色的软纱之中,看来是那样的纯净、雅洁、和灿烂!银白色的衣服!他找寻什么似的从那有着小花边的衣领,看到那宽宽的下摆。一阵眩晕感对他袭击了过来,摸索到沙发椅子,他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晓彤似乎有些惊惶,她走到他面前,疑惑的凝视着他,关心的问:“您不舒服吗?何伯伯?”
  “哦,没──没有什么,”何慕天挣扎着说,指指前面的沙发:“坐下来,晓──晓彤。”
  晓彤顺从的坐了下去,仍然疑惑的望着何慕天。何慕天闭了闭眼睛,用颤抖的手燃起了一支烟,竭力的想放松自己过份紧张的情绪。晓彤!在昨天晚上之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如峰的小爱人竟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是吗?昨夜,王孝城把晓彤的底细揭露时曾震惊的说:“你居然不知道梦竹当年为什么去找你?你居然不知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是的,居然不知道!假若他知道,他不会让梦竹离开他去嫁给明远!年轻时,是多么的糊涂和容易冲动,他竟让梦竹走掉!让她去嫁给明远!而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杨明远和梦竹的女儿!不错,世界是太小了,小得像块豆腐干,碰来碰去还是原班人马!魏如峰谁都不爱,偏偏爱上晓彤!魏如峰,他欣赏的男孩子,他曾想将霜霜嫁给他,他看不上霜霜,却看上了晓彤!世界上的事多么不可思议!多么纷杂和零乱!
  “晓彤那个女孩子,气质和长相都极像她的母亲,只是,仿佛比当年的梦竹更沉静一些!”
  这是昨晚王孝城嘴中所描述的晓彤。可是,给他的印象远没有晓彤自己给他的来得鲜明深刻!她岂止是像梦竹,她那股宁静的味道简直就是当年的梦竹!只有那对黑蒙蒙的眼睛和梦竹不同,这对眼睛里盛着许多他熟悉的东西:梦、憧憬、幻想和热情!面对着这张依稀相识的脸,他感到全心灵的震荡和激动。
  魏如峰端着两杯柠檬汁走了过来,一眼看到晓彤和何慕天默然对坐,不禁愣了一下。接着高兴的嚷着说:“姨夫,我来介绍一下吧──”“不用了,”何慕天对魏如峰摆了摆手,眼睛仍然停驻在晓彤的脸上:“我们已经彼此认识了。”
  “是吗?”魏如峰愉快的问,把两杯柠檬汁分别放在何慕天和晓彤的面前:“你们谈了些什么?”
  晓彤抬起眼睛来望了魏如峰一眼,神情有些困惑。她奇怪何慕天为什么要这样古怪的注视着她,仿佛她是个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人物,全身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魏如峰在晓彤身边坐了下来,看了看何慕天,后者脸上那种专注和类似严肃的表情使他诧异,有什么事让何慕天不安了?笑了笑,他说:“姨夫,晓彤让你吃惊了?”
  何慕天从遥远的思想里返回现实,抽了一口烟,他让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惘然的一笑说:“确实有些吃惊,她像颗小星星。”
  “哈!”魏如峰眉飞色舞:“姨夫,你的眼力不错,我一直就叫她做小星星。又亮、又美、又高!”
  晓彤的脸红了,羞涩和喜悦在她的眸子里盈盈流动,那焕发着光彩的小脸明丽动人。何慕天无法把眼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紧紧的望着她,他问:“你在念书?”“唔,×女中高三。”晓彤说。
  “明年暑假毕业?”
  晓彤点点头。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爸爸,妈妈,和一个弟弟。”
  “你爸爸──”何慕天困难而艰涩的问:“喜欢你吗?”
  “噢,”晓彤微笑了:“爸爸总是要比妈妈严肃一些的,是不是?妈妈脾气好,爸爸比较急躁一些。不过,爸爸也不常骂我们,他说我是女孩子,不太注意我。他对晓白很关心──晓白是我弟弟。”
  “哦,是吗?”何慕天非常注意的听她说,接着又以一种迫切而过份关怀的语气说:“你妈妈──你妈妈──我是说,你们生活得很好吗?很──愉快吗?”
  “哦。”晓彤又笑了,眼睛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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