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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年代的非常爱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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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希声万分委屈,连连叹气:“唉,唉,我哪敢欺负人!我哪有资格欺负人?我、我是怕配不上人家。”
雪梅说:“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在这山沟沟里,大家都靠一双手吃饭,也没什么前程好奔了。只要两情相悦,谁管得了谁呢!”
吴希声听出来了,雪梅是在现身说法。她蓝雪梅是产业工人的女儿,张亮是大资本家的公子,两人合到一块过上小日子,不也是两小无猜甜甜蜜蜜幸福美满的吗?
雪梅和张亮轮番轰炸,好话歹话说了好几箩,吴希声有点开窍了。再想想瞎目婆那番语重心长的叮嘱,心里也有了底气,便霍地一下站起,一锤定音:“好啊,谢谢你们的美意,割了禾收了秋,我就和秀秀结婚!”
雪梅和张亮同时举起酒杯,为希声和秀秀祝福:“干杯!祝你和秀秀白头到老,生活幸福!干杯!”
祝词虽然是些传统老话,了无新意,但是哥们姐们的一腔真情却让吴希声打心里感动,两滴晶莹的泪花,就洒落在波光荡漾的琥珀色的米酒里。
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吴希声的哥哥吴希文来了一封信,说父亲的问题又升级了。信上说,前些天希文去“学习班”探望父亲,专案组怎么也不让见面。后来,里头有个好心的干部悄悄向希文透露,父亲已经移送上海提篮桥监狱,显然成了重要的###。听说潘汉年、王莹等等大人物都曾关在那里。……吴希声脑袋轰地一响,只觉天旋地转,一家伙放倒在小床上。待他稍稍清醒些,把哥哥的来信细细推敲了好几遍,就掂量出这个凶讯有多么可怕。
这些年来,父亲因为三十年代跟“三点水”在上海共过事,他们家始终如乌云盖顶,提心吊胆,没有一天敢松口气。春天,希声回上海看望父亲,哥哥忽然告诉他:王莹死了!王莹是个著名电影演员,曾经来他们家做过客。这个噩耗自然叫希声大吃一惊,就问是怎么死的。哥哥说,王莹三十年代跟“三点水”争演过《赛金花》,“三点水”记恨至今,叫公安局把她关进了提篮桥监狱,不久就被活活整死了,连遗体在哪里,亲人们也找不到。……
现在,江青、蓝苹、“三点水”、旗手、女皇,这些正名、艺名、浑名和封号,在吴希声脑中搅和着,旋转着,那个戴副眼镜、双颊下坠的老女人,忽然变成个蛤蟆精,吓得吴希声浑身觳觫,从脚底板到脑门心一阵阵直冒凉气。吴希声十分担心,从“牛棚”到监狱,几乎是父亲无法逃脱的命运。王莹仅仅因为跟“三点水”争演过一个角色,就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父亲呢,可能是极少数知道江青那些风流韵事的老文化人之一,那个女皇又岂能轻易放过他?
唉,夜是多么黑啊!吴希声的心飘了起来,飞向遥远的远方。上海提篮桥监狱在哪里?大墙很高吗?拉着电网吗?关押父亲的号房很小很暗吧?透过小小的铁窗能望见天空的一角吗?父亲有没有像关在重庆渣滓洞中的江姐、许云峰那样戴上脚镣手铐?牢饭如何?吃稀的还是干的?胃病严重的父亲能够下咽吗?他们每天有没有放风的时间?……吴希声脑子里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悬想。
昨天,雪梅和张亮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为吴希声鼓起爱的勇气,燃起爱的火焰,现在当头浇下一桶冷水,熄灭殆尽。嘿,孙卫红你这个巫婆算的命,卜的卦,真是灵验极了!秀秀呀秀秀,我并非不想爱你,而是不能爱你。天意如此,命该如此,我只能跟你说“不”了!
这一宿,吴希声又是通宵未眠。
一片晨光洒进来,小屋里有了些许亮色。吴希声支起身,软塌塌地倚在小床上。忽然,他看见小窗上有一张八卦图般的蜘蛛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一只红眼蜻蜓撞在上面,被银丝般的蛛网黏牢了,任它怎么挣扎,也逃不出罗网。一会儿,小蜻蜓就气息奄奄,一动不动。吴希声担心,这会儿一定有只凶恶的大蜘蛛,躲在阴暗的角落,觊觎着这只可怜的小蜻蜓。也许只需一袋烟工夫,这只可恶的大蜘蛛就会慢慢爬出来,从容不迫地享用一顿佳肴美餐。吴希声心里像被小刀剜了一下,甚是不安了,便匆匆下床,用一枚竹片在空中划了个十字。那只织成八卦图案的漂亮的蛛网,顿时支离破碎,荡然无存。那只陷入罗网的小蜻蜓掉在窗台上,扇了扇翅膀,仍然无力起飞。吴希声把它撮起,用细竹片轻轻地剥离黏在它身上的蛛丝。然后,把蜻蜓托在掌心,吹了口气,那只得救的小昆虫终于扇动翅膀,在空中画了个圆圈,轻盈无声地飞走了。
吴希声仰望静静的群山,仰望高远的蓝天,心中一片空茫。
秀秀不知希声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还是不断来找希声。她给希声送些可口的菜蔬,给他洗洗刷刷,缝缝补补。两个年轻人单独在一起,依然免不了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秀秀积极、主动、带有进攻性;希声消极、退缩,步步为营。秀秀免不了委屈,恼怒,使点小性子,斥责希声看不起山里人。希声就申辩叫屈,一再说明自己不能害她,不敢害她。但是,关于自己父亲已经关进监狱,却只字不提。吴希声不仅不敢对秀秀说,也不敢在雪梅、张亮面前透露半点消息。因为希声担心这事一传开,自己受到的歧视,跟农村“四类分子”的子女也就不差分毫了。他在枫树坪这么多年了,亲眼看见“黑五类”子弟过的那日子,比战战兢兢地躲在地洞里的土拨鼠还要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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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苦槠林中(8)
希声和秀秀就这样耗着,像闽西苏区当年打游击的拉锯战,进进退退,磕磕绊绊,旷日持久,弄得两人都精疲力竭,心力交瘁,几乎陷入毫无希望又无力自拔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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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久,发生一起意外事故,王秀秀差点儿就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把躲躲闪闪的吴希声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那是深秋的一个午后,秀秀吃过午饭,收拾好碗筷,把一只大木盆推下涨满秋水的枫溪。然后,她坐在木盆上,以掌当桨,顺水漂去。那时的枫溪是毫无污染的处女溪。水清如镜,游鱼可数。溪沿边汀藻生气蓬勃,水底下水草葳蕤逶迤。秀秀在水中划盆,跟水中的游鱼一样快活。一会儿,秀秀的木盆便漂到下游水流平缓的百尺潭。百尺潭里长着密密麻麻的红萍,酷似铺开一匹又一匹缀着鲜花的锦缎。这种繁殖力极强的水生植物,是农家饲养牲畜的好饲料。秀秀家养着两头猪崽,常常要划着大木盆到溪里捞红萍。问题是,秀秀以往捞红萍从不耽误出工,在清晨或傍晚,抓住别人吸烟喝茶的一点时间,坐着木盆漂到百尺潭转一圈,她家的牲畜就饿不着。但那天秀秀早不下溪,晚不下溪,偏偏在午后下溪,此事秀秀不说,不仅是留在希声心中的疑团,而且成了枫树坪千年难解之谜。
真是奇怪了,这天秀秀的大木盆漂到百尺潭,却不忙着捞红萍,而是像陀螺一样在水面上打转转,同时放出鹞子般的目光,朝林子里东张西望。突然,木盆失去平衡,秀秀身子一歪,栽落水中。秀秀在深潭里一沉一浮地挣扎着,两只手紧紧抓住木盆的边沿,大声呼救着:
“救命呀!快来人呀!救命呀!快来人呀!”
这时正在溪边林子里看书的吴希声,飞箭似奔了出来,连衣服也顾不得脱,纵身跃下深潭,把秀秀救上岸来。两人浑身湿透,裤裆里兜满了水,口袋里装满了水,哗哗直淌,地下湿了一摊。吴希声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却更担心是不是吓坏了秀秀,连声问道:“秀,你没事吧?摔伤哪里没有?”
“没事,没事,哎呀,吓死我了!”秀秀娇喘无力地坐在溪岸上。
希声看秀秀并未伤着碰着,也就放心了。但是,两人都浑身湿淋淋的,叫他手足无措。秀秀犹豫片刻,叫希声把她扶起,然后,自顾自地大步往林中走去。希声连忙跟在后头,他想这也不失为一个权宜之计。自己是个大男人,赤膊光膀无伤大雅,可人家秀秀是个年轻妹子,像只落汤鸡晾在溪岸上,成何体统?离溪岸不远,有棵高大挺拔的鹿角栲。希声搀着秀秀向前走去。他想,到了那棵栲树下,就能避开人们的视线,再作下一步的打算吧。可是,秀秀到了栲树下却不肯停步,她继续踉踉跄跄地往林子深处闯。一会儿,他们走进一片密不透风的苦槠林。
吴希声很快发现他们已经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林子最外边是密匝匝的芭茅丛,里层是挤挨挨的灌木林,中心腹地是些高大的苦槠树。林子里真静啊,除了凉风戏弄枯叶,没有别的声音;除了鸟儿在树梢探头探脑,没有别的生灵的目光。
秀秀把四周的环境打量一下,似乎很满意,如释重负地在草地上坐下来。
“啊,冷死了,冷死了!”秀秀脸色苍白,牙根咬得笃笃地响,唇边却绽开一丝神秘的微笑。
这时已是仲秋时节,林子里有些寒意袭人了,在这里呆久了真受不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希声一时没有主意,站在一旁直搓手,片刻,果然从手心搓出个好主意,“秀,你先在这里呆着,我回村去给你拿衣服,怎么样?”
秀秀就白了希声一眼:“你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喂狼呀?”
“大白天的,哪来的狼?”
“我阿爸问你凭什么替我拿衣服呢,你怎么说?”
“这……”
“我阿爸非把你一扁担揍死不可!”
秀秀故意加重的语气,果然把希声吓了一跳。他想起去年夏天有个晚上,他无意中看见秀秀在屋檐下冲凉,茂财叔对他大声吼叫的情景,还心有余悸呢。
秀秀看见希声的窘态,十分开心,咯咯笑道:“走呀,怎么还不走?”
希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傻不愣登地看着秀秀。秀秀上衣的扣子散开了两粒,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脯,还挂着几滴水珠,映衬得像玉器一样晶莹剔透。希声心里热了一下,连忙掉过头去。他想这么傻傻地看着真是有失体统,觉得林子里忽然闷热起来。
“哎呀,冷死了,冷死了!我们先把衣服晾晾干再说吧!”秀秀打破沉寂,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希声以为秀秀不过说说罢了,也不答话。一会儿,却听到水珠哗哗洒在草地上的声音,他慢慢转过身来,看见秀秀已经把上衣下裤脱个精光,抓在手上使劲地绞着拧着。希声的脑子嗡地一下涨得有巴斗大。这是他在无意中看见秀秀冲澡之后,又一次见到一个青春少女的胴体,那是多么诱人的尤物呀!过去他看到秀秀的脸庞,是山里妹子微黑透红血气燃烧的那种,其实,秀秀为衫裤终年遮蔽不见阳光的躯体,是洁白如玉、晶莹耀眼的;她高耸的胸脯,像两朵洁白的莲苞;坚挺的蜂腰,没有一丝赘肉,光滑得像一张青皮嫩竹制作的弓。由此往下,他不敢注目,又连忙掉转头。遭到致命的一击,希声热血上涌,浑身冒汗,半天说不出话。秀秀把希声轻轻一拽,希声便趁势倒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不是清醒的意识所能控制的。像火山喷发,像飞瀑跌落,就有了一场摧枯拉朽、惊天动地的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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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苦槠林中(9)
但是,当两团山火相接,两道雷电相碰,吴希声又忽然想起“政审没通过”,想起父亲关在提篮桥监狱,想起刘福田凶恶的嘴脸,想起孙卫红跟他说的“不”字和那个像手榴弹一样可怕的“!”……吴希声沉醉的意识猛地惊醒,全身的热情陡然消退。他一点劲儿也没有了,软绵绵地从秀秀身上跌落,嘴里喃喃自语道:“秀,对不起!我不能!对不起!我不能!……”
秀秀开初不知发生什么事,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蹦起身,对准吴希声那张难看的毫无生气的瘦脸,狠狠掴了一记耳光:
“窝囊废!”
吴希声苍白的脸上立即现出五条指痕,眼前金星狂舞,只见秀秀飞快穿好衫裤,像只疯了的母鹿奔出苦槠林去。
第七章 瞒天过海(1)
吴希声捂着热辣辣的脸颊,愣了许久,才感到浑身冰凉,原来他还光着身子。他连忙披上衣,穿好裤,在风中簌簌地颤抖着。秀秀走了,可她的骂声一直在林子里回荡。“窝囊废!”──这三个字像把匕首,把吴希声的自尊心戳得鲜血淋漓,百孔千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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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希声不敢回村。他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秀秀。他晕晕乎乎地在林子里转悠。一会儿,他迷路了,怎么也走不出密密麻麻的混交林。突然,他听到树梢头洒落“唧唧唧”的叫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两道金灼灼的光芒直射下来,嘿,一只金丝猴蹲在头顶的树杈上正瞅着自己哩。
我的天!这不是孙卫红吗?孙卫红!你怎么会呆在这里?吴希声大喜过望,拼命朝孙卫红招手,小骚包蛋!快下来!快下来!
孙卫红轻盈一跃,稳稳当当落在吴希声的肩膀上。
你又想我了?
唧唧唧!──吴希声听懂了,孙卫红说,我天天都在想你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唧唧唧!唧唧唧!──这回孙卫红要表达的意思太复杂,吴希声一点也听不懂。
孙卫红那一连串猴语是说,上次我回枫树坪,是特意去看你;这次见面,是上苍安排的巧遇。一个月前,孙卫红怀孕了。第一个反应是变得更贪吃,更嗜酸。像猕猴桃、毛栗子等糖分太多的野果子都不爱吃了,专门寻找山楂、草莓等酸不叽叽的野果吃。胃口大增,一张尖嘴巴唧巴唧整天不停不歇。第二个反应是对老猴王明显地疏远了。老猴王对她咂嘴、尖叫,对她频频发出求爱的信号,她都不理不睬。有时候,老猴王按捺不住欲火中烧,猴急猴急地要上它的身子,孙卫红竟敢冷不丁地掉转头来给老猴王一爪子。老猴王并不生气,知道又要当猴爹了,就喜不叽叽的,迈着王者的步伐,又去宠幸别的猴婆娘。这一来,孙卫红乐得清闲,整天价满山乱跑,到处寻食。这天孙卫红跑着跑着,忽然闻到一股它所熟悉的气味,那正是它的大恩人身上发出的特有的信息。孙卫红便飞奔而来,果然在这里见到了吴希声。
吴希声抱着孙卫红又抚又揉好不亲热,比见到久别重逢的老友还高兴。然而,他也不无遗憾,因为他们不能进行语言交流。孙卫红要是能说人话听人话那有多好呀!他吴希声有满肚子委屈要一股脑儿向它倾诉。他还要对孙卫红说,小骚包蛋,你上回给我算的命卜的卦真是准极了,灵极了!我跟秀秀真是今生无缘。方才她掴了我一个大耳光,还骂我“窝囊废”,我只能跟她说“不”了!我们的好事是彻底完蛋了!……
孙卫红不愧为聪明绝顶的灵长类动物,它从吴希声苍白清瘦的脸庞,忧郁哀伤的目光,一下子猜到他的日子过得极不如意。孙卫红便加倍热情地亲他舔他抚摸他,给了吴希声亲人般的安慰和温暖。
一会儿,日头落山,林子里更暗了。吴希声不由得有些紧张:如果留在这深山老林过夜,说不定要给豺狼虎豹当了点心呢。回村吧,已经辨不清方向。孙卫红立时看出主人的担心,便牵着吴希声的手,在密林里穿来钻去,东拐西转,很快找到一条下山的羊肠小路。大约一袋烟工夫,就把吴希声领到了村后的苦槠林。
唧唧唧!唧唧唧!──吴希声听懂了,孙卫红跟他依依惜别哩。
吴希声多想把昔日的“小情人”带回知青楼呀!但是,他更担心刘福田会宰了它下酒吃,就愣在林子里,走了不忍,呆着也不安。
唧唧唧!唧唧唧!──吴希声猜到了,孙卫红又说,你回吧,你回吧,我会常常来看望你的。
吴希声便咬咬牙,狠狠心,跟孙卫红挥手告别。
王秀秀在沉沉暮色掩护下走出苦槠林,摸回家,换上干净衣服,关在房里悄悄流泪。
她真是后悔死了!我是昏了头怎么的?突然掴了吴希声一耳光,又骂他“窝囊废”,这是多么伤人的心呀!唉,他吴希声背着沉重的家庭包袱,刘福田又时时跟他过不去,日子已经够惨够艰难了,应该给他更多的温情和体贴才对呀,怎么能怪他?秀秀恨不得立马扑到希声怀里,让他骂个痛快,打个舒服,赎回罪过,消除裂痕,把他们的感情修复如初。但是,希声总是躲着她。两人在村街上相遇,希声把头一撇,如同路人擦肩而过;在田里干活,秀秀在上丘田,希声就跑到下丘田,根本找不到说话的机会。秀秀想,也罢!看你躲吧,躲吧,躲得过初一,还躲得过十五?明天又是夜校上课的日子,你还离得开我这个助手?
这天,秀秀好容易熬到日头落山,早早吃过夜饭,冲了凉,换上一身漂亮衣服,坐在院门前的石墩上,让晚风晾干一头乌亮的长发。其实,她真实的目的是等吴希声。好些年了,吴希声教夜校从来都是与王秀秀结伴同行。那条高高低低弯弯曲曲的黄土小路上,记下他们多少亲密的细语?嵌着他们多少青春的足迹?
一望之遥,溪埠头水碓里的碓头踢踢踏踏响着,古老的水车咿咿呀呀唱着。秀秀左等右等,觉得时光走得比古老的水车更加慢慢腾腾。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秀秀才发现前方有个人影打着手电缓缓走来。秀秀无须细看,一下就认出那人是吴希声!秀秀的心跳突然加快,呼吸骤然停止,她以为希声就要像往常一样,晃晃悠悠走过桥来,扬起手来在空中打个响指──那是希声呼唤她的信号。然后,秀秀便兴冲冲地迎上去,两人先是一前一后,接着便手牵手地,向设在金谷寺的夜校走去,就像两只在夜间出行的形影不离的小鹿。
第七章 瞒天过海(2)
可是,今晚吴希声过了石桥根本就不停步,连瞅也不朝秀秀这边瞅。吴希声过了桥头,立马踅上一条田埂小路,自顾自地朝远处的金谷寺走去了。秀秀心里一急,也来不及多想,连忙起身追赶。一阵小跑,她撵上了吴希声。
“咦,今晚怎么不邀我一道上学?”秀秀本想把声音放得柔和些,可是一开口,还是有些火药味。
“秀秀同志,今后你不要帮我当翻译了,我自己教得了夜校。”吴希声继续赶路,头也不回。
“你说嘛咯?啊,你给我站住!”秀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家伙,竟客客气气称我做“同志”了。
吴希声站住了,眼睛望着深邃而冷漠的夜空。
“你真的不要我当翻译了?”秀秀惊异地盯着吴希声,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吴希声的脸庞与秋夜的天空同样冷漠。“我想,我不敢再劳你的大驾了。”
“噢,吴希声,你真长本事了啊!就算你能听懂乡亲们的客家土话,可你说的上海普通话,乡亲们能听得懂吗?怕都是鸭子听雷吧!”秀秀心里凉透了,憋在嗓子眼里的声音十分凄惶。
“我已经多少能讲一点客话了。乡亲们听不懂普通话,我就用客话教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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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你会讲客话了?你讲两句我听听。”秀秀在黑暗中勉强笑了一下,分明带有寻求谅解的意味。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一定能学会的。”希声的脸还是绷得紧紧的,声音也像从高空洒落的夜雾一样浸透了寒意。
秀秀知道谈话不能继续,爱情更不能继续,她咬紧嘴巴皮,强忍满眶泪水,回头默默地走了。
其实,一向细心的秀秀这回可是少有的粗心了。吴希声并未真的生气。他心地善良,宽宏大量,又深深爱着秀秀,哪会把秀秀一时发脾气使性子放在心里?何况自己也有错呀!那天从苦槠林归来之后,希声反反复复想了一个透夜,就下了决心:他要是真心爱秀秀,只有远离秀秀。若即若离好些年了,爱又不敢爱,分又分不开,准要误人青春。希声正苦于找不到一个摆脱的借口呢,好,现在终于给他逮住个好机会。当秀秀啪踏啪踏撵上来,主动示好求和的时候,吴希声就憋足劲儿绷紧了脸,话也说得硬邦邦的,而他辛酸痛苦的心里呢,正在悄悄地痛哭流血呢!
真是逼上梁山了,吴希声从那天起开始用客话给学员教课。往事不堪回首,他常常感慨万千。客家土话,许多年来都是联系希声和秀秀的纽带,现在,却突然成了促进他们分手的催化剂。没有秀秀当翻译,吴希声可得用心学习客家话了。开头,他免不了说得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常常弄得学员们莫名其妙,哄堂大笑。但是没过多久,希声就把客话说得流畅、自然而纯正了,简直就像说上海话,成了他第二故乡的第二母语。由于学习客话,吴希声慢慢地对客家有了更多的了解。说来真是惭愧。早先,希声还以为客家是个少数民族,现在,他从客家人用客话讲述的故事中,才明白客家是古老的汉族祖先的一个分支。从秦汉以降,两千多年来,历经天灾人祸战乱兵燹,中原汉人有过几次大迁徙,逃难的灾民,流放的贵族,戍边的士兵,跋涉千里,辗转南下,在闽粤赣边地的三十多个山区县落地生根,与当地的原住民闽畲、山越等兄弟民族,从纷争角逐,到交融共处,慢慢繁衍成一支人口众多的民系,这便是遍布东南各省的客家。客家方言显然带有南北交融的特点,既有北方话的阳刚之气,又有南方话的阴柔之美。有许多词语仍保留着古汉语的古音古意,如“吃”说“食”,“走”说“行”,“睡”说“眠”,“穿衣”说“着衫”,“砍柴”说“砍樵”,“割稻”说“割禾”,“插秧”说“莳田”,“店名”叫“字号”,“老板”叫“头家”,“店员”叫“相公”,“经纪”叫“中人”等等等等,文绉绉的,软绵绵的,更像活在千百年前唐诗宋词中的炎黄子孙。
吴希声学会了客家方言,跟乡亲们相处得更加亲密无间。不仅工作方便,同时还能疗救心灵的创伤。他又利用一切闲暇发奋读书,古代的,外国的,能借到的名著都读,把时间填得满满的,秀秀那一声辱骂和一记耳光在他心头留下的重压,便渐渐减轻乃至最终消失。
前些时候,刘福田托蔡桂花去王茂财家提亲,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好不恼火,成天都在寻思给秀秀一点颜色看看。正好,这时全国掀起“反击右倾翻案风”,报纸连篇累牍鼓动打“土围子”,广播天天叫唤要消灭“还乡团”。刘福田顿时来了精神,再次兴兴冲冲下到枫树坪,亲自召开大队干部会,发动社员割“资本主义尾巴”──简称为“割‘尾’运动”。但是,刘福田讲完开会的主题,干部们只顾低头卷喇叭烟,吞云吐雾,没人吭声。大队部的横梁上挂着一盏汽灯,炽白的光,照亮偌大的厅堂;汽灯的喷气嘴嗞哩嗞哩直冒白气。会议在紧张中一片谧静,在谧静中又潜伏着紧张。
怎么的?都哑了?坐在古色古香的太师椅上的刘福田轻轻敲着桌子,大家说话呀,我们枫树坪哪个“资本主义尾巴”最大,最长?大队党支书春山爷拉长一张老脸说,我们村饭都吃不饱,年年向国家要返销粮,有嘛咯“资本主义尾巴?”刘福田就批评杨春山,糊涂呀糊涂,枫树坪难道是家家吃不饱?家家要返销粮?就没哪家富得流油的?春山爷说,你想说谁,就直说吧!指鸡骂狗的,我们山里人听不懂。
第七章 瞒天过海(3)
刘福田偏偏不直说,他爱启发干部们的路线觉悟。还用直说吗?你们再想想看,谁家仓实楻满?谁家鸡鸭成群?谁家霸占了集体的土地?
这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枫树坪日子过得好点的也就那么一户。大家异口同声说出个名字:王茂财!
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么。刘福田挺满意地笑了
笑,他举出许多事实认定王茂财是“资本主义尾巴”。一、他是富裕中农。二、他家养了一大窝鸡鸭。鸡蛋鸭蛋自家吃不完,还挑到圩场去卖,赚了大把大把票子。三、他家除了队里分的自留地,还擅自开了五分荒地,霸占了集体的土地。菜也吃不完,又挑到圩场去卖,一年要赚多少钱?……
春山爷死不开窍,仍为王茂财充当辩护士。他说,王茂财那个菜园子么,也说不上是霸占集体的土地,那么块烂溪滩荒草地,荒在那里只能长苍蝇养蚊子。再说,他家里多养几只鸡鸭,多种几畦蔬菜,这也算“资本主义尾巴”?这资本主义也太不值钱了吧?
刘福田虽然对春山爷非常不满,可人家是老红军、老革命,他不敢训斥,还是耐着性子摆事实讲道理:春山同志,请问你,王茂财家养了那么多鸡鸭,种了那么多蔬菜,要不要花劳力?要不要吃粮食?要不要耗肥料?春山爷说,不花劳力,不施肥料,地上能长出菜来?他王茂财是神仙呀!刘福田说,这就对了!我可是作过调查研究的。刘福田扳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一户农家一年要给队里交十五担人屎人尿肥,他王茂财可好,一年只交八担;人家一年要给队里交十担牲畜肥,他王茂财可好,一年只交五担。枫树坪两百多家农户,如果都像王茂财一样,一年少交十多担肥,全大队一年就要少了两千多担肥。一担肥就算增产十斤谷子吧,全大队一年就要减产两万多斤呀?“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没水小河干”,王茂财跟集体争肥料,争劳力,争土地,还不是挖集体经济的墙脚?大家都说说,王茂财算不算“资本主义尾巴?”
大家七嘴八舌乱起哄:算!算!他王茂财不算“资本主义尾巴”,我们枫树坪就没有“尾巴”了!
春山爷心里虽然拐不过弯来,可是经不住刘福田能说会道,大道理一套一套,脑壳也有些迷糊了。村里要搞“割‘尾’运动”,就这么定了下来。
现场会就摆在王茂财家门前那块开荒地的地头上。也分不清哪些是来开会的,哪些是来看热闹的,反正人来了不少,在田间小路上、溪坝上和石板桥头站着,蹲着,坐着。刘福田拍拍王茂财的肩膀说:“王茂财,今天在你家地头开个现场会呀!”茂财叔受宠若惊,嘿嘿笑着。王茂财还以为人家是来参观他家的菜园子,要现场取经哩。茂财叔是个作田好手,无论莳田犁田、耙田耖田,过去他都在村里露过脸,给年轻人传过经送过宝。茂财叔兴兴头头的,叫秀秀给干部们搬板凳,筛茶水,就等着刘福田刘主任把他叫到高坝上去发言。可是,直到大会开始,也没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茂财叔看见刘福田登上高高的溪坝,拿着一张报纸大声朗读起来。对报上说的那些大道理,茂财叔似懂非懂,只有“割资本主义尾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这几句话,他听得十分明白,心里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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