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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岛群-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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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浮想,他是最富有理想主义的人物;他又在抉择,他也是现实主义美国人的典范。他要去德黑兰,去见斯大林和丘吉尔,去决定轴心国的命运,去决定这个星球上 亿万人的命运。他想到欧洲——古老而光辉的旧大陆,想到巴尔干,想到波兰,想到占领日本,想到联合国,想到和平……他的思想甚至超越了空间和时间,夫探索 人性的本源和人类的归宿。
  “海魔”登陆那天,罗斯福总统干了许多事,想了更多的事。然而,他根本没有想到在太平洋上还有一组吉尔伯特群岛,还有一个几十平方公里的塔拉瓦环礁,还有一个1。18平方公里的贝蒂欧珊瑚岛。
  而贝蒂欧上的人却在为他的旗帜和理想战斗。
  11
  海雾渐渐消散了,桃红色的太阳在海面上挣扎着,先变成半个哑铃形,然后一跃而出,光焰四射。突尼斯和塔拉瓦相差十个半小时,当罗斯福在艾森豪威尔的晚宴上为即将举行的德黑兰会议祝酒的时候,“海魔”的官兵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东 经173度子午线上的天渐渐亮了。在这条经线上的新西兰妇女去门口拿牛奶瓶,她的孩子起床以后,闹着要吃早点好去上学;斐济的密克罗尼西亚土著们寻思着干 点儿什么活,是收拾一下香蕉园呢,还是划着独木舟出海去撒网捕鱼?塔拉瓦环礁上的士兵们没有这种福气,他们带着野蛮的近乎本能的仇恨感,准备在新的一天里 更多地杀人,杀人的方法还要更漂亮。美军一方,只追求最后的日标,不计代价,不怕牺牲,一古脑儿将人与物投入贝蒂欧的无底洞,决心要把深渊填满。日军退无 可退,只剩殊死一战,他们头天打得挺好,所以尚有余勇可贾。黑夜是一位裁判员,将打得血流满面的两个拳击手隔开,倚在绳圈上休息一会
  儿,然后重新开打。
  “海魔”师预备队八团一营趁早潮登陆。登陆艇开上了礁盘,两栖车向滩头冲击,由于车辆不足,仍有许多士兵全副武装涉水抢滩。
  营 长斯徒尔特中校乘着一辆两栖车,刚开到离沙滩二百码的时候,贝蒂欧一阵雷鸣,日军开始射击。从栈桥旁的废船上射来猛烈的炮火,立刻打中了斯徒尔特的车。营 长跌入水中,胳膊和腹部都中了弹片。他捂着肚于,一瘸一拐地往岸上走。周围全是啸叫的机枪子弹,它们从废船、从椰林、从几个木头厕所里射出来。他无处可 躲,也懒得去躲,他身上又中了几颗子弹。
  他跌倒在水中,居然又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镶着绿边的塔拉瓦环礁平面在他眼前旋转。他很累,只想在岸边找个地方躺下来。他觉得累极了,腿重极了, 真想睡上一觉,一切都让它结束吧。终于,沙岸到了,怎么是灰白色的沙岸,不象他老家佛罗里达的金色沙岸?反正是一样吧!他在珊瑚沙上跪下去,侧身躺下,又 动了动,想尽可能躺得舒服点儿。他仰脸朝上,无神的瞳孔凝视着塔拉瓦清晨的天空。他觉得根平静,很舒服。
  八团一营失去营长以后,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困境。遭到夜间潜入废船的日军火力小组的疯狂射杀。废船离栈桥很近,成了一个喷吐凶焰的钢铁火力点。
  小 潮涨起来,礁湖中密密麻麻的尸体被海浪推到岸边。有的尸体被泡胀了。还有的士兵背负着超重的装备,伴随着热带鱼长眠在瞧盘上。美军的状况同D日一样惨苦, 日军抵抗的蛮力远远没有用尽。八团预备队被打散以后,大部分人员陆陆续续在红二红三滩头和栈桥登陆。一小部分人被赶进“死人湾,”让日军的交叉火力扫得一 个不剩。‘
  上 午九时,美军时来运转。今天的小潮是一次“高的捉摸不定期”。湖水达到高潮线以后,连续二个小时没有退下来。后来,退了三十厘米,又维持了一个小时之久, 真是上苍有眼!美军的各种登陆艇一拥而上,冲过礁盘,冒着炮火,直接到沙滩卸下坦克、火炮、各种物资源源运上滩头。登陆艇卸空后,退出礁盘,返回湖心,从 坦克登陆舰和运输船上又装上货。朱利安·史密斯少将亲自督阵,秩序井然,各类舟艇往返自如,穿梭如织。
  自从熬过贝蒂欧的第一个夜晚以后,惠特尼中校同所有“海魔”官兵一样,意识到贝蒂欧岛是占定了。胜利或迟或早,死人。或少或多,岛子一定会被克服。
  他看到八团一营的惨状,立刻叫来了50。3航空母舰特混群的空地联络参谋,一个留着卓别林式胡子的小个子少校。
  “迈克尔少校,请你叫通蒙哥马利将军,立刻炸掉那艘破船,它威胁太大了。”
  迈 克尔迅速接通了庞大的三万吨级旗舰“埃塞克斯”号,宜接与阿尔弗雷德·蒙哥马利少将通话。蒙哥马利是美国最优秀的海军航空兵指挥官,曾在美国第一艘航空母 舰“宾夕法尼亚”号上服役。对于D日敌军的顽抗,他深感内疚,以为自己的飞行员没能尽到职责。现在惠特尼中校一有请求,他就立刻派出轰炸机和战斗机前往贝 蒂欧助战。
  惠 特尼已经换上了高频电台,同迈克尔一起,直接指挥塔拉瓦上空的恶妇式战斗机、复仇者式鱼雷机和SBD俯冲轰炸机。它们鱼贯而下,以贴着海面的高度轰炸扫 射,形如打靶,但手脚并不利索,足干了半小时,才把废船炸得四分五裂。回想起一天前的狼狈样,惠特尼此时此刻,才感到是用美国的方式来打一场美国的战争。
  美军有了相对安全的滩头和栈桥,坦克直接上岛,火炮也不用拆成零件了。滩头的东西越来越多,堆起一座座小山,以至于后面的船根本无地卸货,混乱不堪。惠特尼只好亲自过问。他把战场指挥权暂时交给休伊和朱利安新派来的一个作战参谋长基德上校,然后来到滩头。
  这里到处是箱子、麻袋、钢筒和钢材预制件。那些两栖车驾驶员为了减少炮火下的风险,只图快,不往纵深开。所有的东西乱丢一气。许多板条箱和袋子破了,掉出来 各种罐头、军装、帐篷,甚至还有大批纸牌和双陆棋。另一些砸扁的纸箱中露出酒瓶、咖啡、刮胡子刀片,威士忌和白兰地的混合香味就混在尸臭中,形成一股惠特 尼平生从未嗅过的怪味。
  他拉住一个正在往登陆艇上跑的黑人运输兵:“喂,中士,你叫什么名字?”
  “赫利。乔治·赫利。”
  “我是惠特尼中校,贝蒂欧岛总指挥官。赫利中士,回去告诉你们指挥官,别把这些垃圾卸到滩头上,否则我要叫推土机推掉。告诉他,给我弹药!”
  “是!中校,别把垃圾卸在滩头,给您弹药。”
  “这就对了。唤,你们的指挥官是谁,这阵子他干得不错嘛!”
  “是朱利安·史密斯海军陆战队少将师长。”
  惠特尼倒吸了一口气。
  “代我转告他,就说贝蒂欧我们是拿定了。”
  12
  啊!贝蒂欧机场。
  艾伦·李在跑道边卧倒,透过纷飞的弹雨,看清了主跑道。这是一条二千码(1,800米)的水泥跑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海魔”在塔拉瓦登陆就是为了它。
  太平洋战争实际上是“平顶船”和“平底船”的战争。“乎顶船”就是航空母舰,从开始到最后,它一直唱主角。“平底舶”是登陆艇,为了夺取一个个岛屿机场,离了它是不行的。
  跑道四周,密布着日军火力点,机枪贴着跑道的地面扫过,连一只老鼠也溜不过去。又得等待。“在塔拉瓦除了他妈等待什么事也干不成。”艾伦气得骂娘。
  三 辆谢尔曼中型坦克蹒跚而来。它们在沙丘间蜘蹰,在弹坑间徘徊,走走停停,间或打上一炮,扫上一通机枪。开坦克的小伙子——艾伦叫他们小王八蛋——专拣好对 付的火力点开炮,留下硬骨头让艾伦他们步兵去啃。艾伦骂过他们,他们还振振有词:坦克是在平原上大规模作战中集团使用的武器,它并不适合干步兵的勾当。
  即便如此,一辆坦克被地雷炸毁了。其他两辆调头往回开。坦克手不想拿战车冒险,丢了车,他们只好当步兵,而当步兵,在贝蒂欧对他们来说只能意昧着死亡、
  艾伦·李上尉可不能等待了。无论是陆战队还是突击队,最基本的原则,就是“抓紧时间,不顾一切,迅雷不及掩耳地冲击”。
  他用步话机叫通了惠特尼,要求他猛轰主跑道四周的日军火力点。他知道105毫米炮和75毫米野炮作用有限,但总比头一天赤身裸体炸碉堡强多了。他很惊异,自 己的情绪竟如此高涨,仿佛他没受伤,而战斗才刚刚开始。他知道杀人会上瘾,如同打猎会上瘾一样。战斗欲望是一种奇怪的混合情绪:士兵的激情、勇毅、智慧、 追求荣誉的心理和一种经搏斗战胜对手的快感。战斗的结果也许还不是主要的,士兵的灵感在于战斗本身。他参加一场战斗,有如画家创作一幅画、作家写一本书、 设计师搞一种新产品、科学家揭示一条新规律,这个过程使他的生命如片光石火,在冥暗中闪烁。士兵一定有一首自己心灵的歌。
  但艾伦·李之所以如一头凶猛的野兽,是因为他坚信塔拉瓦的胜利已经注定了。
  炮兵营的代理营长是大卫·埃拉扎少校,惠特尼把他从陆战一师“挖”过来,实在值得庆幸。他那个营的营长在礁盘上被打死了,埃拉扎主动接过了指挥权,真够朋友。他经过精确计算以后,同炮兵一起把六门火炮推到前沿,用低伸的弹道进行直接瞄准射击。
  美军的野炮和榴弹炮,刮风般射击着。炮手脱光衣服,只穿裤衩,测距,瞄准,装填,拉火,校正,一次齐射,又一次齐射。因为吃了日本人大炮一天一夜的轰击之 苦,埃拉扎上尉用起炮弹来毫无犹太商人的吝啬之心。他们一边打,一边骂日本免崽子。一门炮打红了炮管,埃拉扎随手从沙地上拾起两瓶白兰地酒浇在炮筒上。一 门炮的炮栓弹簧松了。他脱下皮靴,用鞋底猛击炮栓,居然一直打了下去。
  陆战队的士兵们这回可学乖了。他们宁可在狐洞中等待,也不愿冒着敌人的火力冲锋。人有了依赖就会丧失主动性。
  终于,埃拉扎少校在步话机上告诉艾伦·李:“还有五次齐射。”
  艾伦现在有一百多名杂牌士兵。他把他们分成三个排,命令塞克鲁西斯、罗克韦尔和一个叫贝尔热的两栖车驾驶员担任指挥。他们都没睡好觉,疲劳、肮脏、痛苦,渴望早点儿离开这块鬼地方。
  最后一次齐射刚完,艾伦一声呐喊,百十名士兵一跃而起,拼命向前冲,一步也不停留。他们冲上跑道边缘,冲过五十码宽的水泥跑道,一边跑,一边高声喊叫。许多人喊着印第安人的作战口号。
  日本兵呆住了,居然没放枪。也许是持续的炮火麻痹了他们的神经,也许是他们不相信美国人竟会如此英勇。战场一下子静下来,空中回荡着美国大兵狂热的喊声。
  美军冲过主跑道一半儿的时候,敌人的机枪响了。开始是一挺,接着就有七八挺加入合唱。艾伦的人不断地倒下来,痛苦地嚷叫,请求同伴把自己带走。有人没经验, 想卧倒在跑道上暂避一下飞蝗般的枪弹。艾伦‘李大喝一声:“楞什么?这儿又没女人!快冲,快点儿5你找死呀!”他甚至在一个迟疑的士兵屁股上踢了一脚。他用冲锋枪扇面地扫出去,用障碍赛破纪录的速度第一个冲过了主跑道。
  他跳入一段倒塌的盖沟,第一眼就看见两名日本兵蹲在九二式重机枪后面射击。他用冲锋枪向他们射去,竟然没打上。他想起老兵中流传的一句话:“越近枪越打不准。”
  他卧倒,投出两枚手榴弹,同训练科目一样,炸毁了那挺机枪。这时候,他的士兵也纷纷跳入战壕和弹坑,同狐洞中和碉堡中的日本兵进行短兵相接的肉搏。一阵匕首 戳肉声、枪托砸头盖骨声、咒骂声、惨叫声和闷哑的枪声之后,艾伦他们终于拿下了跑道南方的阵地。日军全部战死,其中一些人用手榴弹与美军同归于尽。
  艾 伦·李擦擦险上的汗和血,他也搞不清是谁的血。贝蒂欧岛上的战斗一直激烈而不间断,如同把一群角斗士投入一个满是狮虎豺狼的竞技场中。大门一关,人和兽要 斗到死去方休。他看看他的人,每个人都在修补工事和战壕,整理武器弹药。他们已经冲过了主题道,也就是说已经从鸟腹位置将贝蒂欧一截为二了。
  他再向南方望去,啊!一望无际的灰蓝色的大海,远方就停着霍兰德和希尔庞大的舰队。他们已经冲过了贝蒂欧,从礁湖一岸冲到了海洋一岸,整个五百码路程,几乎象从旧金山到东京一样遥远。
  现 在,他终于看到了海洋,他胜利了。他想起那个关于男士和海洋的历史故事。他的历史课不好,只记得在很久以前,一个无畏的希腊步兵军团被雇佣到波斯国作战。 战斗失败了,他们的雇主已经投降,但希腊战士是决不投降的。他们仍然保持着威严的方阵,从中亚内陆的草原上向欧洲撤退。连敌人也畏惧他们,只能跟随着他们 低吼。他们经历了人世间最大的苦难:饥饿、干渴。伤兵的拖累、敌人骑兵的袭击、疾病和沮丧,终于用磨烂的双脚跋涉千里,走到了博斯普鲁斯海峡,对岸就是欧 洲,就是故乡。于是他们每个人放声高喊。艾伦·李也象他们一样放声高喊,用巴尔干的乡音喊出激奋人心的大海的名字——“克拉拉——克拉拉——克……拉 拉!”
  他的弟兄们也跟着喊起来。喊声招来一阵机枪子弹。塔拉瓦还没有被占领。
  黑人士兵斯潘塞·吉姆躺在狐洞中哼哼。他的肺部中了一颗子弹,血浸透了军装,渗入灼热的沙土里。他勉强用急救包把自己的伤口草草扎住,然后侧卧着。他在“电流”行动中的职责已经尽到了,现在,他默默地等待着自己的末日。
  他试图去想一些事,好忘却胸口的痛楚。他的家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小镇上,母亲生了八个孩子,其中三个早夭。春天,他们镇上的草地美极了。乌鸦在新翻过的田陇 上飞翔,留下飞掠的黑色阴影。春风荡漾,花香、草香和镇旁小湖中那股暖洋洋、酸溜溜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夜间,月光给开满繁花的桃树投下斑烂朦胧的影子,风 一吹,像是一树跳舞的精灵。
  他的母亲在他出世的第三年就死了,得的是伤寒病。祖母很仁慈,会做各种好吃的东西:山药泥果子酱、肉卷拌青菜、炸子鸡和烤甜薯。她还会给他们讲许多黑人的故 事,讲他们非洲的祖先,讲释奴宣言和林肯总统,讲布朗起义,讲童话。弗吉尼亚是内战时期南部同盟的首府,白人对黑人一贯仇视。黑人就用团结来回答这种仇 恨,把对人类的爱转移到大自然中。
  后来,他大了,到处流浪,四处谋生。他干过农场季节工,当过装配线上一小时一美元的童工,卖过报,擦过车。如果不是战争,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何处。
  吉 姆对自己人也不抱什么希望。他同他们一起冲过主跑道、占领了巴掌大一块地方。日军的火力把他们封锁任,切断了后援,他们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了谁。又有谁能 把他救起来送过跑道回到后方去呢?为此,肯定要死去不止一个人。而他是黑人。别人全叫他“黑鬼”,当然。他也回敬他们,叫他们“白鬼子”
  天 晴极了。赤道的晴天同奥克兰的阴天一样多。日头真毒,天空是一片浓艳的蓝色。沙土冒烟。他失血过多,身体连动弹一下也很困难。他把水壶对准嘴,希望被打漏 的水壶中还会留下一滴水。但他绝望了,一滴也没有。他想起一条美丽的小河。对!在南卡罗来纳州的奥伦治堡。他在那个农庄里干了两年活,喂牛,喂马,那马是 地道的英国马。收拾一下拖拉机和旋耕机。最美的事是干累了活在清香的青草垛上睡一觉,然后同一个叫简的姑娘跳舞。
  那条河曲折的河湾里丛生着柳树和芦苇,有许多好看的鹬和鹤,清澈的水中有小鱼。鱼汤可真好喝。
  噢,简会熬鱼汤。简偷着同他来往,心细得象侦探。简悄悄地爱他,因为她是个白人。
  他才不爱简呢!她一张马脸,一脸粉刺,腰粗得象水桶,走路象火鸡,没有一个人敢给她说媒。而她的情欲强得不得了,一来就想同吉姆动真格的。吉姆蔑视她,因为她们怀上个黑孩子。她文化低得连名字都不会写,就知道不断地重复一句话:“吉姆,来,我这里有蜂蜜和酸牛奶。”
  啊! 蜂蜜和牛奶。吉姆渴极了,痛极了,由于衰竭而产生了幻觉。整个大海变成了一条河,椰树变成了芦苇,简变成了一只黑脚信天翁,在天和海之间旋舞。他完了。他应该和简睡一觉。真的,她多少次诱惑他,扭动屁股,说些甜哥哥蜜姐姐的粗话。吉姆不敢,他知道法律会怎么惩罚这种事。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不值得回忆了。他宽恕了世界,世界也放过了他。他将睡在太平洋的一块礁石上,一块密克罗尼西亚土著的香格里拉上,烂得连骨头也留不下。算了,顾不上这些了。他闭上眼睛。
  思路一断,胸部又疼起来。他哼哼唧唧,断断续续地嚎叫:“奶奶,奶奶,给我一杯水,一杯蜜水……”
  一个粗暴的声音从战壕边上响起来:“谁在那里做春梦?快他妈起来,老子要组织防御了。”
  啊!是艾伦·李上尉。吉姆在船上就伯他,他恨黑人。他的突击队中一名黑人也没有。
  “哎,上尉,是我,我叫吉姆,受伤了。”
  一张租犷的白人的脸在战壕边上露出来。艾伦·李认出是个黑人士兵,他骂了一句:“黑鬼,负伤了吗?负伤也得起来,已经是下午了,我必须组织防御,日本鬼子夜里要逆袭的。
  “先生,上尉。我的伤很重,实在抱歉。”吉姆真心诚意地说:“别管我了,上尉,让我留在这儿等死吧,省您些麻烦。”
  艾伦迟疑了一秒钟。他终于爬进战壕:“黑鬼,别他妈说废话。”他趴下身子,命令吉姆:“听着,吉姆,爬到我的背上去。”,
  吉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又骂:“楞什么,黑鬼!谁叫现在是打仗呢?谁叫你是‘海魔’的人呢?凡是‘海魔’的人我都得照看着点儿。谁叫我是个他妈的上尉呢?要是在查尔斯顿,我向你吐唾味还来不及呢!”
  吉姆顺从地爬到了艾伦的背上,艾伦撑在地面上;爬向一个大地堡。他已经在那里建立了指挥部。成群的子弹从他俩头上身上飞过。吉姆感激地对文伦说:“上尉先生,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您。”
  “别他妈废话,让日本鬼子听见,咱们全都得见上帝!”
  吉姆的神智豁然清醒。他突然记起,现在背他的这个人,就是当年奥兰治堡庄园的大少爷,艾伦·李,原来是帕特里夏·李的儿子。帖特里夏是他敬畏如神明的老爷。
  一个白人大少爷,一个突击队上尉,一个仇视黑鬼的南方军官,在背一个伤兵,一个过去的奴仆,一个黑人。这种事,只有在贝蒂欧上才会发生。
  13
  “喂,大个子,别光在那儿站着,过来帮把手。”通讯兵柯克叫住一个东张西望的人,他个子很高,钢盔压得很低,穿着军便服,毫不起眼地混在绿滩的人流中。
  柯克正在搬一箱电池。这是专供TBY电台用的,每箱十块,共重二十公斤。这种箱子外号叫“匕首”。两边有铸铁的把手。他叫来的那人,把两箱“匕首”叠在一起,从登陆艇上搬到滩头的通讯中心,它设在绿滩一座完好的大防空洞里。
  他们搬完以后,柯克请求那人再帮他搬一趟,那人犹豫了一秒钟,终于答应了。事完以后,柯克递过去一支烟:“谢谢你,老兄。”
  那人这才抬起头来,柯克猛地看到他的领章上有一颗将军星,不由得楞住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句话,“谢谢您,军长。”
  霍兰德·史密斯少将早消失在人群中了。他登上绿滩以后,并不去干扰八团团长布朗宁上校。他只是带着自己的幕僚,到处走走,看看。他,霍兰德·史密斯必须在贝蒂欧。
  选择绿滩登陆,实属霍兰德一着高棋。他看到红二红三滩的空间已经饱和,把八团其余两个营派过去,只能增大伤亡,破坏惠特尼部队的战斗节奏。于是,他选择贝蒂欧之鸟的头顶部登陆,重新开辟一条战线。
  登 陆出乎预料地顺利。八团占尽了潮水(中午的那次“高的小潮”)、突然性、日军穷于应付红滩、D日的舰炮大多落在绿滩区之便,一举抢滩成功。在七百五十码的 滩头上,一字儿排开八团的全部人员和装备。一个连的谢尔曼坦克隆隆作响,辗向敌人的工事。炮兵连也开始放列。霍兰德帮他们安好大炮。每一门炮刚进入阵地, 霍兰德将军就命令它射击,决不让日本人喘息。他同炮兵们一起,在沙滩上用手滚着炮车轮胎,陆战队炮手们深为感动。可要是他们的炮打偏了,他就大声喊叫,命 令他们重新测距瞄准,他躺在两门大炮之间,用望远镜观察目标,一旦打中了目标,他就像一个足球迷一样为自己的球队高声喝彩。
  礁湖中的驱逐舰继续向贝蒂欧之鸟的鸟尾方向打炮。由于岛上美军越来越多,并且犬牙交错地同日军混在一起,舰炮打得格外小心。鸟尾部分不到三百英尺宽,大部分炮弹都打到海里去了。
  蒙 哥马利50。3特混舰队的飞机仍在继续助阵;虽然阿尔弗雷德·欧根·蒙哥马利少将本人亲自打过珊瑚海海战,经验丰富,但“埃塞克斯”号、“本克山”号都是 新舰。舰上新兵多,老兵少,那伙“雏儿”们投弹技术太糟糕。他们根本不象是素以精确轰炸著称的母舰航空兵,倒像是开B-17轰炸机的那帮吊儿郎当的陆军航 空兵少爷。下午两点钟,霍兰德·史密斯正在同几个炮手一起喝汤吃面包,一架美军TBF鱼雷机怪叫着俯冲下来,声音凄厉,大家不由得抬起头来。这架复仇者式 飞机的鱼雷吊架下悬挂着一枚五百公斤炸弹,它正正地对准了炮兵阵地。
  “我的天!”一位炮兵上士叫着,翻身钻入了炮位旁边的掩体。
  雷兰德少将也看清了“复仇者”。他下令隐蔽,几乎在命令出口的同时,他也跳进一个日军挖的狐洞。这可不是演习!
  那枚五百公斤炸弹呼啸而下,落在他们那个饮食摊子中间,不能再准了,连汤盘都掀翻了。
  大家等了半天,炸弹没响。雷兰德将军带头钻出来,看到大炸弹钻入沙中,弹尾还露在外面,象一只头埋在沙堆中的驼鸟。
  “继续吃吧。”霍兰德将军又拾起了饭盒,那几个炮兵也各自从掩体中钻出来,大家都很庆幸,要是炸弹一响,这顿饭怕要与上帝共同分享了。
  “把汤掀光了,只好喝酒啦。”霍兰德·史密斯用勺子敲敲沙子外面的弹尾。“这个混帐飞行员同这枚不响的炸弹一样愚蠢透顶。”
  尽管守着这个黑家伙吃饭大家都感到很不舒服,可是谁也没离开。他们就这样把后半顿饭吃完了,还喝了酒。绿滩只有巴掌大,躲也无处可躲。红滩比绿滩还拥挤,贝蒂欧实在不是可以久呆的地方。
  另外几名陆战队士兵运气很坏。一枚航空炸弹落到两军交错的地方,把五名陆战队士兵炸成肉片。
  总之,贝蒂欧的战斗激烈而又混乱。地方太小,人太多,工事太密集,火力太充足,象一群壮汉喝醉了酒,在一个挤满了人的澡堂子里舞刀弄枪,动一动就要伤着人。
  绿滩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由红三滩头向岛于东头推进的美军却毫无进展。
  陆战队员在登陆日死打硬拼的劲头仿佛消失了。既然已经站稳了脚跟,消灭残余的日军只是时间问题。官兵们开始吝惜自己的鲜血。为什么不呢?不是有了大炮,有了坦克,空地联络、舰炮联络都大大改进了吗?为什么还要凭陆战队员的肉体,去炸毁火力点,然后一寸一寸地前进呢!
  休 伊上尉的人已经吃饱了。爱干净的还刮了脸,信教的念了早祷文,爱吃甜食的嘴里塞着巧克力糖,喜欢咸食的撬开了海因茨公司的火腿蛋。他们的仗打得可比昨天差 多了。敌人机枪一响,就赶快卧倒。叫飞机,叫炮火,叫坦克,折腾一半个小时,才前进三五十码。经过D日的大灾难,人们突然意识到生命的珍贵。有人想到自己 刚过了生日,有人想到一个月以后就是圣诞节,接着就是新年。思乡恋土之情油然而起。纽约盖着白雪,长串的甲壳虫式小汽车在结冰的大街上踟蹰而行,商店里大 拍卖,孩子们想要玩具,女人们想买新衣服。农庄的房子里生着火,橡木柴劈啪作响。火鸡、鹅肝、沙拉、甜酒、笑脸、舒服的席梦思床…只要活下来,挺过塔拉 瓦,“海魔”就会回美国,一切都变成现实,生活并不遥远。
  但是战争更近。
  休伊发急了。
  他抓起一名士兵,那人卧在掩体里,还穿着驾驶兵的工作服。他对那人说:“伙计,准备冲锋吧。贝蒂欧不是假日旅馆,该死肚皮朝天。看到那个机枪巢没有,从左手过去,用炸药炸掉它。”
  那兵神经质地点点头,扶正了头上的钢盔,刚跃出掩体,就被机枪弹打断了胳膊,他仆倒在沙地上,随即而来的子弹立刻洞穿了他的身体,几乎被打成筛子。休伊一阵恶心。
  他又让另外几名士兵去冲锋,也遭到伤亡。
  他决定自己亲自组织一次出击。贝蒂欧不是瓜达尔卡纳尔,可以呆上一年半载的。目前唯一的事是把日本人杀光,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打算投降。他当然知道人皆惜命, 有的人还没碰过女人,有的人想去上大学或者正在上研究生院,有的人打算开一片店或者当什么管子工,有人要继承遗产,有人还想周游世界见见世面。但不冲锋不 行。美利坚合众国政府可以提供一切资源,美国纳税人可以提供一切武器和装备,将军们可以制定尽可能少死人的详细计划——但“电流”计划是彻底失算了,血却 必须流。世界上从洪荒蛮古时代起,就有了军人,职业的战士,他们必须无畏地面对死亡。
  休伊把钢盔压低,理了理M-1冲锋枪,他叫奥里森下士拿了两根爆破筒:“准备冲锋——冲啊!”
  他们冲出掩体,不顾伤亡,终于炸毁了两处日军火力点。
  到 了下午两点,大约是艾伦上尉冲到贝蒂欧南岸时分,休伊的部下突然又兴奋起来。他们同早晨的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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