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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宛-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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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将军愁眉不展的面容,引起了董小宛的注意。她发觉他坐在灯下很久了,正读着的一本兵书却未翻一页,显然,极重的心事使他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阅读上。
  董小宛轻轻走到书案前,剔尽燃得过长的灯芯。正在出神的杨将军猛然看见灯光一亮,抬起头来,看见董小宛笑吟吟站在身边。
  她探问道:“将军好像心事极重?”
  “还不是为那个可恶的霍华。我想杀他,可是案由不齐,如之奈何。”
  “我有一法,将军可否愿听?”
  “请讲!”
  “霍华在苏州作恶甚多。何不拟一告示,让受害人出面告状。案由足以为据,严惩霍华则理所当然。”
  “这办法很好。”
  第二天,苏州府前就贴出告示。苏州城立刻轰动起来。从早到晚,竟有几百人上堂告状,苏州知府一一受理。令人惊讶的是,其中竟有十几条人命官司。
  杨将军大喜,当夜升堂审了霍华。霍华不知这次遇上了克星,竟毫无惧色在供纸上按了手印,画了押。杨将军见他如此傲慢,当即决定明日问斩。
  天刚故亮,大脚单妈便起了床。她走到院中,焦急地看着天色,希望快一点到正午。由于昨夜降下了太多的露水,花园中那株最茂盛的银丝菊花被压弯了腰。这株花是董小宛最喜爱的,单妈总是细心呵护着。此刻,她看见雪白的花朵低垂到地上,沾了一些湿泥。她折来几根竹枝,将花枝撑立起来。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子。
  当她抬头看见秋日冰冷的阳光照在阁楼的画檐上时,惜惜还没起床,便站在院子里大声喊:“惜惜,惜惜,太阳晒屁股呢。”楼上依旧没有动静,她嘀咕道:“死丫头,越来越贪睡。”单妈在餐桌上取一只铜盆,又到灶门边拾了一根柴,如敲锣般将铜盆击得直响,径直上了阁楼,进了惜惜的房间。
  惜惜睡梦中的蓝天忽然布满了乌云,她听到一连串惊心动魂的雷声。她忙从梦中逃出来,睁开眼睛,才发觉是单妈的铜盆声。她用被子捂住耳朵大声叫喊:“吵死了,吵死了。”
  单妈停止敲打,笑嘻嘻地看着惜惜,说道:“快起来,今天早点去看斩霍华。”
  惜惜一听,忙从被窝中钻出来说道:“对对对,我差点忘了。”
  单妈见惜惜竟是光着身子睡觉,从窗户透进的的明亮光线使她的胸脯更加丰满,乳沟间有汗珠在闪闪发光。单妈道:“好不成体统,不害臊。”
  惜惜吐吐舌头,然后撒娇道:“这叫睡细瞌睡,免得贴身衣服被磨破。”
  单妈道:“乡下人。”随后转身下楼做自己的事去了。她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努力想弄清惜惜为什么会越长越美。
  其实,单妈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的相貌而焦虑,她永远不懂得老天爷给她丑陋容颜的含意。根据民间方士们所推崇的生死轮回说法,她推断自己前世是一头猪,今世仅仅是脱胎,也许来生就可以换骨,她也有希望做一轮美人。
  对于十字街头的人们来说,每次处死犯人都是他们的节日。时近正午,几个衙役清扫了街道,并在地上喷上清水。今天天气也反常,阳光照着苏州,人人都感觉火辣辣的,热得有点像夏天。待几个衙役清扫完毕,一位壮实的刽子手便在一条大青石上嚯嚯有声地磨那柄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人们四面而来,在地上灰浆画的虚线前站定,将刑场围了起来,焦急地等着。
  惜惜和单妈一路小跑,气喘喘地赶到时,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早就围得水泄不通。酒楼的窗户边也挤满了人。甚至屋顶上也有几个人。动作快的小孩便爬到树上,骑在树杆上一动不动。
  惜惜和单妈朝人堆里挤,想靠近一些,无奈挤进外三层,再也动荡不得,里三层绝对进不去。她俩只能看清前面人的脖子。少顷,她俩连挤出来都不可能了,只好在人堆中痛苦地忍受着周围男人们的各种怪语,也不知因此要沾染多少俗气。惜惜踮了几次脚都没看清刑场。单妈怪她道:“就是你,叫你快点吃,你偏不听。这不,大家受气。”惜惜反驳道:“叫你别洗碗,你偏不听。刚好耽误那会儿。”人群里热得受不了,她俩浑身都汗湿了。
  惜惜忽然觉得颈部一阵滚烫的气息在吹拂,一阵酥痒。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比她还矮的胖男人正大张着嘴将眼睛高高抬起,想看到刑场的一举一动,他呼出的气息正好够着惜惜的颈部。惜惜有点气愤,正要告诉他,即使眼睛再高一尺,他也看不见。谁知她刚要开口,那人口中呼出的强烈蒜味冲出来,她慌忙扭转头,一阵恶心使她差点呕吐。
  单妈见状,心里有气,便转而去恨那个矮胖男人。但她马上被另一个念头吸引了。因为天气太热,那矮胖男人赤着上身,那对奶子竟然像女人。单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如此近的距离,立刻让那矮胖男人不安起来,他伸手抹抹胸前的汗,讪讪地挤了出去。单妈倒有了得胜的感觉。但立刻她也有点慌张了,她想到男人的丑东西,脸一热,慌忙挪动身子避开,过了一会,她才发觉是身后那个男人夹着的一把伞的伞柄。
  这时,一阵锣响。人群骚动起来,惜惜和单妈被夹在人群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俩知道,犯人正被押近刑场。她俩很后悔来这里受罪,但此刻要被砍头的是恶霸霍华,两人心中又充满了快意。人们的叽叽喳喳淹没了执行官的判词。
  忽然,人群安静了。像一块热铁碰到凉水就冷却了。惜惜和单妈踮脚努力望去,单妈什么也没看见。惜惜却看见鬼头刀片在阳光中一闪。同时,人群爆发一声轰天动地的喝采。
  惜惜问身边一个高个男人:“谁被砍?”答道:“好像是景尚天。”
  人群喝采之后,就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忽然,会场爆发一阵欢快的笑声。原来是一个小孩在树上站立不稳,差点滑落下来,此刻正双手拼命吊住树干,如秋千般晃荡。惜惜和单妈也笑了。
  人群又激动起来,惜惜又看见鬼头刀片在阳光下一闪。人群又爆发一声喝采。这次杀的是霍和。她俩都听见人们在说:“霍华这小子尿都吓出来了。”“快点看啊,他裤裆在滴尿。”又过了一会,人群又爆发一声喝采。这次一定是霍华身首异地了。
  惜惜和单妈很想看到霍华毙尸街头的样子。她俩恨这些人迟迟不肯散去。人群里叽叽喳喳说道:“这小子像樊哙。”
  “这小子是阎王转世。”惜惜问高个子男人:“谁像樊哙?”那人道:“那个刽子手正挖犯人的心肝。好厉害!三颗心子全被挖出来了。一盘上好的下酒菜。”
  又过了一会儿,里三层的人都没有松动的意思,他们深知只要一动,马上便有人占领自己的位置。这样,到围观的最后关头,围观者似乎对刑场失去了兴趣,而对守护自己的地盘更觉至关重要。人群中有一股隐约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惜惜和单妈只得从外三层松动的人缝间钻出来,终于没能看见霍华毙尸街头的丑样。走了很远,她俩看见一位老太婆在街角哭泣,她枯干的手指紧紧捏着一个馒头,她正为没能挤进人群去给害痨病的儿子弄到热血馒头而痛哭流涕。
  董小宛从轿窗中看见惜惜和单妈从另一条路走来。在半塘的宅院门前,三人几乎同时到达。惜惜看见轿中下来的人是姐姐,慌忙跑上去兴奋地扶住,这时,单妈已打开院门。
  三人进了门。惜惜兴奋地讲了刑场的情景,她非常遗憾只看见大刀片闪了三下。董小宛劝慰她道:“只要苏州少了一害就行了,他怎样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记住杨将军和钱大人,特别是如是姐姐。”
  那天下年,董旻特意提了几条鱼和一只鸭子回来,还买了两坛纯正的花雕酒,自从家里背了债务以来,他就没享用过这么好的酒了。一家人便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各自做了拿手的菜,一桌丰盛的晚餐便摆上桌来。到暮霭四起时,大家都醉了。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便忙乎起来,他们收拾着家当和器皿。董小宛采纳了杨将军的建议,决定率领全家去如皋投奔冒辟疆。
  董小宛细心地收拾着心爱的书画和一些书籍。她坐在木箱上,手里抚摸着自己那本《花影词集》,陷入忧伤之中。毕竟,她爱得太苦,太孤清了。她甚至怀疑冒辟疆的感情,但她从没怀疑过自己的感情,所以她可以苦苦地坚持着,就为心中那份爱而活着。惜惜从她眼中看见了哀愁和刚毅,她从已经装进木箱中的包裹的红绸中取出《花影词集》,然后郑重放入一堆字画的空隙处。董小宛认为自己并不珍惜自己的诗词,珍惜的是那几页纸上洒落的相思泪痕,无论何时,她看着这些泪痕,便会为自己坚定的爱而自豪。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手隔着胸衣抚摸着贴在乳沟中的玉。
  正在用稻草捆扎瓷器的单妈无意间瞥见她的动作,忙凑上来关切地问道:“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的事,你别瞎猜。”
  “青天白日的,搞什么晦气?”惜惜朝单妈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董小宛道:“你们别担心。如果到了如皋,冒公子不愿承诺从前的约定,咱们就离开去扬州。凭咱们几个,还饿死不成?”
  单妈听她连退路都想好了,知道她内心也没有十分把握,不觉心里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惜惜也跟着抹了几滴泪。
  眼看三个女人就要放声嚎哭,院中忽然传来沙九畹银铃似的笑声。三人慌忙收住泪。董小宛跑到前厅,正好迎着沙玉芳母女。董小宛和沙九畹自有一番嬉笑。
  待收拾停当,单妈便去厨房取来早就备好的刀头、纸钱和香烛,用篮子提了。留下董旻在家中,五个女人便去陈大娘的墓前祭奠一番。临行前,董小宛拜托沙玉芳和沙九畹每年春节和清明来坟前代自己拜祭。离别在即,沙九畹牵着董小宛,执意挽留,伤心地呜咽不止。
  柳如是、钱牧斋、杨将军在虎丘一处酒楼设宴为她饯行。
  酒过三巡,杨将军令夫人取来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三百两白银。董小宛再三推辞,柳如是爽快地接过来,替她收下了。她只得道谢。随后,钱牧斋也取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一盒债契,原来柳如是这两天已帮她还清了所有的欠债。那些债契之下还埋着八百两银子。董小宛接过来,才发觉不对,想要推辞。这次却是杨将军出面将她挡住。面对如此深情的相助,董小宛不知说什么才好,忍不住哭了起来。其实她心里还有另一层委屈,她的高傲之心无法忍受过多的同情和怜悯。
  今夜,月落乌啼霜满天。董小宛和家人登上一艘客船,夹在杨将军的一队官船中间(他奉命前往扬州和史可法商讨军务)。船过枫桥时,董小宛因为伤悲,压不住腹中的酒气,伏在船舷上呕吐不止。单妈慌忙给她灌了凉水,她却依旧任性地立在船头,任夜露沾湿了衣襟,惜惜为她披上一件外套。董旻却在船中乘着酒兴,放开喉咙唱着一曲《苏武牧羊》,歌声被寒山寺的钟声击得粉碎。董小宛回想着刚才柳如是的悲切之色,不禁泪下。她却未料到从此和柳姐姐竟成永别,这个从童年就进入她心中的榜样正随风飘远,像芦苇丛中的一个忧伤的梦。
  在长江上,董小宛和杨将军道别。客船便离开了船队,像一只掉队的孤雁,挂满风帆徐徐驶入龙游河,逆流而上。
  第二天,一场大雨之后,董小宛和惜惜看见岸边被大雨打得破败不堪的棉田边,许多农民正跪在泥泞中放声痛哭,为那些零落的棉花和自己一年的心血而放声哭泣。船老大狠狠地摇着橹,他想快点离开,伤心是可以传染的,他害怕自己陷入别人的心境中。董小宛和惜惜也扭转头,低头看着河水。
  当天午后,突然刮起了猛烈的北风。风挟带着秋雨,掀起了巨浪。船老大和水手费了很大的劲才放下风帆,使将要倾覆的船得以幸免。董小宛伤感地联想到自己风雨飘摇的一生没有一个完结的时候。如果没有冒辟疆感情的维系,也许她会纵身跳入这巨浪滔滔的河水而逃脱人世的苦狱。
  董旻费了好大的劲才在附近人家雇来两架马车和三架牛车,马车用来坐人,牛车用来装运那些木箱和竹条箱。董小宛付了船租,还给几个水手一些碎银子做赏钱。待她和船家道别之后转身上岸,董旻和几个赶车的人(其中一位是妇女)一起将家当装上了车。董小宛忽然担心马车走得太快牛车跟不上,当即决定董旻和单妈乘一辆马车,自己和惜惜乘一辆牛车,运家当的车走中间。大家又七手八脚从最后一辆牛车上搬东西到空出来的马车上。
  车队便朝如皋方向而去。正前方恰好是秋天那妩媚的落日,车上的人们都觉得这光芒有些刺目。当霞光暗淡,夜幕降临,西方天幕下出现一颗明亮的星星,就是这颗星星指引着群星到达规定的位置,发出满天的光。
  夜空出奇的幽蓝深远。惜惜兴奋地发现了宽阔的银河,“好久没朝天上看了,我差点忘记了美丽的星星”。惜惜说。董小宛指着银河说:“银河很像一条路。”赶车的妇女这时朝空中抽了一鞭,仿佛要驱走天空让星河更清晰似的,她略微转头对董小宛和惜惜说:“天上的路和人间一样。”董小宛觉得她的话包含了某种神秘的类似命运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她却答不上来。所以只好沉默不语。牛车的轮子轧轧地滚过碎石、泥块和积水。她们都看见积水复制了一小片星空。
  后半夜的如皋街头,冷清清的,如果不是客栈门前挂着的一串红灯笼,那么街边黑乎乎的低矮木屋便会令人觉得这是乡村。树影之中有几只鸟被车轮声惊飞。她们敲开客栈的门,店家殷情地予以接待。那几辆车乘着夜色回家,车夫觉得银子让他们兴奋,街边露宿的从北方逃来的一些难民朝他们瞪着古怪的眼睛,那目光中充满对安居乐业的向往。
  第二天,用过早餐,董小宛和惜惜着了淡妆便要去冒府。
  跨出店门的刹那间,一个调皮的念头刺进她的脑海,像一道闪电使她眼睛一亮。她拉着惜惜回到客房,翻出旧衣服,两人打扮成难民似的。反正这段时间由于闯贼在北方连连获胜,江南随处可见难民。她有心试一下冒府是否势利眼。
  她俩一路经人指点,转过两个街角,然后由一位疯老太婆引导着穿过一条很深的弄堂,到了另一条街上,迎面就看见一溜高墙。她俩顺着墙拐了弯,就到了冒府大门前。
  冒府大门看上去不很气派,但依稀有一股不落俗的气韵。
  门前的一对石狮子小巧玲珑,显然出自有名匠人之手。董小宛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她抬起头,看见院内一棵高大槐树的枝条伸出墙来,那枝条光光的,挂满了许多褐色枯焦的荚子。也许是心情愉快的缘故,她的幻觉中出现许多白色的槐花。
  无论她多么自信冒辟疆的感情,当她举手扣响门环时,总免不了在内心一阵迟疑、顾虑和不安。门环发出的声响不够响亮,有点像乞丐哀求的颤音。她自己都觉得委屈。
  门开了,发出一声尖利响动,仿佛门后惊飞了一只什么古怪的鸟儿似的。一个丫环模样的人伸出头来,问道:“找谁?”
  惜惜道:“我们远道而来,求见冒辟疆冒公子。请问他在家吗?
  丫环道:“公子不在家里,他出门两个月了。”
  “去哪里了?”董小宛忙问道,她担心冒辟疆是去苏州,让他扑空多难为情。
  “去岳阳接老爷。老爷告老还乡了。”
  “哦!”董小宛心里一沉,怅然若失。“他什么时候回家呢?”
  “说不准。长则一月,短则一二十天。”
  “唉——”董小宛叹了口气“。
  “惜惜问道:”少夫人在家吗?“
  “少夫人在家。”
  “我们远道而来,”惜惜道,“能不能在冒府寄住几日。”
  “这个……”丫环又上下打量她俩,说道:“二位稍候,待我请示少夫人再说。”丫环说着又虚掩了门进厅中去了。
  少顷,丫环又开了门,手里拿着一锭银子站到她俩面前,说道:“府上因为男主人不在家,夫人不敢自作主张,所以不便收留难民,请二位谅解。这银子是夫人的心意,请二位笑纳。”
  董小宛一听,自己果然被当作了难民,转身就走。她平生最恨势利眼,当年和柳如是一起在某家古玩店受到的侮辱构成她印象中最惨痛的印痕,类似的情况她无法忍受。惜惜跟着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对站在门前的丫环道:“如果冒公子回来,告诉他董小宛来过了。”
  董小宛坐在大车上出了如皋。回到客店她没向众人解释,便叫了两辆大车,装上行李说往扬州去。大家见她脸色,也不多问,跟着就走。其实,随便去哪儿他们都一样。
  出了城门,她忽然后悔了。怎么可以如此匆匆而去呢?难道苏元芳真的伤害了自己?至少她自己也不会就此甘心。她叫大车暂停。惜惜看出她内心的疑虑,将剥开的一瓣桔子送到她的唇边,她会意地用牙轻轻咬住。
  就在大车停稳时,一匹马从后面追了上来,骑马的是个女人。正是苏元芳。董旻刚好跳下车,朝车辙上撒尿,看见来了女人,慌忙停了撒得一半的尿,将裤带胡乱扎住,假装没事似的站在车轮边,专等这个女人骑马过去。谁知苏元芳却在他面前勒住马,气喘嘘嘘地问道:“车中可是董小宛小姐。”
  董旻一怔,抬头上下打量苏元芳。苏元芳不觉面上一热。
  他答道:“正是。”
  董小宛听到询问,拉开车帘,跨了出来,立在车辕上,刚好和骑马的苏元芳比肩而站。苏元芳心里微微一颤:好美丽的女人。虽然她对冒辟疆的眼力深信不疑,但眼前的董小宛却大大超出了她想象。而董小宛眼见来人是位夫人打扮的女人,便猜到她就是少夫人苏元芳。俩人相互打量之后,各自报了姓名。
  董小宛跳下车辕,行了大礼。苏元芳也慌忙从马上下来,还了礼。
  苏元芳道:“董大小姐何故如此行色匆匆?若刚才府门前多有得罪,还望谅解,实不知董大小姐尊驾到此。”
  董小宛道:“说来惭愧,小宛这厢赔罪了,实是小宛未先通报之过。”
  苏元芳道:“既然如此,宛姑娘就请随我回去,冒公子不久就会归家。”
  董小宛心想这样子跟她回去,岂不被她小看,若她只是客套话怎么办。她道:“多谢少夫人好意。小宛此行本是想看望冒公子,实无久留之意。他既不在,诚不敢打扰府上。”
  苏元芳也是聪明人,知她对自己还不够放心。当即正色道:“宛姑娘,若不是碰上老爷这件事,辟疆早就到苏州接你去了。如果宛姑娘对我心存疑虑,辟疆之情却不是假。他若归来,知你离去,必苦苦思念,宛姑娘可忍心吗?”
  董小宛心里一抖,面色也变了。难道自己不能为冒公子忍辱负重吗?她低下头,陷入沉思,自己可以为他死,何况为他而活呢。她转声对苏元芳说道:“好吧,我等他回来。”
  于是,大车又转了方向。苏元芳却不愿骑马,只好由董旻骑着。她拉着董小宛的手,坐在车上。忽然,她呻吟一声,抱着大腿蹲下身来。原来,刚才骑马骑痛了屁股和大腿根,她说她这辈子第二次骑马。董小宛倍受感动。当即由惜惜踩住飘摆的车帘子,苏元芳让董小宛用随身携带的草药涂在破了皮的部位。她的大腿内侧红红的像一片云霞。
  马车上破碎的漆露出了木料白亮的色泽,在进城时,它在城墙的阴影中发着光,因而超越了原来的本质,董小宛知道她从童年就熟悉的妓女生活已被改变,她将要过的是一种陌生的被称为幸福的家庭生活。她不知道是不是能够适应它。
  马车转了几个弯,朝左一拐。董小宛凭感觉知道不是去冒府,那么,是去哪里呢?她后悔刚才没留意苏元芳和车夫说话。但此刻不管是去什么地方,她都会绝对服从苏元芳的吩咐和安排。马车直接驶到了水绘园。
  水绘园是冒府的私家园林,它体现了如皋首富的财力和情趣。这个园林是冒老爷心血来潮弄出来的纪念物,但是,如今它派上了用场,成了冒辟疆的乐土。董小宛踏进那扇圆形的腰门,就深深地喜欢上了它。
  董小宛住进了水绘楼。园中早就打扫得干干净净,董小宛和惜惜没费什么功夫便将带来的东西拾掇干净,两间像样的闺房就跃入苏元芳的眼中,她心里佩服董小宛的持家能力。
  另外,单妈自觉地去靠厨房处打扫卫间房,董旻则不着急,他叫人端来一壶酒,腰间插上一支竹笛,径直登上一座山,独自一人在那里尽兴地吹他那首古怪的《梅花五弄》。惜惜问他准备把窝安在何处,他朝池塘的对面一指,那里有一间别致的木屋,本是冒老爷当年设想的书房所在。苏元芳专门派四五个仆人来侍服这一家子。
  董小宛要洗澡,仆人们马人就给她备好了一个大澡盆和干净的浴巾,以及一块通过特殊处理过的皂角,用来洗身子有一股极自然的香味,这和董小宛的性情很相宜。
  苏元芳站在户外,听着屋里的哗哗水声,心里充满了好奇。她有一个隐秘的愿望:极想看看董小宛的裸体。冥冥之中,她怀着嫉妒之情猜想冒辟疆是迷恋她的肉体之后才迷恋她的才干的。苏元芳的愿望膨胀起来,变成了一种类似欲望的焦渴,以及伴随而来的急切之心。屋里的水声挑逗着她,她凭借自己洗澡时的顺序,猜测董小宛正在洗什么部位,她认为女人总是更多地洗那隐秘的部位。
  苏元芳忽然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慌忙四下看看是否有人看到自己,还好,园中一切如常,只有假山背后传来的竹笛声,表明董旻还在那里。就在这时,苏元芳看见董小宛洗澡那间屋靠近屋檐的地方开有一扇小窗,小窗旁边挂着一串串红辣椒。更奇妙的是,就在屋角堆着的一堆厚厚的稻草上,摆着一架木梯。苏元芳看看小窗,又看看木梯,立刻找到了某种可以满足自己愿望的联系。好像是谁事先安排似的。
  她在扶起梯子之前,大声地说道:“谁把辣椒晒在这里?”
  她故意要让董小宛听见,这样,她就可以逃避偷看之嫌。当她将梯子有力地架到窗下,然后蹬上顶端,从窗户朝里看时,董小宛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澡盆中朝她微笑。董元芳也微笑着,董小宛光彩照人的裸体使她震惊。
  苏元芳一边看着一边伸手去取那一串串的辣椒。忽然脚下一晃,梯子咔嚓一声断了,苏元芳掉了下去。董小宛看见小窗前那张笑脸伴随一声尖叫往下一沉就消失了,接着她又听见一阵索索的声响。她知道出事了,慌忙叫道:“惜惜,惜惜,快去看看少夫人。”
  其实,有惊无险。苏元芳掉在墙边的稻草堆上。惜惜赶到时,她正爬将起来,头上沾满稻草,手里提着一串辣椒。
  老夫人从睡梦中惊醒,欠起身来,看着墙上如豆般的灯焰。她再也不能抑制见董小宛一面的念头。她想见识一下这个令儿子神魂颠倒的妓女。自从听说董小宛已到如皋,她就疑心这可能是整个家族前面的祸水,她连续几夜都做恶梦,使她自然地迷信董小宛也许是个不祥之兆。何况,妓女对她来说也是个神秘事情,她一生中只见过三个妓女。
  第一个妓女是她八岁那年在家乡见到的,严格地说,她见到的是一具尸体。那具女尸从山塘里被捞上时,赤条条的。
  她刚好在山塘边采食桑椹。便凑进一群热闹的村民中,她听人们叽叽喳喳说是山那边一个妓女自杀了。她好奇地问:“妓女是什么呀?”人们都懒得理睬这个小女孩。一个醉鬼蹲下身来,一边用手捏她的腿一边笑嘻嘻说:“妓女就是卖肉的。你想不想卖肉?小姑娘。”她嫌醉鬼的酒气太讨厌,便跑开去,从大人们的空隙处挤进去。那具女尸仰面放在山塘边,浑身水肿,发白,发出一般难闻的气味。有几个村民假装察看死因,故意将女尸的腿大大地分开,人群吃吃吃地笑。这时,她看见女尸的腿间有十几道旧疤痕。乃至到她嫁人之前,她还相信妓女就是割自己的肉卖的女人。
  第二个妓女是她嫁给冒老爷一年后,那时她才十五岁。她兴致极高地和冒老爷一起去踏青。在春天绿色的柳丝下的一家茶舍边,她看见一个女人,面上涂满粉,胖乎乎的坐在另一张桌上。喝茶期间,这个女人一直在挑逗冒老爷,他当年二十出头,年轻英俊,又是中了头榜的举人。她发觉他不停地看那个肥女人,她也扭头去看。她看见那个女人右手中指正不停地在左手半握的拳头中穿插,令人联想到晚上熄灯过后的事。她说:“什么鬼女人?”冒老爷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别理她,肯定是个妓女。”这次事件使她改变了对妓女的看法,她终于觉得妓女是最不要脸的东西。本来她认为女人天生就该伴男人睡觉,她一直疑心妓女这种说法只是一种恶意中伤,她不相信和男人睡觉还可以挣钱。加之,在闺中看过的大量书籍,都将妓女作为美丽的人来写,更增强了她天真质朴的想法。但这次,她向那个女人投去了仇恨的目光,因为她想勾引属于自己的男人。
  第三次见到妓女时,她已经老了,对人世间的事大都采取同情的眼光。那是大前年,一位逃难来的陕北女人在如皋成了轰动一时的人物,许多有钱人家为她闹得鸡犬不宁。有一次,老夫人刚巧站在院门边,看见那个女人竟不知羞耻地裸体走过大街,后来听说是有人赌她一百两银子。她说:“世道变了。”便紧锁院门,回到厅中,跪在观音菩萨面前为大明江山祈祷起来。
  如今,自己的儿子竟然要娶一个妓女做小老婆,她虽然同意了,内心还是担心。这也是她急于要见董小宛的原因,她认为在未过门以前还来得及反悔,如果董小宛令她恶心的话。
  刚好明天是冒府每年庆贺丰收的日子。所以天亮以后,她就叫来苏元芳,告诉她去请董小宛,让她来参加丰收宴和晚上的庆祝仪式。苏元芳遵命而去。
  无论董小宛对自己的应酬能力多么自信,但坐在满脸堆笑的婆婆旁边,她依旧感到了巨大的不安。整个下午,老夫人就这么慈祥地笑着,对她很亲切。但她从拜见老夫人起,就察觉婆婆的笑容中有种考验的意味。
  虽然她知道,为了取得冒府的人们对自己的信任,自己时时都要面对考验。她也曾私下里演练过,按照自己设想的情景考虑应对,在想象中自己总是得体地、大方地、优雅地、随和地、逐渐地消除了他们对妓女的疑虑看法。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脱去这层引人闲话的旧壳,让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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