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董小宛-第2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小姐,回舱吧。这里风大。”单妈惊恐地站在董小宛的身后劝道。
董小宛十分留意地望着天空,神色凄凉地转过身慢慢走回舱中,宗新这时已跟出船舱,脸上泛着拘束的神色,他长这么大还从未与一个姑娘这样谈过话。
“姑娘,从我知道他们的阴谋开始,我就暗暗地替你着急,但我一直也未想出什么办法帮你们。”宗新在董小宛重新回到船舱时说道。
这些话使董小宛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她想起了她娘的死亡和董旻的笛声。继尔她又想着秦淮河的歌舞和她的姐妹们,最后她的思绪停留在冒辟疆身上,冒辟疆的种种柔情使她泪水凄然而下。当董小宛的思绪回到现实的时候,她的泪水已将衣襟打湿一大片,在无法忍受船舱内的悲凉气氛时走出船舱,单妈的老泪正随着她脸上的皱纹流个不止。
吴良领着陈阿大兄弟走在去扬州的路上。
“那宗生和可靠不?”
陈阿大犹豫不决地向吴良问道。
“可靠。”
吴良的回答还是使陈阿大感到模糊。
宗生和住在扬州城里,排行第三。吴良原在金山寺当和尚的时候就认识宗生和,并和宗生和的老婆朱慧玉有染。朱慧玉很有几分姿色,但宗生和只能望洋兴叹,他虽生有那东西,但不管用。朱慧玉本是老实人家出生,但得不到宗生和的满足,那似虎狼一样饥饿的欲火常常使她外出觅野食,宗生和也就只能视而不见。朱慧玉后来生下三个像她一样容貌的女儿,三个女儿也都亲热地管宗生和叫爸爸,三个女儿虽不是宗生和的,但宗生和看到那如花似玉的姿色,他就打算好了以后的生财之道。于是他也就乐于接受了。宗生和虽然在对女人方面不行,并常常遭到朱慧玉的讥讽,但他在卖儿卖女方面却是行家,那时他的街坊邻居都背地里叫他宗三龟子。金山寺的住持悟法也是个好色之徒,吴良也就是在那时常常跟悟法到宗三龟子的家中去而认识宗生和和朱慧玉的。
悟法在后来将吴良赶出金山寺后常常为之后悔,吴良也因那时与朱慧玉的来往而到现在都怀疑朱慧玉的三个女儿中有一个是他的种。
陈阿大三人来到宗三龟子的屋前,吴良上前用他的小手指敲了三下门。这时午后的太阳将宗三龟子居住的小宅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辉煌。一只公鸡在门角打瞌睡,两头猪懒洋洋地在巷子中走着。宗三龟子这时坐在椅子上闭着他那浮肿的双眼养神,一只绿色花纹的茶杯里盛着已冷的绿茶。在吴良敲第一下门的时候,宗三龟子那闭着的双眼忽然睁开了。
门“嘎”的一声,宗三龟子那张丑陋的脸出现在陈阿大的面前。当他看见外面站着是吴良时,他知道这次要发女人财了。
宗三龟子的屋中充满了脂粉气。吴良进屋扫视了一下四周,他期待出现的是朱慧玉和宗三龟子的三个女儿。但他感到失望了。
“吴良,我听说你被赶出了金山寺,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宗三龟子端起茶来递到嘴边呷了一口,他用那三角眼斜视着吴良道。
“我们手里有个女子,想请你找个好买主。”
吴良慢条斯理地应道。
“哈哈,想不到你还是离不开女人,这事好办,现在就有一个好买主儿。”宗三龟子端着茶又呷了一口,继续说道。
“那是扬州府太爷的舅老爷,姓贾,他想找个小老婆,但他很挑剔,一般的看不上,我帮他找很久了,都没有合适的,他特别要求要是黄花货,未开苞的。”
“这请你放心,一定符合要求,这女子弄去卖了,我还舍不得呢。”吴良淫荡地笑着说道:“就是比仙女也不差啊。”
陈阿大在一旁插言道:“吴哥,明天你去看货,最好把贾舅老爷喊着一起。到时,我们看货议价。”
“只要货好,价钱是好说的。”宗三龟子笑着说道。“我这就去找贾舅老爷。”
贾舅老爷来的时候,陈阿三的两只眼睛正打架。他猛一低头向旁一斜掀倒了桌上的茶杯。贾舅老爷手拿一把折扇,一步三摇地走进堂屋,毫不客气往当中的椅子一坐,用他老鼠般的眼睛将陈阿大三人瞟了瞟。他“唰”一声将折扇极其潇洒地合拢,然后递给站立于身后的跟班。端起宗三龟子盛上的盖碗茶,用茶盖荡荡了浮在表面的茶叶,他轻轻地呷了一口,“咕”的一声,茶水滑进他的肚里。
“人是从哪儿来的?可不能有什么麻烦。”贾舅老爷傲然地问道。
吴良忙上前道:“舅老爷放心,不是我妹子,是我出钱买的,宗三爷作证人。”
宗三龟子也急忙说过:“舅老爷,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吗。明日你老抽点空,亲自去看看,你老如中意再谈价钱。”
“也好,就这样,明日一早,你到我们那里,跟我一道去。”
贾舅老爷对宗三龟子一说完,接过跟班的折扇,“唰”的一声将折扇打开,然后又一步三摇地消失在下午的阳光中。
黑夜照着这片宁静的芦苇滩,陈阿大三人回到船上时,惨淡的弯月斜挂在天边。几只夜行的红鸥像穿着红衣的小鬼在芦苇滩的上空飘荡时,陈阿大扯着他那公鸭般的声音叫道:
“宗新,弄几个菜,老子要喝酒。”
宗新从船舱中出来,他感觉陈阿大像饥饿的狗找到一块骨头一样兴奋。
“大老板,木匠找到了吗?”“算作运气好。明日州府大人有急差,派贾舅老爷上南京。他搭我的船,他乘机找人帮我们修舵。”
董小宛这时坐在船舱中,她那恐慌的心已安定下来。她听着陈阿大等人的谈话,知道那贾舅老爷是陈阿大的阴谋中的一个角色,那搭船上南京只是戏中的一个情节。船的四周一片水草茫茫。陈阿大等人在船上时她没有一丝逃亡的希望,当陈阿大等人离开船时,仅有的随船小舢板也跟他们而去,而这片芦苇使董小宛想起的只是茫茫森林,不知方向的所在,更不知有多少凶猛的野兽藏于其中。董小宛这时横下一条心,她将面对明日贾舅老爷的到来,也许还会将她的微笑挂在脸上,在以后时过境迁的日子里,董小宛想起宗新并不完美的逃跑计划的成功,她搞不清是她父亲的笛声,还是冒辟疆的柔情促成的。
月挂中天。芦苇滩的深处传来种种不知名的鸟叫声。董小宛睡意全无地坐在床上。她推开船窗,看见的只是在黑夜中飘摇的芦苇。一股带着湿气的凉风从窗口吹进舱中,单妈在睡梦中极不情愿地翻了一下身,宗新在此时也痛苦地挖掘着他的智慧,呼噜声却在船尾响着。
次日午后,一袭轿子在江边的路上跑着,贾舅老爷随着轿子的上下摇晃轻声哼着下流小调,宗三龟子骑着一匹瘦弱的马在后面跟着,两个轿夫宽大的脚掌被江边路上的石块刺得很痛,轿子也更大动作地摇动起来。当轿子出现在陈阿大的视线中时,他站在船头已等候多时了。随着轿子的出现,陈阿大和吴良踏上舢板划向岸边。
贾舅老爷在吴良的搀扶下跨上陈阿大的船。
“姑娘,出来见见贾大老爷。这次不是贾老爷帮忙,我们就到不了南京了。”陈阿大对着舱内喊到。
董小宛慢慢从船舱内走出来,那村姑打扮的形象在秋日的阳光下依然那样的绚丽,她向贾舅老爷道了万福,并抬起头向贾舅老爷笑了笑。这时贾舅老爷的眼光直了,灿烂的太阳在这时对他也毫无意义。在董小宛的微笑中,他搞不清自己身处何方,他深深陶醉于董小宛的美丽中。单妈搀着董小宛回到舱中,贾大老爷的眼光顺着董小宛离去的路线绷得直直的,手中的折扇不停地打开又合上。
吴良踱到贾舅老爷的身旁,他试图拉回贾舅老爷的目光,但他的努力被击得粉碎。
“贾大老爷,这妹子怎么样?”在吴良说第五声的时候,贾舅老爷像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样“哦”了一声,他一言不发地上到舢板上,回到岸上,将他那斯文的折扇遗忘在了船上。
贾舅老爷的演技是那样的笨拙,以至于董小宛第一眼就看穿了他所能担当的角色。
宗三龟子在贾舅老爷和陈阿大之间来回地奔跑着,从他们那里各获好处。他们像讨论羊羔买卖一样争论着董小宛的身价,在宗三龟子的不懈努力下,贾舅老爷用三百两银子买得了董小宛,宗三龟子拖着他没有男人气的身体赢得三十两的报酬。
“贾大老爷,我回去对那妹子说,船舱一两天修不好,明日由你将她接到你的府上暂住两天。”吴良又献计,对贾舅老爷说道。
“就这样,我们到宗三那里去写契约,我先付三十两的订银。”贾舅老爷望着董小宛居住的船舱说道。
宗新在吴良几人上岸后又坐在船头上。他这个无声的动作告诉了他还在苦思挽救董小宛的办法。这一刻他想到住在瓜洲渡的娘舅,于是他就转动思绪的轮子快速向前挺进。他的脸上此时露出一丝微笑。宗新像是完成了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一样,脸上渗满了汗水,在他用手拭去汗水的时候,船舱里传来了一阵抽泣声,那声音像三十岁的女人死了丈夫一样的悲伤。
宗新从船头站起来,用手拍了拍屁股,然后走进董小宛的船舱。董小宛此时的沉着冷静已被绝望打败。她扑在单妈的怀中不断抽泣着,像一个婴儿在母亲的怀中痛哭般。她看见宗新走进船舱的时候,在宗新的头上闪着一点亮光,那亮光阻止了董小宛的抽泣,把她从悲伤的深处拉了回来,宗新极其羞涩地讲述了他的计划,他的这种羞涩使他显得很激动,以至于单妈在一旁不断地鼓励他才将计划讲完。
傍晚时候陈阿大三人回到了船上,这时的宗新已将饭菜烧好,他弄了两条红烧鱼,一碟油酥花生,一盘凉拌粉丝,陈阿大自己带回来一只烧鸡和一包卤大肠。
“宗新。”吴良喊着。
宗新跑到吴良的面前,“你去对船舱中的姑娘说一声,说明日贾老爷接她们到他的府上暂住两日。因为舵舵一两日修不好。”
宗新愉快地跑进舱去。
“一只蝴蝶飞呀。”
“两只蜻蜓追呀。”
……
“七个仙女飘呀。”
……
“满屋女子舞呀。”
一阵划拳的声音响彻整个芦苇滩,芦苇在声浪的冲击下也摇摇晃晃,一阵轻柔飘逸的歌声从董小宛的船舱中送出来,这歌声使那行拳声遂然停止。陈阿大端着酒杯停留在嘴边,陈阿三正伸手夹花生,但手势被这歌声定在了半途,吴良伸着两根手指引拳的姿式也在这一刻也凝固了似的。这歌声来至天外,人间没有。许多年以后,董小宛认为那晚的歌声是她唱得最好的一次,而在以后陈阿大几人听到女人的歌,每当想起那晚的歌声,眼前的都黯然失色。
“三位老板,喝酒。”宗新在一旁劝道。
陈阿大三人像被从睡梦中打醒一样茫然不知所在。陈阿大将嘴边的酒杯往嘴里一递,却是空的,那酒已在不知不觉中倒进陈阿大的肚中。
“怎么空的,宗新来倒酒。”宗新赶忙将陈阿大的酒倒满。
“三位老板,要不要我去劝那姑娘再唱一曲。”宗新笑着说道。
“好的,吊老子胃口吗,还不快去。”陈阿大清醒过来。宗新跑入船舱,一会儿歌声又从船舱中飘出来。
宗新又来到陈阿大面前替他倒酒。陈阿大现已忘记了烧鸡、卤肠子,那歌声成为他们最好的下酒菜。在那悠扬的歌声中,五斤酒被陈阿大三人灌进肚中,歌声在深夜停止的时候,陈阿大三人已醉倒在船板上。
宗新将董小宛和单妈扶上舢板划到岸上,趁着微弱的月光向瓜洲走去。弯月已西斜,一丛竹林闪放着青光,几只夜鸟幽灵一般闪过夜空。董小宛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露水已沾湿她的衣裙,使她走路的姿式显得湿润而忧伤。四周又响起一片狗的吠声,这使董小宛想起苏州逃亡时的犬吠声,在以后董小宛回忆她的所有逃亡生涯时,使她记忆最深的只有那狗叫声。
董小宛和单妈觉得走得很远了。在黑暗中能模糊看到前面出现一片槐杨树。那是宗新的娘舅居住的地方,随之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董小宛和单妈。
在董小宛想起苏州逃亡时的犬吠声时,陈阿大被夜里的凉风吹醒了。醒了,想喝水,于是他扯着含混不清的声音喊道:“宗新,给老子端碗水来。”
不见动静。
“宗新,宗新,这狗娘养的。”
陈阿大从船板上爬起来,将灯点上,舀了一瓢水“咕、咕”地喝干,然后走到宗新睡觉的地方不见有人,他突然醒悟似地跑到董小宛的船舱,一声狼嚎般的声音从船舱中响起:
“妈的,人跑了。”
陈阿大急忙踢醒陈阿三和吴良,三人从水中爬到岸边,只见那舢板随波浪一荡一荡的。
“人去得不远,我们追上去。”
宗新等人满怀希望看见村庄的时候,在他们的身后传来急促的奔跑声,陈阿大一行像夜狼一样猛扑上来。那时董小宛仿佛在黑暗中已看见几人狰狞的面孔。
宗新拉起董小宛和单妈一阵猛跑,在他的娘舅门前,宗新迫不及待地“咚咚”敲着。
在宗新一行闪进屋时,后面传来陈阿大高声叫骂:“妈的宗新,你这狗娘养的,看老子不把你宰了。”
第14章 桃叶河亭美人盛会
天空已涂染上明亮的色彩。
一阵嘭嘭嘭的敲门声在宗新娘舅家的门外响起。董小宛有点惊讶陈阿大找人的准确性。在她们进屋时至少离陈阿大他们有半里的距离,这使董小宛相信陈阿大有一只狗一样功能的鼻子,董小宛听见屋外响起充满威吓的喊叫声。
“快把门开开,我们的伙计拐了妇人跑进来了。”
“不开我们把你这鸟屋都烧了。”
“快打开,不然我们报官,你们没有好日子过的。”
董小宛已被外面的叫声弄得惊慌起来,她已分不清那是谁的声音了。她感觉自己逃进了一口阴暗的枯井,不见光亮地坐于井中。
单妈抓住董小宛手臂,努力地让自己颤抖的身体不至于倒下。宗新感觉死亡正一步一步地向他靠拢,他呆滞的双眼盯着大门。他知道一旦陈阿大抓住他,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这时敲门的声音混乱地响起来,有拳头、脚,夹杂着根子击在门上所发出的声音,像人们围山打猪一样热闹。大门渐渐承受不住猛烈的击打,已开始在充满惊恐的喧闹声中颤抖起来。
宗新的舅妈眼看大门抵不住冲击,忙急中生智地拿起防火敲的铜锣,“镗镗……”乱敲起来。铜锣的响声惊醒了村庄所有沉睡的村民,他们神志未清地判断村庄起火了。于是他们拿着水桶、面盆及所有可盛水的东西冲出屋,在他们辨别铜锣响声的发源地后纷纷赶至宗新的娘舅家前。一个揉着眼睛的小孩提着尿壶冲在前面。
“徐大妈,开门呀。”一个年轻男人喊道。
宗新的舅妈听见村里的人都来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她猛地将门一开喊道:“二虎呀,这三人大清早地就到我家来嘭嘭地打门,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宗新的舅妈用手指着陈阿大三人说道。
“你们敢到这儿来撒野?”
“看他们就不是好东西。”
众人将被吵醒瞌睡的恼恨全部发泄到陈阿大三人的头上。
吴良看势头不对,便低声对陈阿大说道:“大老哥,我们趁势走吧,把他们众人激怒了,不好收场呢。”
陈阿大向黑压压的人群扫一眼,又向宗新娘舅家的屋里瞪了一眼,便恨恨地转身带头走了。
村庄里的村民们看到没有什么事可做了,一个二个提着那些盛水的器具各自回了家。
门外混乱声音的消失使董小宛产生了隔世之感,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到十分陌生。她的目光从另一个方向飘了过去,穿越了她能逃亡的路线。冒辟疆渐渐远去的感觉在这时转了一下又朝她慢慢地走来。单妈也想起她年轻时的所有辉煌,脸上透露着笑容。宗新却还呆坐在椅子上。
宗新的娘舅家这时错误地判断着董小宛。董小宛使他们认为她应该是外甥媳妇。基于这种前提,宗新的舅妈又继续去想老实善良的宗新是怎样将董小宛弄到手的。她想不出宗新有任何一点吸引女人的地方,这一点她早就从宗新的娘舅身上看到,以至她搞不清她自己是什么时候,是为什么嫁给宗新的娘舅的。最后,她想不出什么结果,她觉得宗新跟董小宛的结识是跟那些人的追赶有关的。
灾难过去了,但宗新的娘舅徐仁在心里嘀咕。他并不为宗新引了一个姑娘回家而像他的老伴那样欢喜,他这种善良透顶的老实人考虑事情一般都从阴暗的一面出发。从宗新和董小宛们几人闪进屋里的那时起他就发着愁。他看着她们带进屋的是一种灰暗,他克制住内心快速生长的恼恨,在陈阿大一行狼狈走掉后,他内心生长的恼恨便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他在一种盲目念头驱使下认为宗新引着一个姑娘在黑夜里奔跑不是一个好兆头,而宗新那种慌慌张张的情绪更使他认定为一件祸事。他同样在内心作出判断,认定那姑娘不是宗新骗来的就是拐来的,而这种认定始终在他那苍白的脸上闪现着。陈阿大的离去,他并没有认为事情已经结束,继之而来的是他对宗新行为的愤怒和怕被别人发现后的惶恐。他窄小的思维没有意识到他们家族那种善良老实的遗传已延续到宗新身上,当他后来知道董小宛的来路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后,他得出的结论是他已老眼昏花,并为那时想赶董小宛出门而自责。
“去问问清楚,看她们是哪里来的。有什么不对头,最好叫她们走。”
徐仁固执地坐在椅子上对他的老伴说。
“你还不相信你的外甥吗。”
徐仁的老伴手提一壶热豆浆准备给董小宛送去。她用两眼盯了盯徐仁答道:“新儿这么大了,钱也没有一个,到哪里去找那样的媳妇。
新儿跟你一样的老实,他能做出什么坏事?“
徐仁的老伴提着一壶豆浆走到后屋。面对徐仁老伴的出现,董小宛在最初那一刻没有意识到什么。当徐仁的老伴盛了一碗豆浆给她的时候,她潜藏在脑中的记忆出现了,她犹豫不决地向徐仁老伴喊了一声:“你是徐妈妈吗?”
徐仁的老伴从这一声喊叫中,体会到其中有某种重逢的惊喜,但对这种成份的肯定她有点怀疑。她抬起她失去光芒的眼睛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董小宛,结果她用与董小宛同样的音调首先哎呀了一声:“姑娘,是你!”
接着,徐仁的老伴禁不住有些惊喜般地颤抖起来,手中提着的豆浆也溢出了不少。
董小宛开始喝豆浆时还觉得有点拘谨,当她确信对方是她在南京时路上相救的徐仁老俩口后,她想喝豆浆的欲望就更加强烈了。
徐妈妈这一时半刻还沉醉于这意外的重逢中,当她醒悟过来后,豆浆已被董小宛喝了个精光。于是她又急冲冲地走出屋外。
徐仁此时端坐于椅子的姿式一点也没变,他看着徐妈妈走出来时的动作,心中认为是时光倒流了?老伴走路竟然如此轻快!
“你这死老头子,亏得没有依你,不然我们酿成大错了。”
徐妈妈边倒豆浆边打着鸡蛋说道。
这话使徐仁觉得有点昏头转向,但他执迷不悟的想法仍在脑中飘游。
“那真是新儿找的媳妇吗?”
“呸!那是董姑娘呀!”
“哪个董姑娘?”
“你这忘恩负义的老头子。就是在南京救过我们的那个董姑娘呀。”
徐仁脸上升起一阵迷惘,但他原来执迷不悟的想法已从他的脑中撤退。
“真的是她吗?”
徐仁说完,他那固执坐在椅子上的姿式已不复存在,他站起身就往里间屋跑。
“等等,把这豆浆和蛋给董姑娘端去。”徐仁老俩口离开马家庄,相依着到了这个渔村居住,一直对不能报答董小宛的恩情耿耿于怀。他们老俩口常常在村庄里的老槐树下回忆往事的姿态已成为这个村庄的一道风景。他们像坚信每个人都会死亡一样坚信董小宛是个好人。他们不再考虑董小宛是不是宗新引回来的外甥媳妇,那对他们已不重要。宗新给予董小宛的帮助作为他们抱答董小宛的一点恩情,远远不能抵销他们心中挂记的董小宛的恩情。此刻,他们沉醉于与董小宛相见的激动中。此时屋外响起一片叫买豆腐的声音,但他们已忘记自己是开豆腐店的了。
那天清早,陈阿大一行回到船上。他们记不起一路上踢滚了多少石块,路过了几多竹林。他们上船的时候,陈阿三全身骨头散架一般没有一点力气。陈阿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吴良上船的姿式很优美,他一手拉着船舷轻轻飞身上了船。他将董小宛的逃脱归结于他没有导演好这场戏,他忽略了宗新的存在。他开始只是将宗新作为一个幕后打杂的人员,没有想到宗新违背他的意志作了客串演员,并占了重要的角色。他将董小宛的逃脱作为一个教训。现在留在他心中的唯一遗憾是不能回扬州去找朱慧玉了,不能去看看认为是他与朱慧玉所生的女儿。在他后来逃离芦苇滩的时候他看见朱慧玉穿着红肚兜坐在床上向他微笑,微笑中仿佛说道:再见了,吴良。
陈阿三像被割断脖子的公鸡搭耷着脑袋坐在船头,陈阿大恼羞成怒地叫骂着。
“妈的,狗娘养的宗新。人跑了,银子也落空了。”
“为今之计,我们只有‘走’一条路了。好歹我们得了三百两订银。现在人跑了,贾舅老爷岂肯放过我们。”
吴良又开始了充当狗头军师的身份。
上午的太阳暖洋洋的。
宗三龟子骑马跟着两顶青布小轿向芦苇滩走来。在离芦苇滩两里路的时候宗三龟子哼着的下流小调突然停了下来,在他的头顶飞过一只乌鸦,一点乌鸦屎掉在他的绸衫上。
“妈的,晦气。”
他这时感觉到芦苇滩的寂静不同寻常,一股充满灾难的气味从芦苇滩上空飘过来扑进他的鼻孔。他憋足劲骑马冲到芦苇滩,用充满怀疑的眼光扫视芦苇丛,但他看见的只是芦苇的迎风飘动。然后他张开猪屁眼一样的嘴高声喊道:“吴良,吴良。”
他那洪亮的声音惊动的只是三只水鸭。这时他意识到那只乌鸦带来的晦气已经不可避免,这一刻阳光充满了凉气。他骑在马上又高叫了两声:“完了,完了。”然后像被枪击中一样飘然落下马,他落下马的姿式轿夫们看着是那样的优美。
宗三龟子晃悠悠醒来的时候,贾舅老爷的家人贾兴和轿夫们扯着他直摇晃。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嚎啕大哭起来,他那痛苦的样子使贾兴非常感动。
“他们跑了,他们跑了!”
“完了,完了。”
宗三龟子不断叫喊着。他这时想到的是贾舅老爷那皮笑肉不笑、嘴笑眼不笑的模样。他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认清吴良的面孔,这时他恨不得将吴良的骨头一块一块地从他的身体中抽出来。
贾舅老爷的家中一派欢喜。
傍晚时候,两顶青布小轿悄悄钻进贾府的大门,宗三龟子跟着小轿。贾舅老爷手拿一把新换的折扇站在堂屋的梯坎上指这指那,那些下人忙碌地在院中来回穿梭。贾舅老爷看见宗三龟子进到院子的时候,他正指挥下人在挂一对灯笼。一个下人的手不知怎么颤抖了一下使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三转,正好滚在宗三龟子的脚前。贾舅老爷看见宗三龟子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那滚落的灯笼是为了迎接宗三龟子的到来。
“宗老三,人呢?”
贾舅老爷声音中的欢喜成分已不见了。
宗三龟子像狗一样跃到贾舅老爷的面前,两腿一曲便跪了下去。由于下跪的力量太大,宗三龟子又向上弹了一下。
“我该死!我该死!”
宗三龟子的哭叫声惊飞了屋檐上停留的两只麻雀,两只麻雀在飞走之前还看了宗三龟子一眼。
“贾兴,怎么回事。”
贾舅老爷们他的眼光转移到贾兴的身上。
“回大老爷,我们去时,船都不见了。”
贾兴弯着的腰像风中折断的树枝。
贾舅老爷狞笑着看着宗三龟子。他手中拿着的折扇轻轻敲击桌子,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青衣、营养不良的家奴。
宗三龟子印在墙上的影子像芦苇滩的芦苇被江风吹得摇摇摆摆。他站立在堂屋的中间,纸糊的格子窗在夜风中刷刷直响,黑夜中不时响起两声阴森的叫声。这时宗三龟子觉得膀胱像要涨破了,他想在堂屋中泄个痛快,但贾舅老爷的目光像麻醉剂一样已将他的尿神经麻醉。
“宗三,人、钱我不说,你把那个秃驴给我交出来。”
贾舅老爷的话终于飘荡在堂屋中,这使宗三龟子觉得好受一点。毕竟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贾大老爷,我情愿——赔……”
宗三龟子觉得尿神经的麻醉在渐渐地复苏,于是他撤出几滴在裤裆中。
“贾兴,银子呢?”
“回大老爷,带去三千两,宗三爷拿了三百两,现二千七百两在此。”
“哈哈哈哈。”
贾舅老爷阴惨惨笑声使墙上的灰尘也纷纷落下。
“宗三,你敢两边欺骗,那你就赔六百两。但那通匪拐骗,你怎么办?”
宗三龟子试图再挤几滴尿,但贾舅老爷的话像水闸一样将他的尿道又关闭了。
“贾大老爷,那不关我的事呀。”
宗三龟子的老婆朱慧玉来到贾府的时候,宗三龟子正跪着向贾舅老爷求饶,朱慧玉走进堂屋卖弄风情地向贾舅老爷笑了笑,迎着那微笑,贾舅老爷暂时忘记了宗三的欺骗。当朱慧玉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时,他差点脱口吆喝让宗三龟子滚了。
宗三龟子看着老婆朱慧玉的到来又悄悄挤出几滴尿来。
“贾大老爷,我们的交情不错吧!宗三对不起你老,也不是故意的。看在我的面上叫他赔你三百两,行吗?”
朱慧玉娇滴滴的声音使众人的烦躁暂时停止了。她的一只手在贾舅老爷的背上搓揉着,每一个动作都使贾舅老爷心领神会。在贾舅老爷忍耐不住的时候叫宗三龟子走了。宗三龟子走出大门就撒了一泡长长的尿。
那一夜朱慧玉留在了贾舅老爷的府上,她穿着吴良所思念的红肚兜坐在床上,那坐着的姿式使贾舅老爷激动不已。他们的动作凶猛而剧烈,高声的喊叫引得邻居的一条狗也跟着吠起来,最后在天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贾舅老爷才热汗淋淋沉沉地睡去。
当宗三龟子在芦苇滩边晕过去的时候,董小宛请徐仁带信前往东关的郑超宗。
徐仁很慎重地敲响了郑府的大门。呈现在徐仁眼中的郑府院子显得很清朗,直通堂屋的路上铺着青石板,青石板上的纹络清楚,一个下人正扫着地上的落叶。
�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