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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战三千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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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野幸长在第二道土墙后见明军上来了,也是连声呼喝:“把他们打下去!”接着开了栅门,率领四五百长矛手前去支援第一道土墙后的守军。明军拼命地往里攻,日军拼命地往外顶,数千人在两道土墙之间展开了一场大混战。三丸城上的日军铁炮足轻和明军鸟铳手举枪对射,山下的明军弓箭手不停地放箭,火箭拉着啸音不断飞上城去,将铁炮足轻射落城头。
“长政公,战局如何?”听到激烈的铳炮声,正在本丸天守阁内休息的加藤清正带着56名亲随武士急忙赶到三丸城上。
“没什么大不了的,犬子正在下面领着军队作战,一定会把敌军赶下山去的。”浅野长政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眼神中满是焦急之色,将手中的太刀攥了又攥。
加藤清正想了想,对跟在身后的家臣饭田又兵卫道:“饭田殿,请你带100名武士到幸长殿身边去,要一直呆在他身边,能做到吗?”
“明白!”饭田又兵卫心领神会,大声答应着领了一群加藤家的旗本武士开城门冲出三丸,奔向激战中的土墙防线。
浅野长政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加藤清正嘴角翘起,冲他笑道:“作为父亲,其实是很担心的是吧?放心好了,幸长殿是出色的武士,他不会有事的。”
“是啊,你说得对!”浅野长政趴在箭垛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又使劲点了点头,“他能行,没问题!”
……
浅野幸长这时正陷入苦战之中,四周全是格斗的人群,黑暗中分不清敌我。他吼叫着双手举刀,不停的转头扫视可能扑到身边的敌人。家臣木村左兵卫右手端着侍筒(武士头目用的短管大口径火绳枪),左手将长矛挟在肋下紧张的保护着少主。
越来越多的明军和朝鲜军冲上山来,在第一道土墙根儿下排着队等待进攻,围绕着土墙大门内外两侧,尸横遍地,对战双方舍生忘死地拼杀,时不时就绊倒在尸堆中。日军的长矛利于野战,在近身肉搏中不敌明军的砍刀,一时间死伤惨重,后来纷纷抛了长矛,抽出肋差格斗(上文介绍过,是比短刀略长的一种倭刀,本来是武士自杀专用刀,不过战斗中急眼了往往也用来杀敌)。如此一来优劣逆转,砍刀虽然威力大,但是过于沉重不似肋差轻捷,厮杀久了又被日军占据上风,明军士兵忙弃了砍刀,抽出腰刀迎战。
联军源源不断地从一重土墙门口涌入,从二重土墙内也涌出大量日军,到后来双方连肋差腰刀也使不开了,均使短刀匕首肉搏,任你多高的本领,到了此时也只赚了个相互刺杀。
两军将士情知若不奋力格斗,性命难保,退是退不出去了,只有咬紧牙关死战。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响,却是数千人挤在两重土墙之间搏杀,终于将外围土墙推倒一段,尘土飞扬中,无数尸体随着碎石滚下山去。更有几十名联军士兵被压在土石中惨呼挣命,战场突然开阔,交战双方均是大感意外,纷纷的各自后撤。
“到墙后去,关上大门!”浅野幸长挥着战刀狂叫着,千余名日军仓皇后退,可是冲出来容易,猛然间要退入二重土墙后,门窄兵多,反而半天进不去几个人。对面的明军和朝鲜军清醒过来,急忙从地上捡起长兵器冲上去与没挤进门的日军厮杀。
挤在门口的日军只有外围的100来人捡起长矛慌忙应战,其余的人手里只有一把短刀或是肋差,夹在人堆里连哈腰都没有空间。瞬时间血肉横飞,被大刀砍下的头颅像土豆一样在地上乱滚。浅野幸长连声催着关墙门,可哪里关得上?不多时两扇木门都被挤碎,绊倒在地上的人立刻被踩成肉酱,后面的人连滚带爬地抢进土墙内。落在最后的又有三五十人被杀。不过也亏了如此,没有门的缺口被重重叠叠的尸体阻住,竟使得联军一时翻不进去。
这时三丸城上的日军铁炮手冒死探出身子向下射击,挤在二重土墙外的联军士兵接连被打死打伤近百人,其余的人发一声喊,四散逃开伏倒在暗影里。
“灭虏炮开火,向城上打!”车兵指挥使王问厉声喊道。明军的灭虏炮属于车载中型火炮,净铁打造,管长两尺,重95斤,有五道箍,射一斤铅弹。用灭虏车载行,每辆车可以装载三门这样的火炮,早就卸下来设好了炮位,听到命令,炮手们将炮管摇动,缓缓扬起对准三丸城头,用火折在药捻上一点,火星噌噌乱蹦,紧接着六门灭虏大炮轰的喷出三尺长的焰尾,将弹丸呼啸着送上天去。
日军铁炮手此起彼伏的装弹射击,正打得兴起,忽然看见黑漆漆的山下红光一闪,紧接着嗖嗖的怪响,狂风扑面,六枚一斤重的铅弹流星赶月般飞过来,有两枚掠城而过,一枚砸在城墙上,其余三枚正打在石砌箭垛上!
铅弹裂开,连同打碎的箭垛四散飞溅,铅弹和石头碎片呈扇形向城头上漫射开去,等硝烟散后,城头上已经横七竖八倒下了二三十人,铁炮侍大将山田利信的头盔也被气浪掀开,满面是血昏死在地上,手里的采配只剩下半截。
活着的士兵们抛了枪支,全都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加藤清正和浅野长政站在城头另一端看得呆了,虽然努力保持着镇静,但从对方苍白的脸上可知自己也是面无人色。
当明军炮手将城头日军打退时,城下的二重土墙内日军已经组织好铁炮,用密集的火力封锁住缺口。眼见联军冲了几次也冲不进去,麻贵心中烦闷,紧皱眉头不语,王问见状上前道:“禀大帅,敌墙低矮,咱们的灭虏炮虽然打不着,但可以把虎蹲炮抬到山上近距离轰击倭贼!”
麻贵大喜道:“那还等什么?快把炮抬上去打!”杨镐披了一副重铠正往这边走,闻言忙摆手道:“且慢,再等等!”麻贵与王问愕然望着他。杨镐喘息着道:“我军连番攻打敌寨已经万分疲劳,需得换一批生力军接着上前攻打才是,李如梅将军的辽兵调上来没有?”
“我已经派人去传令了,应该马上就到。”
“这就好,王将军,那你抬炮上去吧。”王问拱手称是,忙指挥着炮手和步卒将两门虎蹲炮系上牵绳,五六个人拉一门,另有十几人背着弹药箱,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慢慢推去。
杨镐很自然地上前一步将麻贵让到身后,手搭凉篷向上眺望着,麻贵一句话不说低头退下。这时候岛山顶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两军大呼酣战,浅野幸长命人在一丈半高的土墙背后搭起脚手架,上去100多名弓箭手,从墙头上向外放箭,铁炮军则伏在射击孔后不断地开火,联军士兵们把身子紧紧贴在地面,点燃手里的三眼火铳,举在头顶胡乱地向上回击。
明军炮手这时冒着枪林弹雨已经把两门虎蹲炮抬上来了,步卒们举牌在前掩护,不断有人中弹倒下,用了约一刻钟的功夫,炮架终于推到第一重土墙的废墟后,用粗重的长钉固定好了炮架。两门炮对着二重土墙轮番发炮轰击,虽然是霰弹,可是近距离发射冲击力仍然很大,而且震耳欲聋的炮声也给日军心理上施加了极大的压力;打到第二轮齐射时,厚重的木栅栏门已经被炸得粉碎,日军弓箭手乱纷纷从墙头上跳下来逃命,铁炮手放了一阵枪见不起作用也赶忙后撤。
浅野幸长环顾左右,咬牙怒道:“敌军都是些胆小鬼,只敢用大炮轰门,不怕死的跟我冲出去啊,把明军的炮夺下来!”
众军摇动兵器,齐声呐喊“冲啊,冲上去!”可内心却实在胆怯,没有一个人真敢往外冲。浅野幸长自己冲了几步,见无人跟上便大骂着又退回来,挥刀砍翻一人,余者哄然逃散。
饭田又兵卫硬着头皮上前劝道:“纪伊守大人,敌人炮火凶猛,眼看这土墙是守不住了,咱们还是进城吧!”
浅野幸长瞪着眼吼道:“这怎么可以?我在父亲大人面前下过保证,一定要守住外围工事,现在既然守不住了,那就战死在这里好了!”
“可是,您的身边还有两千多士兵呢,如果都这样无谓地送死,恐怕连本城也保不住!”饭田右兵卫下了狠心,同样大声吼道。
“你!”
“嗯?怎样!”两个人手握刀柄相互怒视,各不相让,浅野幸长忽然气馁,抛下刀惨然道:“你们走吧,我是坚决不会进城的!”
饭田又兵卫不看他,大声向左右喊道:“来几个人,扶幸长殿进城,其余的人跟我退守下一道防线!”木村左兵卫等人上前架住浅野幸长。
“我不走,我不走!”浅野幸长嘴里喊着,心中却没了战意,顺水推舟在武士们的簇拥下飞奔着退入石城里,饭田右兵卫则率领千余人退守第三重土墙。
此时明军虎蹲炮仍在不停地发射着,直到弹丸全部打光,二重土墙已被轰出几个大缺口。游击陈寅一马当先,率领几百名勇敢的士兵向倭城外最后一道防线冲去。
“开火!”饭田右兵卫见明军发起冲击,下令铁炮齐射,组织了二三百杆铁炮从射击孔中探出,火光闪过,砰砰扑扑地打出无数铅丸铁子,开枪的后坐力使得整道土墙都震得颤微微晃动,冲在最前的几十名联军士兵被打得人仰马翻。
陈寅刚要卧倒,突然大腿根儿一阵钻心的痛,知道中弹了,忙伏下身去摸,只觉满手是血,没奈何只好把钢刀衔在嘴里,四肢着地向后撤。身边脚步声杂乱,不时有沉重的物体倒下来。好不容易见到一段残墙,挣扎着骨碌翻过去,掀开头盔护面深吸一口气,脑子忽然发晕,头一歪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启禀二位大人,游击陈寅中弹受伤,倭贼火力凶猛,我军一时攻不上去。”一名传令兵汗流浃背地跑下山,向杨镐和麻贵报告战况。
杨镐恨道:“咱们不是有大炮么?再运上去几桶弹药,全力攻打敌营!”
“是!”
“两位大人,李如梅奉命参见!”
“如梅,你可来了。”杨镐欣慰地上前一步,拍了拍他肩膀道:“茅国器军和陈寅军已经打了两个多时辰了,倭贼拼死拒战,我军损失很大,连陈游击也中弹受伤,还好你及时赶到,先让士卒们到山下扎营歇息。等天亮之后再发起进攻,咱们只要奋力一战,不愁攻不破敌城。”
“遵命!请问麻将军有何谕示?”
“哦,照杨大人说的去办,不必问我。”
“是!”李如梅翻身上马驰入夜色,不一会儿带领所部辽兵两千五百人赶到山前。
杨镐传下令去:“鸣金收兵!”麻贵愕然道:“我军马上就要攻破敌军防线了,大人这是?”杨镐摇摇头道:“死伤太重,你看士兵们都不往前攻了,咱们不如先撤下来,然后将大炮一字摆开猛轰一阵,待把倭贼的土墙全部轰塌后再行进攻,如何?”
“大人有所不知,岛山地形复杂,从山下望去,倭贼的土墙只能隐约看见一部分,纵然用大炮击毁几处缺口,步兵不能及时跟上去也是无用,空费弹药而已。”
“是这样哦。”杨镐面色尴尬,心想若是自己在攻城战中不能提出些良策,纵使日后邀功也不好看,于是又提出新建议:“那么,我的意思还是先把攻城人马撤下来休息一下的好,已经攻打了两三个时辰,眼瞅就要天亮了,到那时火炮更容易瞄准,再让李如梅的生力军上前接着作战,如何?”
麻贵犹豫了一下,只得点头道:“大人说的极是,这车轮战法原是攻城的妙计,这样再好不过了。”
杨镐极为高兴,连忙传令收兵。茅国器等攻城将领听见山下鸣金,留下火铳手、弓箭手在后交替掩护,其余的人挥刀剖割日军遗弃在两重土墙防线内的尸体头颅,昏暗中免不得连自己人的首级也割了不少,然后背着重伤难行的同伴陆续撤下山来。
见联军撤走,山上的日军抓紧时间搬运砖石,将被炮轰毁的二重土墙缺口堵住,并将己方有头无头的尸体拖入城内安放,敌军尸体抛出墙外。
第一道土墙防线虽然破损严重,无法修复,但饭田右兵卫仍派了百十名铁炮手和弓箭手去守卫那堆乱石,作为后面防线的缓冲。
浅野长政命令城外守军大部撤回城内,然后将守城士兵替换出去。看着一队队疲惫不堪的士兵蹒跚进城,再看着城里的士兵阴沉着脸向外列队走去,他不禁暗暗叹息,到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呢?
加藤清正看出他的忧虑,走到他身边安慰道:“长政殿不必担心,有你我在此,谅敌兵也不会轻易取了这座城去,只要咱们坚持几天,我想西生浦那边一定会派人去釜山请援军的。金吾阁下手里有3万多人,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秀秋那家伙吗,不好说啊!20来岁的小年轻,遇到这种事一定会感到头疼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要是他的养父隆景公还活着就好了啊!”
“别忘了还有官兵卫殿在他身边呢,我相信他会帮助金吾阁下做出理智的决断。”
“嗯,黑田如水啊,这个诡计多端的瘸子,没有他还真是不行哟!想当年太阁大人攻打鸟取城,还是他想出断粮围城的主意,最后鸟取城终因弹尽粮绝而陷落。”
“什么?你,你说鸟取城!”加藤清正脸色大变,浅野长政奇怪地望着他道:“是啊,‘鸟取断粮’,难道你不记得了吗?”他重复了这一句,忽的同样脸色刷白,呛啷一声,居然失手把太刀掉在地上。
第三十一章 死守
“父亲大人,敌军这半天都没有动静,也许是想等到天亮再发起攻击吧?”浅野幸长匆匆走过来,见二人脸色有异,不禁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浅野长政沉重的说道:“此城昨天才竣工,咱们还没顾得上从西生浦运储粮。若是敌军围上三五日,城中五六千人怕是要断炊了。”幸长闻言忽的醒悟,惊道:“唉呀,这可如何是好?”
加藤清正想了想问道:“幸长殿,城中还有多少粮食?”“不到一百石,一个人怕是摊不上两斤粮。”“水呢?”“这个,山下就是太和江,平常用水只要直接到江里舀就可以了,谁想敌军说来就来,眼下本丸和二丸的蓄水池中倒是有些水,那还是前两天用剩下来的,不知道能支持多久。”幸长道。
“那点水够干什么的!”浅野长政又恨又悔,跺了跺脚不知该说什么好。幸长气极败坏的说道:“左右是个死,与其困死,不如干脆集合人马杀下山去,或许还有条活路。”
“开玩笑么,山下敌军少说也有三两万,凭咱们这点人怎么冲的出去啊。”“既然加藤将军昨晚能够冲进来,咱们也应该能够冲出去的!”
“傻孩子,清正殿能进入城中那是因为敌军刚开始围城有些大意,能被加藤殿冲进来多半也有侥幸的成分,你当大明军的将领都是白痴吗?有了上回的教训,岂能容我等故伎重施,想也不要想了。”听父亲这么说,幸长垂头丧气,不再言语。
“长政公说得对,强行突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冒险。城中缺粮的情况千万不要对士兵们讲,坚持两天再说吧。”
“看来也只能这样啦,还不知道能不能打退敌军的进攻呢?”
“不要紧,岛山城修得很坚固,只要大伙齐心协力,守上一阵子应该不成问题。”三个人低声私语,又商量了一番,然后分头去布置守城。
日军紧张地调动守城,直到五更天(拂晓时分)才轮换着休息。这时候天边渐渐露了白,一抹彩虹闪过,火红的太阳慢慢爬上半空,将金色的光晖重新洒向大地。
突然山下传来阵阵号角声,半梦半醒的守军们闻声机伶伶从草垫子上爬起来,抓起身边的火枪和刀矛欲冲出营房。“不要乱,城上有我们的人在守卫,如果敌人进攻,会通知大家的!”饭田右兵卫提刀站在院子里大声喊着,止住了骚动。
加藤清正也听到了这凄厉的号角声,忙披上衣服,匆匆登上本丸内的天守阁,凭高向下看去,只见联军营寨环山四面扎住,一眼望不到边,无数旌旗随风飘动,仿佛起伏的海洋,壮观而又充满了杀气。加藤清正心中骇然,拿起窗边的千里镜仔细观望,只见居中一座营盘外竖着两丈高的杆子,上面扯着一面大旗,被风吹得呼啦啦看不清字样,根据他多年的战争经验,猜测这定是联军大营所在。
这时号角吹过,又擂起大鼓,咚咚的几十面铜鼓齐敲,声音震天动地,七八十名骑马的武将从各处军营飞蹄扬尘纵马驰来,不多久又隐入如山似海的旌旗营盘之中,想必都进入那座大帐中去了。
这时候浅野父子也登上阁顶,幸长担心地问道:“敌军要进攻了吗?”
“不太清楚,可能会有大的行动吧。”加藤清正听见身后脚步声响,回过身来把千里镜递给幸长,道:“敌军好多啊,看旗号大部分是明军,他们的主帅是李如松吗?早听说这个人不太好对付,文禄元年那一次我错过了和他交手的机会,这次终于要面对面地较量一下了。”加藤清正若有所思地说道。
幸长接过千里镜一边观察一边说道:“清正殿上次被太阁大人召回国内待了很长时间,可能还不知道吧,明军的大将已经不是李如松了,据我们派出的忍兵回来报告,这次明军主帅叫做麻贵。”
“不管是谁,能派来和咱们交手的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不错,奔袭蔚山的作战行动,就完全出人意料之外。总而言之,这回可能是要完蛋了,看着他们从容调兵围城,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啊。”幸长嘴里嘟囔着。
“也不一定。”加藤清正微微冷笑,“敌军营盘离我城可是不远,咱们不妨用铁炮来个齐射,杀杀敌军的锐气。”
“什么?”幸长吃惊地回过头来问道,“清正殿的意思是,直接用铁炮射击明营?”
“可能射程不够吧?”长政也是满脸疑虑。
“一般的铁炮有效射程只有八九十步左右,在三丸可能不行,但是如果用大筒架在天守阁上,平行距离能打到四百步开外,再加上弹丸在空中的飞行距离,应该能射到敌营,当然了,要想瞄准射击是不可能的了。”
“真是个好主意,咱们倒要让明国将领看看,虽然彼等将我军困于孤城,但若想唾手拿下,却也休想!”浅野长政抚掌赞道。
明军大营中,点将完毕,杨镐端坐正中,麻贵居次,大小将官依次排列,杨镐环视众官,道:“诸位,今天凌晨咱们对岛山倭城发起了连续猛攻,斩首甚多,加之昨天午后的城外伏击战和晚上阻击西生浦援敌的战斗,我军共歼敌约1500余人,真是个不小的胜利。但残倭背倚坚城顽抗,使得我军也损失不小,更有游击将军陈寅冲锋在前,中倭贼弹丸暗算受伤之憾事,本部院在记功册里已经记下了陈将军的功劳。只要大家奋勇杀敌,少不得日后本部院奏明朝廷,为将士们请功邀赏,今日召各位将军在一起,是想听听平倭的方略。”
麻贵也道:“大家都说说吧。”
少顷,副总兵李如梅站起身道:“末将认为,朝鲜南部沿海倭营无数,互为声援,我军长途奔袭蔚山,采用的是摘心战术,只可速胜,久拖则必生变。虽然倭贼铁炮火力凶猛,但我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地发动猛攻,一举克敌!”
杨镐点头赞许道:“李将军所言极是。”
老将吴惟忠也道:“我军兵力远胜倭贼,只要不停攻打,相信必会攻下倭城!”
麻贵略一沉吟,开口道:“话是这么说,但是眼见此城高峻坚固,我军自下仰攻,必然会付出相当的代价,如果没有万全的计策,一味强攻似不可取。”杨镐道:“咱们不是有大炮么?先集中炮火将倭城打塌一段,然后步兵跟进攻击,如何?”
麻贵点了点头:“杨大人所言极是。”又向车兵指挥王问说道:“王将军,你看如何?”
王问出列道:“末将今早去山下看了一回,发现这山虽然不高,却极险峻,敌城又建在山顶,连环三重。我军若用灭虏炮轰击,只能打到最外围的石城,若炮火想再延伸,角度却不够,如果把大炮往后挪,距离远了又打不着。”
麻贵问道:“如果咱们在炮架下垒个斜坡,把炮口再往上抬一抬呢?”
“灭虏炮重约百斤,发射时后坐力极大,只可依托原有的炮架发射;若是强行抬高失了平衡,只怕届时会将大炮震翻,引起爆炸。”
“是这样。”麻、杨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是不悦。
王问接着道:“不过咱们的虎蹲炮相对较轻,虽然不能用来破城,支持步兵进攻,轰塌石城外的土墙防线应该不成问题。”
“嗯,那我军有多少虎蹲炮,能不能集中使用?”
“敌城三面凭险一面临敌,且坡度极陡,倭贼沿坡路辟出一条石径上下出入,石阶旁都是乱石杂木,步兵固然可以披荆而上,可我军大炮却需得固定在实处才可以发射,照这样推算,能够跟随步兵上前助战的火炮一次只能上去两三门,多了就没地方可放了。”
听他如此说,杨镐回头向麻贵道:“看来只有强攻了。”
麻贵沉吟道:“此番奔袭蔚山,我军也做了强攻的打算,三四万兵力强攻一城,虽然损失会大些,但应该能够攻下的。”
“既然如此,咱们就横下心来将数万兵将摆布开,连番攻打,看看倭贼能挺到几时。”正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一排沉闷的火铳声遥遥传来,紧接着外面马嘶人乱,众将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名旗牌官慌忙跑进来,跪在帐下禀报道:“倭贼用炮从山顶上打下来,击中前锋营的驻地!”
“我军驻地离山下尚有两里多地,怎么可能?”杨镐奇道,接着向麻贵道,“最前面是茅国器将军的人吧,咱们出去看看。”二人领着众将出了中军大营,遥望岛山,只见晨曦下,从岛山倭城的制高点天守阁楼上,伴着闷响不断冒出缕缕的轻烟,前军营的士兵们已经从军帐里跑了出来,用盾牌遮身向后退去,也有的士兵用鸟铳仰击,弹丸在半空中飞行一段距离就纷纷落下,够不着山顶。
不一会儿从前锋营驰来一骑军官,到的近前翻身下马,跪下禀报道:“倭贼居高临下施放大鸟铳,我营有两匹战马中弹,一名士卒轻伤,其余的人都已经撤到后面营寨去了,茅将军派卑职来请二位大人谕示!”
“知道了,退下。”杨镐摆了摆手,向麻贵道,“看来这是倭贼的盲目射击,我就说么,离得这么远,火铳怎么轻易够得着。”
“虽是如此,还需把大营往后移一移的好,不然恐令将士心躁。”
“那是自然,不过且不忙,倭贼先动了手,咱们不如就此先攻打一阵,看看他们如何应对。”
“甚好!那就用炮火掩护,让李如梅统辽兵前去攻山吧。”
二人商量完毕,命车兵营的炮手将三门虎蹲炮、三门灭虏炮推到山下,另有鸟铳兵100人,准备随步兵攻击。李如梅心中暗暗纳闷,我带的都是骑兵,如今却要舍长就短,下了马做步兵来攻城,不知两位大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军令如山,不容他再多考虑,当即将战马都留在营里,率领所部官兵两千多人,去往岛山下列阵。
两千士兵分为五个梯次,战斗队形由疏至密,头阵为100名手持铁盾的重甲士兵和100弓箭手、100鸟铳手;第二阵为400弓箭手和4门虎蹲炮;第三阵为500长枪手,第四阵为600手持圆盾的单刀手,李如梅亲率200卫队在后督战。
这种布阵方式,是为了用头阵吸引敌军火力,然后第二阵上前用弓箭火炮压制敌人,第三阵长枪手趁机突前肉搏,攻入敌军防线后,第四阵单刀手参加混战,这时所有的鸟铳手、弓箭手排阵城下与城头日军对射。如果进攻顺利,明军自有后续部队跟进支援。
因为辽军皆为骑兵,所以擅使硬弓,一名优秀射手挽二至五石强弓可以准确命中100步左右的目标,也有能拉七石以上的,但很少。(注:一石约合120斤,据《二十四史?魏书》中记载,五代时的骁将奚康生能拉开十余石硬弓,弓长八尺,仅箭杆就和普通矛杆一般粗,百步外射杀敌军有如儿戏。在今天,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恐怕都没有人能够做到了。)
硬弓无论是射程还是发射频率都要优于火绳枪,但是在实战中,所有的弓箭手都希望能在相对近的距离内射杀对手,毕竟人的体力有限,不可能持续远射,而火枪就不存在这种问题。
“明军要攻城了啊!”
“还是白天看得清楚,简直就是青铜色的海浪,怎么样,先用铁炮射击一阵吧。”浅野长政和加藤清正站在天守阁上边张望边商量着。
“好吧,不如这样,请长政公领30名铁炮手呆在天守阁上,用铁炮支援下面的战斗,我和幸长殿率主力去守三丸。”
“让我呆在这里?清正殿是嫌我老了,无法亲自披甲作战了?也好,我就呆在这上面,如果最终城破,你们就等着看烟火吧。”
“长政公说话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加藤清正笑了笑,转身走下楼去。
巳初时分,明军再次发动攻击,加藤清正是日本佛教日莲宗的信徒,此时在贴肉汗衫上用朱砂写上‘南无妙法莲花经’的字样,以求佛祖保佑,然后披上金色重铠,顶着长乌帽式头盔,率领几名旗本武士亲临三丸城头指挥战斗。
背插加藤徽号旗幡的士兵们见主将出马,都是大声欢呼。加藤清正一手提着片镰枪,一手攥紧拳头,瞪眼频频向部下鼓劲,示意死战到底。
“真不愧是贱岳七本枪中的佼佼者呀。”浅野幸长在城外仰望城头,暗暗叹服加藤的风采,心中大受激励,不禁转过身来向士兵们大声吼着:“大家努力战斗吧,这是最后的时刻,只有坚持下去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是这样的啊!”身边的武士及足轻们同样大声地回应着,纷纷提起弓箭,扑到土墙后准备迎敌,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狂热和绝望混和的表情。
“开炮!”王问手一挥,数枚铁球呼啸着飞上山去,砸在城墙上激起大片的石屑白烟,“冲啊!”明军士兵们发一声喊,伴着大炮的轰鸣开始了进攻。
“铁炮瞄准,打火,放!”铁炮侍大将山田利信高声下令,日军铁炮手居高临下,借着土墙和城头的掩护朝下放枪。明军奋勇攀登,子弹打在铁盾上铛铛作响,也有掩避不及被打中的,顺着山坡骨碌碌滚下坡去,但是更多的士兵又爬了上来。山下的炮手凭着目视和经验校正好弹道再次发射,这回炮弹全都砸中箭垛,只见城头上石屑伴着鲜血漫天飞舞,惨呼声中,三五具日军尸体和几杆残破的火绳枪落下城楼。
加藤清正赶紧蹲下身子,连声叫道:“快来几个人把箭垛砸下去!”十几名武士手持铁斧大锤跑过来一通猛抡,把突出的石砌箭垛砸掉多半截,这虽然是个应急的笨法子,却起了立杆见影的效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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