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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鬼子(遍地英雄)-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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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摇摇头,叹口气,便带着柳金娜和春生走了。谢聋子一直送母子坐上吉普车,车快开时,春生隔着窗喊了一声:“爹——”
  车就走了,谢聋子看见车离自己愈来愈远了,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妈——”谢聋子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谢聋子成了这片山林的守林员。每个月,山下的人把米面送到山上来。山下的人提议把窝棚扒了,重新给他盖一间,谢聋子没同意。他仍住着那间窝棚,他习惯自己长时间地蹲在窝棚门前,望着眼前那片山林呆想。想着想着,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然后他冲那山那岭喊一声:“妈——”
 ·13·
 
  
第十二章
  1
  杨宗那些日子,莫名其妙地非常想家,他想念大金沟的父母,还有秀。他给大金沟的父亲写了信,那时他还给柳先生写了信,让柳先生把信转给自己的妹妹秀。
  他不知道柳先生已经被人乱枪打死了。
  杨宗那些日子,隐隐地预感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右眼皮总是跳。突然,他们警卫营就接到了布防的任务,整个骊山脚下设了许多明哨暗哨。杨宗知道,掌握中国人命运的国民党军政最高统帅蒋介石已经光临了骊山,他这是在为蒋介石布防。蒋介石是什么时候上山的,他不清楚,他只管奉命负责警卫戒严。
  那几日,杨宗看见大小车辆神秘地开进山里,又神秘地驶出去。那几日杨宗见过几次少帅,他看见少帅闷闷不乐,眉头紧锁。他想,少帅一定有什么重大心事。杨宗的右眼皮一直跳着,他再次预感到,骊山一定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张大帅出事那几天,他的右眼皮也是乱跳不止,跳到第四天时,张大帅就被日本人炸死了。
  此时,日本人离西安还很遥远,能发生什么事呢?
  终于在一天夜里,少帅张学良把他亲自召到密室,让他在夜半时分,秘密地把蒋介石抓获。杨宗得到这一命令的时候,他吃惊地瞪大双眼,心脏都快跳出了喉咙口。少帅的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他感受到了那份沉重,回去的路上,他的右眼皮不再跳了,悬浮着的心也踏实了下来。
  夜半的时候,他带着警卫营爬上了骊山,很快便和蒋介石的卫队交手了,他第一个冲进了蒋介石的房间,这时的蒋介石已经逃离了房间,他伸手摸了一下被子,仍能感受到那份余热。
  蒋介石被抓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后来,杨宗又随张学良在金家巷张公馆迎来了周恩来。他知道,周恩来是专门从延安飞抵西安的。那时的杨宗还没有完全意识到更大的悲剧在他的身边悄然地发生了。
  那几日,他想到了许多,想到自从东北军撤到关内,最后又进驻西安,东北大片的土地已经完全落到了日本人的手里,他不知道此时的东北家乡是一番什么模样了。
  喧闹了几日的西安终于平息了下来,他原以为少帅会命人杀了蒋介石。没想到,少帅把蒋介石放了,并决定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赔罪,他的右眼皮又一次跳了起来。
  那天晚上,少帅又一次把他密召到公馆里。少帅望着他久久不语,他预感到了什么,他笔挺地站在少帅面前,他望着少帅冷峻的面容有几分激动,他哽咽着说:“士为知已者死,将军你说吧,让我干什么?”
  少帅放下了茶杯,少帅盯着他的眼睛说:“和我去南京,你愿意么?”
  “愿意。”他没多说一句话。
  少帅站起身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潮湿了。他觉得自己有义务随少帅赴汤蹈火,那一刻,他心热了一次。
  接下来,他随着少帅陪同蒋介石乘上了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见了满天飘舞的晚霞,那晚霞红彤彤的,照得半边天血红一片。
  杨宗坐在飞机上,他想起了东北故乡的落日,家乡的落日也这么红。他不知道此时家乡的父老乡亲,是不是也看见了这辉煌的落日。他透过机舱窗口,一直看着落日,心里一直激动着。
  杨宗万没想到,他们一下飞机,便和少帅分开了。少帅被人安排上了另一部车,少帅上车的时候,望了他一眼,他从少帅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苦涩。这时他有些后悔,他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劝少帅几句不来南京的话,可少帅会听他的劝告么?他右眼皮又跳了几次。少帅关上车门时,他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少帅了,他喊了一声:“少帅。”很快他便被塞到了另一个车上,这个车迅速地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杨宗被安排到一个长满蒿草的住宅里,那个住宅有卫兵把守。他想问一问少帅现在在哪里,他要找到少帅。可是没有人告诉他,他预感到事情不妙。
  杨宗一连在那个废弃的院子里住了几天,他觉得再也呆不下去了,他要见到少帅。门口有卫兵把守,他知道卫兵不会对他放行。
  终于在那天的黄昏,他攀上了院墙,这时卫兵的枪响了,先是一声,后来又连着响了几声,他抬起头,骑在墙上,他看见了西天的落日。晚霞满天,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飞进了那片落日中去,他觉得自己此时很幸福,他恍似看见了大金沟的父母,看见了大金沟的落日。
  这时,他的耳畔又响了一枪,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卫兵的枪口正冲着他,卫兵仍向他瞄准,他骂了声:“王八蛋。”
  他摇晃了一下,便从墙上落了下来。满天里飘满了晚霞,杨宗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最后融进了那片落日里。
  杨宗最后想:少帅你在哪里呢?
  杨宗永远也不会知道,少帅现在仍然健在,而且活得很好,少帅和他一样,依然在思念着自己的东北故乡。
  2
  秀最后一次回到大金沟,是抗联支队遭到日本人重创以后的事。
  那些日子秀仍在哈尔滨一所小学当教师。大个子有时来到她的宿舍里,大个子并不说什么,只是闷头抽烟。秀看着大个子一口口地吸烟。她知道大个子有很多心事,大个子不说,她也不好问,就那么望着大个子。大个子有时在烟雾中抬起头,望着她。大个子就说:“抗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秀觉得大个子说这话时,样子挺悲壮的。那些日子,日本兵天天抓人,天天杀人。人头就挂在城门楼上,滴着污紫的血。秀到城门楼看了一次,她看见了一排人头,她几天没有吃下饭。
  大个子望着她就说:“我们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被日本人杀死的。”
  秀望着大个子。
  大个子问秀:“你怕么?”
  秀没摇头,也没点头。
  那天晚上,大个子在她宿舍里坐到很晚,大个子一直在抽烟,秀一直坐在那儿陪着大个子。她用手掩着嘴打了几个哈欠。大个子看见了就说:“你困了么?”
  秀笑一笑说:“没事。”
  大个子站了起来,似乎想走,秀站起来,想送一送要走的大个子。大个子突然一下抱住了秀。秀有些吃惊,她不明白大个子要干什么。大个子就急促地说:“我们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死的,今晚我就不走了。”
  秀木然地立在大个子怀中,她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叛徒柳先生和胡子鲁大。
  大个子吹熄了眼前的灯,他把她抱到了炕上,秀觉得大个子一直在不停地抖。大个子很着急的样子,大个子气喘着说;“秀,我这就是第一次咧,死了我也不遗憾了。”
  大个子没在秀那里过夜,完事之后穿上衣服就走了。他临走时,冲秀说:“秀,你是个好同志,我死而无憾了,你放心,我若是被捕了,决不出卖同志。”
  秀听了大个子的话,她很希望大个子能够留下来,大个子一走,她望着漆黑的暗夜,她觉得自己很孤独。
  大个子是在又一天晚上来敲她的门的。秀有些激动地把门打开了,大个子带着一股冷风走了进来,秀哆嗦了一下,她以为大个子会一把抱住她,结果没有。秀没去点灯,大个子制止了她。
  大个子把一封信交给她,秀摸到了那封信,信挺厚,也挺沉。大个子说:“最新消息,抗联支队被叛徒出卖,被打散了。上级已经指示,抗联支队撤出大兴安岭,去苏联休整。”
  “去苏联?”秀这么问一句。
  “苏联共产党已经同意了。”大个子在黑暗中眨着眼睛。
  “你明天就出发,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亲手交给大金沟的潘翻译官。”大个子说完,伸出手在秀的头发上摸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秀捏着大个子交给她的信,一直望着大个子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秀这次是一个人回到大金沟的。她一进杨家大院,就看见了潘翻译官。潘翻译官看见了她,离挺远就冲她拱手打招呼说:“大小姐回来了。”
  秀走近潘翻译官,潘翻译官却小声地说:“你晚上把信埋在那儿。”潘翻译官用手指着一棵老榆树,接下来潘翻译官用手拍着秀骑着的那匹马,大声地说:“大小姐这匹马好肥呀。”
  秀看见于北泽豪,北泽豪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站在门前,正在向这里望。秀的心里抖了一下,她用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
  杨雨田已经不认识秀了。秀走进杨雨田房间的时候,杨雨田正脱光脊梁,从衣缝里抓虱子吃。他一边嚼着虱子一边说:“好香啊,真香。”
  秀叫了一声:“爹。”
  杨雨田抬起头,盯着秀说:“你是谁?”
  秀说:“我是秀,爹你不认识我了。”
  杨雨田嘴里吧叽吧叽嚼着说:“我不认识你,我谁也不认识了,我就认识我自己了。”
  秀看见爹那张发绿发青的脸,她还看见地上翻扣着的药锅,同时嗅到了那股腥臭无比的气息。秀就说:“爹,你这是咋了?”
  “我没啥,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这个骚货,女人都是骚货。”杨雨田拍着自己的前胸说。
  秀咬着牙说:“你看好了,我是秀。”
  杨雨田也咬着牙说:“我不管你是不是秀,你走。”
  秀带着哭腔说:“我哥杨宗有信来么?”
  杨雨田笑着说:“我不认识杨宗,我就知道我自己,我是老天爷派来的,我是神仙。”
  秀知道爹已经疯了,她哭着跑出杨雨田的房间。她没忘记在天黑时分把信埋在那棵老榆树下的雪里,她躲在暗处,一直看着潘翻译官装出上厕所的样子,把信取出,她才放心地离开。
  秀看着杨家大院满院子都是日本人,她一时一刻也不想在家里呆下去了。她牵着马走出来,管家杨么公老鼠似的从门里溜出来,为她送行。杨么公老了,他走起路宋一颠一抖的。这时,秀就想起了父亲,她眼圈红了一次,她哽咽着说:“叔,你回去吧。”
  杨么公说:“秀,就让我再送你一回吧。”
  杨么公从秀的手里接过马缰,一颤一抖地从杨家院子里走出来。
  杨么公说:“杨家完咧。”杨么公的脸上淌下两行冰冷的泪水。
  秀没有说话,她望着西天的落日,西天通红一片。
  杨么公说:“没想到杨家败在了日本人手里。”
  秀第一次这么专注入神地看着那落日,她觉得大金沟的落日很美。
  杨么公停了下来,把马的缰绳交到秀的手里。杨么公流着泪说:“大小姐,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你一面。”
  “叔,你回吧。”秀接过缰绳。
  “你下次回来,叔和你爹或许都不在了。”杨么公跪了下去。他看着秀骑上马,他冲着秀的背影喊:“大小姐好走哇。”
  秀一直看着那落日,她骑着马朝着那片落日走去。
  秀走进哈尔滨城门的时候,她抬头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她张大了嘴巴,她看见了一颗熟悉的头,那是大个子的头,大个子仍半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她。她差点叫出声。大个子半睁着眼睛,一直看着她走进城里。
  她的耳畔想起大个子说过的话:“我啥也不怕了,我这是第一次咧,死也不遗憾了。”
  秀的心里突然热了一次,她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秀模糊的眼前,又出现了那落日的景象,通红一片。
  那些日子,秀似乎丢了魂,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什么也不想了。
  一天晚上,秀的宿舍里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她从没见过。来人见了就问:“你是秀吧。”
  她冲来人点点头。来人说:“是老二派我来的。”
  她又一次听见人说起了老二,可她从没见过老二。她听来人说起老二她就点点头。
  来人说:“老二让我来接你,咱们走吧。”
  秀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甚至连自己的东西也没有收拾,就随着来人走了。
  他们一直走出哈尔滨,又骑马走了几天,秀最后才知道自己到了苏联莫斯科。她在那里见到了许多中国人,那些中国人有比她先来的,也有比她后来的。她和那些中国人和苏联人一起学习共产主义。那时秀还不知道什么叫共产主义,后来她明白了许多有关共产主义的道理。
  秀想起了中国土地上的日本人,想起了大个子半睁着的眼睛,还有那大金沟的落日,通红一片,这种情结一直埋在她的心里。
  苏联红军向日本人宣战的时候,她随着又回到了哈尔滨。城门楼上已经没有了人头,可她每次进城门时,仍忍不住抬头,向上张望一回,这时她的眼前便再一次出现那片落日的景象,通红一片。
  二十几年后,她担任了哈尔滨不大不小的领导。接着“红色的海洋”燃遍了中国的大江南北。她便成了苏联特务,她先是被倒剪了双手,在街上游行,眼前是一片热闹壮观的“红色海洋”,和落日融在一起,一切都“红”了。
  她接着被关进牛棚,后来又送进了监狱,她不明白自己咋就成了苏联人的特务。她想到了大个子,想到了柳先生、鲁大……
  后来,秀大病了一场。再也没有起来,秀死在了监狱里。她死的时候,眼前又出现了那壮观的落日,满世界通红一片。她在最后一刻想:大个子死时半睁着双眼,也是在看那落日吧。
 ·14·
 
  
第十三章
  1
  那个奇冷的冬天,天寒地冻得有些不可思议,活了大半辈子的半仙也是第一次碰到。
  在那个奇冷的冬天里,很多日本人得了冻疮。冻疮先是从手脚开始流脓流水,接着便遍布全身,一时间,日本兵营里臭气熏天。日本人躺在炕上,杀猪似地哀叫着。奇痛和奇痒折磨得日本士兵不知活下去好,还是死了好。
  斜眼少佐带着所有的日本军医官,用尽了所有办法,也没能控制住冻疮的漫延。日本军官暂时失去了拿中国人做这样或那样试验的兴趣,他们愁眉不展地聚在一起,研究着对付冻疮的良方妙药。
  结果一连试验了几次,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斜眼少佐气得大骂,他骂这些军医官是猪是饭桶。后来斜眼少佐就想到了半仙。
  半仙一如既往地在小屋里烟熏火燎地熬着药。斜眼少佐站在半仙面前时,半仙就说:“我知道你找我干啥。”
  斜眼少佐就咧着嘴很热情地笑,他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半仙熬着的药。药在药锅里“咕咕噜噜”地沸着,一阵阵说不出来什么味道的气体从锅里飘散出来,斜眼少佐冲着药锅很响地打了几个喷嚏。
  斜眼少佐就很清醒地说:“你的是良民,大大的良民,你要救我们。”
  半仙摸着胡子,眯着眼睛望少佐那对斜眼,半仙突然洪亮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斜眼少佐一哆嗦。他立马变了脸色,惊惧地望着半仙。
  半仙这时突然止住笑,他放下手里的胡须说:“我答应你。”
  斜眼少佐吁了口长气。
  “不过我有个条件。”
  斜眼少佐说:“你的说。”
  “你们要先放了那些抓来试验的中国人。”半仙严肃了表情。
  斜眼少佐怔了半晌,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拍了一下半仙的肩,“你大大的是中国人。”他回头盯着半仙看了许久说:“好,我答应你。”
  那些被抓的中国人,大都是青壮男人,他们被关在不见太阳的金矿里,他们骨瘦如柴地排着队走出来,看到了眼前的雪山雪岭,太阳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他们激动万分地哭着或笑着,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
  半仙一直看着他们向远处走去,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斜眼少佐依照半仙的吩咐,让日本士兵抬来了一口做饭用的大铁锅,铁锅下面架上了劈柴,火熊熊地烧着。半仙神圣不可侵犯地站在锅旁,把一味又一味草药投到沸腾的锅里。他做这一切时,不让任何人插手。蒸气扑在他的脸上,使他的脸亮亮的有了一层光泽。半仙手里挥舞着一个榆木棍子,在药锅里搅拌着,他做这一切时,专注而又投入。
  锅“咕咕噜噜”地沸着,很快一股奇香飘散出来,围在一旁的日本人第一次闻见这种药香。日本士兵贪婪地嗅着这种药香,阵阵香气,使他们哈气连天。
  半仙站在药锅旁,香气缠绕着他,人们在蒸气中看见半仙精神抖擞地挥舞着榆木棍搅拌着锅里的药。
  半仙熬药医治日本人的冻疮,惊动了北泽豪。北泽豪也亲临现场看着半仙熬药。站在北泽豪身旁的是潘翻译官,潘翻译官一声不吭地看着半仙。半仙透过蒸气看见了潘翻译官,两双目光对视在一起,很快又分开了。
  潘翻译官向前走了两步,来到药锅旁,潘翻译官说:“好香的药哇。我还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药。”
  半仙把榆木棍从药锅里抽出来,在锅沿上敲了两下说:“中国人为啥要拉日本屎。”
  半仙说完这句话,看见潘翻译官笑了一下。半仙不知道潘翻译官为什么不恼却要笑。潘翻译官最后很认真地看了一眼半仙,便向回走去。
  锅下的火渐渐地弱了下去,半仙敲着锅沿,向厨师宣布开饭似的吆喝着:“药好了,趁热喝,得冻疮的日本人都来吧。”
  潘翻译官用兴高采烈的日语说:“药好了,要趁热喝,凉了就没有药效了,都来吧。”
  斜眼少佐集合起所有患了冻疮的日本士兵排着队来到半仙面前。半仙从锅里盛了一满碗药汤端在手里。这时北泽豪走了过来,他先是端详了半晌半仙,最后又弯下身,在锅上嗅了嗅,又伸出指头,蘸了一点药汤用舌头舔了舔。
  半仙看着眼前的北泽豪,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风吹动着他的胡须一飘一飘地抖。
  “你笑什么?”北泽豪疑惑地望着半仙。
  半仙把药碗放到嘴边,一口气把碗里的药喝光了,接下去他又盛了一碗,再一次把药喝光。
  北泽豪也笑了,他竖起一个指头说:“你的大大的诚实,等治好了士兵的病,我要重重地谢你。”
  半仙似乎没有听见北泽豪的话,他望着排着队走过来的日本士兵,他把一碗又一碗药汤递过去,日本人排着队一个个从他身旁走过去……
  锅下的火熄了,锅里的药汤光了,喝完药的日本人一个个离去了。此时,只剩下了半仙,他像做完了一件毕生大事似的,长吁了一口气,他疲惫地蹲下身,呆呆地望着药锅。
  后来,半仙就站起身,向后山坡走去。
  两个日本哨兵看见半仙一直走到山顶,便坐在了那里,再也没看见他动过一次,只有他胸前花白的胡须不停地在山风中飘动。
  半仙在黄昏的时候,也看见那落日。落日出奇的红,半边天似流满了血。很多人在那一天的黄昏,都看见了这奇异的落日景观,天红了,地红了,整个雪山雪岭也浸在了一片红红的落日之中……
  半仙望着奇异的落日,心里异常地平静。他微笑着面对眼前的落日,眼角流下两颗又圆又大的泪滴。后来那泪滴就凝在了他的眼角。
  第二天早晨,斜眼少佐看见昨天服过药的那些士兵都死了。他们死得无声无息,起初,他以为这些士兵仍睡着,可伸手一摸,他们的身体早就凉了。
  斜眼少佐大叫了一声,疯了似的向北泽豪的住处跑去……
  北泽豪带着十几名士兵在哨兵的指引下找到半仙时,半仙仍然坐在山顶上,眼角凝着的泪滴化成了两粒水滴,在晨光中晶莹地亮着,像半仙一双永远醒着的目光。半仙微笑着冲西方。
  “中国人。”北泽豪哆嗦了一下,他抽出了腰间的刀。
  “中国人。”北泽豪又说了一声,他攥紧手中的刀,向半仙的头颅砍去。半仙的花白的头颅向山下滚去,身体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雪地上。
  斜眼少佐惊呼一声:“他已经死了。”
  “中国人。”北泽豪扔下手里的刀,慢慢地蹲在地上。
  一股风吹来,半仙端坐的身体摇晃一下,然后很快地向山下滚去。最后头颅和身体停在了一处。
  北泽豪吃惊地站起身,他觉得胸膛里一热,“哇”的一声,他喷出一口血。
  日本兵大骇,他们呆呆地望着自己的长官。
  “中国人。”北泽豪呻吟似地说,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2
  朱长青知道抗联游击队被日本人打散了,他清楚,日本人下一个目标该是他这个保安团了。
  北泽豪收编了他,他却让北泽豪吃尽了苦头。北泽豪所以没有早对他下手,是因为有抗联在。他了解北泽豪,这个狡猾的日本人不想树敌太多。
  那几日,朱长青发现在自己保安团周围突然增多了日本人的岗哨。有两挺机枪就架在对面的房脊上。朱长青在心里骂:“操你妈,北泽豪。”
  朱长青不想因为自己连累这些兄弟们,这些兄弟们有的已经跟他十几年了,他当胡子时,这些人就跟着他,后来被张作霖收编,后来又被北泽豪收编,兄弟们没有一句怨言,死了心地跟着他,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
  那天晚上,他摸黑来到弟兄们睡觉的大通铺旁边,黑暗中他点了一锅烟,弟兄们在火光中,看见了他那张阴沉着的脸。弟兄们便裹着被子从炕上坐起来,一起望着他。
  朱长青吸了两口烟说:“弟兄们,日本人要对咱们下手了。”
  “操他妈,跟他们拼了。”有人就说。
  朱长青久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似乎在想什么。半晌他抬起头说,“从明天起,想离开这里的就走吧,走了不是对不起我,要逃一条活命。”
  “团长,要走咱们一起走,要死咱们就死在一起。”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朱长青在黑暗中笑了一下,转瞬他的眼圈就潮湿了。他摇了一下头,叹口气说:“日本人是不会放过我的。”
  “团长。”众人叫了一声,便齐齐地跪在了炕上。
  朱长青望着黑暗中的众人,身子颤了一下,便也跪下了。他哽着声音冲弟兄们说:“多谢各位了。”
  朱长青在黑暗中跪了许久,最后摇晃着身子走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保安团的人三三两两地从杨家大院里走出来,朱长青站在门口,默默地站在那里为弟兄们送行。此时,他看着三三两两远去的兄弟们,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北泽豪突然出现在他的身旁,北泽豪阴沉着望着他。他知道北泽豪站在他的身后,他佯装没看见,冲三三两两走出的弟兄们说:“多弄点回来,猪呀、羊的啥都行。”
  “朱,你这是干什么?”北泽豪突然在背后问。朱长青转过身,冲北泽豪拱了一下手道:“太君,胜利了,我让弟兄们出门整点好嚼的,庆祝太君的胜利。”
  北泽豪笑了一下,拍了一下他的肩,突然又冷下脸问:“朱,你不出去?”
  “我不走,我想和太君下盘棋。”朱长青微笑着冲北泽豪说。
  朱长青随北泽豪来到住处时,潘翻译官正摆着一副残局。潘翻译官瞅着残局,用劲地想着。
  北泽豪走进来,盯了眼残局,笑着问朱长青,“朱,你看谁能赢?”
  朱长青摇摇头说:“不好说。”
  “那咱们就下这残局。”北泽豪挥了一下手。
  朱长青坐在了北泽豪的对面。
  一副残局两人从早一直下到晚,仍没分出输赢,潘翻译官一直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望着棋的局势。
  北泽豪抬起头,盯着朱长青,朱长青看着棋盘。
  “看来要和棋了。”北泽豪这么说。
  朱长青笑一笑说:“也许咱们下了个平手。”
  北泽豪脸色一变说:“朱,你的人咋还没回来。”
  朱长青也从棋盘上抬起头,看着北泽豪的脸说:“我不是在这儿么。”
  北泽豪站起身,在地上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突然大叫一声:“中国人。”
  朱长青被几个日本士兵绑了起来,朱长青一直微笑着面对眼前的一切。
  朱长青被带到了村头那棵老榆树下,他看见了西天里即逝的最后一抹晚霞。他垂下眼睛瞅着脸色苍白的北泽豪说:“太君,咱们下了个平手。”
  北泽豪呻吟似地说:“你们中国人。”
  朱长青在树下笑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脚下忙活的日本士兵,他们抱来了柴禾,又在柴禾上浇上了油。朱长青冲日本士兵说:“多烧点,让火着得大一点。”他说完这句话,便抬起头,他望见了那抹即逝的夕阳,夕阳火红地在西天亮着。
  朱长青被悬吊在树上,他甚至吹了一曲口哨,潘翻译官听出了那首曲子,是中国人过年时经常唱的那支《闹花灯》。
  火燃了起来,先是星星之火,最后那火就燃成了一片。
  朱长青不再吹口哨了,他在火光中大骂:“我操你日本人的妈。操你日本人的祖宗。”
  “北泽豪,你个驴日的,下辈子我要给你点天灯。”
  北泽豪微笑着,他回过身的时候,看见了潘翻译官。
  潘翻译官恍忽地看着那堆燃起的火。
  北泽豪就说:“潘君,这火好么?”
  “好。”潘翻译官仍望着那火。
  “大么?”
  “大。”
  火哔剥地燃着,先是烧着了朱长青的脚,皮肉“滋滋”地响着,人油点点滴滴地落在那堆柴禾上。几个日本士兵抱着柴禾往堆上放,火就更烈了更大了。
  朱长青气喘着骂:“北泽豪——我日你——祖宗——”
  北泽豪平淡地望着朱长青说:“中国人,咱们打了个平手。”
  “北泽豪——你他妈的——不得好死哇——”
  北泽豪想撒尿,他挥了一下手,一个日本士兵跑过来,他要过背在士兵身上的水壶,然后倒净水壶里的水,再把水壶放到裆下,他挤了半天,才挤出几滴尿,他把那尿倒进嘴里。北泽豪眯起眼,一挥手把那壶也扔到火里。
  火吞噬了朱长青。
  朱长青看见周围通红一片,很像那落日。他想再大骂几句北泽豪和那些日本人,他张了张口,一股炙热窜进他的喉咙里,他“咕噜”了几声,那片红就燃到了他的心里。
  朱长青最后抬了一次头,他想:弟兄们走了有多远了?
  他冲着火海笑了一次。
 ·15·
 
  
第十四章
  1
  自从秀情断义绝地走出老虎嘴的山洞,鲁大便开始愁眉不展。他躺在黑暗的老虎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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