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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春秋-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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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之际,遥闻幕府外军道马蹄如雨!蒙武疾步出帐去看,不想竟是长子蒙恬带着只有十岁的弟弟蒙毅来了。蒙武本想呵斥几句,想起父亲方才叮嘱,终于没有说话,只黑着脸将两个儿子领到了父亲榻前。
“大父……”蒙恬蒙毅一齐在榻前拜倒。
“孙儿来了,老夫足矣!起来起来,哭甚来?”
“大父!”蒙恬起身拭着泪水急迫道,“我有急难求助!”
老蒙骜目光一闪对蒙武示意:“你去守住幕府入口,任何人不许在天亮前进入。”转过头慈和地一笑,“又有甚招数糊弄大父了?说。”
“大父患病,可假寐歇息,只听我说便是。”蒙恬上前将大父靠枕放低又将丝绵大被拉到大父胸前,看着大父微微耷下了一双雪白的长眉,这才低声说了起来。渐渐地,老蒙骜的脸色越来越冷峻,越来越肃杀。蒙恬整整说得小半个时辰方罢,老蒙骜竟是始终没吐一个字。蒙恬愣怔得片刻欲待再问,却听大父已经鼾声大做了。
“大父耍赖!”小蒙毅猛然跳了起来。
蒙恬摇摇手轻声呵斥:“事关重大,少安毋躁!”
“你小子说,”蒙骜猛然睁开了一双老眼,“秦王尚未亲政,最终能否亲政,目下亦未可知。你,决意与他相始终了?”
“正是。”蒙恬认真地点头。
老蒙骜喟然一叹:“天意也!夫复何言?”
“不是我一个,还有王翦将军!”
“呵呵,一色少壮,倒有先祖孝公之风也。”
“大父,秦王危难,万请援手!”
老蒙骜淡淡一笑:“仲父摄权,秦王何舍近而求远也?”
“大父……”蒙恬满面张红,却生生憋住没有说话。
默然良久,老蒙骜轻轻点头:“老夫先见见他,再说。”
次日清晨,少年蒙毅一骑快马出得蓝田大营,飞驰骊山前来知会嬴政一行。午后时分,恰在骊山脚下的田野中看见了王绾与赵高,三人秘密商定了进入蓝田大营的接应之法,蒙毅又上马飞驰去了。暮色降临之时,嬴政马队飞驰向南,不消片时越过灞水便上了蓝田塬,直向那片汪洋恣肆的灯海奔去。如约到得营区东门之外,蒙恬正在营门外林下等候。嬴政吩咐一班内侍武士在林中扎营歇息,自己只带着一身甲胄的王绾赵高随蒙恬入营。蒙恬手持令箭,高呼一声函谷关军使接到,便领着三人飞骑进了鹿砦,从营中军道直飞幕府。
老蒙骜依然靠卧在特制的长大军榻之上,见嬴政进来,正要勉力起身见礼,却被抢步过来的嬴政牢牢扶住。嬴政深深一躬道:“上将军戎马数十年未曾歇息,竟一病若此。嬴政探望来迟,深有愧疚!”蒙骜淡淡笑道:“秦军将士人皆如此,老臣尚能全尸而去,足矣!”说话间中军司马已经将凉茶布好,请秦王入座说话。嬴政却摇摇手制止了,只肃然站在蒙骜榻前,汪着荧荧泪光默然无语。蒙武见状,便带着蒙毅将王绾赵高请到了隔间的司马室饮茶,幕府寝室只留下了嬴政、蒙恬与中军司马三人。
“倏忽八年,恍若隔世矣!”打量着英挺伟岸的年轻秦王,蒙骜不禁感慨中来。
嬴政突然拜倒:“秦国将乱,敢请上将军力挽狂澜!”
“秦王折杀老臣也!快快请起!”老蒙骜挣扎着只要下榻,蒙恬连忙扶起了嬴政又摁回了大父。喘息片刻,蒙骜疲惫地笑了,“秦王即将加冠亲政,何乱之有?”
“嬴政直感自身难保,也许不及亲政,便已身首异处。”
“秦王信得老臣,老臣自当明告。”蒙骜的一双老眼闪烁着热切地光芒,“秦王能洞察细微,绸缪于未雨之时,老臣深感欣慰,纵乱何惧之!”喘息片刻却是长长一叹,“然则事有法度,乱既未生,任谁无处着力也。臣若盛年,自当不负我王厚望。惜乎老臣来日无多,只怕等不到乱生之时了,惟一能为者,便是使蒙氏之后与王共艰危也!愿我王好自为之。”
“不!上将军能助嬴政,且未必有违法度。”
“噢?我王明示。”
“但能有两千锐士听命于嬴政,大事可安。”
老蒙骜思忖片刻缓缓道:“秦国军法严明,若非战事,百人之调奉将令,千人之调合兵符。秦国兵符分做三等:征战大军奉黑鹰符,关塞之兵奉虎符,皆归秦王一人掌管;另有一等豹符,亦称小虎符,做护卫王城并捕盗之用,秦王可临机授予特使大臣,也可在将薨之时授予当授之人,以解急难。”喘息一阵又道,“先王将薨之时,已经将兵符执掌事明诏文信侯、老臣及军中大将:秦王亲政之前,不得启用黑鹰符与虎符;但凡征战与关隘调遣,以太后、文信侯与老臣三人商定为断,开启兵符亦当三人同时,并得史官到场实录。至于小虎符,老臣不知先王薨时授予何人?不知我王……”
“我无此等兵符。”嬴政立即明朗回了一句。
老蒙骜目光一闪,一双雪白长眉不断地耸动着:“既然如此,朝局盘根错节也!须知,秦国征战大军之外,尚有三种兵力:其一是王城侍卫军,其二是内侍武士旅,其三是专一对外之黑冰台;此外还有一等散兵,便是直属各官署的护卫武士,执法官署的捕盗武士,云阳国狱与几座大郡监狱的守军。所有这几等兵力,算起来大体当有五六万之众。更有一处,这几等兵力恰恰都云集于咸阳四周,若有乱象,防不胜防也!”
“大父真是!”蒙恬又气又笑,“絮叨半日,终无一举!”
“不。”嬴政摇摇头,“上将军已经给了我一条路。”
老蒙骜长吁一声,勉力一笑:“秦王如此悟性,秦国大幸也!”又耸着白眉一瞥,蒙恬立即附耳在大父枕边。蒙骜一阵低声喘息念叨,蒙恬频频点头。老蒙骜疲惫地一笑,便颓然靠在了枕上,一双雪白的长眉便眯缝在了一起……
“大父——!”已经悄悄进来守在榻边的蒙毅瞬间愣怔,一声通彻心扉的哭喊便扑在了军榻上。蒙恬猛然哽咽一声却立即回头低声道:“君上快走!我自会寻机来会!”此时,蒙武王绾三人已经闻声进来。蒙恬对着父亲蒙武连连摇手。蒙武竟是生生憋住了哭声,软瘫在了父亲榻前。嬴政脸色铁青,对着老蒙骜军榻深深三躬,不胜依依地拍了拍蒙恬肩膀,对王绾赵高一挥手,便大步匆匆地出了幕府。
出得大营,正是三更,夜空如洗,河汉璀璨。嬴政站在蓝田塬头仰天呼啸一声,不禁泪如泉涌。正在此时,便见幽蓝深邃的夜空一阵白光弥天而过,隐隐金石之声中,一颗巨大的彗星拖着长可径天的雪亮光芒,闪电般划过西方天宇,长大的扫帚尾巴竟是弥久不散!
“上天——!秦何罪于你,彗星一年三出也!”
“君上毋忧。”王绾过来扶住了踉跄呼喊的嬴政。小赵高又拿过皮囊,让嬴政喝下了几口凉茶。嬴政这才颓然坐在刚刚收割完小麦的麦茬田埂上,望着天边残留的白光粗重地喘息着。王绾站在旁边温婉笑道:“君上,绾略知天文。今岁彗星三出,先在东方,次在北方,今又在西方,兆皆事之灾异也,非国之大乱也。星相家云,‘彗出北斗,兵大起。彗在三台,臣害君。彗在太微,君害臣。彗在天狱,诸侯作乱。彗在日旁,子欲杀父。所指,其处大恶也。’依我测之,彗出北方斗柄,主秦军攻赵;彗出西方,应在秦国大将陨落;惟有彗出东方三台,却是扑朔迷离,绾不能测。我王当慎之又慎也。”
“王绾,你不敢说罢了,是么?”见王绾默然,嬴政气咻咻霍然起身,“走!回咸阳!”说罢大步走到田边一跃上马,便飞下了蓝田塬头。
三日之后,秦王嬴政与太后、长信侯、文信侯四印共署的文告紧急颁行朝野,为上将军蒙骜隆重发丧。因了酷暑难当,吕不韦亲赴上将军府主持丧事,与蒙武蒙恬一番商议,决定在入殓旬日之后即行葬礼。嬴政则打破向不公然参与朝臣礼仪周旋的成例,亲自出马从王城冰窖督运大冰砖为蒙骜棺椁镇暑。葬礼之日,吕不韦与秦王嬴政亲自为灵车执绋,秦军三十六员大将与五千精锐铁骑尽皆麻衣相随护陵,直将蒙骜稳妥地送到了秦昭王陵园旁的墓地。秦人感念蒙骜之忠勤刚直,咸阳国人空巷而出护送灵柩,正在农忙的关中百姓也络绎不绝地涌在道边相送。将到墓地之时,恰当大雨滂沱,官员百姓在雨中尽皆大放悲声,渭水南岸竟是哭声震天。第一次,老秦人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如此重大的勋臣葬礼,从始到终竟没有摄政太后与那个新贵长信侯的影子,岂能是吉兆?
葬礼之后,一首童谣在咸阳迅速传开:“三辕四辙,猴尾夹龟,春土一冠,老屋鹰飞。”小赵高神秘兮兮地将童谣念给了嬴政,说他请老长史桓砾拆解这支童谣,老长史思谋半日只说好好好,他却想不明白,要秦王多多上心才是。嬴政却顿时沉下了脸:“邦国治乱,当为则为,当不为则不为!揣摩流言,计较吉凶,公器之道何在!”小赵高吓得连声喏喏,再也不敢在这个年轻秦王面前做多余叨咕了。
旬日之后,嬴政借着督农夏种,来到了少时庄园。入夜之后,蒙恬扮做一个侍卫武士飞马赶来。蒙恬说给了嬴政三件事:第一件,大父临终前叮嘱他的是两千精锐骑士。至于骑士如何接手等等细务,大父教蒙恬莫要说给秦王;但出任何差错,都与秦王无干。三日之后,蒙恬便要去做这件事,至迟明春赶回,将骑士驻扎在靠近秦王的隐秘地带。第二件,大父临终之前,已经将王翦晋升为前军主将,其部属五千铁骑常驻咸阳北阪,若有小虎符便可奉调,秦王须当在意。第三件,葬礼之后他教蒙毅密邀李斯晤面一次,李斯已经做了文信侯的门客舍人,正在襄助蔡泽总理门客们编纂一部大书;李斯说,从咸阳童谣看,天下有识之士已经开始关注秦国朝局了,其所编童谣之意虽不甚清楚,但绝非空穴来风,秦王一定要谨慎把持;蒙恬问李斯可有良策,李斯沉吟良久才说,远观秦国朝局,惟文信侯可撑持大局,秦王不宜疏远;蒙恬再问,李斯便不说话了。
围绕三事,两人彻夜密谈,直到五更鸡鸣蒙恬才飞马下山。清晨时分,嬴政也下山回到咸阳王城,一口气披阅完所有不用批示的公文,草草用了中饭,便带着王绾登上青铜轺车向丞相府辚辚而来。
二、功业不容苟且 谋国何计物议
吕不韦搬进了渭南的文信学宫。
每日清晨,丞相府的谒者传车便会满载一车文书,驶进学宫池边的文信侯庭院,午后再来将吕不韦批示过的文书再运回丞相府,再由丞相府长史依据批示分发各官署施行;晚间收回所有文书,再一并送王城供秦王披阅。周而复始,吕不韦虽则不在丞相府坐镇,一应公事却井井有条地运转着。然则,国府各官署与关中郡县不见了经常巡视政务的丞相,却是纷纷惊诧议论,偏远郡县便派出吏员来咸阳探听究竟。及至明白真相,上下官署这才渐渐地习以为常。毕竟,秦国政令畅通,谁能非得要丞相隔三岔五的巡视?然无论如何,上下官员们还是弥漫开了一种隐隐不安:勤政谋国的文信侯忽然如此大甩手地处置国务,预兆究竟何在?几个月过去,朝野议论渐渐生发,国事却依然转动在车轮之间。吕不韦还是埋首学宫,开府理政的丞相府渐渐地竟是门可罗雀了。
嬴政兀自忙碌,浑然不知朝局有此一变,到得车马场方觉不对,教王绾进府一问方知原委,轺车立即转向直出栎阳门奔兰池而来。进得学宫,只见各色士子手捧卷宗匆匆来往于一座座庭院之间,偌大学宫显然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息,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辆显赫的王车。王绾打量一阵低声道:“君上,是否由我先通禀文信侯一声?”“不用。”嬴政笑着下车,“小高子,车便停在池畔等候,不用跟来。”转身大袖一甩,“走,找文信侯书房,也顺便看看这学宫。”
沿着兰池畔的柳林一路走来,嬴政不禁油然生出了敬意。
摇曳的柳林,碧蓝的湖水,将这座绕着兰池的学宫分成了五个区间,沿路过去依次是:明法馆、六论馆、八览馆、十二季馆、天斟堂。每个区间都是一大片庭院,碧池依着小山柳林回旋其中,赏心悦目中处处清幽,竟是比咸阳王城还要令人惬意。“好去处也!”嬴政边走边赞叹,“召贤治学便得如此,文信侯不愧大手笔也!只如此命名,倒是闻所未闻。”王绾笑道:“看这名目,前四馆大约是文信侯所编大书之类别,天斟堂大约是最终审定处了。”
一路行来,各馆庭院一片幽静,与前院的人来人往竟是两重天地。嬴政颇觉奇怪。王绾道:“据我所知,文信学宫每旬一聚论,今日巧遇亦未可知。”嬴政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当真巧遇最好,正欲一睹文信侯门客之风采也!”说话间来到兰池最南岸的一片庭院,三丈石坊前迎面一座白玉大碑,中央镶嵌着三个斗大的铜字——天斟堂。
进得石坊,遥遥便闻喧哗之声从柳林深处的庭院传来,两人加快脚步循声寻来,果然在一座木楼前的天然谷地中看见了五色斑斓的人群。嬴政一拉王绾,两人便走到了边缘山坡的一片柳林下。王绾遥指谷地笑道:“两百余人,各馆名士都到了。”嬴政望去,但见林下士子们人各一方草席,中央的吕不韦与蔡泽面前也只有两张石案而已,不禁点头赞叹:“学宫宏大而行止简朴,仲父理财有道也!”王绾立即接道:“这宏大学宫也是寡妇清助金,否则文信侯如何造得?”嬴政目光一闪,却遥指谷地道:“看,纲成君说话了!”
远远看去,蔡泽手中摇着一卷竹简,特有的呷呷公鸭嗓随风传来:“诸位,业经修正的秦法已发各馆议论多日,为使未来之秦法臻于完美,在座学子可各抒己见,无得顾忌。若有见解被采纳为法令者,文信侯如约重赏也!”
林下一人高声道:“我有一言:修正之秦法虽增补了赈灾、兴文、重商、孝义诸节,并将所有刑罚一律宽缓三分,使商君开创的秦法成宏大完美之势。然则,商君之秦法已行百年有余,秦人似未觉不便,朝野亦无修法之呼声。我之所虑者,惟恐文信侯新法无推行之根基也,望文信侯三思而行。”
“畏首畏尾,成何大事也!”草地前排站起一位黑衣竹冠士子高声道,“在下曾在廷尉府做执法郎,深知秦法之弊端!昔年秦法之威,正在应时顺势而生。百年以来,天下大势与庶民生计皆已大变,秦法若不及时修正,势必成秦国继续强盛之桎梏!文信侯修正秦法,正为秦国统一天下预做铺垫,并未改变既往国策,何惧之有也!”
“我有一问!”一人霍然起身高声道,“春秋战国以来,但凡变法先得明其宗旨。譬如商君变法,宗旨便是富国强兵。今日修正秦法,开首却并未阐明宗旨,而只是做律条之增补。敢问文信侯:修法宗旨究竟何在?为何不能公诸于秦法篇首?”
场中一时默然。蔡泽巡视一周,见无人说话,便一挥手中卷宗呷呷道:“修正秦法之宗旨,便是屏弃对内之严刑峻法,对外之锐士暴兵,使秦国以宽刑明法立天下,以富国义兵雄天下!此间分野,便是霸道与王道之别,便是商君法与文信侯法之区别。其所以不在篇首彰明,便是不欲朝野徒然议论纷争。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纲成君差矣!”林下一士子激昂开口,“在下乃申不害传人,敢问纲成君:秦乃法家圣土,摒弃王道仁义、推行耕战国策、以实力雄视天下,其来有自也!文信侯修法之宗旨,若果然是回复王道仁义之老路,缄口不言岂非欲盖弥彰?与其如此,何如公然昌明,如商君一般强力变法!”
林下又是一阵沉默。忽然一人站起,向吕不韦蔡泽一拱手,又向林下士子们环礼一周,厚重的音色便随风回荡起来:“在下李斯,以为诸公所论皆未切中要害也。据实而论,秦法当有所变。然则,昌明宗旨,强力变法,天下时势不容也!孝公商君之时,列强并立,相互制约,妥善斡旋便能争得变法时日,即或对内使用强力,亦可避得他国干预。今日时势大非当时,秦国一强独大,森森然已成众矢之的!强力变法一旦生乱,苟延残喘之六国必得全力扑来,其时秦国百年富强便将毁于一旦也!惟其如此,只有迂回渐变,从律条增补与修正入手,做长远变法之图谋。此等务实之艰难,非徒然高论所能解也。惟体察时势,方见文信侯之苦心!虽则如此,据今日秦国之势,李斯敢请延缓修法之举,文信侯三思也。”
蔡泽愤然拍案:“李斯!修法乃第一等大事,何由延缓!”
“纲成君息怒。”石案前吕不韦站了起来,平稳亲切地声音在风中摇曳,“今日之论,诸位为我谋,亦为国谋,老夫受益匪浅,深感欣慰矣!就事理而言,诸位皆天下名士,尚见仁见智,况乎天下?况乎秦国朝野?显然,修正秦法,先得一场学理论争。否则,不足以顺乎人心也!然春秋战国以来,举凡变法之争、为政之争、治国之争,往往皆陷于实用功利之论战,一不深究法令国策之大道根基,二不洞察千秋万代之长远利害,遂使法令流于刑治,功利囚于眼前。而要在秦国再度变法,便要先从学理入手,深究历代治国之道,以千秋史家之目光权衡法令得失。此等见识若能风行朝野,再度变法有望矣!惟其如此,目下学宫事务可做倒置:先修书,后修法,书为法之绸缪也!诸位以为如何?”
“立法先立学,文信侯英明!”
“吕子万岁!”
“稷下之风万岁!”
在林下一片喧嚷之中,王绾领着嬴政匆匆绕过柳林,从后门进了木楼。王绾周密,先请嬴政自进书房内间等候,自己却站在了门厅下等候。吕不韦远远看见王绾立在门厅,便对身边蔡泽与李斯等一班门客名士吩咐了几句,待蔡泽等走向相邻庭院,吕不韦才匆匆走来低声问:“秦王来了?”王绾也低声一句:“在内书房。”吕不韦笑道:“你也进去,门厅有人。”待王绾入内,吕不韦唤过一老仆吩咐几句,这才随后进了木楼。
“见过仲父。”嬴政见吕不韦进来,迎面便是肃然一躬。
“老臣参见秦王。”吕不韦也是大礼一躬,直起腰身便是一叹,“我王业已成人矣!自今日始,老臣请免仲父称谓,乞王允准,以使老臣心安也。”
“仲父何出此言?”嬴政又是深深一躬,“仲父为顾命大臣,受先王遗命,坦荡摄政,公心督课,何得于心不安?若是嬴政荒疏不肖,愿受仲父责罚!”
“敢请君上入座,用茶。”吕不韦虚手一扶嬴政,坐在了对面书案前喟然一叹,“君上蒙羞,老臣愧对先王也!”重重鱼尾纹中一双老眼顷刻溢满了泪水。
“仲父……嬴政少不更事,骊山之言多有唐突……”
“不。”吕不韦摇摇手,“君上一言,真金石也!那日之后思忖往事,老臣始得明白:世间人事错综纠缠,但凡大局事体,终非一人可左右也!譬如目下,老夫所能为者,惟修书修渠两事耳!朝局成今日之势,不怪老臣,却怪何人哉!”
嬴政目光骤然一闪:“敢问仲父,莫非又有新变?”
“昨日新诏,君上且看。”吕不韦掀开案头铜匣,拿出一卷递了过去。嬴政展开竹简,便见赫然盖着太后大印的诏书上几行大字:“摄政太后诏:长信侯嫪毐忠勤国事,增太原郡十三万户为其封地。另查,文信侯吕不韦荒疏国政,着长信侯嫪毐以假父之身接掌国事,丞相府一应公事,皆报长信侯裁处。秦王八年春。”
“几支竹片而已,老秦人听他了?”嬴政轻蔑地笑了。
“秦人亦是人,君上莫轻忽也。”
吕不韦正色一句,便说起了嬴政所不清楚的内外变化。自嫪毐陡然窜起,便有一班得其厚赏的吏员内侍大肆奔走,打着太后旗号为嫪毐笼络势力。那嫪毐在封地山阳起了一座占地千亩的“名士院”,大言宣称:“今日为我门客,他日为秦公卿!”咸阳官署多有吏员去职投奔,虽说并无要员显臣,然执掌各署实权的大吏却是不少,若连同山东六国投靠的士子一起算,嫪毐门客已经有两千余人了。不可思议的是,太后还下了一道特诏:凡秦国宫室、苑囿、府库,长信侯得任意享用并可凭调拨财货!借此恩宠,今岁嫪毐又在太原郡起了一座“武贤馆”,大肆收纳胡人武士与中原游侠,目下已有三千余人,终日狩猎习战汹汹扰民,动辄便对太原郡征发车马劳役,滋扰甚多。秉性梗直的太原郡守忍无可忍,已经三次上书吕不韦请求去职太原了。
嫪毐有千人马队专司护卫,奔走于封地与太后寝宫之间,频频以“摄政太后诏”与“长信侯令”对丞相府之外的各官署发号施令。嫪毐揽政,从来不来咸阳理事,只在各处游乐狩猎的“行宫”任意批示公文发布诏令。嫪毐的书令几乎全部集中于两事:一则擢升亲信,二则压迫六国向自己献金。除此之外,举凡涉及正经国事的批令皆与吕不韦拗力:丞相府要修葺关隘,“太后诏”便下令停止征发民力;丞相府要清查府库,“太后诏”便封存府库;丞相府要整肃吏治,“太后诏”便停止官吏升迁贬黜……如此等等,吕不韦的政令便没有一件可以遵照实施了。此等乱局之下,咸阳各官署的吏员们无所适从,便有歌谣云:
飞来文,不可奉。
与嫪氏乎?与吕氏乎?
不知所终!
目下,仅在丞相府十三属署,便已积压了百余件号令全然相左而无法实施的国事公文。更有甚者,山东六国已经觉察到了秦国乱局,图谋扶嫪毐而倒吕不韦了。斥候已经探得明白,魏国有谋士已经对魏景湣王画策:割地三百里以资嫪毐,长其实力,以使秦国罢黜或诛杀吕不韦!吕不韦本欲借此对魏国大举进军,虑及若是“太后诏”又来制止,反倒是弄巧成拙,也只好隐忍了……
“如此乱局,仲父忍作壁上观?”
“有心无力,徒叹奈何也!”
良久默然,嬴政突兀道:“急难无虚言。嬴政冒昧揣测:以仲父之能,绝非无可着力。仲父束手,投鼠忌器也!仲父与先父与太后渊源深远,既顾忌伤及太后,亦顾忌先王蒙羞,更顾忌嬴政来日翻云覆雨!于是,仲父只能静观待变。可是?”
“……”面对嬴政的直白凌厉,吕不韦竟默然了。
嬴政扑地拜倒:“今日一求,乞仲父允准!”
吕不韦连忙趋前扶住:“老臣但听王命。”
嬴政起身,又是肃然一躬:“只求仲父扶持我冠剑亲政,而后纵有千难万险,嬴政一无所惧!”吕不韦释然一笑:“此事本当老臣职责所在,君上何言相求?秦王若不亲政,吕不韦这仲父之名岂非滑稽也!”嬴政不禁大为振奋,切齿拍案道:“但得仲父同心,何惧嫪毐那猪狗物事!”吕不韦淡淡笑道:“君上少安毋躁,只牢记八字:晦光匿形,欲擒故纵。”嬴政目光骤然一闪:“仲父是说,助长嫪毐野心?”吕不韦慨然道:“势盈则心野。以老臣阅历,此等不知天高地厚者,必急不可待也。后法制之,不留后患。先法制之,无以除根。君上但如常处之,无虑老臣也!”嬴政长吁一声:“仲父之言,使茅塞顿开。嬴政告辞。”起身一躬,便与王绾去了。
暮色时分,吕不韦来到了门客苑深处的一座小庭院。
李斯惊讶地看着独自前来的文信侯,连忙从书案前起身行礼,又连忙捧来陶壶煮茶。吕不韦坐到书案前一边打量案头小山一般的卷宗,一边摇摇手笑道:“李斯呵,任事不用,只坐下说话了。”李斯机敏,二话不说搁下陶壶便恭敬地坐到了屋中仅有的那张书案对面。吕不韦慈和地笑着:“李斯呵,做老夫门客舍人,自觉如何?”李斯略一思忖道:“尚可。”简单两字,便不说话了。“言不违心,磊落名士也!”吕不韦点头赞许了一句笑道,“以老夫之见,李斯之才,理事长于治学,足下以为如何?”李斯坦然道:“文信侯所言极是。埋首书案,斯之短也。然则,编修此等广涉杂学之书,李斯尚能胜任。”吕不韦却是喟然一叹:“强使大才埋书案,惜哉惜哉!”李斯不禁目光一闪:“斯与诸客多有相左,文信侯欲教我去么?”吕不韦悠然一笑:“子何其敏思过甚也!老夫之意,欲使才当其实,别无他意。”李斯慨然拱手:“文信侯但有差遣,义不容辞!”吕不韦摇头道:“非差遣也,实相询也。老夫欲使你做一功业实务。然则,此事既得苦做,一时又无功利,只不知你意下如何?”李斯断然道:“士子建功,凡事皆得苦做!士子立身,不求一时功利!”“好!”吕不韦一拍书案,“秦国将开天下最大之河渠,足下可知?”李斯惊讶地摇摇头:“天下最大河渠?未尝闻也!”吕不韦朗朗一笑:“原是上天助秦,老夫何尝想到有此等好事送上门也!”
笑得一阵,吕不韦说起了筹划这个河渠工程的因由。
去岁立秋时节,丞相府来了一个奇人求见吕不韦。其时正当万里晴空,其人却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足下一双草鞋,手中一支铁杖,面色黝黑风尘仆仆,俨然苦行之士。吕不韦不禁揶揄笑道:“足下未雨绸缪,真远见也!”其人冷冰冰道:“此乃我门行止法度,无关晴雨,文信侯错笑也!”吕不韦连忙从座中起身一拱:“足下墨家乎?农家乎?”其人只冷冷两个字:“水工。”吕不韦当即请这个不苟言笑的水工入座,吩咐童仆即上凉茶为佳宾消暑。上茶之间,水工说了几句话,结实干净得没有一字多余:“我名郑国。韩国水工。山东无国治水,故来秦国。”说罢便头也不抬地连续痛饮,直至一大陶壶凉茶饮尽,始终也没看吕不韦一眼。吕不韦借此思忖得一阵,淡淡一笑道:“足下治水之才,较李冰如何?”郑国也只硬邦邦八字两句:“李冰尚可。余不足论。”吕不韦惊讶失笑:“足下轻忽李冰,蔑视天下,莫非曾随大禹治河?”郑国冷冷道:“若生其时,治河未必大禹。”吕不韦不禁哈哈大笑:“足下傲视古今,老夫倒是生平未见也!你且先说,可曾有治水之绩?”郑国点着铁杖道:“引引漳灌邺十二渠,吾成后六渠。鸿沟过大梁。汉水过郢通云梦。此后六国无心无力,非郑国不治水也!”
吕不韦不禁惊愕了。
引漳灌邺,乃魏文侯时的邺城令西门豹开始的庞大治水工程,一直到魏襄王之世的邺城令史公方才完成,历时四代百余年,先后修成大渠十二条,魏国河内由此大富。鸿沟则是魏国开凿的一条人工河流,引大河从大梁外南下直入颖水,全长三百余里,历魏惠王、魏襄王两代近百年修成,南魏北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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