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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风云-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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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汉英也在揣测着天王的意图。从种种迹象表明,他已看出天王与翼王貌合神离。凭心而论,他对翼王是非常尊敬的。然而,天王要求的正是反面,叫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当然,天王是自己的妹丈,至亲骨肉,荣辱相关。从这点讲,比石达开要近得多,但是,事情都离不开一个理字。他正在为难的时候,正好蒙德恩叫他发表议论。赖汉英灵机一动,忙说道:“臣斗胆问一句,天王如此发问,想必是听了什么闲话?如能对臣等直说,臣也好分辨是非。”
洪秀全听罢,沉默了片刻,说道:“三天前,洪仁发、洪仁达向朕面奏,说石达开不可信任,并列举了三条证据。一,独揽大权;二,默许百姓称他万岁;三,散布流言,指责朕昏庸无能。他们说得有证有据,不容朕不信。卿等常与五千岁周旋,又深知外面的情形。不知这三条确否?”蒙德恩善会察颜观色,对洪秀全的意图已全部了然。忙答道:“这话就看怎么说了!就拿第一条来说,万岁钦命翼王辅政,就等于把权力交给人家了。现在说他独揽大权,恐怕不确:这第二条吗,确有这样的事情。在翼王还京的那天,军民数万,都高呼翼王万岁。这么多的人,你能惩罚谁呀?更不能把过错推到翼王身上。因此,这第二条也是立不住的。至于他暗中散布流言,中伤万岁,这一条确实很严重。不知他对谁散布过,怎样中伤的?要拿出人证、物证来。否则,还是立不准的。”
洪秀全听罢,面色变青,一阵冷笑:“如卿所述,是洪仁发、洪仁达犯下了欺君之罪?”“不!”蒙德恩急忙分辩道,“臣还有下情启奏。方才臣讲了,话分怎么说。从单方面看,就是臣方才讲的那样;从另一方面看,就截然不同了。还拿头一条来说,万岁委翼王辅政,而不是‘专’政。所以,必须随时请旨,待万岁恩准后才能执行。据臣观察,五千岁这方面做得很不够,往往自专自主,独断专行。五天前阅兵会操,他调动了五万大军,水陆习演,兴师动众,好不威风。人们只知服从翼王,而不知效忠天王。要说翼王心怀叵测,我不敢说,起码是属于越职擅权。”说到这儿,偷眼看看洪秀全的表情,果见他的气色平和多了。于是,又继续说道:“再说第二条。国无二主,天无二日,这是天经地义的。身为翼王的石达开,他不会不知道。当军民高呼翼王万岁时,五千岁应该及时制止,声明君臣礼制。如果不听劝阻者,应当以法从事。五千岁却没有这样做,完全默许了。听说这类的事情不少,以法度而言就是僭越,僭越可就不是一般的过错了。”他见洪秀全不住地点头,又振振有词地说:“说到第三点,翼王更不该背后诬蔑君主,犯下欺君之罪。臣虽没听到什么,但从五千岁的种种迹象表明,他是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万岁还记得吗?翼王还京那天,您为他举行了极其隆重的盛宴,五千岁不但不感念龙恩,反倒说三道四,恶语伤人。也就是我主胸宽似海,不加计较;若换别人,岂能容他!再举一例,万岁在金龙殿上,亲口加封他义王、电师通军主将之职,并赐他金印一方。石达开不但不感恩戴德,反倒驳回天王的圣意。这种藐视君主的行为,还是绝无仅有的。翼王表面上不受封赠,私下却乐得他人称颂。因此,说他心怀叵测,也不为过,纵观五千岁所做所为,不能不使人怀疑。所以,国宗大人洪氏弟兄所奏,值得万岁深思。臣冒死进言,愿主上明察。”
洪秀全靠到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出神。片刻之后,他突然问赖汉英:“国舅以为如何?”赖汉英对蒙德恩的谈话,极不赞成。但是,又不敢反驳。他己清楚地看到:天王存心要找翼王的毛病,对不同的意见,他是绝对听不进去的。若弄不好,还会引出杀身之祸。干脆,来个明哲保身算了。因此,忙说:“天官丞相所说极是。”洪秀全看了他一眼,又问蒙德恩:“家兄说我重用外姓,排斥同姓,你看可有此事?”蒙德恩眼珠一转,忙笑着说:“国宗大人说得似乎有些道理。我主乃天父之子,一贯博爱仁慈,乐天下之所乐,忧百姓之所忧。心怀坦荡,向无亲疏之别。然而,世上还存在妖魔鬼怪,不能不使人有所防备。所以,亲疏还是有别的。望陛下起用同姓,为天国造福。”赖汉英忙说:“对极,对极。”
这次召见一直进行到深夜,方才散去。在门外偷听的褚慧娘,感到很不是滋味。她心里说:怪不得都说“宦海如火海”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太冷酷无情了。她正寻思这些事情,突然天王在屋中叫她。褚慧娘如梦方醒,急忙走进御书房,跪在洪秀全脚前,施礼道:“陛下有何吩咐?”洪秀全看着她,亲切地问道:“朕对你如何?”褚慧娘猜不透他的用意,涨红了脸说:“万岁对婢子恩深似海。”“嗯!”洪秀全说道,“朕一向把你当成心腹,不论多么秘密的事情,也不避讳你。”“婢子知道。”“知道就好!朕打算叫你办一样事,你可愿意?”“启奏陛下,只要婢子能做到的,愿为主上效劳。”“好!”洪秀全拉她起来,继续说道:“朕打算派你刺探石达开的行动,你可愿意?”“这个——”诸慧娘一下愣住了。洪秀全把脸一沉:“你敢抗旨?”慧娘叩头道:“不敢,不敢。婢子怕把事情弄糟,对不起陛下。”“原来如此。”洪秀全又和蔼地说:“你不必担心。不论好歹,朕不怪你就是了。”“谢万岁。”慧娘站起身来。
洪秀全又继续说道:“从明天起,白天你只管休息;定更以后,你就夜探翼王府。看他都干些什么,都有谁与他来往,他都说些什么。然后,向我禀奏。”“婢子记住了。”“不过——”洪秀全道,“你要千万多加小心,万万不可暴露身份。”“是!”洪秀全从腕子上摘下一只玉镯,递给褚慧娘道:“这是朕赐给你的,以后另有重赐。”慧娘又叩头谢恩。第二天晚上,就开始行动了。没想到被翼王把她拿获了。
褚慧娘把经过讲完,不住地落泪。石达开听罢,只气得五脏冒火,七窍生烟。心里说:洪秀全哪洪秀全!石某把一腔热血都献给你,到头来还拿我当妖人看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豁出性命不要,一定要找他辩理!
第六十五回 石达开率部远征 攻南昌大将受挫
观遍天下游遍洲,
人心怎比水长流?
只缘疑忌难相处,
从此英雄未回头。
翼王石达开逃离天京,率水陆大军五万,日夜兼程,回到芜湖大营。他顾不得休息,面对旅帅以上的将领,慷慨陈词,说明脱离天王的原因。并且,强调说:“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愿随本王远征者,石某欢迎;不愿者,可任其自便。”结果,去留各半。有十万人马,愿随石达开同行。
石达开亲自起草了一份布告,命人誊写数份,到处张贴。布告上写的是:
为沥剖血诚,
谆谕众军民;
自恨无才智,
天国愧荷恩。
惟失忠贞志,
区区一片心;
上可对天皇,
下可质古人。
去岁遭祸乱,
狼狈赶回京;
自谓此愚忠,
定蒙圣君明。
乃事有不然,
诏旨降频仍;
重重生疑忌,
一笔难尽陈。
用是自奋励,
出师再表真;
力酬上帝徒,
勉报主恩仁。
精忠若金石,
历久见真诚;
惟期妖灭尽,
予志复归林。
为此行谆谕,
遍告众军民;
依然守本分,
照旧建功名。
或随本主将,
亦足标元勋;
一统太平日,
各邀天恩荣。
一八五七年六月二日——也就是清咸丰七年五月十一日,石达开率领十万大军,开始远征了。这一意外的消息,震动了全国。有惊有喜,有乐有悲。人们抱着不同的看法,议论着这件大事。早有清兵的细作,探知实请,并偷窃了一份布告,送到武昌。
曾国藩闻讯大喜,急忙飞奏咸丰皇帝。奏章的大意说:“外臣已查知实请,石逆达开与洪逆不睦,已于咸丰七年五月十一日离开金陵,引军独立,伏查贼渠以石逆为最悍;其诳煽莠民,张大声势,亦以石逆为最谲。该逆挟诡诈以驭众,假仁义以要民,狡悍为诸贼之冠。倘洪、石二逆合衷共济,狼狈为好,诚实难破也。幸赖我皇上洪福齐天,列祖列宗庇佑,使二逆破裂,分道扬铺。收复金陵,珍灭顽贼,已指日可待……”
咸丰喜出望外,马上降旨,庆贺三日。协办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御前大臣肃顺,提议咸丰趁热打铁,复立江南、江北两大营,围困南京,并调动一切力量,围剿石达开。咸丰准本,立即降下一道圣旨:加封曾国藩兵部尚书,节制湖北、江西、安徽、湖南四省军务;胡林翼为湖北巡抚,提调江西军务;李续宾为湖南巡抚督,官文为荆州将军,鲍超为湖南提督,骆秉章为四川总督,李鸿章、左宗棠协助曾国藩襄办军务,多隆阿为广西将军。并严令云南、贵州、广西、四川、湖北、湖南、安徽、江西各省的督抚司道,配合诸路大军,严守关卡,阻截石达开,务期全歼。咸丰还悬出重赏,如有捕获石达开者,官升五级,赐黄金五百两,白银十万两,良田一百顷,美女三十名。
同一天,咸丰还降下一道圣旨:命和春为钦差大臣,建立江北大营;张国梁提督江苏军务,建立江南大营。这么说吧,咸丰乐得三天没睡觉,就好像他的江山已经太平一统了。
且说曾国藩等人。他们接旨后,立刻调兵遣将,分路把关,密切注视着石达开的动向。与此同时,清军的江南、江北两大营也建了起来。于是,天京又受到巨大威胁。
再说天王洪秀全,在石达开出走的当天晚上,他就知道了。既无法拦阻,也不愿拦阻。既不愿让他远征,也不愿让他留在身旁。既想废掉他,而又想利用他。心情矛盾,错综复杂,已到了不可自理的程度。第二天,正在御书房胡思乱想,忽然洪仁发、洪仁达、蒙德恩、赖汉英,一同前来报警。洪仁发说:“都怪你不早点儿拿主意,把他放走了。他拐走了十多万军队,这个买卖做得多亏本!”洪仁达也埋怨道:“当断不断,必留后患。有他姓石的在,就没有咱姓洪的好!”洪仁发又说:“不能这么便宜地放走他。你应该立刻降旨,把他抓回来治罪!”“别说了!”洪秀全突然大吼一声,指着安、福二王说:“坏事就坏到你们身上。不是你俩从中作祟,也断无今日这个局面!哼,你们还有何颜面来告别人的恶状?”安、福二王一听就急了。洪仁发道:“你这叫猪八戒练武——倒打一耙!不管我们怎么说,大主意是你拿的。你还想反咬一口,嫁祸于人吗?”洪仁达也插嘴道:“逼石达开的是你,心疼他的是你。留着他你又嫉妒,放走他你又后悔。这么大的天王,连点儿主心骨都没有。哼,就会拿自己人撒气!”洪秀全闻听,把桌子一拍:“不能止己,焉能正人!都怪朕一时糊涂,错用了你们两个。从现在起,贬掉你们的王位,削职为民。以后,再不准干预朝政!”说罢,亲自写了诏旨,命人贴在天王府外。
洪仁发、洪仁达不服气。洪秀全喝令一声,将他们赶出内宫。蒙德恩、赖汉英不敢多嘴,呆呆地站在一旁。
洪秀全牢骚了多时,才问他二人:“对翼王出走之事,你们看该如何处置?”赖汉英道:“五千岁负气离京,未必出于本意。天王如念前情,应该派人将他留住。并向他保证,今后一定剖肝沥胆,以诚相待。臣以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翼王当不会拒绝。”蒙德恩道:“翼王深沉老练,向不虚发。一经他决定的事情,是万难改变的。现在,翼王负气而走,气焰正炽,劝说挽留都无济于事。待其心情和缓或遇到挫折时,万岁再差能事之人,向他晓以利弊,动之以情,或许才能奏效。”洪秀全点头说:“有理,有理。”又问蒙德恩:“翼王出走,谁能主持朝政?”还未等蒙德恩开口,赖汉英忙奏道:“陈玉成后起之秀,李秀成文武全才,李世贤谋深略远,皆可委天朝重任。”蒙德恩道:“话虽如此。怎奈他们官轻职微,恐怕难以服众。”赖汉英道:“天朝正在用人之际,破格提拔,有何不可?”蒙德恩道:“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彼等才微功薄,怎好重用?”赖汉英冷笑道:“我朝之中,才微功薄而任显官者,触目皆是。唯此三人不可重用,何也?安、福二王寸功未建,何以得此显位?”“这个……”蒙德恩无言可对。洪秀全道:“二卿不必争了,朕已拿定主意。”
次日,洪天王升殿,当众宣布:为应变需要,破格提拔一批文武官员。他们是:
一、陈玉成为前军主将,英王,总督御林军,十门提调使。
二、李秀成为后军主将,忠王。
三、李世贤为左军主将,侍王。
四、赖文光为右军主将。
五、蒙德恩为文衡总裁,协理政务。
六、赖汉英为文衡副总裁,襄办政务。
七、曾天养为天官正丞相,执掌财政。
此外,还提拔了许多文武官员。洪秀全还表示:亲理朝政,掌管五军,统率诸路人马。从此,朝政日振,人心也逐渐地安定下来。
英王陈玉成出兵安徽,坐镇安庆,控制长江两岸,确保天京安全,忠王李秀成出兵朝阳门,攻打清江甫大营。侍王李世贤出兵镇江,攻打清江北大营。几路大军,又与清军展开鏖战。
再说翼王石达开,他从芜湖拔营后,水陆并进,向四川进发。一路上,攻必取,战必胜,横扫清军,所向无敌。于一八五七年八月上旬,逼进武昌。
清军乱作一团,纷纷向曾国藩告急。曾国藩乃是石达开手下的败将,一听到“石达开”三个字,连脑袋都疼。忙分兵派将,把武昌守把得铁桶相似。又急调胡林翼、官文、鲍超、李续宾、曾国荃等,率兵合击石达开。翼王发现武昌清军戒备森严,也不敢贸然进攻。因此,先屯兵在黄州一带,补充粮草。
当晚,曾国藩夜不能寐。召集众人,商讨对付石达开的办法。曾国藩说:“皇上有旨,如能擒获石逆,官升五级,赏黄金五百两,白银十万两,良田百顷,美女三十名,此恩不谓不厚矣!然石逆悍狡异常,又有十万之众。欲想擒获,谈何容易。本帅想以高官厚禄收买他,诸公以为如何?”李续宾道:“石逆世之虎将,善能驭众,甚得人心。若能罗而致之,固是善策,然而,吾料彼必不来。今虽离洪远走,而实力雄厚,野心勃勃,难免有称孤之意。大帅之见,恐落空也。”曾国荃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当初,洪、石二逆君臣一德,故石逆乐于从事;今相互杀戮,各怀异心。石逆被迫远遁,则其志已灰矣!我因而用之,彼既得了性命,又得了显官。何患其不来?”左宗棠道:“二君之言,皆有至理。彼若不来,岂不大伤我军斗志?我兵精甲坚,何不与石逆决一雌雄?”李鸿章道:“石达开凶猛剽悍,硬碰绝非上策。”众将各持己见,争论不休。
曾国藩道:“诸公不必争议了,本帅拟折衷而行之,先之以礼,如石逆不从,我当出奇兵胜之。”众将不敢不从,皆鼓掌称是。
曾国藩大笔一挥,写好书信,令专使送往石达开大营。石达开展开观看。上写:
大清兵部尚书,节制四省军务,湘军统帅曾国藩,书候天国翼王麾下:
某闻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将军以盖世之雄,欲横扫数省,举兵入川,然时势不可不审也!当洪秀全奋袂之初,广西一举,湖南震动。进踞武昌,下临吴会。声势之雄,亘古未尝有也!
然以区区长沙,且不能下。使南北隔截,声气难通。故冯云山殒命于全州,萧朝贵亡身于湘郡。以至盛之时,而不免于险难,则天意可知矣……
月满而自亏,乐极而生悲。未进而思退,登高而跌重。将军穷而他徙,倘再不得志,奈何?
国藩乖主军戎,实专征伐。将军或失志迷途,或回头觉岸,尽在今日。何去何从,惟阁下思之。
石达开把此信让众将遍视后,撕成碎片,冷笑道:“种族不辨、认贼作父之人,有何面目信口雌黄也?”说罢,提笔在手,文不加点,写出律诗两首,其中一诗写道:
不策天人在庙堂,
生惭名位掩文章。
清时将相无传例,
未造乾坤有主张。
况复仕途皆幻境,
几多苦海少欢扬。
何如著作千秋业,
宇宙尚留一瓣香。
石达开写罢,投笔于案,命人将信使唤进大帐,喝斥道:“请你把这两首诗交给曾帅。告诉他,石某誓与满妖血战到底,决无其他可言。”信使接诗在手,抱头鼠窜而去。
书说简短。曾国藩把两首诗看过,又羞又恼,对众将道:“石达开贼性难改,本帅誓必诛之!”他举起大令,又威严地说,“石逆一路克捷,其锋正锐,我军宜守不宜战。特令诸位严守要塞,不得放过一兵一卒。另外,坚壁清野,切断水源和粮源。白天休息,晚间分股骚扰敌营。待其疲惫不堪之时,一战可定也!”众将领命,分头而去。
再说翼王石达开。他本想长驱直入进川,却遇上了顽敌曾国藩。据各方情报得知,湖北是行不通的。为了保存实力,石达开决定,弃鄂入赣。一八五七年九月下旬的一个夜晚,乘清军不备,石达开突然下令拔寨起营。等清军发现时,翼王的人马已进入江西了。他们沿鄱阳湖东岸南下,一路上连克景德镇、乐平、万年、进贤、丰城、新涂。十月,又调转锋头,直捣南昌。驻守江西各地的清军,慌了手脚,到处都谣传说,石达开来了。可笑的是,有些胆小如鼠的昏官,也不问是真是假,便抱着大印跑走了。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于是,各地的告急文书,像雪片般飞到南昌,落到胡林翼的桌上。
胡林翼,字贶生,号润芝,湖南益阳人,道光进士。一八五○年,署贵州镇远知府时,曾镇压过苗民起义和湖南李元发起义。一八五六年,升为湖北巡抚,提调江西军务。
胡林翼老谋深算,奸狡异常。曾国藩派他独当一面,坐镇南昌。石达开攻打南昌,是在他意料之中的。为此,他早做好了应急准备。他与清广西将军多隆阿和湖南提督鲍超,订立了攻守救援的死约。一方有难,双方救援,决不袖手旁观,当他接到了太平军进入江西的战报,一面派人向鲍超和多隆阿求援,一面征调人马,把南昌守把得铜帮铁底。
十月上旬,太平军云集南昌,调炮攻城,双方展开了激战。胡林翼坚守不出,以逸待劳,使太平军伤亡惨重。石达开原想攻破南昌,修整队伍,补充粮草;如今适得其反,不由心情焦躁。
这天,他正在大帐与众将议事,忽然探马禀报道:“湖南提督鲍超,广西将军多隆阿,各率精兵三万,救援南昌,离此还有三天的路程。”石达开浓眉紧锁,心情更急了。他知道:鲍超和多隆阿,都是带兵多年的老将,以凶猛剽悍著称。如今,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已成腹背受敌之势。按理说,应该撤围南走。怎奈军中粮草缺乏,弹药不足。他思虑一阵,做出决定:必须占领南昌,才能扭转被动的局面。于是,便擂鼓聚将。
片刻之后,诸将到齐。翼王道:“各位兄弟,辛苦了。三个月来,诸位随石某吃了不少苦头。本想攻占南昌,让大家好好休息几日。怎奈遇上了胡林翼这个妖头,给我军找了不少麻烦。眼下,清妖多隆阿、鲍超又引兵来援,使我军更加被动。为今之计,只有集中全力,拿下南昌。愿兄弟们再加一把劲儿,务必在两日内进城歇马。大家以为如何?”众将面面相觑,都有为难之色。石达开不悦道:“石某带兵多年,所向无敌,无坚不摧。诸位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难道被小小的胡妖头吓住了不成?”前军大将杨辅清拱手道:“卑职斗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翼王笑道:“自家兄弟,但讲何妨!”杨辅清道:“清妖有三利,我军有三弊,这南昌不能再打了。”翼王一皱眉头,问道:“何谓三利三弊?”杨辅清道:“南昌乃江西首府,城坚壕阔,易守难攻,敌一利也;城中粮米如山,弹药足用,敌兵又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二利也;胡林翼老谋深算,知人知兵,事先已有充分准备,三利也。我军远路而来,连日争战,业已疲惫不堪,此一弊也;粮草不足,伤员剧增,兵无斗志,二弊也;弹药不足,火器不利,指挥失误,此三弊也。因此,不宜攻城!”
石达开听着有理,又问道:“依你之见呢?”杨辅清道:“卑职不敢讲。”翼王道:“大丈夫一言一行,应干净果断,尔何必吞吞吐吐?”杨辅清道:“长此下去,就好比孤雁失群,无有着落。当初,五千岁负气离京,功过是非自有公论。卑职听说,五千岁离京后,天王深有悔意,已降旨贬掉安、福二王,并盼殿下回京,主持朝政。卑职以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必改,乃为俊杰。殿下若能率师还京,与天王言归于好,同心同德共建天国,为千秋大业献身,当名标青史,万载流芳,像这样下去,出师无名,战而无功,劳师糜饱,得不偿失。即使占了南昌,又何足喜也?近闻英王陈玉成,正麾师西征,与清军鏖战于铜陵。殿下若能毅然还京,与英工会师于皖南,则兵强马壮,互有声援,岂不善哉?卑职冒死进言,请殿下三思。”
石达开闻听,勃然大怒,冷笑道:“天王欺我大甚。达开被迫离京,其宗旨和目的,在布告上已说得明明白白。本王也曾强调过,随我走的欢迎,不愿者自使。我相信,包括你在内,都很清楚。今日大敌当前,正是将士用命之际,你无故提起往事,泄我士气,涣我军心,真乃可恶至极!难道你受了什么人的唆使不成?”杨辅清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小弟完全出于一片好心。”“住嘴!”石达开圆睁虎目,把桌子一拍:“杨辅清,你可知军令如山?来呀,把他推出去斩了!”
第六十六回 杨辅清率部反正 赖国舅瓷都请援
孤树再大难成林,
好花还得绿叶扶。
只因负气脱整体,
众叛亲离入迷途。
翼王石达开听了杨辅清的话,显得格外刺耳。喝令刀斧手,就要对他正法。众将吓得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曾锦谦也感到翼王有些过分,仗着胆子喊道:“刀下留人!”忙跪在帐下施礼:“两国交兵,正在用人之际。求五千岁高抬贵手,将辅清兄弟饶了吧!”众将也一齐跪倒,苦苦求情。
石达开见众情难却,只好传令,把杨辅清放回。辅清施礼道:“谢殿下不斩之恩。”石达开余怒未消,冷冷地说道:“死罪饶过,活罪不免。打你四十军棍,以做效尤!”众将又跪下求情。石达开怒斥道:“抗令不遵者,一律同罪。”众将不敢再求情了,眼看着杨辅清被拉到帐外,身受棍刑。刑毕,架回寝帐养伤去了。
石达开对众将道:“限你们两日之内拿下南昌。有功者重赏,畏缩者重罚。胆敢有其他行为者,立斩不赦!”说罢,披挂整齐,在辕门外提刀上马,亲自督率各军,拼命攻城。
胡林翼这只老狐狸,已猜透了石达开的用心。急忙登上城头,亲自坐镇,指挥这场战斗。一方面是强攻,一方面是死守。货真价实,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光太平军,就死伤了五千余人。
石达开立马在西门外的上丘上,手擎“千里眼”,观看这次激战。透过浓密的硝烟,只见太平军分成几十股同时攻城。护城河早被沙袋填满,上百架云梯竖在城根下。敢死队手舞钢刀利剑,一个接一个爬上云梯,眼看就要攀上城头了,却被清兵用飞石、火炮打下来。又一队太平军呐喊着冲上去,结果,又被打下来。冲来冲去,城根下的死尸横七竖八,一层摞一层,足有四五尺厚。
此时,箭矢横飞,流弹呼啸,到处是枪炮声和喊杀声。火光把夜幕照得五彩缤纷,激战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曾锦谦低声向石达开劝说道:“殿下,该收兵了,弟兄们一天都没有用饭。再说,炮弹已经不多了!”石达开放下千里眼,无可奈何地说道:“鸣金!”
收兵后,石达开顾不上休息,急忙到各营巡视。伤兵们都躺在稻草上,有的昏迷不省,有的痛苦地呻吟,还有的又哭又叫。他把翼殿尚书兼医官郭崇厚叫到眼前,详细询问伤员的情况。郭崇厚皱着眉头说:“入赣时,伤员才五百多名,多数是轻伤。现在已猛增到三千多人,十之八九都是重伤。医官少,伤员多,这是头一难;本来我们的外伤药就不多,尽管一路上搜集,也远远供不应求。现在,只剩下很少一部分了,只能抢救性命攸关的人。那些缺肢断臂、五官残缺的伤员,就只好挺着了,这是第二难。”石达开忙问道:“能不能再想些办法?”郭崇厚摇摇头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哪来的办法?”
石达开离开郭崇厚,又到火炮营和军械营巡视了一遍。夏官正丞相兼土营、军械、火炮三营总指挥的鲁国进,向翼王禀报说:“红粉只有十几担了。许多大炮都要铸造和修理,请五千岁想想办法吧!”石达开说道:“你和我共事多年,还不知我的脾气?要有办法,还用得着你说吗?”鲁国进打了个唉声,不言语了。
可不是吗,他从湖南入伍,一直跟着石达开转战南北。翼王精明强悍,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假如没有一定的困难,是难不住这位年轻统帅的。
石达开道:“南昌一下,很多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可惜,天不做美,我又奈何?”鲁国进扯开大嗓子,说道:“红粉要是够用,我早就让胡林翼上天了!弟兄们伤亡得那么多,比挖我的心还难受。可是,干着急没办法。”翼王苦笑道:“自古没有不打败仗的将军。我以为,这些困难既难不倒我,也难不倒你,更难不倒英勇无敌的太平军。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深信,一切都会有转机的。”说罢,又到其他各营巡视去了。
当他走到左营防地时,忽见一人迎面跑来,对参护们说道:“我是前营的两司马李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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