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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无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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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饮酒作乐!若伊达大人宣布顶替了您的位置,那时如何是好?”
  长安身子越来越僵,不只是因为清晨的寒冷,他也许已被推到了风暴的中心,而这风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大坂的丰臣秀赖,伊达、前田两个实力强大的大名,再加上一直对德川心怀不轨的毛利、岛津,若再加上将军的兄弟,天下会怎样?他不由紧紧闭上眼睛。
  阿幸的话并不完全正确,也有臆断。比如她说英吉利和尼德兰特意把三浦按针送到家康身边,就纯属臆测。按针乘坐的船乃是无意中漂到丰后岸边的,而伊达氏与家康六男忠辉的结缘亦并非刻意。另,家康想和伊达政宗联手,政宗本也有此打算,但是他招忠辉为女婿确实在先,倒并非因为有谋叛之心。
  尽管如此,阿幸话里还是包含了不可忽视的事实。索德罗想把三浦按针和家康分开,才特意到江户,乃不可反驳的事实。最明白索德罗心思的乃是伊达政宗,亦是事实。万一南蛮和家康敞开胸怀,握手言欢,日本必被卷入新旧两教争夺天下的风浪中,甚至可能一分为二。德川治下,心怀不满的外样大名远远多于阿幸所估,若他们和海外势力联手,举大坂城主秀赖为盟主,必能形成足以和幕府对抗的强大势力。如此,大久保长安作为松平忠辉的家老,负责支配天下黄金,他如何选择,必成为决定新旧两种势力胜负的关键。
  长安心中僵住,身子却发起抖来。
  “大人,”阿幸还要继续倾述自己的怨怒和感慨,“大人,您正手握天下之匙,让天下大乱还是万世太平,只在一念之间。大人若是清醒,就能让天下太平;您若继续这般糊涂度日,早晚会被伊达逼得走投无路!”
  “等等,阿幸!”长安终于开口,“你说的话,有一半我未听明白。陆奥守为何要把我逼得走投无路?”
  “您怎能想不到?大久保长安拥戴上总介大人,站在大坂一边,若世人这般说,您如何理会?”
  似有一根大钉子插入胸口,长安猛地一惊。伊达政宗真可能这么干,先制造谣言,再察世人反应。政宗对这种事一向得心应手。
  “大人啊,伊达造谣的事情即使败露,他必也佯装糊涂,一推三不知。但大人的嫌疑当如何洗清?”阿幸悄悄把双手伸进了长安衣领里,为他轻轻揉捏。
  似有火花在长安冰凉的身体里爆裂,是因拥抱着他的阿幸恢复了奇妙的母性,还是因他心中另一个计划逐渐明朗?他思索道,不就是演一出戏吗?
  自己始终鞠躬尽瘁、兢兢业业,多次在佐渡、石见、伊豆的深山里和蝮蛇搏斗,难道仅仅是为了总代官之职的四万石年俸?非也。自从第一次在大坂城见到那巨大的金块,长安就做起了前所未有的美梦。这梦便是利用日本地下的黄金,称霸世间海域,成为贸易王者。追随家康以来,他开始有了梦想成真的感觉。
  然而现实和梦想之间仍不无距离。在造船和贸易往来方面,出现了比他更有能耐的茶屋清次,以及家康侧室阿奈津夫人之兄长谷川左兵卫藤广,二人在长崎都颇有影响。而就海外情形,三浦按针比长安更稔熟。如此一来,长安不过一介负责挖掘黄金之人,能够支配金子的,却是家康、藤广、茶屋和按针等人。
  真令人泄气!长安紧紧抱住阿幸,一边听着她的喁喁低语,一边在心里暗道:我期望太大,才失望愈深,酒量才变得越来越大,游艺也越来越频繁。
  然而如今,从天上掉下一个新的筹码给他。这筹码并非让他去搅乱世问,让天下陷入战乱,而是让茶屋四郎次郎、长谷川左兵卫、家康、按针、秀赖、忠辉等人不能再忽视他大久保长安。那便是,利用伊达政宗和索德罗,不动声色封杀他们的野心。这么一想,伊达和索德罗都成了有趣的玩物。
  “对不起,阿幸。”男人和女人说话,必须掌握好分寸。此时长安若不安抚阿幸,怕会被她看透。“阿幸,我会变好。你的话让我眼界大开,我会为了世人好生活下去。阿幸啊……”长安边说,边用劲抱住阿幸。
  阿幸抽泣起来,认为长安真的收心了,亦真正用心爱抚她了。然而长安已被另一种欲望燃烧着,才狂野地挑逗阿幸。正所谓同床异梦,二人真是可悲!
  “您不会再忘了妾身吧?”阿幸又道。
  “怎的会忘了?我因为你而重生了啊!”长安道,脑中浮现出忠辉的面孔,然后是五郎八姬。他想道:此二人即便成为将军与将军夫人,仪容气度亦无半分不称之处。大御所终究已然老了。他又想起怪癖的伊达政宗那张生一只独眼的脸。太阁归天时六十有三,自那以后大御所一直过分操劳,即便能够长寿,也就五六年光景了。这样一想,长安突然对怀中的阿幸生起怜爱:女人真是单纯啊!
  然而,若大御所仙去,二代将军能否如大御所期待的那般,压制南蛮人和红毛人的气焰,继续和海外做生意?
  长安这样一想,脑中的政宗装模作样笑了:“哈哈,你知我的心思了?为了日本国,为了德川,我要调教出能真正继承大御所志向之人。此人你我皆知……”
  长安浑然忘记了怀中的阿幸。男人的野心如此之大,伊达可能因此变成贪婪的魔鬼。红毛人有三浦按针在家康身侧,行事就甚是方便,故才要加强和南蛮人的来往。所幸索德罗愿辅佐伊达,为了利益,必尽力一搏。凭着伊达政宗的非凡脑筋,他定会想出法子,如刺杀二代将军,或是煽动大坂谋反……
  长安正胡思乱想,阿幸冷不防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啊!疼!”长安终于梦醒。
  他似完全恢复了活力。阿幸那被彻底征服了的模样,更为他的昂然生气注入了力量。
  让女婿做将军,让大久保长安一般杰出能干之人辅佐,掌握天下权柄……伊迭政宗一定会在长安面前露出狐狸尾巴。
  长安乃是伊达政宗女婿的家老。万一事情败露,爱婿、爱女、丈人,以及长安,都将同堕深渊,故政宗不会对长安不利。但若伊达政宗不把长安放在眼里,又怎生是好?那样的话,长安既可暂缓挖掘金银,也可将金银埋藏起来。和海外做生意,没有金银如何能行?洋人不就是希望日本乃是马可·波罗笔下的黄金岛吗?只要长安处置得当,伊达政宗就绝不敢无视他的力量。
  长安发现,阿幸已经美美地睡着了,微微起鼾。他突然有一跃而起、去附近转转的冲动。然而此时还是慎重为好,阿幸的脑子惊人地敏锐,计划完全成形之前,长安可不想愚蠢到被别人看穿。他想,也可对大御所使一使手段,称金银产量减少,矿脉似乎消失即可。只要能牢牢攥紧黄金这根命脉,忠辉和伊达政宗、五郎八姬一众就都在自己手心。忠辉之母茶阿局至今尚在家康身边,伊达政宗一有动静,外样大名们必会发生反应。
  长安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这非谋反,也非背叛!但他已然处于风口浪尖……
  第四章 家康问道
  德川家康尚未意识到,由于众人对他的心思不明,周围正形成一股不安之气。倘若在往常,某种不安会致乱,他当有所察觉。然而他还未经历过太平天下滋生出来的不安。
  德川秀忠进京时,丰臣秀赖拒绝拜访,让家康震怒;但他依然以为,假以时日,耐心教化,便可解开淀夫人心结。对于此前大坂的行为,他并非毫无察觉。幕府刚一宣布扩建江户城,大坂就迅速改建,筑起千叠殿。之前秀吉公虽亦号称“千叠”实际也就八百叠左右。但仔细想想,此举不过是孩子气的争强好胜,可一笑置之。秀赖小时候曾说过,既然号称“千叠”没有千叠便是说谎云云。
  忠辉代秀忠去大坂,返回伏见城后,家康曾经问过他对秀赖的评价。
  忠辉侧头想了想,道:“看上去稍显瘦弱。”旋又赶紧更正:“个子比孩儿高,估计能长成六尺的魁梧之躯。秀吉公也那般高吗?”
  “那倒不是,你也高过我了。恐是太平时人会更健壮些。”家康笑着回答,然而他感到,忠辉对秀赖有些轻视。他随后含蓄地对忠辉解释了他们二人官位的差别。忠辉为左近卫少将,和右大臣根本无法相比,无论何时,都不能对官位高于自己的人失礼……
  听说秀赖即将在醍醐三宝院仁王门举行法会。三宝院乃是已故太阁为赏花而建,极尽奢华。家康夸奖秀赖:“不忘乃父,其诚可嘉!”
  然而这是否也是一种攀比?家康这个念头并非无中生有。一个月前,高台寺落成之时,整个京城都在议论高台院的贤德。当然,这些事对如今的家康来说,都只不过是吹过心头的微风……
  现在,家康最感兴趣的是两件事,一是和藤原惺窝荐给他的年轻儒者林道春谈天,另一是扩大交易。
  林道春的确值得举荐,他的言谈充满令人愉悦的机锋,总能准确抓住家康提问的核心。承认人乃万物之灵,才能为教化提供根基。要开辟新的天地,就要先有尊重贤良的虔诚之心——二十多岁的林道春,似在手把手地辅导六十四岁的德川家康。
  “这些我同意。我从年轻时,就认为人人皆有佛性。”家康表示赞同。
  林道春却又说出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他毫不畏惧地问家康,是否打算将那些迷失方向、提着血刃在乱世中游荡之人,改造成圣人。
  家康苦笑。他知林道春想说什么,但也非常清楚,并非所有人都能成圣人。无论善恶好坏,人都得思索、存活,这是老天的眷顾,以让个人才智足以冲破混沌。固执地坚持己见,乃是对天意的违抗,由此,学问分出了不同派别。家康刚一说出这些,林道春就和他严肃地争辩起来,与其说是争辩,口气更像是在教训稚子。
  “大御所下决心做些什么吧。人啊……”说到这里,林道春苦笑一下,“即使您想让天下人都成为圣人,却只些须几人能够。虽然如此,仍可从这几人开始,有所作为。在教化方面应多投入些,没有热情的教导如同腐鱼,只会带来毒害,无法滋养身子。”
  家康觉得,这种充满活力的热情弥足珍贵。林道春说得确实有理。能引领时代之人,做事之前必会经过仔细选择,以免出错;然而一旦下定决心,即会全身心投入。
  “好吧,那就这样办,把日本人都变成圣人!”听家康这样一说,林道春第一次备感轻松。“为了将东海之地变为圣人之国,林道春愿意将一生都奉献给大御所。恳请大御所能给世人做个表率。”这是太平时代的过活方式,对于那些只知靠刀枪讨生活的人,须先让他们知,还有其他的生存之道。
  但林道春对家康的“交易第一”并不看重,“在下以为,大御所恐应好生反思,已故太阁为政,最欠缺什么?”
  听他这么一问,家康顿时被勾起了兴趣,不由反问:“先生认为,他缺少些什么?愿闻其详。”
  年轻的道春昂然道:“礼。”
  “礼?”
  “太阁和大御所同样具有热情,希冀天下统一、太平。然而‘和’与‘礼’共存,才能打造坚固的根基。在下以为,太阁并未认识到这些。”
  “哦?”
  “圣德太子教诲后人以和为贵,但把此言分开理解,实为大谬。太子的教诲里面已经明示,维持‘和’必不可缺少‘礼’。”
  “嗯。要把在战乱中长大的粗鲁之人变成圣人,必先教会他们知礼。但是先生,我想还有一事比这更重要,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
  “在下以为,二者缺一不可。无奉礼之心,衣食丰也不知满足,因人欲无限之故。小人常戚戚,太阁栽培起来的大名与将领,在太阁故去后并未携起手来。”
  家康点头不已,“先生是说,您对我的富国之策存有异议?”
  “是。颇有异议。通过促进交易来兴国富民,本身虽是极好的善政,然……”
  “仅仅如此还不够?”
  “不够。丰衣足食后却乱了天下的例子,古往今来不胜枚举。衣食不足亦不失礼仪,教化若不能及此,百姓富足之后,反而可能欲心膨胀,最终引起天下震动。故在下以为,大御所应布告天下,端正礼道,使礼节与富国并行,方为长远之策。”
  家康完全清楚道春想说什么,秀吉公确是因此而败。秀吉公的“礼贤下士”天下闻名,和谁都不分上下地称兄道弟,虽然带来了一股新风气,人却未必真心臣服。他培养了部下的霸气,也导致了部下放纵冶游和目无法度的恶习。太阁故去未久,部将便分崩离析。这正是由于他不重林道春所言的“礼”。家康已明白此理,遂道:“谨记先生教诲。富国乃有礼之富,‘无礼之富不能成富’。”
  “财富未能使人安乐,反而致人放纵,扰乱世道,此必是大御所不望看到的。”年轻的林道春反复对家康强调“礼”之重要。他道,“礼”乃是秩序的基石,若要建设真正的太平盛世,首先便要筑牢道德之基,让武士能明确善恶,严格遵守礼仪。
  “事情有时会出乎大御所之意料。若大御所以为善,天下皆以为恶,还望大御所屈己从善。”
  “话虽如此,有时善恶实难分辨哪。”
  “教化中若出现这等混乱,就无法维持秩序。故要明确是非,不论对谁,都应公正。”
  “是啊,对天下人不分彼此,一视同仁,即所谓‘诚’。”
  林道春似终对家康的回答满意了。他提醒家康,莫要忘了自己乃是操天下权柄之人。天下终归在家康之手,他自己不过一介引路之人。若家康不能严以正行,他只是空谈。
  “深得吾心。”家康笑着频频点头,“操天下权柄者,必须有坐于漏船、卧于火屋之心,德川家康断不会辜负先生。毕竟我也活了六十多年,明白一己之道可立于天下,天下之道也尽在这一己之身中啊。”
  人和天地本为一体,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则无论愚钝者还是贫贱者,都会以天下为己任。此乃家康的信条,也是他的顿悟。听及此,林道春眼中现出感动之色。
  “承蒙指教。大御所真如一株大树。大树不会只朝一边生长,那样的树不会丰茂,只有让枝叶伸向四面八方,方能长成参天巨木。就让林道春在这大树之下,尽心尽力开拓‘诚’之大道!”
  自那以后,家康在身边侍从的眼中,总有仰之弥高之感。林道春虽然具有无比的热情,然而在功成名就的家康眼中,终还有些未脱稚气。
  庆长十年九月初三,家康将往返安南的朱印状授予角仓与市时,正色道:“记住,礼要正。不管他国人是轻视你还是尊敬你,都要以礼为本。”
  家康重“礼”诚已受了林道春的影响。在此之前,家康很是羡慕丰臣秀吉的坦诚待人,坦坦荡荡,与谁都能敞开胸襟。秀吉公能做到,家康却不行,正因如此,他才会心存羡慕。不过他也思量,这容易让人变得轻薄,脱离常轨。
  故,家康和家臣们晚间的闲谈,也在一贯的说教之外,增加了一些厚重之感。说教似变成了庄严的经文,这让众人感到了些许压力。
  本多正纯经常说笑道:“大御所好似变成了活祖师。”年轻一些的竹腰正信等人,近来亦多被家康传召。他们说,家康公好像周身都沐浴在威严的光芒之中。不只竹腰正信,负责颁发朱印状或与海外进行文书往来的丰光寺承兑等人也觉得,每当听到家康说“就这般”的时候,舌头就会打结,想说的话便也说不出来了。众人皆以为,“大御所的想法终究有理”。
  家康以为,“礼”于治国,绝对不可或缺,乃是凌越个人品格之上的法度。故,他制定了新军令十三条,同时颁布殿中法度八条,命令天下大名严格遵守。规范世人行止的同时,也让大家备感受了约束。这导致昔日与家康同列的旧大名之间,亦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大御所威仪愈来愈盛”“是啊。大御所已天下无敌,便是号令我等,亦理所当然”,诸如此类。
  另一方面,家康加紧扩大海外交易。批准角仓与市和安南做生意后,又准吕宋可每年派四艘商船来日本,但须保证日本近海安全。
  这些举措无疑让索德罗等洋教徒感到不安,但也说明家康打算将信奉和交易分离。最近,索德罗未经过伊达政宗引荐,直接拜见了将军秀忠。浅草的施药院已经盖好,政宗之女和忠辉的婚礼也近在眼前。
  家康一方面端正国内礼仪风气,一方面愈发热衷于海外交易,天下太平之象愈盛。高棉国君派人送来文书和贡物,安南也送来国书……
  家康的善政带给百姓国泰民安之感。大坂亦开始修缮筑建大小寺院,以秀赖的名义在醍醐建造了三宝院的仁王门之后,立刻为相国寺法堂造了一座钟楼;钟楼还没完工,又开始修醍醐三宝院的西大门;接着,杵筑社也开始动工……一众举措简直像着了魔。颇有讽刺意味的是,此时醍醐寺发生了火灾,如意轮堂、五大堂和御影堂均被焚毁,必须重建。
  对此,世间也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说法。有人说,大坂无能人,把太阁大人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金银都花在筑建寺庙上了。还有人认为,修缮寺宇乃是淀夫人想让天下所有的寺宇同时诅咒德川的败亡。
  其间,家康鼓励林道春大量刻印经书,同时从安南、吕宋着手,意欲恢复与大明国的交易。
  但,偌多人的眼光还依然停留于乱世,一有风吹草动,遂立时认定为江户和大坂的对立。但在洋人传教士眼中,此时的日本国则另有一番风貌。
  后人于《日本西教史》载:“将军(家康)表现得有如一位诚实坦荡的主君。他根据太阁遗命,视秀赖如己出,命令大坂两位奉行片桐且元和小出秀政保护秀赖,明令禁止大坂的药铺出售毒药云云。”在洋人眼中,家康乃是秀赖的依傍,而日本亦尽入家康之手,朝着太平盛世的方向发展……
  实际上,林道春时时催促家康实践圣人之道,家康自己也为了普及推广而不辞辛劳,印了诸多书文。故如此说来,大坂的行为也可看作秀赖母子对家康的鼎力协助。
  一日,本阿弥光悦被召到伏见城。
  本来,家康还敦促光悦将准备送给安南国君的配刀刀饰也一并带来,然而刀饰此时还未做好,故光悦此次到伏见城,还得对此作些解释。
  竹腰正信带着光悦到里中时,家康正于小书院听林道春讲解《论语》,表情前所未有地庄严。
  光悦在外间静候,直至林道春的讲解停下。他心中暗想,家康的表情固然严肃得有些可怕,却也有一种奇妙的庄严——年近七旬、手握重柄者,却能端端正正坐着,听二十多岁的年轻儒者讲课。若是先前的太阁大人,又会怎样?恐怕林道春断无胆子来传道授业。即使他无所畏惧,秀吉公也会因为面子一口回绝。
  从这一点来说,家康完全将自己当作了一个愚钝之人,不过,也许他是个难测深浅的天人,一脸“朝闻道,夕死可矣”般的严肃,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听,全身心都已入了儒道。
  林道春亦聪明至极,授课甫一完毕,立即退后拜倒,从老师恢复为家臣,开始闲聊:“现在世间有些奇怪的传言。”
  “先生指的是……”
  “说藤原惺窝先生将在下荐给大御所,乃是因为先生自己拒绝了大御所。”
  “哦,拒绝我,所为何故?”
  “大御所心里总想要灭了大坂的秀赖,先生看清了这些,巧妙地脱了身,方将在下荐给了大御所……诸如此类。”
  “唔,老套!”
  “在下也这般认为。这些传言背后,却总像有些无事生非的乱世阴影。”
  “好了,先生放心,我非市井之人,岂会轻信传言?”
  光悦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急又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笑出来可是大大不敬。只听家康道:“你就退下歇息去吧。我要和先悦说说话。”
  道春恭敬地退下,光悦方被叫到家康面前。
  “光悦,坐近些!刀饰做得怎样了?”
  “望大御所能再宽限两三日。”
  “好吧。希望你能把刀饰做好,莫要给幕府抹黑。我在这世上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是你做的刀饰会作为幕府的宝贝,在安南国王室永远流传。倘若流传的净是些粗糙玩意儿,往后的日本人就可怜了!”
  “谨记大御所教诲。”
  “另,我最近要去骏府,着手修缮骏府城,作为我日后隐居之处。虽说是隐居,但也会有些客人。你替我想想,准备一些可以送人的刀,或是印着德川家徽的新鲜玩意儿。”
  “骏府?”光悦眉头忽然笼上一丝阴影。
  “怎的了?”家康立刻注意到了光悦神情的变化,微笑道,“你想说,隐居倒是无妨,隐退还嫌太早?”
  光悦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大人明察。恕小人直言,确如大人所言,现在提隐退,有些言之过早。”
  “我……”家康解释道,“打算向众大名征赋役修缮骏府城。”
  光悦一下子放下心来。他明白了,即使隐居,家康也未打算就过闭门谢客、不问政事的日子。
  “我打算每五百石征一人,是不是太重?”
  “五百石一人,那就是五万石百人,五十万石千人……不,丝毫不重!为了筑建大人的居城,再多一倍,天下也乐意出力。”
  “那么,我再问你,我想对大坂也这么个征法,你以为如何?”家康若无其事说完,等着光悦的回答,他一直把光悦的批评当作百姓的心声。
  光悦的眼睛睁大了,“那,那……”
  “不应向大坂征赋役?”
  “不。大御所可别这般决定。那必给世间种下不安的种子!”
  “那么你是赞成征收赋役?”
  “大人,丰臣与德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将军大人和大坂的关系若与私事混为一谈,并不合适。若因疼爱秀赖而免其赋役,这样公私不分,只会让世人迷惘。光悦深感不安。”
  家康抬眼看看光悦,沉默良久。
  “大人,让大坂城主明确知道当怎么做,才是对他真正的关爱。大坂之主既是身份高贵的公卿,也是将军治下的大名。大人应同样对待天下大名,否则天下秩序就难以巩同。小人以为,对大坂征赋役实在理所当然。”
  家康吁了一口气,道:“不许徇一丝私情,我的晚年也太乏味了吧。”
  “赋役乃是献给神佛所派之人,故真正的赋役公平无别。”
  “好!既然你这般说,我也决定这般做!还有一事,我搬到骏府之后,打算把专驻大坂的猿乐艺人们迁到骏府去,你认为如何?”
  这一次,光悦慎重地想了想。猿乐艺人改驻骏府,他可从没想过……
  当初秀吉公为了犒劳天下大名,让猿乐艺人专驻大坂城。本来并未规定艺人必须待在天下人身边,只是一种偶然,但世人似把它理解成了一种法度。故家康才想把猿乐艺人迁至骏府,以在有人拜访时,请其共赏。本阿弥光悦是这般想的,却不能这般简单作答。他一直以冷静自居,故在公私分明地让秀赖和其他大名一样课役之事上,他想得很是清楚。然而,和法度无任何关系的猿乐艺人,自另当别论,这归根到底,就是个人喜好问题。特意从秀赖身边迁走猿乐艺人,有甚好处?
  “大人,此事不如三五年后再说吧。”光悦深思熟虑之后,道,“先对大坂课役,再把猿乐艺人迁走,如此一来,大坂城主可能会对大御所产生怨恨和误解。”
  家康闻此,突然开怀大笑,“哈哈,我放心了。就按你说的,但是,光悦……”
  “大人。”
  “我发现,即使聪明如你,也如此容易掉入我的圈套。”
  “圈套?”
  “是啊。我方才是故意问你,想听听,你以为家康还能活几年?”
  “呃……”
  “我若单刀直入地问你,量你也不会说出一二年的话来,故我干脆用猿乐的事情试试你。你是觉得,三五年后我还能安然活着?”
  “这个……”此时,连光悦也不由得哑口无言——家康居然有孩子般的心思!
  “光悦啊,我若还能活上三四年,就绝不会去看什么猿乐。我要把海内各重要城池都打造得坚固无比,能够面向天下。”
  “如此说来,大人还要修缮其他城池?”
  “是。不过这种修缮可非大名那样装装门面,那只会导致乱事。修缮乃是为了日本,是为了提防那些觊觎天下者和他国勾结。有此准备,子孙后代都可安心从事交易了。你说呢?”
  光悦无言。
  “另外,有万世的太平天下,才能有万世的德川幕府。”
  光悦听到家康说出这等奇怪的话,不由得屏息凝神,身子稍稍向前挪动了一下,道:“诚如大人所言。
  “其实,不管是小家的昌盛,还是国家的繁荣,终归都是一理。我非硬把这二者捏到一起说,而是深有感慨。本来,我以为秀忠不会有儿子了,没想到生出了竹千代,接着是国松……此乃天意啊!我年事已高,却又连得五郎太丸等几子,那时就有点大势已定之感。对于我的血脉,不可能只给两三万石俸禄就弃之不顾,但若被世人说‘那老家伙只顾自己的子孙’,也多有不妥。倘若连德川家康也只关爱自己的儿孙,忘记了天下苍生,那可就违背了林道春先生所言的圣人之道……”
  “但是,那……”
  “其实,这种烦恼不分年龄。但我最近才意识到,我犯了大错。不论是我的儿孙,还是别人的儿女,能够降生到这世上,都是超越了人之才智的神旨,是神的恩赐啊。”
  光悦微笑着点点头。若想生孩子就能生出来,晚年的秀吉公也不会那般着急了,可能就不会出兵朝鲜,更不必说后来的乱事了。像家康这般人物居然最近才明白这些,直让人感慨万千。
  “那么,大人,您现在怎生想的?”
  “光悦啊,人的成长,有三个重要阶段,你知否?”
  “三个……只有三个?”
  “不,细说起来可能无数,但是首先,人乃是为了自己而奔波。”
  “是。只是大部分人都碌碌一生。”
  “然而,不能一直为私心而活,我苦恼的是该如何去掉私心。”
  “是。”
  “口里说为了天下,为了家臣,其实只是为了一己之欲。每当这样一想,我就觉无颜面对诸神佛。但过了那个阶段,我又悟到了另外一个理:世间和个人乃是一体!明白了此理,就能立于天地之间,将天地之道浓缩于此一身之中。也就是说,私心经过锤炼之后,能成为天地间的法度。”
  光悦全神贯注,听到这里,略微松了口气,开始咀嚼起家康话中的意思来。“大人,可否再讲一遍?何为明白了此理,就能立于天地之间……”
  家康严肃地盯着光悦,重复道:“明白了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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