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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裂变-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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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醒来,晴空艳阳,魏惠王的心情特别舒畅。
  围猎总帅公子卬一声令下,魏国的三千铁骑和临时增调的七千步卒共一万之众,分作三面浩浩荡荡的向芒砀山猎场进发。漫山遍野,鼓号震天,旗幡飘扬,场面蔚为壮观。魏惠王戎装甲胄,身背硬弓长箭,踏上大梁工匠特为六国围猎打造的王车隆隆出动了。明亮的阳光与王车镶嵌的极品珠宝交相辉映,使车中的魏惠王象天神般灿烂威武。环视原野的壮阔气势,他觉得自己比周穆王神游西天还要有气魄。在他的王车后面,是狐姬的一辆小巧精致的青铜轺车,狐姬内穿紧身红裙,外罩一领价值连城的红底金丝披风,在金灿灿的铜车盖下尽献妩媚英武的风采。这是魏惠王的精心杰作。他没有让狐姬乘坐篷车,而是让她乘一辆特制的轺车。这种轺车是天下通行的车辆,轻巧坚固,有一顶车盖立在车厢中央。若是官车,则车盖的高低以车主人品级的高低而定,最高六尺,最低三尺。狐姬的车盖自然是六尺极品,站在车中亭亭玉立,裙带招展,比坐在四面遮挡的篷车中倍显风姿。再后并行的是上将军庞涓的战车和围猎总帅公子卬的华丽轺车。只有庞涓固执,自己亲自驾驭一辆战车,腰系短兵,背负弓箭,竟是脱下了会盟大典时那身华丽的装束,换上了一领黑色披风和战场甲胄。正是这一点魏惠王奈何不得庞涓,也正是在这一点上魏惠王隐隐约约的有点儿不喜欢庞涓,觉得他有时莫名其妙的让自己扫兴。按照本心本性,魏惠王不大喜欢这种一天到晚国事不离口的死板僵硬人物。身边一个丞相公叔痤,一个上将军庞涓,恰恰都是这种人,令魏惠王经常感到很不自在。若非公叔痤和庞涓目下是魏国柱石,魏惠王可能根本不想见他们。
  辚辚隆隆的车声和马蹄声、鼓号声、脚步声、四野驱赶野兽的呼喝声混杂弥漫,等闲之人耳音闭塞,讲话也不由自主的高声大气。车上的魏惠王却是耳聪目明,不断向四野了望。猛然,他眼睛一亮,长剑向高坡后一指,高声命令,“四不象!快!”驭手一抖马缰,四马展蹄,王车便隆隆冲上高坡。坡下绿色的苇草中正有被军士驱赶出来的几头四不象奔跑跳跃。王车向坡下冲锋间,魏惠王已经取下硬弓搭上长箭,看看飞驰的王车渐渐接近四不象百步之遥,魏惠王一箭射出,领头的那只四不象悲鸣一声,倒在苇草中挣扎!
  “魏王万岁!”四面山头上围观的军士一齐欢呼。
  欢呼声中,王车已经冲到,魏惠王左手抓着车轼,伏身一个鱼鹰掠水般的动作,将那头带箭的四不象捞上王车。
  “万岁!万岁!魏王万岁!”漫山遍野又是一阵欢呼跳跃。
  魏惠王对着刚刚赶到的狐姬大笑,“这只四不象赏给狐儿了!”
  “狐儿谢过我王。”狐姬艳丽柔媚的笑了。
  公子卬在轺车上拱手赞叹,“我王不愧猎场高手,臣弟钦佩之至!”
  魏惠王大笑,“逢泽逐鹿,鹿死我手,吉兆也!”
  庞涓了望着北面的广阔山原,指着隐隐约约的红蓝色旗帜,“魏王,山后赵侯正向这边围过来了。”
  魏惠王豪气大发:“好啊!翻过山去,会会赵种。”
  围猎总帅公子卬高声命令道:“猎场北移,会合赵国!”
  大队人马轰轰隆隆向北面的山头围来。翻过山头,只见苇草茫茫的山坡上奔驰着赵国的三千骑兵,他们是驰马围猎,赵成侯也是弃车换马。若不是那一领翻飞舒卷的红蓝斗篷和那面随他飘移的“赵”字大旗,偌大猎场还真是难以找到他的准确位置。魏惠王向庞涓一挥手,“走,追上赵种!”说完轻轻跺脚,王车向长长的山坡俯冲而下。庞涓一抖马缰,两马战车隆隆跟进。
  手搭凉棚一望,魏惠王眼见赵成侯在飞马追赶一头奔走如飞的獐子,便高声命令,“斜插过去,截住那只鹿!”但是,魏惠王的车尚在赵成侯的战马之后大约三箭之地,要斜插跃前,首先就要追上赵成侯。驭手一声长啸,四匹火红色的西域良马一齐嘶鸣飞奔,竟是直逼赵成侯的白色战马。
  赵成侯久经沙场,视野宽阔,早看见魏惠王驾车来追这头獐子。假若这头獐子果真被魏惠王截取猎获,赵国颜面何存?他自然知道魏惠王的王车宝马皆是天下极品,寻常战马根本无法与之争先。但他这匹白马却大非寻常,原是阴山草原的野马驯化而来,非但有一日千里的长脚耐力,短程冲击的爆发力更是霹雳闪电。他冷冷一笑,打一个长长的呼哨,雄骏异常的白马长嘶一声,凌空展蹄,贴着茫茫苇草几乎是飞了起来!虽然如此,魏惠王的王车也已经从三箭之外赶了上来,驷马嘶鸣,车轮隆隆,气势非凡。堪堪接近,王车企图斜插超前。岂知白马灵动异常,赵成侯外侧的脚轻轻一贴,白马箭一般窜出半头截住了斜插之路。狩猎竞赛,魏惠王的王车自然不能去硬撞赵成侯战马。王车驭手一声尖啸,驷马鼓勇飞起,竟是要靠更快的速度迂回超前。一旦超出,三丈之外的獐子魏惠王便可一箭射中。千钧一发之时,前面突然现出一条小溪,王车驷马不避溪流,竟是隆隆冲入水中。此时白马却是一声长嘶,腾空而起,飞过小溪。在白马下落的瞬息之间,赵成侯也从马上凌空飞跃,象一只大鸟般疾扑獐子,竟是活活将飞纵的獐子一把抱住!赵成侯双手提起獐子哈哈大笑,“魏王,承让了!”
  魏惠王也哈哈大笑,“赵侯该当此鹿,可喜可贺。”
  这时,庞涓的战车也已经赶上,向赵侯拱手笑道:“恭贺赵侯马到成功。”
  赵成侯提起獐子笑道:“上将军,送你做个坐垫吧。”正欲掷出,低头一看哈哈大笑,“惭愧惭愧,竟是让我给整死了。”说完双手向前突然一抛,獐子便向庞涓凌空飞来。庞涓双手接住,端详笑道:“没有伤痕。它与良马竞跑,活活挣死了。”
  魏惠王与赵成侯同声大笑一阵。笑罢赵成侯拱手道:“魏王,我的密使已经派出,不日将到陇西。魏国大军也该出动了吧。盟主不动,他国不敢争先哪。”
  庞涓笑道:“赵侯不以为太迟缓了么?”
  “不缓。”赵成侯笑道:“关中正逢阴雨,恰好给了我策反需要的一段时日。六国兵马应该乘此时机即刻着手集结,开进各自位置。魏国韩国在函谷关内,楚国在武关内,赵国在离石要塞,燕国当在云中以西。假若集结迟缓,西部一旦起事,就会孤立无援,东部也会失去机会的。”
  魏惠王很不愿意在艳阳高照的猎场说这种事,觉得简直是浪费大好时光。但又不便直说,就皱着眉头问庞涓:“上将军之意如何?”
  庞涓拱手笑道:“臣以为赵侯就不必思虑大军集结的事了,庞涓会让你满意的。赵国只要把西部的事办妥足矣。”
  “好啊,有上将军一诺,赵种安得不放心?”又转头笑道:“魏王啊,这齐国不出兵还要分一杯羹,公平么?赵种以为,齐国至少当出粮草兵器和一些军饷吧。”
  魏惠王沉吟点头,“有理。好,找齐王说去。”说着一指东边山后的紫色旗帜,“在那里,走!”一跺脚,王车从草地上平稳滑出。赵成侯飞身上马,庞涓催动战车,一齐向东边山头而来。翻过山坡,但见起伏不平的茫茫苇草中,舒卷的紫色大旗四面飘扬,显然在从四面围赶鹿群。两支队伍轻骑驰突,倒更象是战场操练。年轻英俊的齐威王亲自驾着一辆战车追杀猎物。看阵势,他显然已经发现了魏惠王赵成侯,便驾着战车迎了过来,齐国将士也四面聚拢而来。
  齐威王遥遥拱手,“魏王,赵侯,田因齐有礼了。”
  魏惠王和赵成侯同时拱手,“齐王猎物丰厚,可喜可贺。”
  齐威王笑道:“魏王赵侯,可愿下车稍歇,品尝一番齐酒?”
  “正合我意,齐王可人也!赵侯,来吧。”魏惠王大笑着跳下王车。
  赵成侯也抚须大笑,“赵种酒命,岂有躲酒之理?”便翻身下马。
  齐国军士已经在草地上铺下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羊皮毡,又从一辆车上抬下三个红木酒桶。毡旁草地上也支起了铁架,齐国军士利落的宰杀了一只四不象,吊在铁架上烤了起来。齐威王又郑重的请庞涓、公子卬和狐姬入座,六人便开始了热烈的饮酒谈笑。
  魏惠王转动着手中粗朴的盛酒陶碗笑道:“齐为大国,简朴若此?”
  齐威王大笑,“魏王谬奖了,田因齐何敢当简朴二字?魏王想说我寒酸吧。”
  众人一齐大笑。赵成侯道:“哪里话来?总比我赵种还强一些。”说着摘下腰间的皮酒袋一晃:“老兵一个也。”
  众人笑声中,魏惠王咳嗽一声道:“齐王呵,六国分秦,齐国有一份哪。你不出兵,能否出点儿财货粮草?”
  齐威王沉吟道:“但不知盟主想让齐国承担几多?““军粮十万斛、马草五万担、盔甲兵器五万套、另加万金吧。”
  齐威王思忖有顷,“魏王,粮草兵器我出。万金之数,齐国无力承担。”
  魏惠王大为惊讶,“万金也无法承担?齐国财富何处去了?”
  齐威王看魏惠王惊讶的样子,不禁大笑,“国有财货,安得无处可用?奖励垦荒、更新兵器、开办学宫、赏赐将士,何处不用金钱?田因齐粮草兵器有一些,金钱,可是拮据得很哪。”
  魏惠王睁大眼睛,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大摇其头,“齐王何须搪塞?一个几百年大国,任何一件国宝便价值连城,如何能拮据若此?”
  “国宝?不知魏王所指何物?”
  魏惠王哈哈大笑:“这就对了,齐王国宝还是多嘛,本王怎知你有何物啊?”
  齐威王摇头微笑,“惭愧得很,田因齐不知魏王所指国宝为何物?”
  魏惠王霍然站起高声道:“天下财货,聚于王室。天下富贵,莫过国王。王富而国富,王有宝而天下安。这王室藏宝就是国宝,国宝就是国力。目下魏齐并称王国,田齐又是继姜齐之后的老牌大国。你田氏在一百年前就是姜齐的公卿首富了。国老多财,齐国岂能没有国宝?”
  “国宝就是国力?魏王之意,谁的国宝多,谁的国力便强了?”
  魏惠王颇为矜持的笑道:“多宝强国,自古皆然。”
  齐威王摇摇头:“齐国没有这种国宝。”
  魏惠王慨然一叹,“不管齐王所言真假,本王都让你看看我的国宝。你来看。”他用手一指那辆光华四射的王车,“我大魏国虽然立国刚刚百年,但却有镇国之宝,十颗夜明大珠!你知道这种大宝珠吗?每颗径直一寸,其光芒在夜晚可照亮十二辆战车。若一百二十辆华车相连,简直就是一条彩龙!你看,现眼前我这辆王车便镶有两颗宝珠,足使这辆车价值连城,超过楚国和氏壁!”话音落点,外围的魏国军士便一片欢呼。
  魏惠王轻蔑笑道:“齐国曾富甲天下,难道可怜得没有一件国宝?”
  齐威王依旧微笑,“盟主,我的国宝却不一样。”
  魏惠王一怔:“噢?还是有嘛,请道其详!”
  齐威王爽朗笑道:“田因齐以为,国宝者,国家栋梁之才也。田因齐不才,数年来寻觅这种国宝,筑起稷下学宫召集天下名士,也才堪堪觅得几位可称镇国之宝的人才。目下的齐国,南有大将檀子镇守,南部十二小国对齐称臣,楚国亦不敢北犯我边界。西有郡守田盼镇守高唐关,赵国人再也不敢随意到齐国水面捕鱼,反而与我修好。赵侯,对么?北边有能臣黔夫镇守滕城,民众安居乐业,燕国七千民户迁入齐国,我增加人口十万。临淄都城有仲首做司寇,齐国盗贼消失,夜不闭户。另者,我齐国还有当世名将田忌镇抚四方——田将军见过魏王。”
  外围战车旁肃立一员大将,正是昨日赶到逢泽的齐国大将田忌。他上前拱手做礼:“田忌拜见魏王。魏王康健。”
  魏惠王面色难堪,却又不得不点头示意。
  齐威王一发直抒胸臆,“齐国至宝,光耀万里,岂止照亮十二辆兵车而已。本王以为,财货应交于商人,换来粮食兵器充实国力。珠宝藏于王室,徒然四壁生辉,有何价值可言?魏王头上一颗明珠,虽价值连城,然顶于王冠,与国何益?与民何益?魏王爱姬身上这一领金丝斗篷,更是价堪抵国,然系于一身,与国何益?与苍生何益?”
  一席话,竟使齐魏赵三边人马肃然静场。猛然,齐国军士欢呼雀跃起来,“万岁!”之声震于四野。魏惠王脸色尴尬,公子 不知所措,庞涓默然低头。
  突然,马蹄如雨,两骑飞至。“报”声未落,两人已在魏王面前拜倒。
  “何事惊慌?”魏惠王无端的声色俱厉。
  骑将高声报:“禀报大王,公叔丞相病势危重,请大王回宫陈明大事。”
  魏惠王颇为不耐,“久病在床,有何大事可言?”
  齐威王正色拱手,“魏王国务繁忙,会盟也已经终期,田因齐告辞了。”
  突然,魏惠王觉得此话应该由他先讲,如何你便先讲了?脸一沉竟是不睬齐威王,大步转身,“回宫!”跳上王车,隆隆而去。
  赵成侯纵声大笑,“不想齐王奇兵突出,快哉快哉!”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赵侯不也一样么?”两人同声大笑,互相道别,一东一西,分道扬镳而去。明媚的阳光下,茫茫苇草象金色的波浪,隐没了远去的旌旗战车,悠长的牛角号呜呜卷走了万千铁骑。逢泽猎场沉寂了。
  第三章 安邑风云
  一、洞香春众口纷纭说魏国
  魏国都城安邑纷纷传闻,老丞相公叔痤病入膏肓快要死了。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弹冠相庆。惶惶者说,公叔痤是魏国的德政,他一死,魏国人可要吃苦头了。弹冠者说,公叔痤是魏国的朽木,他一死,魏国就要大展宏图了。
  近百年来,安邑人已经养成了谈论时政秘闻的习俗。大街小巷,坊间邻里,举凡有三两人之地,便会有宫廷秘闻在口舌间流淌。若是酒肆春楼茶室乐坊这等市人如流名士穿梭的场所,就更是高谈阔论,争相对目下最重大的国事传闻发布真知灼见。其间若有语惊四座之高论,便会获得众人一片采声。若一个人屡屡有这等高论,这个人便成了风雅场所的名士,身价便倏忽大长。这种论政名士,也不是等闲场所都能造就的,而必须是安邑市井和上层名流共同认可的大雅之所。这种大雅之所,其场地楼馆的华丽名贵自不必说起,更重要的是必须具有三个非同寻常的优势:一是具有悠久的历史,即坊间所谓的名贵老店;二是曾经有过几个大人物在这里成名的皇皇足迹;第三最难,就是这店主人也需得是世家名人或风雅名士。能三条凑在一起,自然便是凤毛麟角了。安邑人共同的口碑是,这样的大雅之所,安邑只有一个,天下也只有这一个!这便是安邑人的骄傲性格——魏国的文明中心便是天下的文明中心。
  在安邑最幽静的一条小街——天街上,坐落着洞香春酒肆。
  这条小街南北走向,北口是王宫,南口是丞相府和上将军府,东西各有两条小巷通往繁华的街市。虽然说是小街一条,却是城中的通衢之道,毫无闭塞之感。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这条小街没有民户和店铺,只有三十多个大小诸侯国的驿馆建在这里。街边绿树成荫,街中石板铺地,行人衣饰华贵,馆所富丽堂皇。安邑人称这条小街为天街,是说她没有尘世的粗俗喧嚣,处处透出天堂般的的富贵宁静和风雅。就在天街的中段,有一座绿树葱茏流水潺潺的庭院,院中有一座九开间的两层红色木楼,这便是名满天下的洞香春酒肆。
  说到洞香春,安邑人如数家珍。它是魏文侯时期的大商人白圭的产业。如果是纯粹商贾也还罢了,偏这白圭非但是名满天下富可抵国的大商,且在魏武侯时期做过十多年丞相。魏国人认为,白圭是与陶朱公范蠡相伯仲的旷代政商。白氏一族本是商贾世家,白圭的父亲在三家分晋前已经是魏氏封地的大商了,这洞香春便是那时侯兴办的。其时这条天街的一半还是魏氏族众的商业街市,另一半则是魏氏家臣的住宅。三家分晋后,魏文侯变法震动天下,列国官吏名士纷纷到安邑探询底细。坊间交往,这些列国士子和官员们便向白氏抱怨,偌大安邑竟没得个好去处清谈饮酒。白氏心思机敏,立即拿出一半家财办起了这座洞香春。开张之日,白氏立下定规:非读书士子、百工名匠、富商大贾与国府官吏,不得进入洞香春。这便将洞香春明确的当作了上流社会的清谈聚饮之所。幽静的院落酒楼,精美的器皿陈设,诱人的珍馐美味,名贵的列国老酒,还有雅致艳丽的侍女,每一样都是天下难觅的精品。一时间,名士吏员列国使臣竟是趋之若骛。上卿李悝经常在洞香春和名士们论战变法利弊,上将军吴起也多次在洞香春论战用兵之道。更有周王太史令老子、儒家名士孟子、自成一家的墨子、魏国奇士鬼谷子,都曾在洞香春一鸣惊人,飘然而去。后来白圭继承父业,又对洞香春屡加修葺,改进格局,名贵珍奇遍置其中,雅室秘室酒室茶室棋室采室,错落隐秘。更有论战堂宽阔舒适,专供客人们聚议重大国事。曾有楚国猗顿、赵国卓氏等著名巨商愿以十万金为底价竞买洞香春,白圭都一笑了之。后来白圭做了魏国丞相,将白氏累代聚集的财富大部分捐了国用,惟独留下了洞香春。谁想他在魏武侯末年郁郁病逝,洞香春也一时顿挫。后来,坊间传闻白圭的小女儿执掌洞香春,使名流士子们更增好奇之心。虽然传闻这个小女儿美丽多才文武兼备,但从来没有客人在洞香春一睹国色。这样一来,洞香春竟是倍添神秘,更为诱人。
  自从公叔痤老丞相的病危消息传出,洞香春便大大的热闹起来。
  宽阔富丽的论战堂原本设有一百张绿玉长案,一人一案,当坐百人。寻常时日,这是绰绰有余的。大多数时间里,名流士吏们总是三三五五的聚在各种名目的雅室秘室里尽兴饮谈。纵是大事,也未必人人都认为大,所以论战堂很少有人满为患的时候。近日却竟是异乎寻常,雅室秘室茶室棋室反倒是疏疏落落,连那些酷爱豪赌的富商大贾们最钟爱的采室,竟也是空空如也。显然,到洞香春的客人都聚集到论战堂来了。虽则如此,洞香春也还是井然有序。侍女们轻悄悄的抬来了精美的短案,又将平日里摆成马蹄形且有疏落间隔的长案前移接紧,在空阔的地毡上摆成一个中空很小的环形,外围又将短案摆成两层环形座位,唯在四角留出侍女上酒上菜的小道。如此一来,错落有致,堪堪可容三百人左右。这里没有等级定规,先来者都坐在中央一层长案前,后来者则都在外围短案前就座。满座锦绣华丽,铜鼎玉盘酒香四溢,侍女光彩夺目,当真是满室生辉。天下名士大商口碑相传,“不到洞香春,不知钱袋小!“说的就是这种豪华侈糜的氛围之下,贫寒士子也会倾囊挥霍的诱人处。
  华灯初上,大厅门口走进两个一般年轻英俊的红衣人。一个是肤色黧黑,坚刚英挺。一个却是面白如玉,丰神俊朗。座后环立的侍女们眼中大放光彩,立即有两名侍女飘到客人身前,轻柔的解下他们的大红金丝斗篷,款软有致的将两人扶进短案前就坐。瞬息之间,又有两名侍女捧上铜鼎玉爵,向爵中斟满客人指定的天下名酒。两名客人对雅致的侍女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是目光炯炯的环视场中。
  “诸位,我乃韩国游学之士。今闻魏国丞相公叔痤病危身艰,不知座中列位对此有何高见,足使在下解惑?”后座中一个绿衣士子拱手高声道。
  “我且问你,惑从何来?”前座长案一中年高冠者矜持发问。
  绿衣士子笑道:“公叔痤三世名臣,出将入相,多有德政,且门生故吏遍及国中,对当今魏王有左右之力。若柱石骤然摧折,魏国内事外事安得不变?我之所惑,魏国当变向何方?霸中原乎?王天下乎?安守一隅乎?”
  红衣中年人矜持笑道:“君自远方来,安知魏国事?且听我为足下解惑。魏国三世以来,富国强兵已成既定国策。公叔痤虽为三世名臣,然主持国政也只是二十多年的事。公叔丞相为政持重,恪守李悝之法与文侯之制,对内富民胜于对外用兵。当今魏王即位八年,无改丞相一策。即或丞相一朝崩逝,魏国依然安如泰山。此所谓人去政留,千古不朽,足下有何惑哉?”
  “哈哈哈哈哈”后座一位紫衫士子站起大笑,“人言安邑多有识之士,偏足下何出荒谬之辞也?魏王即位八年,魏国日益变化,足下竟视而不见么?变化之一,称王明志。变化之二,用兵图霸。变化之三,重武黜文。变化之四,会盟诸侯。有此四者,公叔痤旧政何在?魏国安得不变?”
  “好——!采——!”厅中竟是一片喝彩叫好。
  不容红衣中年人开口,便又有人高声道:“足下之言貌似有理,实则差矣!魏国之变,变在其表。魏国根本,坚如磐石。魏国为政之根本何在?民富国强,天下太平也。称王图霸,会盟诸侯,其意皆在息兵罢战安定天下。此变与先君之道殊途同归,却是变末不变本,有何不好?疑惑何在?”
  “变末不变本。好!”又有人一片喊好,却毕竟没有刚才的热烈,也没有加“采”。这是安邑酒肆论战场所的通常习俗。辞美理正者为上乘,听者一齐喊好喝彩。辞巧理曲为中乘,喊好不喝彩。辞理皆平,不与理睬。这种评判方式简短热烈,凭直觉不凭理论,往往反倒是惊人的一致。如方才一个回合,前者准确概括出魏国新君即位以来的变化,令国内外名流刹那警觉,又兼简洁锋利,自是上乘。后者虽说剖析名实颇见功力,然距离人们对魏国的直觉判断总有游离之感,所以只有“好“而没有”采“。
  这时,最后进来的黧黑年轻人微笑道:“敢问方才‘四变’之士,这第三变重武黜文,却是何意?魏国可是领天下文风之先呢。”
  紫衫士子爽朗大笑,“足下之说何其皮毛耳?重武黜文者,非重山野之武,亦非黜市井之文也。重武黜文,是重庙堂之武,黜宫廷之文。细微说之,公叔痤之文治日见消退,上将军之武功日见崛起,文衰武长,福也祸也?此当为魏国国策变化之前兆,安得小视?”
  “好——!采——!”一片哗然,厅中已有嗡嗡哄哄的议论之声。
  “那么,敢问变化之走向如何?”黧黑年轻人没有笑容。
  这一问,大厅中顿时肃然无声,众人一齐注目紫衫士子。
  紫衫士子也是一个没留胡须的青年人,相貌平庸却是气度不凡。他向黧黑青年目光一闪笑道:“足下穷追不舍,非散论之道。然则洞香春乃文华之地,直抒块垒谅也无妨。以在下远观诸端,魏国雄霸之志已定,三年内将谋求荡平天下。期间契机,就在目前。公叔痤病逝之日,就是上将军铁骑纵横之时!”
  话音落点,大厅中竟是惊人的安静,人们竟然忘记了评判的惯例。黧黑青年向紫衫士子遥遥拱手,平静入座,又和身旁的白面青年低语几句。
  “足下何方人士?竟如此危言耸听?”静场中站起一个红衣带剑的士子,面色红涨,亢声问道:“听足下之言,似乎魏国该当无所作为,方趁足下之心。然则我大魏之国人是这样想的么?非也!公叔痤主政二十年,文治不图富民,武功连遭败绩。倘非上将军庞涓力挽狂澜,三战皆捷,魏国颜面何存?今公叔痤行将谢世,正是魏王摆脱牵绊,锐意精进之日。天下虽大,唯有道者居之。难道战国争雄夺地,我大魏国统一天下,就值得如此惊怪么?”
  “好——!采——!”骤然间,大厅中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喊好声喝彩声。
  黧黑青年也兴奋的鼓掌叫好。紫衫士子却甩袖而去。
  二、荐贤杀贤公叔痤忧愤而死
  天街之南的丞相府,门前车马冷落,府内弥漫着沉重和忧伤。
  白发如雪的公叔痤躺在卧榻上气如游丝,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没有了。要不是他硬挺着一口气要见魏王,早已经撒手归天了。作为魏国出将入相的柱石人物,他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去了。他已经顾不得计较卧病以来门前车马渐稀、魏王很少探望以及各种离奇的流言蜚语了。他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魏王赶快回来,听他交代一生中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心中非常清楚也还非常自信,无论是论功劳论威望甚至论苦劳,他都是魏国当之无愧的三朝名臣。更别说魏王的父亲魏武侯和他的君臣莫逆之情了。魏惠王即位以来,他的丞相地位并没有动摇。虽说打了几次败仗,还被秦献公俘虏过一次,没有给魏王增添武功的光彩。但他依然是丞相,在魏国朝堂的地位依然那样显赫,魏王对他的亲密和信任也没有改变。他的忠诚和德行是有口皆碑的。在魏国朝野,嘲笑他才能平庸者大有人在,但诋毁他德行操守者却没有一句流言蜚语。从心底里讲,他的确认为自己是个中才。但他对许多才华之士却也看不上眼,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人缺乏一种养才成事的大德。他相信自己有大德,但却没有将大德化为政事的卓绝才华,立身有余,却愧对国家。多少年来,他内心一直深藏着一个愿望,就是给魏国寻觅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经天纬地之才,同时此人又必须具有高绝的为政品德,不至于给国家酿成后患。寻寻觅觅二十年,他竟是曾经沧海却难觅一瓢之饮。谁想在他政事日少的这几年中,他却惊喜的发现自己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大才竟然就在自己身边!国之大运,可遇难求啊。
  他为此不知感慨过多少次,激动过多少次,也不知谋划过多少次推荐方式?可最后还是一次一次的失败了。他真不知如何来办好这件大事,一直现陷在深深的彷徨苦闷之中。依魏王说法,上将军庞涓是当世奇才,似乎有了庞涓就可以一了百了。公叔痤却不这样看。论为政才能,他自认中常。论相人,他却自认是万不失一的天眼。庞涓所缺乏的是成大事的器局和大德大谋,如同他公叔痤所缺乏的是成事的才华一样。同是名将,庞涓与魏国初期的吴起相比,明显的逊了一筹。这一筹就是高远的志向与绝不向衰朽陈腐妥协的坚韧意志,就是老晋国时候祁黄羊那种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大公和开阔。庞涓可以为将为帅,但不可以为相总国。否则,魏国必然要倾覆在他的谋划中。但对这些道理,魏王总是哈哈一笑。后来公叔痤也就不再说了。国家稳定,在将相之和,他老说庞涓,与心何安?目下,公叔痤已经不想这些了,他只想一件事,就是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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