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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系列传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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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报到。”
“报到?”红卫兵更奇怪了,大声说道:“红总司是反革命组织,一年前就取缔了。你认识红总司的哪一个?”
“叫……杨……卫东。”
“他,已经关起来了,政治骗子,小爬虫,野心家。他是你什么人?”红卫兵的架势咄咄逼人了。
“是他派人……把我抓起来的,在地下室里关了两年。”“刚放你?”那红卫兵好生奇怪。
“是,就刚才。”张伯驹也弄得摸不着头脑了。他还不知道“红总司”已经被取缔,说了不算了。可倒退两年,“红总司”的劲头比谁都大,顶得上当年的义和团呢。那杨卫东,比省长还威风,光是私人“警卫”,就有二十多人,男男女女,一律短打扮。走到哪儿,地动山摇,谁敢说个“不”字。
“你是……地窖里的那批‘牛鬼蛇神’?”大个子红卫兵猜出了他的身份。习惯中,人们都把地下室叫做地窖,因为过去那是食堂冬天储存大白菜和土豆的地方。
“我……”他已经习惯了“牛鬼蛇神”这个称呼,点点头。
“那边,第三个门。”大个子朝前面一指,便转身走了。张伯驹定定神,走了过去。
那间房子的门上写着“革命委员会第三办公室”。他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才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里,几个男女红卫兵正在高谈阔论,争着什么,又像是在打情骂俏。他站了半天,竟然没有人理他。他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应当退出去。低头看看脚边,却发现了新大陆,
地上丢了许多烂纸。墙边,有几幅揉皱了的轴画。有一幅,已经打开了一米长,是个横幅,上面是茶缸子口那么大的行书。他只扫了一眼,便怔住了。那像是米襄阳的东西!
米襄阳,姓米名芾字南宫,湖北襄阳人,为宋朝四大家苏、黄、米、蔡之一。他的真迹,明清时代已不可多得,可称奇珍。如今,竟像烂纸一般被丢在那里。再看地上那些撕碎了的纸片,有些也是字画的残片,但面目已无法认出来了。
他感到了心疼!这是在毁灭文明呵!顺着墙边,他慢慢地蹭了过去。在那幅字旁,他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那幅字拾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说话的,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一抹好看的红晕。
“我……是来报到的。”
“你拿那东西干什么?”口气像刀子那么厉害。
“我……看掉在地上了,怕弄脏了,没别的意思。”
“那都是四旧,封资修的东西,专门毒害老百姓的!”女孩的口气全然是在教导。
“是,是。”张伯驹一边说,一边把那幅字仔细卷好,别上了封口的象牙签。封口木杆的边上,贴着一张长条形的标签,上面写着“南宫墨宝”四个小字,赫然正是乾隆皇帝的亲笔。
那女孩冷冷一哼,又问:“你是刚解放的,对吗?”
“是。”
“历史反革命,还是地富反坏?”
“牛鬼蛇神。”张伯驹答道。
那姑娘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来,用不屑的口吻问道:“你识字么?”
“识一点儿。”
“填个表儿。”姑娘吩咐道:“根据林副主席的一号命令,你们一律要下去。”
“可以,可以。”张伯驹连连答应。
他正琢磨怎样才能把那幅“南宫墨宝”带出去,使这件珍宝不致落个引火柴的下场。
“在那儿填吧,填好了,等信儿。”姑娘的口气冷得像十冬腊月的街面,硬梆梆的。
“小玲,电话!”外面有人叫。
那姑娘应着跑出房去。
其余几个人还在说着什么,张伯驹趁他们没注意,把那幅字用脚尖踢到了门外。然后,从桌上拿起笔,飞快地把那张表填了。这时,那姑娘回来了。
张伯驹把表递了过去,只盼快走。
“嚯,你这老头,字儿还不赖呐!乍一看,像个屯老庄。当过屯老庄么——就是屯子里的乡巴佬,庄稼人。记住,去了以后,要向贫下中农学习,改造思想。好了,你去吧。”
张伯驹如释重负,连连答应着,退了出来,小心地关上了门。站定之后,他四下一看,发现那幅字竟然不见了!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远处,有个人戴着口罩,正在扫楼道,他忙走了过去。那人身边有个筐子,里面有许多烂纸。张伯驹盯着那个筐,觉得有名堂,一只手探了进去,一下子便摸到了那轴字画。
原来在这儿!他心中一喜,把轴儿拿了出来。身子尚未站稳,却被那个扫楼道的人把轴儿从手中抽了出去。
“你……”他一怔,这才认出,那个人,竟然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宋振庭。
他们都几乎认不出对方了,只在感觉上,听出了对方的呼吸。
“是你么,老宋?”
口罩上的眼睛和悦地一眨。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了。“放进去。”宋振庭的声音很低,同时,眼睛四下一扫。那目光,是坚定而有力的。
张伯驹立时明白了,把那件东西又丢进垃圾筐里,在上面盖上了烂纸。这种地方,手拿着这么一个东西,是马上会被人发现的。
宋振庭猛地转过了身去,又清扫起楼道来。楼梯口,传来一片嘈杂的人声,一群红卫兵正走上楼来。张伯驹知道这里不是久呆的地方,便向楼梯口走去,下了楼。
他多想同宋振庭聊一聊呵!
他慢慢地向家中走去。
慧素在干什么?一别两年了,她承受的压力,该有多大呵。结婚以来,他们还从没有分别过这么久呢。
门上贴着封条!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封条还是两年前“红总司”贴的。门上挂着锁,已经有了斑斑的红锈。显见,好久没有人来过了。
慧素呢?一颗心立时提了上来。两年了,她会到哪儿去了呢?
透过窗子看里面,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老样子。两年前,红卫兵第三次抄了他的家,然后,便把他带走了,一直关到现在。房里,还是当时抄家的样子:痰盂扣在写字桌上,满地都是碎瓷片和纸,一部精装的《文苑英华》被倒上了墨汁,然后又被脚踩过。砖地上,还能看到墨色的脚印。
就是说,那一天,慧素也被带走了,没有回来过。
一股不祥的恐惧,开始咬噬他的心。他知道,单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的那一年,长春市被打死的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就有上千人。那伙发了疯的公狗,是什么也干得出来的。
还有,她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像有些人那样,自寻了短见呢?
他几乎站不稳了,扶住了门。
两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已经使他的心脏承受不了太多的紧张。他有些心慌,上不来气,甚至想大便,耳朵也有些听不清了。他张开嘴,大口地吞着气,有一种渐渐下沉的感觉。脑子里,已经无法思想了。
猛地,他觉得膝下一软,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他心疼!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渐渐发暗。一阵风吹了过来,带来了一片湿湿的杏花瓣,贴在了脸上。四周是异样的静,听得见风在树梢上走。
他重新站了起来,从门楣上摸到了钥匙。他除了身上带的门钥匙外,为防万一,门楣上还藏了一把。身上的钥匙早被抄走了,想不到,门楣上的那把还在。
费了半天劲儿,他打开了锁,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中土蒙蒙的,又阴又冷。他在门边一张小马扎上坐了一会,觉得好一点儿了。
屋里杂乱异常,他却像是根本没看见,站起来,走到里屋,抬头看着门边的天花板,几节旧的铁皮烟囱还挂在那儿,没人动过,他暗暗地出了一口气。
陈毅那幅“大雪压青松”,就藏在那几截烟囱里。红卫兵抄家的时候,也许因为那些烟囱太脏,居然忽略了。这两年,他一直担心这件东西会被抄走。
1962年初到吉林来,他们带了上百件古代字画,都捐给了吉林省博物馆。家中唯一令他珍惜的,便是这幅字了。
四年多了,一切,像一场恶梦。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靠边站了。未久,作为“文化界黑司令”的宋振庭,被揪了出来。宋振庭长于写杂文,以“星公”为笔名,写了不少针砭时弊的文章,文笔犀健,颇有点鲁迅的风格,蜚声整个东北三省。这样的人,运动一来,自然是首当其冲。北京有个“三家村”——邓拓、吴晗、廖沫沙,他则成了吉林的“小三家村”之首,大字报铺天盖地。造反派抄了宋振庭的家,从宋振庭的笔记本上,他们发现了宋振庭同陈毅的关系,于是,又大作了一番文章。直到这时,张伯驹才真正知道,他和慧素到东北来,正是陈毅同志苦心安排的。
从1966年冬天开始,张伯驹又一次成了造反派批斗的对象。他的罪名是“历史反革命”、“资本家”、“反动文人”、“封建阶级的孝子贤孙”、“反对革命样板戏的黑手”、“右派分子的头子”、“资产阶级安放在吉林省文化界的定时炸弹”和“走资派的马前卒”,一共八顶,可称是洋洋大观了。开始,他还能记得被批斗的次数,后来,根本记不清了,完全成了个机器人。造反派来叫,跟上就走。在台上,挂着大牌子,造反派在那里喊口号,他在心里背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人们讲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造反派组织多如牛毛,争着以“对敌人毫不留情”来表现自己这一派的革命与正确,有几次,连慧素也被他们拉到了台上。
若不是有陈毅这幅字支撑着他们,他们会双双死去!
而且,宋振庭夫妇俩不是也被游斗了么?斗他们的场面,听说更大呢。那可是实心实意为共产党、为社会主义奋战了几十年的人呵!
他无法理解。
斗他们这样的人,从道理上来讲,还有可以说得过去的地方。斗宋振庭这样的人,又是为什么呢?
尤其看到那些平素点头哈腰、缩肩挤笑、一脸阿谀的人,摇身一变竟成了“革命造反派”的时候,他更无法理解了。在他的心目中,“革命造反派”这个名称,是十分神圣的。
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只有误会,才可以解释这一切。人与人之间不是经常发生一些误会吗?既然这样,社会和国家有些误会,又么不可以呢?
他忽然很想把陈毅那幅字取下来。抬头看看顶棚的烟囱,离地太高了。慧素若在家,自然没什么问题。当初,还是他扶着凳子,慧素站上去,把东西藏好的呢。
慧素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
这问题,憋得他真想放声大哭。
她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在家里?当右派的不是她,她历史上也没有反过革命。到吉林来后,一直是安分守己,当一个美术教师,与世无争,甚至没得罪过一个人。那么,她去了哪儿呢?有人会把她也关起来,一关关上两年吗?
想象把他自己吓坏了。
他担心她寻了短见。这房子里,有一股阴阴的邪气!
于是,拿到那首诗的念头更强烈了。他从门边拿起一根画竿,那是挂轴画时用的,竿顶有个分叉的铜架。举起画竿,刚好探到烟囱。他用力拨了拨,吊着的烟囱悠了一下,似乎要掉下来。
他拨第二下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他一慌,马上收竿。殊不料,捆烟囱的线绳已经朽了,一下子断了开来,几截烟囱,砰砰咣咣地打到了他的身上。他站不稳,一下子扶住了门边,闭上了眼睛。
“伯驹”——一个声音冲了进来。
是慧素!
他以为听错了,以为是梦,骂了起来:“你干吗要藏起来!”
一双手扶住了他。他觉出了那双手的熟悉。
然后,他小心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双满是泪水的大服。
他又闭上了眼睛。“伯驹,你……怎么了?”是慧素,在焦灼地问。
他觉出了额角的疼,那是方才烟囱落下时打的。
“慧素?”
“伯驹?”
“真是你?”他又睁开了眼,看到了两行晶莹的泪。
他无法抑制自己,一把搂住了她,委屈万分地哭了起来。
他从五六岁起,便只流过泪,但没有哭过。
流泪同哭是不同的。无声的泪包含了悲痛与坚忍,包含着压抑的恨;而哭却是一种委屈的诉说,是失禁的倾泻。
她第一次看到他哭。
他终于哭过了。
“我知道你关在七号,可是,我不敢叫你,怕你担心。”慧素扶他坐下,静静地说道:“我在三号,和你那里隔了三个房。我知道你回来了,他们说……”
张伯驹用眼睛在屋里找了起来。
终于,他看到了。那幅字好好的,一截烟囱中探出了一个头来。慧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马上明白了,过去把那幅字取了出来。
她用探询的目光问他。他点点头。
于是,慧素把那幅字挂了起来。
房子里立时变得生气勃勃了。
傍黑的时候,宋振庭夫妇来了。慧素已经把房间整理好,并升上了炉子。时间尚在早春,天还有点阴寒。屋里一有了火,马上便是另一番劲头了。四个人坐在房里,热热闹闹地道着别后的故事。原来,宋振庭已经被“解放”,等待分配工作,目前先帮助搞一些杂务。革委会专案组查了宋振庭的祖宗三代,证实确无一个污点,老婆也是个革命干部,因此,便被“解放”了。
“我问过,可能送你们去前郭旗,或者是去农安县。”宋振庭沉着脸说:“中央的‘一号命令’,说是要搞战备,所以要疏散城市人口,好多人都要到乡下去呢。”
“去乡下干什么?”慧素急于弄个明白。
“插队落户。”
“像那些知识青年一样?”
“也许是。”宋振庭皱皱眉,暗叹了一口气,担心地看着张伯驹的身子说:“我担心,张老的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没事!”张伯驹已经缓过劲儿来了。有慧素在侧,他平添了无数的气力,似乎登时年轻了许多:“一把老骨头了,扔在哪儿也没关系。这两年,还不是挨过来了。”
“我怕帮不了你们多少忙,只好你们自己照顾自己了。不过,你们记住,普天之下,走到哪儿,也是好人多。”宋振庭声音里,含了一股苦涩,倒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一般。“潘大姐,你多受苦了!”宋振庭说完这句话,一颗泪再也忍不住,悄悄地爬了出来。
宋振庭把那幅劫后余生的“南宫墨宝”带来了,张伯驹看过,认为确是真迹。能够使这样一件珍贵文物免遭厄运,张伯驹心中亦感到一阵欢欣。不知为什么,他有了一种感觉:尽管自己已经七十多岁了,可前面的路,依旧还有很长,很长。
这一晚,他们一直聊到了天亮。
十七
村子很大,足有七八百户人家。由于交通便利,离火车站只有十几里路,又有公路从村边过,直通长春,所以颇有点小集镇的味道。
张伯驹他们一到村里,便发觉这里对他们不大欢迎。而且,当慧素客气地说了一声“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来了”时,一个辈份很高的老汉一声冷哼,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冷冷地说:“教育?这里不是学堂。那伙子知识青年,把人折腾得还不够!”
他们这一批一共来了三十多人,各村的贫协代表、支部书记在公社里讨价还价地争了一天,才最后确定了每个村里应该分派的人数。张伯驹两口子岁数都大了,谁也不愿意要,推来推去,直到公社同意这个村只收留他们两个人(别的村四至六人不等),大队书记老高才算勉强应承下来。
老高叫高庆思,三十岁,大高个,红脸,说话粗声大气,一张嘴不饶人。
张伯驹的住处是高庆思安排的,因为谁也不愿意惹这份麻烦。张伯驹已经七十多了,用老乡们的话来说,是已经老得“只剩一堆渣儿了”,谁都怕他死在自己家里,沾一身的晦气。最后,是在一个五保户的偏院,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小土房。大队出钱,买了几样必需的水缸、锅盆之类,就算把他们安顿下来了。
正是小麦拔节、玉米点种的季节,乡下人忙得忘早忘晚,没有喘气的工夫。他们干不了什么正经儿的活,队里便分派他们跟上一批村里的老人小孩去“踩格子”。
初开始,觉得没什么,可走了两根垄,伯驹便吃不住劲了。土很松,踩在上面走,像走在沙漠上一般,十分吃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挨,一直顶到了中午。回到了土房里,腿往炕上一放,周身便像散了一样,没有一处不疼了。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干田里的活。
就连年轻力壮的知识青年,村里人也不那么待见,更别说这些“残渣余孽”了。他们来村里,分明是给村里添麻烦呢。
比如说,吃水,便成了一件大事。
村里有两口井,都在南头,挑一担水,来回要走二里地。一担水七八十斤,他们怎么担得了?
慧素咬牙,不求人,夜黑人静时,一个人拿个脸盆,到井边去打水。一次端一盆回来,还累得脸发白。毕竟,她也是近六十岁的人了。
在村里,用脸盆端水,还是破天荒第一遭。慧素怕被人笑,只好天黑了才去端。—个晚上,要端五六趟。为了省水,他们连衣服也不洗。干一天活,周身脏兮兮的,两个人只能用一盆水,洗了脸再洗脚。夫妇二人以沫相濡,互相鼓励着,度着这艰难的日子,就这样,队里有人还专门和他们过不去。
他们到村的第六天,大队的副书记找到他们,让他们为大队画一幅毛主席像,要画一人高那么大。
“你们不是画家么?画几天能画完?”
“我们……不是画人物的。”慧素解释说。
“画家不会画毛主席像,这可是个态度问题。”
慧素只觉和这样的人讲不清道理。
那个副书记神气活现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墙上挂的那幅字,冷冷地说:“这时候了,你们还弄这种封资修的东西?快点儿摘下来!”
“这不是,是陈毅写的。”
“陈毅?北京那个陈毅?”副书记背着手,在那幅字上扫了一眼道:“是不是真的?我屋里还有毛主席写的字儿呢,一毛钱一张!”
他走到那幅字前,把那上面的诗念了一遍,冷冷一哼道:“嗬,自比是青松呢!有你们这样的青松么。狗尾巴草!”他抓住画轴,微微一笑,便要往下扯。
“放下!”张伯驹吼了出来。
副书记一怔,扭脸看了看张伯驹:“你让我放下我就放,我不是好没面子?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吗?你们来的时候,上级交过底了。你是个军阀,国民党的军阀!”
“你放下!”张伯驹的口气比刚才还硬,一副好勇斗狠的样子。
副书记一用力,把那幅字从墙上拉了下来。上面的横杆被拉断了。
他悠悠地把那幅字卷了起来,晃着膀子,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过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放聪明点儿,不老实,我下个令,马上就可以开你们的斗争会。”
张伯驹气得脸发青,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一天,他们都没有出工。
天黑了,慧素去端水。来了这么多天,衣服确实是不洗不行了。
没干活,身子不那么乏,她一连端了六趟,眼见得小水缸快满了,心里挺兴奋,端第七趟时,他带几件内衣到井边,在井边把衣服洗干净了,打了一盆水,把洗好的衣服顶在头上,往回走。刚走了不远,便听见了有人说话。
“他们也太嚣张了,狂得很呢。据说,这几天,他们都没下地去干活!”是那个副书记的声音。
“算啦,何必那么认真?那么大岁数了,就是反动,也有限了,由他们去吧。反正,一不占队里工分,二不占社里的口粮,只当没这回事就算了。再者,兴许他们真有点儿来头。那陈毅,也算是个大人物呢,咱们脑瓜子,惹不起那些事。”
是大队书记高庆思。显见,他们刚从大队部开会回来。
慧素听得心、里发热,一个不注意,绊到了一块石头上,一下子摔倒了,手中的脸盆扔出去老远。
“什么人?”高庆思大声问。
“是我……”慧素尴尬万状。
高庆思二人走了过来,一见是她,都没说话。
“我……真对不起……”慧素紧张地说。
副书记的态度也和白天分明不同了,他问道:“快起来,看碰着了没有。”
“没……没事?”
高庆思一双冷目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阵,嘴里“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高庆思便来了,并送回了副书记拿走的那幅字。
“从今天起,地里的活,你们量力而行,想干就干一点儿;累了就别干。别的事,会有人帮忙的,你们别问就是了。”
他的语气完全是像在斗争大会上的发言,冷冰冰的,像有一股怨气一般。
在这个村里,他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他的话便是“最高指示”。说完,他便走了,连个笑模样也没有。
“这是个好人!”张伯驹对慧素说。
从此以后,他们的日子便不那么难熬了。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呢,一定有人送一桶水过来,刚好装满一小缸。他们吃的米面、烧的柴,也都有人送。当劳动不再成为一种负担时,下田也不那么吃累了。再没人强迫他们,喝斥他们,好像他们头上有顶伞一般,日子便这么悠悠地过去了。
一转眼,冬天又来临了。北方冬季来得早,刚交十月,便已滴水成冰。
白露那天,宋振庭来了一封信,还寄来了一百元钱。信上没说什么,只是要他们多保重。
正看着信呢,高书记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到这小房里来。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像挂了一层霜。
“你们,在北京有个房?”他生硬地问。
“有,有个家。”慧素忙说。
“有人么?”
“我女儿在。”
高庆思抚着下巴,愣了一刻,喉音很重地说:“今天,你们去北京吧。”
张伯驹大吃一惊。他担心出了什么事。
高庆思又道:“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有车去火车站。赶晚班的火车,正合适。”
“这……”慧素有些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去北京?”
“在这儿,冬天能把你们冻死!”
高庆思说完,膀子一晃,脚步重重地走出门去。
张伯驹愣了一会儿,望着慧素说:“这是怎么回事?”
慧素想了想说:“人家都说,高书记这人,看上去凶得很,其实,心肠最好。不是他,那回蒋副书记真打算开我们的斗争会呢。让他给拦了!”
“北京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吧?”张伯驹有些担心。
这时,高书记又转了回来,站在门口说:“别带太多的东西。要有人问,就说到县里看病。”
他们俩立时明白了。
老宋的话委实不假,走到哪儿,也有好人呵!
两天后,他们回到了阔别了十多年的北京。
十八
父母的突然归来,使他们的女儿传彩又惊又喜。若是他们再晚回来几天,传彩便要带着孩子去东北看他们了。传彩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丈夫人很老实,话也不多说一句。孩子太多,难免操劳。才三十岁出头,传彩已经明显地老了许多。
原来的那个小院,早已又挤进来了四户人家,占去了一多半房子。他们一回来,女儿马上腾出了两间正房,她自己则带着一群孩子挤到了角落中的一个偏厦子里。经历了这一番折腾后,他们生活上的要求已经降到了最低——只要能安安静静地过上几天清闲日子,便是天堂了。
可是,回来才四天,街道的家属委员会便找上门来。
“谁批准你们回北京的?”
“你们有户口么?”
“有没有证明?”
“你们偷偷潜回北京,是什么动机?”
慧素忍气压气,赔着笑脸向她们解释,说是组织上批准,回北京看病来的。于是,问话又劈头盖脸地来了:
“什么病?分明是假的!”
“组织是谁,有证明么?”
“为什么回北京后,不马上到街道办事处报到?”
张伯驹纵有一肚子学问,也招架不住这些“街道老娘们”的进攻,最后,只冒出了一句话:“这里……是我的家呀,我在这儿已经住了几十年!”
那些人气吭吭地走了。第二天上午没什么动静,下午,又一起来了,另外,还多了一个派出所的民警。这么一来,事情便闹大了。
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偏这时,邮递员来了,送来一封信。民警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那封信,拆了开来。
里面,竟是一张大队革委会的介绍信,信上,证明他们确实是回北京看病的。
一见到介绍信上的红戳子,民警的脸色马上好多了。他暗怪这帮“街道老娘们”小题大作——用她们的话来说问题才严重呢,既然有介绍信了,就该没什么。
“去上个临时户口,就行了!”民警交待了一句,便独自走了。
几个老太太颇有点儿失望。走的时候,脸上都是讪讪的。没能把威风好好抖一抖,几个人心里都有点堵。
第三天,她们又来了。为首的一个年约五十多岁,嗓门最大,在家属委员会当副主任,一进门,便钦差大臣一般说道:“张伯驹、潘素,你们听着。中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天下,在北京,你们也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从明天起,家属委员会决定,由你们俩负责清扫后海南沿的街道,每天一次。”
慧素觉得气闷。扫街,这并没什么了不起,这些年,比这更难十倍的事,都熬过来了,扫大街又算得了什么。她受不了的,是这口气,是扫街中间另外包含的意义。中国人往往习惯于在一件事中包含更多的内容,上边如此,下边紧跟。人一倒了霉,鸡呀狗呀之类,便都站到你身上去屙屎了。
“不去!”张伯驹先冷冷地说了。
“什么?”那副主任没想到张伯驹会明目张胆地对抗,立时怒目圆睁了:“你们想干什么!这是街道革命委员会的决定,必须服从!”
“不去!”张伯驹又是一声冷哼,转身走进了里屋。
副主任头都气昏了,叫了起来:“好,你们不去。行,到时候,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负责!”
慧素对这一套也见多了,既然抓破了脸,也就不再顾忌了,回道:“负责就负责,没什么了不起。”
副主任闹了个没趣,跟着她来的几个也好没面子。两个老顽固像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奈何不得。大凡这一类人,总有这样两个毛病的,一是顺乎潮随乎流,借别人的势抖自己的威,自己的利益是断乎不能有什么损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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