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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落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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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父亲宽谅。父亲和孩儿一样,始终在城外作战。但,他们若找不到,不定会令父亲前去搜索。”
且元闭上眼睛,并不马上回答。每一个城池都会有些密室与秘道,以备紧急之用。知道大坂城密室与秘道的,只有片桐父子。就连最近大坂城内储藏的黄金数量,且元都一清二楚。
“本多正信也找来千姬小姐身边的侍女,问了许多,试图打探秀赖的藏身之处。但据说千姬小姐和刑部卿局从天守阁出来,离开本城之前,亦是与秀赖一起,后来却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若是父亲,您会把他带到何处?儿子只是想问上一问。”
“孝利,我要去见一见将军。将军应该还未歇息吧?”说完,且元站起身,他脸色焦黄,随后剧烈地咳嗽。
孝利见这咳嗽非同一般,急转到父亲背后为他捶背。咳了一阵,目元感觉似有什么东西,从胸腔一直堵到了鼻子里。
“父亲您振作些!”孝利急急为父亲捶着背。且元哇的一声吐出什么来,温热的液体从捂着嘴的手间,淌到孝利手上。
“是饮食有毒?快回营帐躺下!”孝利抬起沾满脏污的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烫得吓人,是风寒,还是疟疾?
孝利扶着父亲走进营帐,在灯下一看,顿时呆住:父亲方才吐出的,乃是一滩黑血!因为孝利抚摸过父亲的额头、领口和肩膀,且元身上沾满血污,惨不忍睹。
“来人!快拿水来!”
且元积劳成疾,生命将要走到尽头。大量的血差点堵住了他的嗓子,使他无法呼吸。狭窄的营帐中,孝利抱着父亲的身体,为他擦拭着血污,且元闭上了眼睛,他已知自己咯血无数。
“儿啊……”过了片刻,且元睁开眼睛,长叹一声。
“父亲,您好生歇片刻吧。”
“我今日恐是去不了冈山军营了。”
“要不然,让儿子代父亲去?”
且元缓缓摇了摇头,“明日一早吧,明日一早,我就去!”
“那父亲就好生歇息一下。”
“不,我还有些话要交待。”
“交待?”
“是啊。我将不久于人世了。我有自知,这无妨。”
“父亲您这是什么话!”
“大人啊……”
“大人?父亲是说右府大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藏在何处。”
“父亲……”
“血块堵住喉咙的时候,我总觉得已故太阁捏住我的嘴巴和鼻子,对我吼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去死!”
“父亲别说这样的傻话……”
“不,无妨……那时,我也会反抗。我会告诉他:您就看看吧,片桐且元不会眼睁睁看着少君赴死……就在刚才,我胜利了,我掰开了他的手……明日一早,我就去冈山,只望说服将军大人,务必饶过右府性命,”然后,且元停顿了一下,又小声咳嗽起来,“但,我若有万一,你当替我走一趟了。”
“不会有什么万一,您要有信心!”虽然这样说,但且元既已大吐黑血,孝利也知,父亲病已不轻。于是,他示意近侍退下,再次用凉水小心擦拭父亲的脸颊和额头。
“大人定是藏在芦田苑的谷仓之内。”且元任由儿子拭着自己的身体,道,“我以前也说过,万一敌军攻入城中,有两处地方可供藏身……”
“两处地方?”
“其中一处在填埋城濠时,从外面堵住了出口,现已无法使用。因此,剩下的只有芦田苑的那个谷仓了。”
“……”
“在那个谷仓内,我命人放进了两对金屏风,以便到时可以围住大人。武士做事自当谨慎,那对金屏风今夜必定派上了用场。”
“芦田苑……从那里如何脱身?”
“过河,坐船走。装上稻谷也好,杂粮野菜也罢,只要装上些什么,再随便盖土草席,谁也不会想到有人藏于船中。如此顺河而下,便有岛津的船接应……这是我设计的万不得已时的办法。”
“父亲是说,您可以断言,目下右府大人潜伏于谷仓内?”
“别无他法。况且,城内的那些洋教徒还梦想着班国军船前来救援。因此,他们首先会把大人送往萨摩,指望在那里等待援军。”
“难道、难道这真有可能?”
“唉!事已至此,一切都只不过一场梦!所以,我要交待你,万一我有什么好歹,你就去大御所那里告发。听好了,是去大御所处!”
孝利有些不解,“父亲,您刚才不是说要去拜访冈山的将军大人吗?”
“正是。若是为父,自是去将军处,你则必须去大御所处。你明白吗?将军大人不肯饶恕右府。因此,父亲欲前去求情。要是你去,绝不能说动将军。故,你就前往大御所处,告诉他右府的藏身之处,请他务必救救右府性命。你告诉他,这是父亲在咽气前的嘱咐,他不会责怪你,而且,可能真会饶右府一命。明白了吗,到时,你要去的乃是大御所的大营。”
孝利点了点头,且元这才昏昏沉沉睡下。他气息微弱,很难想象前两日他还披盔戴甲在战场驰骋。
八日晨。
片桐出云守孝利几乎一夜未睡,衣不解带守候在父亲身边。直到天亮,他才打了个盹。当他睁开眼睛,父亲竟已起来了。且元脸色虽依然苍自,但已看不出是个昨晚竟已交待遗言之人。他好像从谁口中听说了什么,手执香炉,点上香,甚是稳重地说:“看来大御所还是有饶恕右府的意思,我这就去一趟将军那里。大御所派出旗本将领加贺爪忠澄和丰岛刑部,带书函前往大坂城内,命他记下幸存者的姓名。”
“他?他是何人?众人应均与右府藏在一起吧?”
“是,收信人乃是治长。必定有人知他们藏在何处,他定是看准了这些才派出使者。”言罢,且元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大御所的智慧与常人不同。听说,事情果然如他所料,二位局带着幸存者名簿出了城。”
“二位局?”
“是啊。治长也是想让二位局为右府母子求情。可是,他怎比得了大御所的智慧?二位局不过一介女流之辈,若拘于大御所军营,被人稍稍拷问,很快会供出右府的藏身之处。这样一来,我的苦心也将化为泡影了。”
对于父亲之言,孝利似懂非懂。且元说完,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什么。然后,他站起身,道:“今日应不会发生战事,但要注意周围情况,休养兵马。”
城池虽还继续散发浓烟,但火焰多已熄灭。天守阁附近的烟雾有气无力地冒着,烧焦了的箭楼之木散于各处,即如孩子的玩物一般,显得格外渺小。
且元乘轿前往冈山之后,孝利才突然领会了父亲的意思。在二位局泄出秀赖母子的藏身之处前,他要亲口向秀忠告发,让人感觉他始终忠于德川,然后再请求秀忠饶了秀赖母子。
既然二位局迟早会说出藏身之地,不如且元前去告发。可仅此一点,若传扬出去,且元便会永远背上出卖主君的叛贼污名。但孝利并不欲前去阻止他,知父莫若子,他明白父亲的凄苦处境。
且元到达冈山军营,来到秀忠面前。秀忠和土井、井伊、安藤等人正围于一张地图前,用朱笔将烧掉的院落一个个勾去,听说已准备派出刺刀队,前往那些已化为焦土的废墟中搜寻。
“哦,市正啊,来来。”秀忠停下话头,一脸喜色地转向且元。他许已知且元此来的目的。“我正准备前往茶磨山,向大御所致以胜利的贺辞呢。”言罢,他又轻声问身边的侍童,“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左右。”
“时辰还早,辰时之前去就可以了。听说大野修理派了二位局前去大御所营中。哦,对了,你辛苦了。”秀忠今日好似格外喜欢说话,“昨夜大御所还夸奖了秀忠,真是前所未有……此战中肯定也有不足之处,但大御所对我道,士气高扬,指挥得当,今后要好生治理天下,未来三年,不可令大名修复大坂城,定要体恤各位将士在此战中的辛劳云云。”
“大御所大人一向仁慈宽厚。”
“当时还提到你呢。说你受苦甚多,但今后不会再出骚乱了。在山城、大和、河内与和泉诸地,择一领与你,领四万石,让你放心。”
“这……多谢将军恩典。”听着听着,且元的泪水便哗哗流了下来。他非是为了自己而采,秀忠肯定也知此,才唠唠叨叨欲堵住他的嘴。
“在这四地之中,有三处城池,你不妨选择一处安居,静享晚年吧。”
“请恕在下冒昧……在下有一事相告。”
“哦?何事?”
“二位局说过右府的藏身之处否?”
“没有,还没听说。”
“那么,在下有些线索。”
“哦,太好了!”秀忠暗暗给井伊直孝递了个眼色,“是啊……市正久居城内,理应熟悉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是。若在下猜想不差,他们应该藏身于芦田苑的谷仓内……”且元的额头到脖子上都渗出了豆粒大的汗珠:太阁大人,原谅且元,无能的且元现在要演一出戏……
秀忠的反应却异常平淡,冷冷道:“哦,谷仓……”
“是,不会有错。故,请让在下前去擒拿,请将军答应在下请求。”
秀忠再次暗暗将视线转向井伊直孝,缓缓摇了摇头,“多谢了,此事已经有人去办了。”
“有人了?将军的意思……”且元迫不及待问道。
井伊直孝冷冷道:“那一带已经全权委托给鄙人。鄙人的人想必已经出发。”
“已经出发了?”且元无比丧气,转向秀忠,急道,“将军大人,求求您了!请让在下负责此事……要不且元就……就成了不……不忠不义之人!”
“此事你不必担心。”土井利胜从旁插嘴道,语气里带着怜悯,“对于市正的忠诚,将军和大御所都甚是清楚。今日一大早你就特意跑来告诉我们秀赖母子藏身之处,就足以证明你的忠义非同一般。原本,大御所也是看到了你的忠义,才决定给你加封,以让你安享晚年……”
“大炊大人!”
“怎么?”
“你的嘲弄未免太无情了,你根本不知武士之谊……要是这样,片桐且元……”
利胜厉声道:“市正,你注意分寸!现在可是在将军面前。”
“是。”
“我不妨直说:你怕要失望了。”
“失望?”
“即便你不来告发,我们也已大致猜出藏身之处。你不可仗着大御所对你的偏宠,就忘了片桐一门的将来。”
“可是……”
“你还要辩驳?真是个毫无决断之人。你可知,市正,若在该决断的时候,你能断然决定,便不会有这两场战事。你却犹犹豫豫,最终导致大坂城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所以且元才要提出这样的请求……”
“不!”利胜再一声喝道:“该出发了。”然后对秀忠施了一礼,催他动身前往茶磨山,回头又小声安慰且元说:“错事做一次就够了,市正。将军和大御所都在替片桐一门的将来着想,你不可再无决断,故意辜负这一切。你已经身心俱乏,该好生歇息了,明白吗?”
此言像一把尖刀,无情地扎进了且元的胸膛。
大家都站了起来。
“啊……且元站起身来,突地向前一个踉跄。他急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若在此处吐了血,他的一生怕就完了。
“等……等……等一下……”且元捂着嘴,心中重复着这样一句,然后俯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九章 孤城落月
夜,芦田苑里的谷仓格外闷热。梅雨季节的天空布满云朵,却不下雨。这极狭窄的地方又挤满了人,憋闷可想而知。
天亮以后,众人便不能都挤在一处,于是竖起金屏风,将谷仓分成三个部分。淀夫人及其他女人一处,中间为从战场上生还的大野治长、毛利胜永、速水守久以及其他武士,最里乃是丰臣秀赖和几个侍童。
女人发油的味道自不必说,男人身上的气味更是难闻。他们几乎都受了伤,一身血污,加上梅雨季节的潮湿和闷热,谷仓里充满了一股刺鼻的恶臭。每个人都面如死灰。
奥原信十郎不断在谷仓巡视,偶尔走到外边透透气,然后再次回到仓中。
夜里下了几次小雨。此间,信十郎作好了某种准备,以备在万一之际,仍然能达到目的。其实并无必要说得这般含蓄,他乃是想到藏在这里的人随时都可能小解。在半夜之前,大难临头,人似都忘了此事,直到一个女人脸色苍自央求信十郎,他才猛地拍拍膝盖,想到了一个法子。谷仓里肯定无法方便,他遂于河边柳树下的苇丛中挖了一个小坑,用草席围住,以备方便之需。“要去方便,就到这边来。”他对大家说过后,暗中令人在茅厕旁预备了一只小船。在情况紧急之时,可以让秀赖和淀夫人装作如厕,把他们带走,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救命要紧。
如此,倍十郎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千姬的乞求到底管不管用?若家康公和秀忠属下堂堂正正前来迎接,便将母子二人交与他们。若非如此,他断不会让任何人碰二人一根汗毛。信十郎最忧心的,乃是有人受不了谷仓里的闷热,在绝望之中发狂。伤了自己也就罢了,万一有人将凶器指向淀夫人母子,那就糟了。出于这种担心,他丝毫不敢松懈。但淀夫人的表现却让他吃惊不小。
信十郎原本以为,最有可能咆哮大叫的便是淀夫人。可是午夜过后,她仍端然而坐,安静地数着念珠,小声念佛。
直到天亮后,治长派出二位局前往家康大营的时候,信十郎才明白了淀夫人:她其实也是一个普通母亲,她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了前去为儿子乞命的千姬身上。
派二位局前往家康大营,乃是因为加贺爪忠澄和丰岛刑部二人奉家康之命进城,命人写下幸存者的名录。那二人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谷仓里有人。亲信得知二人来意,报告与信十郎,信十郎与毛利胜永之弟勘解由见了他们。
堪解由从战场上生还之后,依然想与敌人再大干一场,自不会让二使者接近芦田苑半步。对方大概以为他手下还有不少兵力,在二位局出来交名簿之前,便老老实实在门口等待。
二位局正要离去时,治长匍匐着爬到她跟前,在她耳边小声嘀咕道:“你告诉他,这上面写下的人,每个人都会自杀谢罪,但请务必饶过右府和夫人。右府身边只需留下三两个侍童照顾起居,其余均会自行了断。夫人也一样,有一个侍女留在身边便已足够。务必饶过二人。其余众人早已下了必死决心,每个人都会安安静静去死,请务必转告大御所……”
此时,淀夫人停下捻念珠,喝道:“你这样说话太丢脸了,修理!我不愿二位局前去为我乞命。”
“唉,这……”
“我若能够活命,也是因为阿千的一片孝心。你问问,阿千是不是平安到达了?”
听到这话,奥原信十郎似听到了姑母的声音。柳生石舟斋之妻春桃夫人常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女,母亲活着就是为了让儿女尽孝道。目下,淀夫人的心境同样单纯,她放走千姬去为秀赖乞命。若亦能活命,她希望乃是因千姬尽了孝道,是千姬救了自己……
二位局去后,淀夫人马上闭了眼睛,默默念佛,她许是在默默忏悔先前因任性妄为,犯下的各种过错。
但秀赖却无母亲那般安然和平静。他一夜未睡,不停拍蚊子。他已厌倦了各种牢骚。直到二位局欲去时,他方靠着稻草包睡去了。
真田大助始终在秀赖面前正襟危坐,他仍在体味父亲之死带给他的苦痛和最后之言的深意。与大助并排而坐的,乃是十五岁的高桥半三郎及其十三岁的弟弟十三郎,他们在一旁打盹儿。二子依然留着额发,貌如女子。
二位局出去后未久,井伊的人马便包围了院子。
院子被围,井伊却未马上破门。奥原信十郎松了一口气,二位局定然将此藏匿之地透露给了家康公,家康公派井伊前来,乃是保护秀赖母子,不久自会有人前来迎接。到时不管怎样,将母子二人交与那人,自己也算尽了职……
井伊后面,出现了安藤重信和阿部正次等人的旗帜。
“军中有本多上野介正纯的身影。”
“他来了,上野……”
奥原信十郎愈发放宽了心。安藤重信和阿部正次等人都是将军的亲信,本多正纯却是家康的心腹之人,许是这些人前来迎候……想到这里,信十郎回到了谷仓,弯下身,靠近匍匐在地的大野治长,耳语了一番。
治长已经半死不活,但听了信十郎之言,猛从地上坐起身来,对侍童们喊道:“快伺候右府更衣!”
十七岁的土肥庄五郎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小镜子,为秀赖梳发。庄五郎亦留着额发,貌若女郎。
梳完头,庄五郎将手中的镜子递与秀赖,道:“愿大人身体安康,万事如意!”这是早上一贯的问安,但此时此地听到这些,却不免令人脊背发凉。
“半三郎、十三郎,快来捶背!”
“是。”
若说土肥庄五郎如个正值妙龄的女子,高桥半三郎和十三郎兄弟则似还末长全的小女孩。高桥兄弟跪在秀赖左右,为他捶背。此时,秀赖才看了看镜子。在此之前,他还未完全从睡梦中醒来,眼皮和舌头都像醉酒一样不听使唤。他自无法定下心来,一脸茫然,看到镜中的自己,才慢慢恢复了生气。
“好了,”他拨开肩上二人的手,道,“辛苦了。”说完这句慰劳之词,秀赖抬首,眼睛刚好对着从高窗射进来的阳光,遂慌忙低下头。
大野治长已经无法动弹。他若能起身,定也想亲自去见见敌方大将。
奥原信十郎丰政走了出去。此景已经令他不忍再看,他心中生悲,只欲号啕大哭……
信十郎拭了拭眼角的泪水,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暗云浮动,从密密的云层间洒下了少许阳光。看看太阳,约已到了巳时。外面不再那么闷热,顺着河道吹过来的风轻轻拂动着低垂的柳枝。
治长终于熬成名副其实的大坂城辅政,可是,此前多年,他究竟有何作为?自从片桐且元离去,又经历了去岁冬役,他立时成了让人刮目相看的大才,只可叹大坂城和他的命运都已到了尽头。“就是爬着,也要去见一见井伊……”在他这种赤胆忠心面前,石头也会动心,井伊直孝怎会无动于衷?他若能表现出如此气概,大御所怕真会饶他一命。
但信十郎走出门外之后,治长依然未能动身,只道:“虽有亲自前去交涉之心,但你看我这样子……速水,就拜托你去走一趟了。”
“遵命!”
“就说这一切都是大野治长的过错……右府完全不知情……”
速水嘴唇颤抖道:“好了,我去了。”他显出一副争强好胜的样子,来到信十郎面前。
“请让在下跟去,负责护卫。”信十郎道。
“不!”速水斩钉截铁拒绝,理了理后背上的小旗,朝着井伊的马印大步走去,显得越发有气魄了。
信十郎想象着速水甲斐守手持武刀的样子,不由苦笑。此人太好强了。
剑可以柔软自如,刀却不能。现在他乃是使者,是前往对方军营乞命,如此好强,如何能完成便命?
奥原信十郎慌忙追出几步,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他的出入已经让敌军知道了秀赖母子的藏身之处,既然已知,就应该在此处竖上马印,可马印却已在郡良列和渡边内藏助等人自杀的时候毁去了。罢,罢,败军之将乞命,其实不必过于拘泥。信十郎这样一想,又回到了仓房。
速水甲斐正如信十郎忧心的那样,昂首挺胸,进了竖着井伊直孝马印的大帐。
“军使,辛苦了!”不见本多上野介的身影,迎接甲斐守的是井伊直孝、安藤重信和阿部正次三人。
当一人将生死置之度外时,自会勇气备生。但其勇若事起仓促,只会令人惊而不惧。若平时少了磨炼,勇则勇矣,乃是莽撞;能加上平日修炼,才可谓智勇双全。速水甲斐守便属莽撞。死且不惧,我还怕甚!他为秀赖母子乞命而来,却绝未想过自己活命,正因如此,才显得骄横无礼。但照实言之,他的强硬不过出于内心胆怯,虽决心一死,他却是因惧而故作强势。乱世之人多历生死,故喜虚张声势,速水甲斐守亦然,他作为败军之将,甚至忘了自己首先应听对方吩咐。
在井伊、安藤和阿部三人的引领下,速水甲斐守走进军帐,马上道:“守久奉右大臣丰臣秀赖之命前来出使。快备座。”
备座?
要是家康听到,自会开怀大笑,拍膝褒扬:“毫不惧死,真乃勇士!”
但现在他对面诸人同样血气方刚。井伊直孝立时便面带愠色,语带嘲讽:“你的见识还真高明。城池烧了,右大臣还是右大臣吗?”
这几句交涉便注定了此日之悲,只是双方事后才知。
“右府的一切都是大野修理一手把持,想必大御所和将军均知。”
“是,不把城池烧掉尚不甘心,真是遗憾啊。”安藤重信语气里带着嘲讽,“休要说那么些废话。赶快进入正题!秀赖公打算何时投降?我想问问具体时辰,也好去请求将军大人吩咐。”他似更熟悉谈判。
“正午从樱御门出来。”
“正午……这么说还有一个时辰?”
“正是。我早就说过,右府母子若能活命,不管如何问罪我等,我等皆无异议。请务必对有府以礼相待……”
井伊直孝不由得笑出声来,“以礼相待?你是说让他腾云驾雾不成?秀赖乃是两度谋叛之大罪人,现在的身份乃是俘虏!”
“俘虏?”速水守久绷紧了脸,正色道,“你的意思,是不能以右大臣身份,以礼相待?”
“就是这个意思!你待怎的?”安藤重信道。他比兄长直次性急,口舌毒辣。
见他挖苦,甲斐守再次高声道:“这般待人,大御所和将军定不会满意!诸位忘了右府乃是丰臣太阁之后?”
“哼。”重信的语气变得越发冷漠,“那应怎样对待丰臣太阁之后,才合乎礼仪呢?”
“备轿。”
“轿子?井伊大人,在这战场之上,可有供贵人乘坐的轿子?”
“哼。”直孝语气里带着嘲笑,“就连七十四岁高龄的大御所也仅乘着竹轿出征,战场上岂有什么贵人乘的轿子?到京城里去寻一寻,兴许还能寻到,在这废墟里嘛……”
“嘿?”安藤重信再次转向速水甲斐守,“轿子不是没有,只是因为此处乃是战场,无处去寻。丰臣太阁爱子再次发动叛乱,如今沦为俘虏,哼,到时候不五花大绑他,就是宽和了!”
“五花大绑?真是……岂有此理!”
“那又怎样?”
“你们难道不知大御所的心思?”
“嘿嘿,这个嘛……我等未在大御所跟前侍奉,故大御所的心思,我等无从知晓。轿子?休想!”
“嗯?难道你们就这样当差?请问,你们欲如何将右府带至贵军军营?”
“走路你定不愿,我们预备了马匹。”
“难道让夫人也骑马?”
“实属无奈,我们何处给她寻辆香车?”
“不!”速水甲斐瞪大眼,一声断喝,“鄙人决不允许你们将丰臣太阁之子、敕封右大臣,带到各大名军营示众!”
“哦……”井伊直孝一副无奈之态,叹了口气,“你的意思,若无轿子,右大臣就会切腹自杀?”
这句话里包含的意思,已不仅仅是讽刺。速水甲斐守顿时语噎:罢了罢了,无论骑马坐轿,事情必须尽快了结。但无论怎样,也不可让他们带秀赖母子去诸大名军营,甚至到下人和脚夫中示众。本以为对方对此已充分思量过了,可是……速水甲斐守咬着牙,苦思善后之策。
因为甲斐守言语失当,气氛更是紧张。他这才察知,因出来之前未与秀赖母子及大野治长商议出降方式,此时又过于激切,已给了对方口实,处于劣势。
“如何了?”阿部正次似要打圆场,道,“你也见到了,这城内皆是断壁残垣,何处去寻轿子?顶多也就能寻些担架和竹轿。你自思量,是要体面,还是要性命?”
阿部正次的话合情合理。速水甲斐浑身颤抖,心痛如割,却又无可辩驳,思量良久,喃喃道:“你是说绝没有轿子?”
“你也看到了,此处已成一片废墟。”
“哦……请各位稍等片刻。”
“要等到午后么?”
“不,只是在此之前,鄙人要去请示一下右府。”
“到现在才……”井伊直孝还没说完,阿部正次平静道:“速水守一人自无法作主。既然这样,我们且再等等,请尽快定下来。”
“明白。”速水甲斐马上站起身来,他已迫不及待要离开大帐。
待速水昂首挺胸转身离去,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气得咬牙切齿。
“全无悔改之意!”正次开口道,“真想把他碾个粉碎!”
井伊直孝似也动了怒,平时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竟道:“怎的?就这样等着?”
安藤重信笑了笑,话里有话:“大御所乃是百年甚至千年不遇的罕见之才。在他看来,秀赖谋反根本不足挂齿。但,大御所百年之后,要是仍然屡屡出现这等叛乱,何人可治得安稳?”
“你的意思……”
“我无甚意思,但,此事必须好生思量。”
三人再次互相看了看,都在揣摩彼此心思,然后,谁也不多言了。
速水甲斐回到谷仓时,女人都已与淀夫人一起念佛。众人的名字已被悉数写在名簿上,交与关东的来使。各人都将自行了断,即使秀赖和淀夫人能够得救,其余诸人也必须一死。绝望之下,她们唯有将希望寄托给佛祖。
“好了好了休要再哭丧着脸念佛了!”洋教徒速水甲斐一进门,便带着一腔憎恶之情道。
奥原信十郎不在仓里。半死不活的治长听到甲斐的声音,睁开了眼睛,“速水啊,结果如何?”
“这……”速水一屁股坐到治长前面,道,“井伊直孝那个浑蛋,实太无礼!”
“你是说……事情谈崩了?”
“那些混账东西,他们定是想让右府母子骑马到各地大名军营示众。”
“什么,让大人……”
“示众!他们定是这般想的,连一乘轿子都未预备,如何是好?”
但治长也不知如何是好。大家停止了诵佛,仓里一片寂静,众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二人谈话。
“修理,”甲斐守咬牙道,“我们想得太天真了。今日的谈判便可看出,必是如此。”
“你是指……”
“大御所那老狐狸,从来就无放过右府之意。”
“从来就无?”
“正是。修理,你把人想得太善了。他要是想放过右府,不管是井伊还是安藤、阿部,都不会那等蛮横无礼。安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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