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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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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孟贲大吼一声:“跪下!敬酒!”
  “礼崩乐坏矣!”颜率痛苦兀自嘟哝一句便闭上了眼睛,两行老泪骤然涌出面颊。
  两名侍女吓得完全忘记了神圣的赐酒礼仪,竟不由自主地惊慌跪倒,双手捧起青铜大爵,却不想忘记了一手扶住托盘;铜托盘在大风中落下,“当!”的一声碰到战车铜栏上,便飞滚出战车,竟闪着古铜色的亮光滚到了颜率脚下!铜盘下的那方红绫被河风掀起,飘挂到那面黑色“秦”字大旗的旗枪尖上,竟是猎猎飞舞不停。
  两名侍女低头捧爵惶恐万状:“敬,请大王饮酒……”
  秦武王哈哈大笑:“天子敬酒,焉得不饮?快哉快哉!”一只大手便将两只铜爵揽起一饮而尽。两名侍女被这种闻所未闻的巨人气势吓得瑟瑟发抖,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竟抱着秦武王两腿蜷缩成两团。秦武王大笑,一手抓住一个侍女:“天子侍女,胆小如鼠!”两手一扬,两名侍女便树叶般飘了起来。只听两声惊叫,两名侍女竟从空中飘然落地,一起跌在了颜率身上。老颜率大窘,慌忙将两名侍女推倒在地,甩袖起身。
  秦武王大笑着扬鞭一指:“老太师,请与本王同车了。”
  颜率连忙摇手:“多谢秦王,老夫不耐战车颠簸,自乘王车随后可也。”
  秦武王顿时冷了脸:“战车?本王这战车比你那王车平稳百倍,老太师试试了。”
  颜率尚未说话,孟贲便两手一卡颜率腰身,将老人提到了大型战车中。颜率大皱眉头,但却只能强作笑容:“秦王请了。”秦武王没有理睬颜率,马鞭一劈:“兵发洛阳!”大型战车便辚辚隆隆地启动了。老颜率带来的天子仪仗与秦武王仪仗并行,竟猥琐得令颜率不忍卒睹。
  大军推进两个时辰后,洛阳王城遥遥在望。秦武王极目看去,一座硕大的孤城矗立在春日夕阳之下,正当蓬勃的春耕时节,这里竟是满目荒凉一片萧疏:田野里没有农夫,官道上没有车马,既没有他所想象的游人踏青春歌互答的王畿国风,更没有他所向往的商旅仕宦辐辏云集的繁华……在秦武王的三川之梦里,洛阳王室是天下文明的渊薮,是金碧辉煌光焰万丈的殿堂,纵然军力不济,财富风华仍当是天上仙境一般!如今看着王城破败若此,一片冰凉竟是骤然渗透了身心,看着城外大亭下一片暗淡的红色人群,秦武王竟连询问的兴趣都没有了。
  老颜率站了起来:“秦王请看:周室群臣正在代天子郊迎。”
  这也是代天子郊迎?两队老少“天兵”排在大石亭外,一直延续到城门,红衣红甲破旧不堪,刀矛锈蚀得一片斑驳,竟是比犒赏依仗还要寒酸;一片服饰陈旧的老少官员恭谨惶恐地排成了两列,一方巨大的旧红毡铺在亭外,红毡上是勉强还算齐全的王室乐队,乐师却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姿色平常的中年女子。两列衣饰略为鲜亮的年轻侍女排于官员队列之后,大约是郊迎队列中唯一的亮色了。
  亭外司礼大臣一声长宣:“郊迎秦王,天子颂乐——”
  宏大的乐声响了起来,侍女们歌声悠扬:
  西有王客 和铃央央
  周秦同宗 龙旗阳阳
  降福王室 休有烈光
  功业宣武 西有秦王
  秦武王瞄着一片破败的王室仪仗,听着这有气无力的颂歌,竟是一片茫然。甘茂没有听清歌词,高声问道:“是何颂辞?未尝闻也!”颜率却是对着秦武王一拱手:“启禀秦王:这首《客颂》,乃天子特意为迎接秦王而作!”秦武王毫无表情地点点头,与孟津渡口的张扬风发竟是判若两人。
  郊迎司礼大臣又是一声长宣:“秦王入城——!”
  秦武王恍然醒悟,略一思忖向甘茂下令:“大军驻扎城外,明日清晨入城!”
  颜率不禁愕然,转念间便大感宽慰:“老夫即行入城,奏请天子犒赏三军!”
  秦武王马鞭敲着战车,分明极为不耐:“甚个犒赏?不必聒噪!明日迎候便了!”老颜率却更是轻松,深深一躬:“老臣明日恭迎秦王!”便退到了一边。甘茂对秦武王秉性知之甚深,转身便对白起下令:“大军就地扎营!”白起早已将四周地形看得分明,令旗一摆:“四面扎营!拱卫王帐——!”五万铁骑便立即按照部伍沓沓分开扎营,将秦武王的辕门大帐拱卫在中央地带,片刻之后便见炊烟四面升起,营地进入了秩序井然的夜营防守。
  秦武王一夜都没有安宁,辗转反侧,总是抹不去一个突然浮现出来的念头——洛阳之行,得不偿失?仔细回味,在孟津渡口看见天子犒赏仪仗的刹那之间,这个念头便冒了出来,兵临洛阳城下,这个念头便不可遏制地凸显清晰了。三川这般索然无味,自己却当做第一件大事来做,非但逼得六国恢复了合纵,而且落得个“同源相残,非王非礼”的恶名;更重要的是,秦国负此恶名却一无所得。秦武王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自己的卤莽,感到了父王与张仪的老辣——放着近在咫尺的洛阳王城就是不理,只是全力以赴地与中原战国斡旋。那时侯,自己对父王与张仪的一力连横从内心是蔑视的,在他看来,有秦国熊罴锐士二十万,只要放开手脚从函谷关外排头杀去,三年内定然尽灭天下!何须来回扯锯?目下想来,似乎是哪里不妥了。不说别的,洛阳一班师,他便要面临与六国合纵开打的局面,而从宜阳之战的经过看,若非白起受司马错熏陶而提出的奇袭方略,战胜六国联军绝非易事。想着想着,秦武王竟有些埋怨甘茂了:一个丞相兼领上将军,如何不能提出更高明的方略,而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来?看来,必须在洛阳有所收获,可是,收获个甚呢?洛阳有甚?
  朦朦胧胧的,秦武王终究是睡了过去。古老的黑鹰城堡在云彩间飘飘荡荡,他放开大步却怎么也追不上。突然,一只黑色的大鹰从湛蓝的天空凌空扑来,他怒吼一声,抓住黑鹰翅膀便飞了起来!大黑鹰长唳一声直坠而下,眼前竟是万丈深渊,一面绝壁张开獠牙向他扑来……
  “啊——!”秦武王长啸一声翻身坐起,发力之下,那张军榻竟破裂成了碎片,他的双手犹自仅仅抓着榻边横栏。
  孟贲乌获两座铁塔已经冲了进来:“刺客何在?”两声吼叫,竟是声若雷鸣。
  秦武王醒了过来,呵呵笑道:“做梦打仗。没事,去吧。”两人一走,秦武王起身出帐,看着满天星斗,竟不知身在何处?双手捂住脸冷静片刻,方才回过神来,一直站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色,方才回到大帐。
  红日初升,颜率率领着周室的老少群臣出城迎接了。甘茂赶来请令如何进城?秦武王第一次发问:“丞相以为如何进城?”甘茂拱手答道:“扬我军威,大军开进!”秦武王却淡然下令:“大军驻扎城外,大臣嫔妃将领并一千铁骑入城。”甘茂略一愣怔,便大步去了。片刻之后,白起亲率本部千人队护卫着秦武王车驾,辚辚隆隆地开进了洛阳。
  三、九鼎梦魇 幽幽血光
  洛阳王城的宫殿群在春日的阳光下金碧辉煌。秦武王的大型青铜战车隆隆碾过长街,零落匆忙的国人连忙哗然闪开,竟没有一个人驻足围观。秦武王轻蔑地冷笑着,脚下一跺,大型战车竟抛下颜率一行,径自隆隆冲进了王城幽深的门洞。
  王城内荒凉破败一如往昔,高高的宫墙殿脊遮住了明媚的春光,层层叠叠的宫殿楼宇如高山峡谷,使方方庭院都笼罩在深深的幽暗之中。秦武王一抬头,竟只有头顶的一方蓝天白云悬在宫殿峡谷之上。眼前正殿广场的大青砖缝隙里竟是荒草摇曳,雄伟的九鼎默然矗立,时有鸦雀从大鼎耳的巢中飞出,盘旋飞舞啁啾欢叫,竟使这沉寂的宫城如同深山幽谷一般!
  秦武王正在端详感慨,却闻一阵乐声,一队王室仪仗便从东边偏殿缓缓涌出。后边匆匆赶来的老太师颜率一声高诵:“天子驾临——!秦王觐见——!”随着颜率苍老的声音,一个大红金丝斗篷、头戴六寸红玉冠的少年从仪仗中央走了出来。
  秦武王心知这便是新近即位的周王,便在战车上一拱手:“秦王赢荡,拜会周王。”这一完全没有觐见色彩的做法,在《周礼》中可是大大的僭越,老颜率一时竟不知如何保全天子颜面?
  少年周王却是浑然无觉一般也照样一拱手:“秦王远方贵客,光临洛阳,不胜荣幸!”
  秦武王见这位少年天子还算知趣,便不再做大,飞身跳下战车深深一躬:“嬴荡叨扰天子,幸勿怪罪。”
  少年周王勉力一笑:“周秦同宗,情如手足,秦王远来,王室自当设宴洗尘,请入大殿。”
  颜率为免难堪,抢先一步高声道:“老夫为秦王导引,请——!”便领着秦武王向东偏殿而来。殿中酒宴原已备好,秦武王一瞄坐席位次,便径自大步向并列的主案走去。身后的少年周王虽一脸苦涩笑容,却是平静地走到了另一张主案前:“秦王请入座。”
  秦武王笑道:“王城酒宴,生平所愿也,多谢周王。”
  少年周王淡淡笑道:“宾主之礼原也应当,何须言谢?”
  一时双方坐定,周王与秦武王同为面南主案,秦国丞相甘茂与周室太师颜率陪坐两侧,其余大臣便以爵位高低分坐两侧。唯一的不同,便是秦武王带来了十六名嫔妃,全是没有见识过洛阳王城的西部女子。她们五彩缤纷地在秦武王身后排开一片大案,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案上粗简的酒菜,虽不能说唧唧喳喳,莺莺轻笑中却也充满鄙夷的神色。在以《周礼》为根基的周室君臣看来,成群嫔妃是根本不能在邦交大宴中就座的,更不要说一片嬉笑了。然则时也势也,面对秦武王这等视礼仪为粪土的强悍君主,面对这些缺少王化的西部女子,周室君臣竟是无可奈何,只有尴尬地陪坐了。一时人人面红过耳,座中竟是没有一丝迎宾喜气。
  红衣司礼大臣一声高宣:“为秦王洗尘!奏乐——!”
  随着悠扬的大雅乐声,周室君臣的僵滞方才松泛了一些。少年周王举起了青铜大爵:“诸位同干此爵,为秦王接风洗尘。”周室臣众按着礼制跟着一颂:“秦王康健,再建大功。”谁想秦国大臣将领与嫔妃竟是一声高呼:“秦王万岁——!干!”王城中顿时一片轰鸣雀鸦惊飞。周室臣众面面相觑,举着大铜爵竟不知如何应对了。
  秦武王举着酒爵哈哈大笑:“老秦人粗朴少文,来,干了便是!”也不向身边天子道谢,便径自一饮而尽。秦国将领大臣与嫔妃也是齐喊一声“干!”一片汩汩声中人人空爵。周室臣众却看着少年天子慢慢饮尽,方才默默啜干,双方竟是毫不搭调。
  秦武王啧啧咂摸着大是摇头:“洛阳王室,天子之酒,怎得这般薄寡无味?这菜嘛,两方冷猪肉,有甚咥头?洛阳天子当真破败若此?”
  颜率忙拱手陪笑:“秦王明鉴:周室素无土地民众之治权,百余年来诸侯贡品日渐断绝,王室赋税连日常支用尚且难以维持啊……”目光向衣衫破旧的大臣们一扫,众臣竟是面红耳赤。少年周王一声长叹,竟是泪水盈眶。
  “啪!”的一声,秦武王拍案高声道:“这天子有甚个当头!来人,搬出本王带来的大秦凤酒!再搬出行军牛羊鹿熊肉,大咥痛饮!”
  话音落点,白起霍然起身出殿。片刻间便有一队兵士鱼贯而入,搬来五十个黑色大坛,每个大坛上贴一方红布,一个大大的“凤”字赫然入目!又有一队兵士鱼贯而入,捧进大盘酱色干肉,每案一盘,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
  秦武王大笑道:“西岐风味,请天子品尝!”
  少年周王浑身一颤:“多谢秦王情意……”一言未了,竟是泣不成声。西岐本是周人发祥之地,那凤鸣岐山的故事更是周人永远的祥瑞;当年周人感念秦人再造大恩,将全部故土封给了秦人,自己东迁洛阳,本以为周秦同源可相互扶持,不想三百年后竟物是人非,秦成强横大宾,周成奄奄一息,睹物思情,如何不令这位聪慧刚强的少年天子感慨唏嘘?
  秦武王一阵愣怔,显出罕见的宽和,拱手笑道:“嬴荡卤莽,天子恕罪了。”
  少年天子勉力一笑:“美味在前,秦王请了。”
  秦武王大笑:“天子不扫兴便好!来,开咥!”
  大殿内外顿时热闹起来,秦国的大臣将领与嫔妃竟是无一例外地掳起大袖上手撕肉,大块咥肉,大爵饮酒,一片唏哩呼噜狼吞虎咽,竟是谁也不去计较吃相礼仪。原是秦军个个猛士,食量特大,犹以秦武王与孟贲乌获三人为最。秦武王便是每顿必得干肉六七斤、大面饼五六个、烈酒一两坛。也是昨夜卧榻不宁,秦武王早晨军食竟是无心下咽,就是要在王城大宴中补回来。在他想来,洛阳天子再穷酸,大肉美酒总是有的,总不至于连饭食也拿不上台面了。谁想周人历来简朴,与肉欲横流享受成习的殷商人恰是两端,《周礼》中的天子大宴也只是中看不中吃:案中两鼎,一鼎事先蒸煮好的方肉,一鼎藿菜炖羊骨,合起来也没有一斤猪肉,且因事先准备,端上案来已经是冷猪肉了,如何让秦武王这般饕餮猛士痛快淋漓?大军征战,饱食第一,亏甚也不能亏了将士肚腹!一国君主如秦武王者,自身便是饕餮力士,自然对行军征战的军食绝不会草率了事。
  周室君臣们拘谨一阵,便也开始了放任吃喝。毕竟,无论你是天子大臣还是一介庶民,吃饱总是最要紧的。虽说周人简朴,可这天子大宴却也确实是无物可上,府库短缺那是谁也没有办法的。在座君臣除了东周公与西周公说得上锦衣玉食之外,大约谁都不敢说自己能比秦军兵士吃得好。今日秦王虽然大违礼仪,但也是战国弱肉强食大势使然,只要不灭周室,便不能认真计较,不吃反而自讨无趣,何如大吃?
  如此一来,王城大殿内外便顿时成了饮宴场。殿外广场是一千骑士的正午大餐,白起破例下令:每人可饮一碗酒,并准许在就近宫殿观瞻游走,以示进入王城之庆贺!秦军将士们大是兴奋,以军中猛士特有的速度迅速饱餐一顿,便立即三五成群地在王城看起了稀奇。毕竟,这些平民子弟大多生于山乡,又常年驻扎军营驰驱战场,对洛阳王城这样的天下第一大都,平日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一番喧嚷游走,最后便自然地围拢在九鼎之前啧啧评点,认为惟有这天下独一无二的九鼎是咸阳所没有的,惊讶欣喜呼喝叫嚷竟是毫不掩饰。
  大殿内也开始松弛热烈起来。秦武王一阵大咥痛饮,已经是脸红耳热,听见殿外军士品评九鼎的惊喜喧哗,便对周王一拱手:“敢问周王,这九鼎神器几多重了?”
  少年周王目光一闪笑了:“问鼎中原者不知几多?只是谁也不知九鼎重量。”
  秦武王大笑:“是么?那便试试!走,出去看看了。”一群嫔妃立即便是一片欢笑,簇拥着秦武王便出了大殿。少年周王与颜率并一班大臣也跟在秦武王后边,来到了九鼎之前。
  九鼎在中央大殿前排成两列:左右各四鼎,大殿前方正中一鼎便自然形成朝臣上殿时的分道标志。王城虽然破败,这九鼎的气势却丝毫未减,纵是铜锈斑驳,反而在破败荒凉中显出一种亘古的峥嵘!秦武王仔细打量,只见每座大鼎均矗立在三尺多高的石龟底座上,巍巍然约有丈余之高,仰视而上,鼎中竟是苍黄泛绿的摇曳荒草,仿佛便是岁月的苍苍白发。秦武王心中一动,一个念头突然浮现:搬回九鼎,便是进军洛阳的最大战果!九鼎是天下王权的神器,秦得九鼎,便是天命所归,足可激励秦人震慑天下!
  “敢问老太师,九鼎原本便是周室的么?”秦武王终于转过身来,竟是一脸的嘲讽。
  颜率一阵思忖,摇头解说道:“这九鼎,乃夏禹王收取九州贡金,各铸一鼎所成。每州之鼎,刻有本州山川形势及田土贡赋数目。鼎足、鼎耳均有上古龙形文字,是以称九龙神鼎。夏传商,商传周,虽是镇国神器,也是天命攸归。”
  孟贲打雷般插问:“大鼎究竟多重?!”
  颜率皱起了两道白眉,却又勉力一笑:“九鼎宏大,无可秤量,史亦无载,谁也不知几多重。武王灭商,从朝歌运到镐京,平王东迁,又从镐京运到洛阳,因无大车可以载此重物,均用兵卒徒步拉运。国史记载:每鼎九万人牵挽,九鼎便需八十余万人之力。据老臣测算,一鼎大约近千钧之重,万余斤也。”
  众人惊讶肃然,围在数步之外的兵士们也是一片惊叹。
  秦武王却是不动声色:“雍州之鼎是哪一座?”
  颜率指点着:“中央大鼎乃豫州之鼎,中原之鼎也。东边四鼎是徐、杨、青、兖四州;西边四鼎是幽、凉、雍、冀四州。”一指右手第三鼎:“那便是雍州鼎了。”
  秦武王没有说话,大步走了过去。
  雍州大鼎巍然矗立在三尺高的石龟底座上!鼎身铜锈斑斑,三只粗大的鼎足已经是厚厚一层绿锈了,鼎身一个巨大的上古“雍”字与山川线条中的大河东折形亦隐约可辨。秦武王专注地盯着那个“雍”字,伸手轻轻抚摸着凸出的字形喃喃念叨:“雍鼎者,秦鼎也。雍鼎呵雍鼎,你在这里守了七八百年,该带着它们回故土了,该做大秦之王权神器了。回到咸阳,你便立在中央了……”突然一阵狂放大笑,秦武王用力拍打着鼎身:“本王要将九鼎搬回咸阳!”
  秦国将士群臣骤然高呼:“秦王万岁!”“九鼎归秦!”
  周室群臣却大是惊慌,一时竟无人敢说话。少年周王却淡然笑道:“秦王想搬就搬了。周秦本为同宗,咸阳洛阳,原本一样。”秦武王傲慢地一笑,对周室君臣如何说法竟是毫不在意:“孟贲乌获,五年前本王要与你俩较力,惜乎无可比之物。目下九鼎在此,谁能举起,爵升护鼎君!”
  此言一出,秦国大臣将领与一群嫔妃竟是人人兴奋不已,有几个胡女嫔妃甚至尖声叫了起来!只有白起微微皱起了眉头,向孟贲乌获投去一个眼神:“不要!”孟贲、乌获却是但遇较力就兴奋得毛孔大张的猛士,如何还看得见白起眼神?闻声便雷鸣齐应:“嗨!”
  “谁先上?”秦武王悠然一笑。
  “嘿嘿,我先来吧。”乌获憨厚地应答一声,绕着雍州大鼎抓耳挠腮:“好大物事,却该如何下手?” 孟贲也兴奋不已地跟着转了两圈:“乌获,鼎脚!我擂鼓助威!”乌获用手拍拍大鼎竟是笑了:“嘿嘿,雍州老家鼎,给点脸面了。”
  孟贲已经飞步走到九鼎广场西北角的王鼓楼上,大喊一声:“擂鼓举鼎——!”双手大木棰雨点般猛击,沉重密集的牛皮大鼓声便在王城中骤然响起,回音相合,竟是震耳欲聋!
  乌获半蹲身体,双手抓牢两只鼎足,全身紧偎大鼎,大喝一声:“起——!”大鼎却是纹丝不动。乌获面色胀红大汗如豆,再度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想提起鼎足,一发力却是两臂发抖大腿发抖面色骤然血红!突然一声闷哼,乌获滚下了石龟底座,一股鲜血箭一般从口中喷出,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乌获——!” 鼓声嘎然而止,孟贲一声嘶吼哭喊,凌空飞下便扑到乌获身上。面色惨白的乌获向孟贲一咧嘴,未及笑出,也没有说一句话,便瞪直了铜铃大的眼睛!
  人群一片慌乱,嫔妃们几乎是齐齐一声尖叫。
  秦武王脸色铁青,大喝一声:“孟贲!害怕了?!”
  孟贲从乌获身上跳起,雷鸣般大吼一声冲向大鼎,深邃的宫殿峡谷中竟发出滚滚轰雷般的共鸣!甘茂已经挺身站到大鼎前,手中令旗往下一劈,秦军仪仗大鼓与牛角军号便骤然响起,气势竟如战场冲锋厮杀一般。嫔妃们立即禁声,惴惴不安地瞪大了波光盈盈的眼睛。秦国铁甲骑士们士气大振,高举刀矛齐声呐喊:“勇士孟贲!神力无边——!”秦武王冷冷地凝视着大鼎,腮边肌肉竟是一阵抽搐。周室群臣不知是祸是福,竟围绕少年周王与颜率挤成了一圈,连乐师与侍女也紧张得忘记了各自操持,木桩一般钉在了原地。
  却见孟贲冲上了雍州鼎的石龟底座,将黑色绣金披风一把扒下扔掉,又三两下将精铁甲胄褪去,全身上下竟唯余一片包身小布,赤身站立,全身黑毛,几乎与鼎耳等高!威武雄猛的气概引起秦兵一阵狂热欢呼。
  秦武王捧起一坛凤酒大步走到鼎前:“孟贲,扬我国威,更待何时?!”
  孟贲双手接过酒坛,竟是眼含热泪:“臣一介武士,得有今日,死不足惜!”将一坛风酒掀起,竟如长鲸饮川般一气吞干,右手甩出,大酒坛“啪!”地碎在了广场中央!便闻大鼓与号角再次响起。孟贲跨开马步,两只粗长黝黑的胳膊伸出,大手便牢牢抓定了雍州鼎的两只鼎足。全场屏息中,只听一声大吼响彻王城,孟贲全身肌肉竟如巨大石块崩紧凸显,雄伟的雍州大鼎骤然被拔起于基座,升离地面数寸!眼见鼎身微微晃动,秦国甲士一片呐喊:“起——!”秦武王脸上正在荡开一片微笑,周室君臣脸上却淌下了豆大的汗珠。
  倏忽之间,孟贲巨大的身躯拼命挺直,块垒重叠的大肌上汗水竟喷泉般涌出!全场静得如同深山幽谷,唯闻孟贲骨节发出的“喀喀”的闷响。眼见孟贲双眼凸出,眼珠血红,全身黑毛笔直伸长,状如狰狞巨兽……就在这刹那之间,突然一声滚雷般惨嚎,孟贲两只大手从肘部“咔嚓!”断裂,庞大的身躯竟飞到了空中,眼珠宛如两颗红色弹丸弹上天空!那庞大的躯体弹开数丈,竟直飞王锺,击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大轰鸣……
  再看雍州大鼎,两只血淋淋的手臂依然抠在鼎足,汩汩鲜血从断肘流向石龟,雍州大鼎在血泊中冰冷地岿然矗立,几只乌鸦却从鼎耳巢中“呱——!”地飞出,一片怪诞神秘立时在广场弥漫开来。全场惊骇愕然,周、秦两方的宫女嫔妃都不约而同地用大袖捂住了嘴巴,却既不敢出声,更不敢呕吐。
  秦武王大叫一声:“孟贲——!”便扑到了鲜血淋漓的尸体上。良久沉默,秦武王抱起孟贲,面色冷酷地缓缓走向雍州大鼎,将孟贲尸体平放到鼎前愤然挺身:“孟贲不要死!看本王为你报仇!为大秦举鼎扬威!”嘶声喊罢,解下绣金披风单手一甩,披风便象展翼的黑色大鹰,竟平展展飞到“秦”字大旗的旗枪之上。
  大臣将领嫔妃们猛然醒悟,顿时乱了阵脚。丞相甘茂大喊一声:“毋得造次!”便扑上抱住了秦武王双腿:“我王!不能冒此大险哪!”其余大臣嫔妃们一齐涌过来跪倒:“我王万乘之躯,不可涉险啊!”一直大皱眉头的白起奋力挤到大鼎前,锵然躬身:“臣启我王:一国之威在举国合力,不在匹夫之勇!大王纵能举起九鼎,于国何益?请我王以国家为重,三思后行!”冷冰冰硬邦邦竟是振聋发聩。
  秦武王回身冷笑:“白起,你竟敢教训本王?举鼎后再杀你不迟!来人,拖开丞相!”
  两名甲士将甘茂架走,甘茂犹自回头哭喊:“我王,白起说得对呀……”
  秦武王脸色骤然狞厉:“有挡我举鼎者,便是这般!”顺手抓起乌获尸体,向那口千年王锺掷去,“轰——!”的一声长鸣,乌获尸体竟成碎片飞裂,血肉四散溅开!全场秦人面色苍白,一片死寂。白起却大步出场,锵然拔出长剑举过头顶:“秦国壮士!为我王助威!”一千铁甲骑士“唰!”地举起刀矛,铁青着脸一声怒吼:“秦王大力神!万岁——!”
  秦武王掀去软甲头盔,露出一身黑丝短衣与披散的金色长发,腰间扎一条六寸宽的大板牛皮带,两只赤膊尽皆金黄色长毛,身躯伟岸,俨然一头发怒的雄狮!甘茂踉跄冲进,双手举着一坛凤酒:“臣请我王饮酒壮行!”秦武王一手提起酒坛仰天大笑:“大秦要平天下九州沧海,小小一鼎,何足道哉!”单手捧坛蛟龙吸水般一气饮干了一坛烈酒,扬手一甩,酒坛便呼啸着飞向王锺,又是一声轰鸣,竟是经久不散。
  冷笑地看看春光下岿然矗立斑驳闪烁的雍州大鼎,秦武王正要伸手间,却闻空中一声尖厉的猛禽长鸣!一只黑色的大鹰箭一般向大鼎俯冲而下,又骤然展翅升空。众人惊骇失色间,才发现大鹰叨着一条红色的大蛇飞向了高高的蓝天!
  秦武王大是兴奋,向天上黑鹰遥遥一拱:“鹰神为我去妖!大秦不负鹰神!”
  周室君臣都知道,上古老秦部族是以黑鹰为神灵的,当年还是太子的周平王跋涉陇西寻求秦人援手时,老秦部族的山地城堡还都是苍鹰展翅之形。黑鹰是老秦人的战神,它比那美丽的凤凰更使秦人热血沸腾!这天外黑鹰恰恰在此时出现,而且叼走了一条盘踞在雍州大鼎中的红色大蛇,在秦人看来自然是大大吉兆。
  随着秦武王的誓言,全场秦人便是一声呐喊:“鹰神在上!佑护我王——!”
  少年周王与周围大臣却是人人沮丧,面色难看极了。周人原本以龙为神物,周文王推演的《易经》八卦,便多有以龙的变化预言人事变化的卦象。然则自从有了凤鸣岐山的祥瑞,周人便以凤凰为神了。但是凤神并未取代龙神,而只是并立为周人的佑护之神。更认真地说,在周人心目中,龙是威慑万物的战神,无论龙战于野,还是飞龙在天,那都是上天雷霆之威非人力可及的。而凤则是柔和吉祥的孕育之神。两相比较,自然还是龙神第一。对龙的信奉,自然导致了周人对近似龙形的蛇的敬畏,甚至将龙蛇看作一体。对于出没在古老宫殿与府邸的各种蛇,周人都当作神明待之,祈祷佑护,根本不会去伤害。三百多年的洛阳王城,宫殿重叠如幽幽峡谷,大蛇出没便成为宫中常有的恐怖传闻。尤其是罕见的怪蛇出现,通常总是会引起诸多征兆猜测,甚至促使天子亲往太庙祷告祈卦。但最让周室君臣在意的,便是盘踞在雍州大鼎中的这条火红色大蛇!
  那是一个深夜,一个侍女从九鼎广场向昼夜乐舞的东偏殿送茶,脚步匆匆间,突然看见迎面黝黑的雍州大鼎上盘绕着一条红亮亮的锦带!侍女好奇走近,突闻咝咝喘息,一双碧绿的圆球正悠悠逼近,一股腥风迎面扑来!侍女尖叫一声顿时昏倒……及至周显王与乐师们闻声赶来,却见大青砖上一滩血迹,红色大蛇正盘在大鼎上昂头对着人群吐信!周显王惊喜莫名,立即摆下牺牲焚香膜拜,红色大蛇竟是悠然地爬上了大鼎。王室太史令奉命占卜,卦象竟是大吉,拆解卦象云:周为火德,尚红,源出雍州,今火龙盘踞雍州鼎,当主周室再度兴旺!一时之间,火龙护鼎便成为洛阳王畿人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周室君臣也将这条火龙加意供奉,视为神圣。
  而今,火龙被黑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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