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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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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太后笑道:“白起啊,国君与丞相都赞同你来做大将迎战,我也是这般想,你意如何啊?”
  白起一阵愣怔,慨然拱手:“末将以为:丞相统军,白起力战,朝野可心安。”
  魏冄大手一挥道:“我给你坐镇粮草辎重!你只放手开打便了!客套个甚来?”
  “至于朝野情势,你却不用担心。”宣太后极是利落,“我看,朝中军中都没事,惟独山乡庶民对你知之甚少,有些担心罢了。你只管好好打仗,这种事有王宫与郡县官府。”
  秦昭王竟是肃然一躬:“将军受命于危难之际,便是秦国长城了,请受本王一拜。”
  白起大感惶恐,连忙站起还了一躬:“赳赳老秦,共赴国难!我王信得白起,白起便当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言重了。”宣太后笑着,“揣着个必死的心去打仗,能有个好?只能是他们死,老秦人要好好的给我回来,谁个也不能少。记住了?”
  白起慷慨正色道:“太后教诲,原是正理!白起铭刻在心:只能教他们死!”
  “便是这个道理。”魏冄接道,“你有甚个请求?一并说了。”
  “为将者,唯求兵符而已。”白起倒是简洁非常。
  宣太后一如既往的挂着笑容道:“国君以为呢?”秦昭王慨然拍案:“大兵压境,邦国存亡,这场大战非同寻常!我看,但凡彰显大将权力威仪者,尽加白起。”魏冄欣然拍掌:“好!我也是这番想头,不谋而合。”白起却是分外冷静,向秦昭王一拱手道:“大将权力,臣坦然受之。至于彰显威仪,白起却以为不必了。”宣太后笑道:“这却为何?不是说大将威仪,震慑三军么?”白起拱手道:“将之威仪,有才则自立。我军将士历来朴实无华,仪仗礼节过盛,上下反多有不便。这是白起肺腑之言,尚请我王、太后明鉴。”魏冄却是哈哈大笑:“白起啊,你偏是没说一条:碍手碍脚,自己别扭!可是?”白起局促笑道:“原是我村气太重,确是有这个想头,不敢欺心。”宣太后却听得大是高兴,笑着赞叹道:“不受虚赏,论功任职,我早听说了白起这番秉性。大丈夫本色,要说村气,这村气好也!”魏冄一拍书案:“便是这般,不说了。明日白起回归蓝田大营,后日秦王亲临蓝田。”
  白起却是一拱手:“禀报丞相:我要连夜赶回蓝田大营。”
  秦昭王关切道:“如何这般紧急?总得沐浴歇息一夜了。”
  白起匆忙道:“我已让铁鹰剑士先期回营,约定诸将今夜等我会商敌情,不能耽延。”
  “如何?你没带护卫,自个几百里回来了?”魏冄分明是惊讶责备兼而有之了。
  宣太后一声叹息,竟是悚然动容:“来人,立即将我的燕山红牵来,给白起坐骑!”白起尚未说话,老内侍已经答应着匆匆去了。秦昭王立即大步走出书房,在廊下对当值将领高声下令:“立即派定一个百人骑士队在宫门外等候,护送左更去蓝田!”转身之间,便闻一声悠长的骏马嘶鸣,宣太后那匹火焰般的燕山红便到了宫前车马场。白起向宣太后三人深深一躬,便大步出了偏殿书房,飞身上马便风风火火出宫去了。
  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宣太后低声问道:“白起成婚了没有?”魏冄一怔道:“没有问过,太后想收女婿了?”宣太后一笑:“我是说呀,该当问问,有则罢了,没有么,事情自然是我的了。”魏冄便道:“还是太后周到,这件事我来办理。”宣太后啧啧笑道:“你忙你的大事,这种事我在行,不用你管了。”魏冄知道宣太后长于秘事,便道:“也好。我便告辞了。”说罢匆匆出宫。
  清晨,当太阳爬上东方山塬时,全副王室仪仗隆重的出了宫门,在那条宽阔的正阳街缓缓行进,直走了半个时辰。咸阳城万人空巷,从王宫宫门到城门外的白石桥,涌满了观望的百业人众,其中多有留下来没走的山东商人。万千人众默默凝望着青铜轺车上的年轻国王与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威猛丞相,竟是没有一声欢呼。仪仗但过,两边人众便席卷跟随前行,仿佛依依相送,又仿佛忐忑不安,待王车仪仗到了十里之外的郊亭,原野上已经是人山人海了。秦昭王遥望茫茫人海,竟是泪眼朦胧了,突然,他从轺车伞盖下霍然站起,向四野民众拱手环礼一周,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国人父老们,大秦国战无不胜!”骤然之间,民众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起来:“大秦国战无不胜——!”“秦国万岁!”“太后万岁!”“秦王万岁!”连绵不断的声浪掠过原野,竟绕着秦昭王车驾隆隆远去了。
  午后时分,辽阔的蓝田大营一片紧张忙碌:没有了晚操的号声鼓声喊杀声,覆盖山塬的军帐已经全部拔起,带甲战马已经装备齐整,喂饱刷光,马蹄已经全部用三层粗布包好,整齐排列在校军场;骑士们则在马下各自检查自己的长剑弓箭;除了面具与粮袋,重甲步兵的全副甲胄已经上身,正忙着相互查看,收拾好稍微能发出声响的松动部分;粗大的炊烟随风飘散,大锅炖肥羊的香气便弥漫了军营。
  秦昭王车驾到得营门,魏冄便笑了:“白起好利落,已经准备发兵了。”秦昭王从轺车上站起跳下车便道:“仪仗马队留在营门,我与丞相骑马进营便了。”魏冄欣然道:“如此正好,不扰军营。”便转身对王室长史吩咐道:“十名文吏随行,其余车驾护卫原地就餐等候!”
  此时长史已经向营门将军出示了王室金令箭,军营报事斥候已经飞马进营禀报,待王室仪仗车马并一千铁骑护军散开在营外树林中时,便见军营内战车隆隆,白起已经率领十员大将分乘十一辆巡营兵车出了营门。参见礼罢,白起便道:“启禀我王:巡营兵车一辆可载三人,请我王与随行臣工,一并登车入营。”秦昭王正色道:“好!入得军营,自是军法为上。”长史已经清楚,秦昭王话音落点,便已经分派十名文吏上了战车。白起便对随行大将们一摆手:“人各驾车,直入中军。”十员大将“嗨!”的一声答应,便各自飞身跳上了一辆兵车。待白起亲自驾驭的载着秦昭王与魏冄的兵车一启动,十辆战车便哗啷飞出,直向中军大营而来。
  秦昭王魏冄与长史文吏等刚进中军大帐,便见从各营飞马赶来的十三员大将几乎同时到达,在帐外与原先的十员大将会齐,在白起率领下铿锵进帐,“唰!”的一声整齐拱手轰然高声:“参见我王!参见丞相!”
  年轻的秦昭王极是练达,在中间长案前便是虚手一扶,随和笑道:“众位将军请入座。白起将军,你还是到帅案前来了。”白起答一声“遵命!”便跨步走到帅案之前,转身高声下令:“众将入座!”二十三员大将“嗨!”的一声,便唰的分做两列坐在两排将墩之上,竟是连铁甲叶片也不曾轻微响动。
  “各将报名!”这是白起特意增加的一道程序,为的是让秦昭王与丞相认识诸将。
  “蓝田将军芈戎!”左手第一个年轻将领霍然站起。
  “中军副将蒙骜!”
  “前军主将王龁!”
  “后军主将王陵!”
  “步军主将山甲!”
  “骑兵主将嬴豹!”
  “辎重将军胡伤!”
  “斥候总领樗里弧!”
  “弓弩营主将孟羽!”……
  二十三员大将连珠羽箭般报完,白起便又高声发令:“就座!听我王训示!”
  大将们唰的重新落座,竟似一个人般整齐利落。秦昭王手按着腰间那口大将们人人识得的镇秦剑,不禁便是神色肃然:“本王与丞相亲临蓝田大营,一则代太后激励全军将士,二则授左更白起统兵大将之权。此战,为大秦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一场大战,国命所系,存亡所在!诸将久经沙场,浴血百战,务必同心协力,在白起将军统率下大败六国,战而胜之!”
  举帐轰然齐声:“大败六国!战而胜之!”
  秦昭王一摆手:“长史宣诏。”
  长史捧起一卷竹简高声宣读:“秦王稷三年诏命:左更白起,临危受命,统军出战六国联军。兹授白起龙符虎符左半,得调国中所有驻军;另授白起鹰符左半,得调都城驻军与王宫禁军,并可在郡县临时征发!秦王稷三年秋月。”长史宣罢,竟是满帐肃然无声。龙虎符自不用说,那是所有统兵大将必须拥有的权力——调动所有要塞关隘的正规大军迎敌。可这黑鹰兵符却是从来不授给任何将领的秘密兵符,它只能由秦国国君一个人掌握,调遣的是都城与王宫禁军以及一切秘密力量!权倾朝野如商君者,也从来没有被授国黑鹰兵符啊。如今竟连黑鹰兵符都授给了白起,如何不令将领们惊讶?一时间连白起也感到意外,竟愣在那里忘记了礼节。
  魏冄拍案高声道:“王命如山!白起犹疑何来?”
  “臣,白起受命!”白起不再犹豫,对秦昭王肃然一躬。秦昭王便从两名执掌兵符的文吏手中接过两只铜匣,郑重地交给了白起。白起正要谢恩发令,秦昭王却又解下腰间那口镇秦剑双手捧起:“左更白起,本王特授你镇秦金剑,军前处置大将无须禀报。”白起这次却是毫不犹豫高声领命:“白起谨遵王命!”双手接过,交给中军司马架在帅案之上,中军大帐顿时一片肃然。
  “听丞相训示!”白起高声发令。
  魏冄霍然起身:“我只一句话:魏冄坐镇栎阳,征发督运粮草辎重,确保你等不少干肉,不少舂面大饼!若有一兵一卒挨饿,唯魏冄是问!”
  这番话虽则简单,却实在是大大的不容易。古往今来,为将者谁个不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谁又不知战事一旦旷日持久,胜败十有八九便在粮草?而今丞相立下军令状,且坐镇故都栎阳,那里非但是丞相的老根,更是关中军粮的大仓,凡此种种一想,将领们便大是振奋,竟是齐齐高呼了一声:“丞相万岁!”
  魏冄哈哈笑道:“我万岁?将士们才是万岁,谁立功谁才万岁!”又伸手指点着两排将军,“魏冄没别的本事,记人记得准。你你你你你,一个个我全都记住了,班师之日,谁功劳最大,我便喊谁三声万岁!一言为定,记住了?”
  “记住了!”大将们拼命憋住笑意,整齐的喊了一声。
  魏冄转身对秦昭王道:“臣启我王:大军即将开拔,我等早走为好了。”秦昭王笑道:“正当如此。说好了,谁也不要送。”说罢对着白起肃然一躬,“凯旋班师之日,本王亲迎将军!”慌得白起连忙还礼,抬起头来,秦昭王却已经出帐了。
  白起凝望着帐口遥遥远去的身影,静了静神肃然下令:“各将回归本帐,迅速将我王诏令晓谕全军将士!一个时辰后,按商定部署分头开拔!”二十三员大将“嗨!”的一声,立即大步出帐。
  黎明时分,蓝田塬月黑风高。一队队人马悄无声息的开出了军营,急速散开在辽阔黑暗的原野,向不同的方向兼程疾进。身后的蓝田大营却还是军灯高挑,刁斗声声,仿佛依旧驻扎着千军万马。
  三、齐王夜入军营 联军横生波澜
  孟尝君听斥候禀报完毕,不禁愣怔了:“白起?白起是谁?”
  春申君哈哈大笑:“噢呀孟尝君,左右是支滥竽了,管他是谁,打败便是了!”孟尝君却皱着眉头不停地转悠,猛然一拍手道:“想起来了!张仪曾经对我说起过秦军趣事:有个千夫长叫做白起,秦武王与大力士孟贲、乌获,都在他卒下当过小兵,还有……反正此人非同寻常,有许多故事。”春申君更是乐不可支:“噢呀呀,故事顶得千军万马了?一个千夫长竟做了秦军大将,我看这秦国气数啊,也没得几多了。”孟尝君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秦国历来是兵争大国,崇尚耕战,一个人没有真本事,三军如何服他?秦国君臣如何放心他?那可是三十万大军,不是儿戏呢。”春申君笑道:“噢呀,认真打仗自然没错了。可要将这个千夫长说成大将之才,孟尝君可是走眼了。想想,七八年来,秦国可曾打过大仗?一个千夫长在袭击巴蜀啊,夺取宜阳啊这样的小仗中露出些许头角,如何便是大将之才了?我看啊,无非是辅助秦王夺位有功,才给了个左更爵位,实际职权才是个前将军了。这次嘛,没得旗杆从筷子里挑,便挑了这根粗筷子而已也!”孟尝君不禁被春申君说得笑了:“你说得也是道理,但愿这白起是个肉头,成就你我一番大志了。”
  俩人正说得高兴,中军司马匆匆来到:“禀报丞相:魏赵韩三将赶到中军大帐请战,不服上将军号令,上将军请丞相即刻前去。”孟尝君便是一惊,对春申君说声“一起去!”便匆匆出帐上马,向田轸的中军大帐飞来。
  原来,驻扎渑池的赵国大将司马尚最早得到秦军拜将的消息,立即马不停蹄的赶到魏营韩营,魏将新垣衍与韩将申差一听都大为兴奋,竟是异口同声叫出一声:“好!正当其时!”三人没有片刻犹疑,立即飞马宜阳,坚请联军主将田轸明日便向函谷关发动猛攻。田轸本是无甚主见,只因于孟尝君议定要慎重出战,便只是一句话回了过去:“三位将军少安毋躁!听俺说了:联军出战,须得六国大将会商决之,如何能说打便打?”谁知三将大是不服,那新垣衍赳赳高声道:“秦军一个千夫长,上将军便畏敌如虎,何谈灭秦大业?若联军不动,我魏赵韩三军便径自攻秦!”司马尚与申差也是一口声跟上:“正是!联军不动,贻误战机,我便径自攻秦!”田轸既拿不出高明方略,又是咬定不赞同三将贸然出战,四人便在中军吵成了一片。
  正在此时孟尝君与春申君赶到。孟尝君路上已经想好对策,进帐巡视一番,便对三将厉声道:“六十余万大军做灭国大战,便当谋划一个高明战法,务求一鼓全胜!战机越是有利,越是要一举成功,绝不能鼓勇乱战!不管秦军何人为将,秦国大军动向不明,函谷关易守难攻,联军协同尚无成法,贸然开战一旦受挫,三军锐气大伤,却是何人承担罪责?!”春申君立即呼应:“噢呀诸位将军,目下一定要谋定而后动,务求一举成功了。大军奔驰疲劳,粮草尚在陆续运输,急于出战,分明不利了!”见三位大将似有不服,田轸便沉下脸道:“俺上将军令!旬日之内,只做三事:养兵蓄锐、安置粮草、谋划战法。但有擅自出战者,立请回归本国!”
  毕竟,齐国三十万大军是攻秦主力,孟尝君又是资深望重,三位大将也只好悻悻去了。
  好容易压下了一班悍将,已经是明月初升。草草用过晚饭,孟尝君春申君便与田轸商议攻秦战法。田轸出身行伍,从来没有统帅过六十多万大军作战,仅是率领三十万齐军西来,路上已经是被各种军务搅得捉襟见肘,此时只有一句话:“丞相但说如何打?田轸发令便是!”春申君原是算得通晓兵法,可也是第一次做上将军,更有合纵兵败与屈原八万新军全军覆灭的惨痛经历,以及对秦军的神出鬼没与强大战力心有余悸,真要谋划打法,便将方才对秦军千夫长为将的蔑视忘到了脑后;再加对楚军战力心中没底,便不想分兵,反复沉吟,只提出正面猛攻函谷关、吸引秦军来援、趁机聚而歼之的战法。孟尝君思忖再三,却是摇头叹息:“不行啊,函谷关险峻狭窄,大军无法展开,秦军两万便能顶住我十万大军攻势,他不来援,你却奈何?”春申君一阵沉默,恍然笑道:“噢呀糊涂了!如何不去大梁,找信陵君了?”一言落点,孟尝君恍然醒悟,大笑道:“大妙也!走,立即去大梁。”
  出得大帐,却见月色朦胧,夜风送爽,两人大是快意,堪堪上马,却见中军司马疾步走来:“禀报丞相上将军:齐王车驾来到营门。”
  “齐王车驾?”孟尝君大是惊讶,不及思索,便与匆匆出帐的田轸上马一鞭,迎到营门去了。春申君愣怔片刻,摇头叹息一声,径自踽踽回楚军大帐去了。
  齐湣王这次却是轻车简从兼程而来。齐国大军出动,他便出了临淄,移驾巨野泽西岸。在巨野行营,齐湣王立即下令齐国的五镇兵马——齐国真正久历战阵的二十万老军——向巨野泽秘密开进。另外十万老军,齐湣王则下令全部开到齐燕边境的济水河谷秘密驻扎。这便是齐湣王冥思苦想出来的“一石三鸟,声东击西”的大谋划,只是没有对任何大臣透漏,由他亲自操持实施罢了。燕国、秦国、宋国,都是齐国弹弓石瞄准的肥鸟,至于究竟打那一只或先打那只后打那只?他还要权衡一番,看看各方情势再定。这便是齐湣王星夜兼程赶到河外的原由,他要实地踏勘,看看六国联军究竟能否打跨秦国?
  在大营门口,看着惊讶莫名的孟尝君与一脸困惑的田轸,齐湣王哈哈笑了:“本王兼程而来,尽尽盟主之情,犒赏抚慰六军罢了,丞相上将军无须多心了。”
  孟尝君走近低声道:“我王轻车远行,国无镇守,涉险未免过甚。臣请我王即刻还国。”
  “人言孟尝君豪气干云,大军之前,如何却这般没有气象?”齐湣王一阵嘲讽,又转而低声抚慰,“本王不多事,激励将士后立即便回了。”
  “王言甚当。”孟尝君转身吩咐道,“请上将军快马传令:六国大将急赴中军大帐。”
  “遵命!”田轸倒像是个行伍将军,高声一应,便上马飞驰去了。
  孟尝君便陪着齐湣王一路走过军营,备细叙说了各军驻扎位置以及军营的高昂士气,以及秦国命无名之辈做大将等等诸般状况。齐湣王虽然并不振奋,听得却是仔细,淡淡笑道:“如这般无名之辈为将,联军灭秦当牛刀杀鸡了。”孟尝君道:“牛刀杀鸡不敢说,胜算却是颇大。” 齐湣王道:“孟尝君以为,这场战事需得几多时日?”孟尝君沉吟道:“以田文忖度,大约总在一个月左右。”“一个月,也够了。”齐湣王沉默片刻,突兀冒出一句,又立即郑重其事,“无论情势如何突变,孟尝君只须稳住六国大军便是。能打跨秦国最好,但只要不落败,便是功劳。”孟尝君听得云山雾罩,不禁惊讶道:“我王莫非另有他图?”齐湣王哈哈大笑:“天机不可泄漏,只管打仗就是了。”孟尝君对这个齐王的神秘兮兮素来不耐,不禁便是眉头大皱,却也是无可奈何,只有默然对之了。
  进得大帐歇息片刻,便闻帐外马蹄声疾,各国大将连同副将、辎重将领等陆续来到,竟是满荡荡一帐。田轸升帐,只高声说得一句:“盟主齐王,驾临河外犒赏三军,请齐王训示!”大将们一听富甲天下的齐王犒赏,便大为振奋,不约而同地高呼了一声:“齐王万岁!”
  片刻之间,全副装束的齐湣王在孟尝君引导下大步出帐:头上一顶无流苏的红色天平冠,身披一领紫色的绣金斗篷,内穿青铜软甲,也就是时人说的金甲,脚下一双高达膝盖的牛皮战靴,左手持一口三尺长的阔身剑,更兼虬髯戟张,步态赳赳,竟看得满帐大将目瞪口呆!除了齐国将领,有人便不禁轻轻的“噫!”了一声。原是这身装束奇特不过——战将甲胄、统帅斗篷、国王天平冠、骑士阔身剑莫名其妙地组合起来,再加上齐湣王的奇特形貌,顿时怪诞异常!若非在中军大帐,又申明了是盟主齐王,这些率直的将军们定然会大哗起来。
  “诸位将军,”齐湣王却是高傲矜持地开了口,“本王亲临战阵,激励三军,犒赏各军齐酒一百桶、黄金千镒、牛羊猪各一百头!”
  “齐王万岁——”大将们惊喜非常,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帐竟被呼的鼓了起来。
  “只是,本王须得申明:奖罚有度,这般犒赏却是不能给了搪塞合纵之国。”齐湣王目光一扫,大帐便倏忽声息不闻,将领们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这个“东海青蛟”要问罪于何人?孟尝君更是忐忑不安,直觉今夜大事不好,可想想这个齐王历来喜欢惊人之举,扫兴者立时便杀,却也是无可奈何,倏忽之间竟是想起了甘茂,直后悔没举荐甘茂入军同谋。
  此时齐湣王见大帐中一片肃然,不禁大是满意,拉长声调问道:“燕国何人领兵啊?”
  “末将张魁,参见齐王!”前排坐墩中站起一人,却是黝黑精瘦须发灰白衣甲破旧,与帐中衣甲鲜明精神抖擞的大将们相比,直是老军一般。
  “张魁?”齐湣王冷冷一笑,“名字倒是亮堂,官居何职啊?”
  “禀报齐王:末将职任行仪!”张魁倒是底气十足 。
  “行仪?哼哼,连个将军也不是,带了多少兵马啊?”
  “禀报齐王:燕国穷弱,末将带兵两万参战!”
  “两万,都是老卒,对么?”
  “齐王明鉴:虽是老卒,一样效命疆场!”
  “大胆张魁!”方才还带着一脸笑意的齐湣王突然暴怒拍案,“两万老卒,一个行仪,便来赶这天下大利市?燕国好盘算!别家流血,你家分地么?”
  张魁拱手高声道:“齐王差矣!燕国原不出兵,也不贪秦地,我王念及燕齐渊源,念及苏代上卿与武信君苏秦情谊,方才出义兵两万,且自带军粮,如何便是赶利市了?”
  “一派胡言!谁家不是自带军粮了?”齐湣王声色俱厉,“分明是火中取栗贪得无厌,竟敢大言不惭自诩义兵?来人!将张魁推出,斩首!”
  这一下却是满帐惊慌。虽说各国大将对燕国都是心存蔑视,但因张魁早已在军中昌明燕国不分秦土,只为全六国合纵名分,所以也不再给张魁难堪。如今这齐王未曾开战,便要立杀别国大将,这在战国盟约合纵中当真可是头一遭,大将们顿时惊慌失措。在座大将春申君最有资望,将领们的目光便齐唰唰聚了过来,连孟尝君也向春申君飞快的瞥了一眼。春申君历来长于斡旋,便从首位将墩站起拱手笑道:“噢呀齐王,这未出兵便先斩将,只怕不是吉兆啦。再说,燕国数年战乱,国穷兵弱也是实情,纵然兵少,何至于死罪?齐王心胸如东海,饶恕张魁,必能使燕军拼死力战啦。”
  “狡辩之辞!”齐湣王更是满脸涨红拍案厉声,“杀一个张魁便是凶兆了?放一个张魁便是东海了?本王偏偏不信!偏要看看这天意如何?田轸!立杀张魁!无赦!”
  大将们骤然变色!眼看连春申君都碰了个大大的钉子,若是别个讲情,还不得陪了杀人桩?毕竟这是齐军大帐,将领们一时竟是冷着脸无人说话。孟尝君一看情势大坏,正要挺身而起,却不防田轸已经大喝了一声:“中军武士!拿下张魁立斩!”便听“嗨!”的一吼,早有四名铁甲猛士扑上前来,夹住张魁便拖出了大帐。张魁被夹,却是兀自嘶声大喊:“田地!你不是君王!一条海蛇!海蛇!老燕人会复仇!扒了你的蛇皮……”
  “张魁!竖子猖狂!”齐湣王勃然变色,抽出长剑便冲出了大帐,疾步赶到武士身前,只听“噗!”的一声鲜血飞溅,张魁竟是顷刻毙命了。
  齐湣王回过身来竟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中,大将们却铁青着脸纷纷出帐,从他身边走过,竟是没有一个人向他做礼辞行,连最讲究邦交礼仪的春申君也黑着脸走了。片刻之间,大帐中便是空空荡荡,只剩下了面色灰白的孟尝君与那个呆若木鸡的田轸。齐湣王也不看两人,便对随行御史 下令:“将张魁斩首,头颅连夜送往蓟城!本王却要看看,这个小小燕王如何说法?”御史答应一声转身便走,片刻之后,便闻马蹄声疾,直向军营外去了。
  孟尝君始终没有说话。齐湣王竟然也没有理睬孟尝君,只对田轸高声吩咐道:“本王去了。三日之后,燕王若低头服罪,便放两万燕军生还,否则,一体斩首!教竖子心疼一番。”说罢长剑一挥,便带着一班武士赳赳去了。
  良久,孟尝君长吁一声,独自踽踽出帐,在朦胧月光下竟是直转悠到天亮。
  三日之后,斥候飞马来报:燕王已经派出特使向齐王请罪,自认选将有失,并重派将军凡繇前来领军。孟尝君大是狐疑,觉得此事蹊跷之极。从邦交大道看,齐王纵是盟主,擅杀他国将领也是大大开罪于盟邦的不义暴行,任何国家都会奋起报复的,轻则毁盟退兵,重则寻衅复仇。可燕王忒煞怪了,竟自请罪责重新派将!是这个燕王果真软骨病被齐国声威震慑了?还是另有他图?孟尝君竟是想不出个头绪,便来到楚军大帐找春申君说话。
  春申君半日思忖,却是一声喟然长叹:“噢呀孟尝君,我看这不是好兆头啦。不要忘记,燕国姬平可是有为之君,更有乐毅、剧辛一班干才了。明是齐国欺凌,他却隐忍不发,只能说,这仇结得更深了,岂有他哉!”
  “纵然结仇,燕国又能如何?”毕竟事关邦国,孟尝君便有些不服。
  春申君却是摇摇头:“噢呀,人算不如天算,但愿齐王不要再滋生事端了。”
  想到齐王的怪诞无常,孟尝君顿时沉默,心头便是沉甸甸的。春申君笑道:“噢呀孟尝君,别想远了,还是说打仗。各军大将已对齐军生分,不能再耽延时日也。”
  孟尝君霍然起身道:“我意,三日后攻秦!”
  “噢呀是也,打败秦国,天大的事也好说啦!”春申君顿时兴奋起来。
  四、河外大开打 初帅刁猛狠
  两天过去了,六国联军对函谷关发动猛攻的时刻即将来临。
  奇怪的是,函谷关城头依旧是那样宁静,黑色旌旗舒展的漫卷着,牛角号悠扬的吹动着,关城下进进出出的山东商贾依然络绎不绝,竟丝毫没有大战迫近的紧张迹象。驻扎渑池的赵军已经开出了城堡,在函谷关外的山口扎下了坚实的营盘。从大战地利看,正好在关外能够展开大军的那片谷地的出口兜住了秦军。然则,眼看就要发动猛攻了,这函谷关竟然还是那一万守军,秦国大军竟丝毫不见踪影!司马尚大是嘀咕,望着关后那莽苍苍西去的狭长函谷,竟是疑云突生,独建大功的急切之心竟是瞬间消散,连忙飞马来到伊阙山口的魏韩大营与新垣衍、申差商议。说了一阵竟是莫衷一是,三人便又飞马来到宜阳主力大军营帐。
  连日来,孟尝君也是心下疑惑,焦急的等待着秦军出现。偏偏的开战日期在即,秦军竟是杳无踪迹,孟尝君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便有些发虚,想更改号令看看再说。恰在此时,前军三大将飞马赶到。孟尝君先稳住了三员大将,便立即召春申君前来共商。
  听孟尝君与前军三大将一说,春申君倒是笑了:“噢呀依我看,此事却是简单啦。白起初帅,必然求稳。为秦军计,稳妥战法莫过于占据地利,于函谷两岸山林中埋伏大军而已了。关城故做平静,那是诱我入伏之计了。否则,三十万大军还当真上天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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