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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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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尹匆匆入秦,却是何干了?”魏冄连一句寒暄礼让都没有,便黑着脸兜头一句。
  华蓼连忙深深一躬:“丞相明鉴:宋国心意,密件中尽已明白。”
  “密件?噢,我还未及打开。”魏冄一摆手,“大尹先请入座了。”便拿起了书案上一个泥封竹筒,撞得旁边一个紫色皮袋哗啷一响。华蓼心中不禁便是一沉,这分明是他送给行人的那袋商金,如何竟到了魏冄案头?行人不爱钱?还是魏冄太黑太狠?一时竟是想不清楚。
  魏冄已经看完了密件,悠然踱着步子道:“大尹是说,要将陶邑割给本丞相做封地了?”
  “丞相明鉴。”华蓼跨前一步,“陶邑,乃陶朱公发迹之福地 ,被天下商贾呼为‘天下之中’,一等一的流金淌玉之商会。华蓼以为,天下唯丞相配享此地也。”
  “也好。”魏冄淡淡一句撂过陶邑,“太后呢?大尹用何礼物说话了?”
  华蓼顿时愣怔了。天下公例:贿赂权臣只能一人,其余关节便当由受贿之权臣打通了。如何给丞相割了如此一块心头肉,这丞相竟还要宋国给太后献礼?难道宋国还有比陶邑更丰饶的都会么?猛然,华蓼一瞥书案金袋,顿时恍然醒悟,这魏冄实在是太黑太狠了,小到吃下属吏贿金,大到独吞陶邑,当真是天下罕见的巨贪权臣。可自己又能如何?合纵秦国的使命一旦失败,那个说变脸便变脸的老宋偃要找替罪羊,如何饶得了他?华蓼思忖片刻,一咬牙道:“若得与秦国合纵,愿将齐国五城献于太后。”
  “齐国五城?是宋国夺下的那五城么?”魏冄冷冷一笑。
  “正是。巨野泽畔 ,齐西五城,百里沃野!”华蓼骤然又是精神大振。
  “然则,本丞相却如何教太后相信?”
  “这是宋王亲笔书简,请丞相呈于太后。”华蓼连忙便从大袖中捧出一支细长的铜管。
  “打开了。”魏冄一声吩咐,旁边的书吏便接过铜管,割开封泥掀开管盖抽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上。魏冄哗地展开羊皮大纸,一眼瞄过便随手丢到书案上冷冷道:“此乃宋王私笔,不是合纵盟约,做不得数。”
  “丞相差矣!”华蓼大急,“大宋朝野皆知,宋王亲笔最见效,比寻常国书有用多了。”
  魏冄罕见的呵呵笑道:“还是大宋?老宋王一纸私书便想合纵连横,已是天下一奇。大尹久掌国政,竟然也公行此道,更是天下大奇也。”竟是一脸的鄙夷与嘲讽。华蓼不禁满脸涨红,连忙便是一躬:“丞相明鉴:宋国久不与天下来往,原是对邦交生疏了许多,该当如何?请丞相指点便了。”魏冄又黑了脸道:“其一,要立盟约。其二,要彰诚信。”华蓼思忖道:“立盟约好说,旬日便可办好。这彰诚信,却要请丞相开我茅塞了。”魏冄冷笑道:“大尹偏在要紧处茅塞了?本丞相便明告于你:彰诚信者,大尹所许之地,得秦国先行驻军。”
  华蓼顿时惊讶得目瞪口呆。以老宋王与他的秘商,陶邑只是吸引秦国与宋国合纵的“利市”,若秦国果然出兵保护宋国并真的战胜了齐国,陶邑才能交割,即便在那时,老宋王也明白无误地告知华蓼:只能割让陶邑城外的土地民户,不能割让陶邑城这块大利市;万一齐国灭宋只是虚张声势一场,拒绝割让陶邑自然更是顺理成章。至于献给太后的齐国五城,本来就是华蓼的随机应变之辞,老宋王根本没此打算,过后还得想方设法地抹平了此事。在华蓼想来,纵横策士派现世以来,战国邦交便是尔诈我虞,苏秦张仪等不都是凭着能言善辩风光于列国么?更不说张仪以割让房陵行骗楚国,天下谁人不知了?正是有了这个想头,华蓼才口舌一滑便许下了献给太后齐国五城。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魏冄竟要先行在这些地面驻军!如此一来,大宋国岂不是未得利便先出血?若万一齐国不打宋国了,这大片土地要得回来么?
  “哼哼,”见华蓼愣怔,魏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一彰诚信,便见真假,合纵个鸟!”粗骂一句,竟是大袖一甩向后便去。
  “丞相且慢!”华蓼连忙上前扯住了魏冄衣袖,又是深深一躬,“在下只是在想,要否禀报宋王而后定夺?并无他意。”
  “岂有此理?”魏冄一抖衣袖转过身来,“没有老宋王授权,你这大尹却算甚个合纵大臣?还是回去等着做齐国俘虏,才是上策了。”说罢抬脚又要走。
  “丞相且慢。”华蓼一咬牙,“但以丞相便是。只是,在下尚有一请。”
  “说吧。”
  “一则,陶邑与齐国五城之宋军不撤,共同驻防。二则,秦军驻扎兵力可否有个数儿,最好,最好以五万为宜。否则,在下实在不好,不好对宋王回禀了。”华蓼满脸通红,总算是期期艾艾地说完了。
  魏冄踱步思忖了一阵:“也罢,给大尹全个脸面,便是这般定了。”
  “谢过丞相!”华蓼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地,“在下这便回去,旬日之后带来国书盟约,便是宋秦一家了。”
  “大尹且慢了。”魏冄冷着脸,“邦交大事,岂能口说便是?方才之允诺,大尹须得先行立约。否则,我却如何向太后禀报?”
  华蓼又吭哧了,口说容易,他见宋王还有转圜余地,若与魏冄当场立约,黑字落到白羊皮上,那便是拴死了宋国,可当真教人为难。可魏冄的行事强横敢作敢当是出了名的,看他那张黑脸,若不立约,合纵便肯定告吹。思忖再三,华蓼断然道:“好!便以丞相。只是立约须得申明一款,立约之后,秦国大军得开出函谷关,防备齐军偷袭宋国。”
  “依你便了。”魏冄哈哈大笑,“旬日之内,大军出关!大尹要是赞同,我还可给商丘城外派驻五万铁骑 ,如何啊?”竟是分外地豪爽痛快。
  华蓼却不敢再接话了,若再擅自答应秦国给都城驻军,宋国简直就成了秦国属地。看着书吏一直在大笔摇动,华蓼便来到大书案前问道:“可是方才所议约定?”书吏拱手作答:“回禀大尹:小吏只是录写丞相与大尹对答。立约,还须大尹亲笔,方显邦交诚信。”
  魏冄悠然一笑:“大尹,动手了。”
  华蓼也是无话可说,便坐到书吏为他预备好的大书案前,提起了那支铜管鹅翎笔写了起来。及至在羊皮纸左下手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官号名讳,魏冄便走了过来,也不说话,弯着腰便拿过华蓼手中的铜管鹅翎笔,龙飞凤舞地划下了几个大字。饶是华蓼学问广博,竟也识不得他笔下物事,不禁皱起了眉头:“敢问丞相,这是秦国文字么?” 魏冄哈哈大笑道:“这是老夫自创文字,任谁摹仿不得!秦国上下,但见此字便如同亲见老夫一般,大尹放心便了。”华蓼心中一动道:“既是盟约,便当各有一份,在下再写一张,也请丞相大笔印记了。”却有旁边书吏双手捧过一张羊皮大纸道:“宋国一份在此,请大尹收好了。”
  华蓼接过一看,竟是书吏看着他的笔下同时誊抄的一份,连他那工整的古篆官号名讳也一并在上,竟是分毫不差。旁边便是鲜红的朱文“秦国丞相之玺”大印。华蓼双手递向魏冄:“敢请丞相押字了。”魏冄大袖一甩道:“大尹当真颟顸也!方才老夫说过,此字只对秦国上下。对宋国么,丞相大印自然便是国家名号,老夫涂鸦,岂非蛇足了?”末了竟是哈哈大笑着径自去了。华蓼愣怔在厅中,竟不知如何是好。旁边书吏便是拱手笑道:“大尹安心回国便是,丞相做事最是有担待,旬日之内必有兵马进入陶邑。”
  恍然醒悟间华蓼正要告辞,却见那个行人走了进来向书吏一点头,便将魏冄书案上的那袋金币提起来走了。华蓼大奇,连忙大步赶了出来,在粗大的廊柱下追上了行人,喘着粗气问道:“敢问行人,你又将这金币收回来了?”行人上下打量华蓼一眼,揶揄笑道:“如何?给了人又心疼了?”华蓼连忙摆手道:“非也非也。我只是新奇莫名,这金币本是送给你的,何以要交给丞相?既给了丞相,又如何能拿走?”行人眯起眼睛冷笑道:“大尹操心不少啊。”华蓼低声道:“好奇而已,岂有他哉!行人若得实言相告,我便再奉上两方老商金了。”眼见行人嘴角便绽开了笑意:“老商金何在啊?”华蓼立即从胸前贴身皮袋中摸出两方金币,手指一捻便是呛啷一阵金声。行人笑道:“嗬,手法捻熟,显见老于此道也。好,在下便对大尹说了:秦国吏员不拒使臣礼金,然却不得中饱私囊;但收礼金,须得禀报上司并经查点,而后缴于府库。”华蓼大是惊讶:“那你这是?”“上缴府库啊。”行人一笑,顺手一掠,华蓼的两方老商金便呛啷易手,留下一串笑声,行人却是飘然去了。
  华蓼愣怔半日,竟是一时回不过味儿来,只觉得这秦国处处透着古怪——官员权臣不爱钱不贪私,却是拼命为邦国争夺土地财货,到头来究竟图个甚?叹息一声秦人可怜,华蓼便匆匆回到驿馆,一番收拾,竟是连夜便出了咸阳。
  五鼓鸡鸣时分,苏代接到斥候密报,竟是惊讶莫名,一时揣摩不出此中虚实。
  “华蓼进丞相府几多时辰?”苏代皱着眉头问。
  “回上卿:至多一个时辰有余。”
  “华蓼出驿馆,可否有大臣送行?”
  “回上卿:华蓼一车十骑,没有任何人送行。”
  “函谷关之内,华蓼有无停留?”
  “回上卿:末将一直跟随华蓼到函谷关方回,未见他有片刻停留。”
  这可当真是苏代斡旋邦交一来碰到的第一桩奇事。按照邦交常例:使节会见丞相只能确定使命的大体意向,最终决策立约,一定得在晋见国君之后。纵然某国丞相是权臣,某国国君是虚设,邦交大礼还是有定数的。强横如燕国子之者,每有邦交立约,也都是燕王出面的。一个使臣在会见丞相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匆匆离去,且没有任何爵位对等的大臣送行,说明了什么呢?猛然,苏代心中一亮——华蓼说秦不成,宋秦合纵破裂。对呀,一定是!魏冄做派强横,一定是想大占宋国便宜,而老宋偃则正在甚嚣尘上之时,专一的横挑强邻,如何容得被秦国大占利市?一个强横霸道,一个气焰嚣张,自然是一碰便生火气,岂有他哉!
  苏代精神大振,天刚蒙蒙亮便驾着轺车辚辚入宫请见秦王。此时咸阳宫广场已经是车马如梭人影流动,所有的官员都奔赴官署,准备在卯时开堂。早朝当值的内侍刚刚精神抖擞地走出来,便遇见了苏代手捧玉笏求见秦王,便是一声高宣传了进去。片刻之后,一个老内侍匆匆走出正殿高宣:“秦王口诏:齐国上卿苏代在东偏殿候见。”
  苏代知道,咸阳宫正殿只是礼仪性的场所,这东偏殿才是秦王处置国务的日常处所,秦王要在这里召见他,便意味着秦国君臣要认真与他商讨邦交大计了。想到华蓼负气出秦,秦宋合纵破灭,苏代就觉得分外舒畅,他已经隐隐地有了一种预感——秦国不理睬宋国,齐王灭宋的宏图就要实现了。一想到这里,苏代的脚步就分外轻捷,虽然自己与孟尝君反对灭宋,但若秦国放弃了对宋国的保护,齐国在无可阻挡的情势下一举吞灭一个大国,又何乐而不为?再说,此事若成,他苏代分化秦宋合纵便是大功一件,他在齐国的地位便会大大巩固,岂非更是天遂人愿?
  “齐国上卿苏代进殿——!”一个尖锐细亮的声音响彻在大厅。
  苏代恍然抬头,见一个黑服玉冠的年轻人正站在大书案之后微笑地打量着他,这便是在燕国久为人质的秦王嬴稷么?遥遥看去,这个嬴稷虽然正在即将加冠的少年尾青年头年岁上,可那黝黑劲健的身姿却分明渗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风尘,竟是任谁也不敢将他做寻常的弱冠少年对待。苏代虽然久在燕国,却是从来没有见过嬴稷,今日竟是第一次见这个少年秦王,心中不禁便是油然感慨:如何上天独佑秦国,一代少年君王也是如此出色?饶是感慨良多,苏代也无暇品味,一个躬身大礼便道:“外臣苏代,参见秦王。”
  “上卿黎明即起,大非齐国富贵气象啊。”嬴稷亲切地笑着。
  “人云:见贤思齐。秦人勤政,苏代何敢放任?”
  嬴稷朗声大笑:“秦人苦做成习,何敢劳上卿思齐了?来,上卿入座便了。”
  苏代坐进左下手的第一张大案,略一打量,便见与秦王大案并排的左手还有一张空案,心知那便是宣太后的位置,自己对面遥遥相对处也只有三张长案空着,可见这里只是秦王与几个栋梁大臣议事的殿堂,不禁便大是欣慰,直觉今日必成大事。
  “上卿匆匆来见本王,何以见教啊?”嬴稷笑着开了头,分明是要苏代说话了。
  苏代拱手笑道:“想必秦王已经知晓,齐国欲与秦国结盟,伸张天下公理,铲除桀宋。”
  “原是齐国想灭宋了。”少年秦王粲然一笑,“宋国夺齐国五城,齐王心疼了?”
  “秦王差矣!”苏代正色道,“老宋偃射天鞭地,穷兵黩武,大行苛政,人神共愤,天下呼为桀宋。齐国吊民伐罪,岂能以五城之恨论之?”
  “说得好听呢!”猛然听得大屏后一阵清亮的笑声,便走出一个散发长裙丰腴高挑的女子,不是宣太后却是谁?她瞄了苏代一眼,便径自坐到少年秦王旁边的长案前笑道:“吊民伐罪,那可是圣王大道呢。齐王不是青龙现世么,自顾去做便了,何须一呼拢拉上他人,莫得夺了齐国风光?”脸上竟是写满了嬉笑辛辣。
  苏代何其机敏,立即拱手跟上:“太后明鉴:战国攻伐,利害相连。况桀宋横挑强邻,攻楚攻齐攻韩攻魏,竟是为所欲为而无人抑其锋芒。惟其如此,皆因天下战国相互牵制,全无公理大道。今齐王攘臂举旗,自是吊民伐罪,即或不联秦国,亦当于楚韩魏赵联兵,绝非市井之徒群强欺弱,何来齐国独占风光?”一席话竟是义正词严不容辩驳的架势。
  “不愧苏秦弟也。”宣太后赞叹一句便沉下了脸,“邦交根本,不在说辞。我问上卿:这利害相连,却是甚个说法?灭宋但能分给秦国三成土地,秦国自然出兵。不然么,齐国大可去攘臂举旗,却休来咸阳聒噪。”
  苏代大出预料,如何这秦国与宋国翻了脸,竟还坚执要分土才能出兵?莫非是自以为苏代不知情而漫天要价?可是,苏代就是不能答应他国分宋,这是齐王的严令。蓦然之间,苏代计上心来,微微笑道:“太后之意苏代明白:秦国隔岸观火,既不保宋,亦不干预他国联兵灭宋。若得如此,太后大是明断。”
  宣太后却是咯咯笑了:“我却看你不明白呢,竟来糊弄一个女子,说我要隔岸观火,我说过么?想让秦国闪开道,听任齐国独吞了这块天下最肥的方肉?嘿嘿,上卿果然灵醒呢。”
  “太后明鉴:齐国是联兵灭宋,何曾想独占宋国?”
  “苏代啊,你就别给我施障眼法了。”宣太后揶揄的笑着,“若不想独吞,如何一说到分地便装聋作哑?我问你,联兵必分地,可是春秋以来联兵灭国的常例?避而不谈,不是想独吞却是个甚来?老身不答应,便想让我作壁上观,听任你等灭了宋国。可是?此等雕虫小技,也亏了你苏代竟堂而皇之地在这里卖弄!嘿嘿,还纵横名士呢,说得出口?”
  苏代大窘,一时竟是满脸通红,不禁亢声道:“苏代唯问太后:秦国可是明白了要自外于中原六国,硬是要做桀宋后盾?”
  “嘻嘻,不知道。”宣太后竟顽皮得像个小女孩儿一般笑着。
  猛然,殿中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便有一个粗重的声音扑了过来:“苏代休得聒噪,魏冄与你说话。”话音落点,一身黑色甲胄的魏冄便铁塔也似的矗立在面前,“宋国已是秦国驻军属国,齐国要灭宋,先过我秦军大关再说。”
  这一来,苏代可是惊诧莫名。宋国几时成了秦国的属国?还是驻军属地?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也。蓦然之间,苏代哈哈大笑:“丞相之言,未免滑稽过甚了。苏代敢请秦王一句口诏定夺,秦国可是与宋国结盟了?”明知少年秦王不做主,苏代偏是要名正言顺的给魏冄一个难堪,若是缺乏邦交阅历的秦王说出一两句可供利用的话来,便有得机会了。
  “上卿果然精明也。”少年秦王却是悠然一笑,“吾爱宋国,如爱新城、阳晋同也 ,岂有他哉?”说罢竟是大袖一甩径自去了。
  魏冄哈哈大笑:“苏代啊,便宜没占上,快点儿回去准备灭宋了!”
  宣太后却是冷冷一笑:“一条海蛇,竟是飞龙在天了?”说罢也径自去了。
  苏代大是尴尬,羞脑攻心,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大步出宫了。回到驿馆,草草收拾,立即出了咸阳,走到日暮时分,函谷关遥遥在望,才猛然想起还没有向樗里疾辞行,然则事已如此,再回咸阳岂不落人笑柄?想想一咬牙,脚下一跺:“出关!”一行车马便辚辚隆隆出了函谷关向东去了。
  六、几番折冲 大起战云
  齐湣王很有些着急了,竟日在王宫后园的大湖边焦躁的转悠。
  眼见已经到了四月末,“绝气下”一过进入“中郢”,便是收种农忙时节,农忙一过便是酷暑,这段时光都不宜大军征战。再刨去窝冬之期,一年中能打仗的时月也就是春秋两季,若春日晃过,那便只有秋季两三个月了,对于一场灭国大战,显然有些太过仓促了。按照齐湣王掐尺等寸的谋划:苏代出使秦国来回最多一个月,回来时正好三月初旬“始卯”,筹划一旬便立即发兵,赶在五月中旬的“中绝”之前,灭宋大战便可大体告了,纵有善后小战,也可在秋高气爽的八九月了结,如此便可在今年之内了了这个头等心愿。如今四月将完,这个苏代还没有音信,堪堪一个用兵大好季节被白白错过,齐湣王如何不急火攻心?
  这一日转着转着,齐湣王心中便是突然一亮——左右是要打仗,何不先将军马粮草调集齐整,一过夏忙到“期风至”(立秋),便立即发兵灭宋。主意一定,齐湣王便立即急召丞相孟尝君与上将军田轸入宫。
  两位大臣刚刚坐定,齐湣王便急迫说了自己的谋划,末了激奋喘息道:“灭宋大业,贵在出其不意。目下立即着手,今秋便能一举灭宋也!”谁知两位大臣听完,竟是一时默然,仿佛不知从何说起一般。齐湣王素来简洁快捷,说到臣子面前的事情便是必须要办的事情,所谓君臣共商,实际上只是个臣子受命的过场而已,如今这将相二人非但没有惯常的“谨遵王命”的高声领命之辞,反倒是低头思忖面有难色,齐湣王便是老大不高兴,沉着脸便道:“灭宋大业,两位不以为然么?”
  田轸猛然抬头,拱手高声道:“臣谨遵王命!”
  “这便是了!”倏忽之间,齐湣王便笑了,“孟尝君呢,以为然否?”
  “臣启我王,”孟尝君却是不卑不亢,“灭国事大,牵涉天下。上卿未归,大势不明。臣以为我王不宜轻举妄动。一旦三十万大军集结边境,便势成骑虎,届时若有不测之变,便是进退维谷,给人以可乘之机。臣望我王三思。”
  “危言耸听。”齐湣王冷笑一声,“但有三十万大军,灭宋便是牛刀杀鸡,何来骑虎难下?孟尝君,你倒是跟着苏秦学会了一套说辞。”说着脸色便黑了下来,旁边田轸竟大是惶恐,看看暴烈无常的齐湣王即将发作,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便听宫门内侍一声高宣:“上卿苏代请见齐王——”
  “上卿?快,快宣!”齐湣王竟是大步走向宫门,要亲自迎接苏代。
  伴随着内侍的宣呼,便闻齐湣王大笑着进殿,仿佛迎回了一个不世功臣,又仿佛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孟尝君心中却是一动,总觉得那熟悉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那施礼寒暄的话语似乎也没有往日那般从容,竟是莫名其妙地一阵不安,不禁便是大皱眉头。这片刻之间,齐湣王已经拉着苏代的手到了殿中,一边亲自扶苏代入座,一边高声吩咐内侍上茶,竟是高兴得有些手忙脚乱起来。待苏代刚刚饮下了一盏凉茶,齐湣王便忍不住道:“上卿啊,本王等得你好苦也。快说说,秦国出兵几多?”苏代笑道:“我王莫急,此事头绪颇多,却须一宗一宗说来。” 齐湣王笑道:“好事多多啊,那便快说了,第一宗?”
  苏代拱手道:“第一宗,秦国欲召回甘茂,委以上卿之职。以臣之见,甘茂为邦交之才,对齐国有用,愿我王留任甘茂,共图大业。”
  “好说!”齐湣王一摆手,“我便任甘茂为上大夫。御史 ,宣甘茂进殿议事。”
  如此快捷利落,倒是大出苏代意料,看样子齐湣王早已经忘记了对甘茂的那点儿不满,甘茂倒是料得丝毫不差。倏忽之间,苏代突然有些懊悔,觉得此事说得太早,然则一句话便将生米煮成了熟饭,也是无可奈何了,眼看着齐王在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焦急的等待第二宗第三宗好事,也只有振作心神说下去了:“第二宗大事,宋国与秦国结成了合纵盟约,秦国决意保护宋国。”一言落点,齐湣王脸色便沉了下来:“如此说来,上卿是劳而无功了?”苏代拱手道:“我王明鉴:秦国并非坚执护宋,然却一定要秦齐分宋才出兵,而我王却严令臣不得答应分宋。臣虚与委蛇,企图使秦作壁上观,不干涉齐国灭宋。然则宣太后与秦王、魏冄一意孤行,臣实在是无可奈何也。”
  “区区两件事,竟花得两个月时间?”齐湣王顿时一点儿热气也没有了。
  “我王明鉴:其所以迟归,便是因为经过陶邑与巨野泽时,暗访了旬日有余,得知秦国已经在陶邑与巨野泽西岸驻扎了五万铁骑,却非无端耽延时日。”苏代知道这个齐王喜怒无常,只有将话说得明白无误,才能免得他无端生疑。
  齐湣王在殿中慢慢地转悠着,虽然一句话没说,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苏代见孟尝君毫无表情的模样,便料到他有难处,还得自己说话,于是一拱手道:“臣启我王:为今之计,当暂缓灭宋,候秦宋合纵瓦解时再徐徐图之。”齐湣王猛然转身,竟是勃然大怒直指苏代面门吼道:“说得出口!徐徐图之?分明是与秦国一个声气,不要本王灭宋!瓦解本王霸业!”
  苏代入世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公然斥责,当年纵是强横如燕国子之者,对他也是礼敬有加,加之有苏秦名望,在列国从来都被当作邦交大师做座上宾,此时受此无端斥责,顿时大是尴尬,突然气血上涌,拱手亢声道:“我王不纳臣言犹可,如何能无端指责臣与秦国沆瀣声气?邦交有道,使臣有节,我王如此指斥,臣却是何以自容?”
  齐湣王竟是不理睬苏代,啪地猛拍书案:“上将军,你说!”
  “臣,唯以王命是从!”田轸却是慷慨高声毫不犹豫。
  齐湣王辞色稍缓:“孟尝君之意如何啊?”
  孟尝君淡淡道:“田文以为,上卿谋国老成,我王当善纳其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非宋国不当灭,投鼠忌器,乃情势使然也。”
  正在此时,甘茂匆匆进殿。齐湣王劈头便是一句:“上大夫,我欲灭宋,秦国当道,你便说,本王该当如何?”甘茂极是机警,一瞄殿中几人面色,便大体明白了君臣正在激烈争执,齐湣王当头一句响亮的“上大夫”,分明便是要他抗衡谁个,能有谁?看脸色便知定然是苏代无疑。可甘茂如何能给苏代这个恩公难堪?装做懵懂的思忖了片刻,甘茂肃然一躬:“我王明鉴:灭宋为小业,抗秦方为大业。以臣愚鲁之见,若能借此机会,重新发动六国合纵,进攻秦国,不失为将计就计之霸业远图也。”
  甘茂一言,举座愕然!既回避了灭宋,又将事体引上了合纵抗秦的大道,倒当真是别开生面。眼见齐湣王眼珠连转,阴云竟是顷刻散去,竟是搓着手惊喜笑道:“你是说索性合纵攻秦?上大夫果真高明也!”甘茂恭敬答道:“此乃上卿谋划,甘茂不敢居功。”一句话便将这个大大的功劳给了苏代,而后依旧是恭敬惶恐,“臣闻上卿已对宣太后与秦王言明:桀宋乃天下公愤,秦不出兵,必致六国合纵重起也。上卿未及对我王提起,臣拾人余唾而已,但凭我王决断。”一番话落点,齐湣王竟是哈哈大笑:“好啊!不吃小鱼吃大鱼!上卿、丞相,本王重开合纵抗秦大业,你等还有何说?”兴奋之情,竟是从每个毛孔都喷发出来,且着意将苏代提在孟尝君之前,显然便是对方才的指斥苏代委婉致歉了。
  孟尝君与苏代顿时默然了。
  合纵抗秦,对于这两人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天下大道。孟尝君半生追随苏秦,为的便是合纵抗秦。苏代继承兄长名望,究其实,内心图谋也是纵横天下。可鬼使神差,两人竟然都没有转过这个弯,却让甘茂出了个大大的彩头。然则事已至此,两人又能如何?想想毕竟也是自己当做的大事,孟尝君便慨然拱手道:“合纵锁秦,为上卿与臣之毕生心愿,我王若能攘臂举旗,臣与上卿自当一力驰驱也。”孟尝君怕苏代意气用事拉不下脸面而与齐王真正闹僵,此刻却是特意将苏代拉了进来,算是替苏代表示了赞同。
  偏是齐湣王性情古怪,盯住了苏代笑道:“上卿啊,国事为重,不说话么?”
  “合纵抗秦,历来是臣之本意,自当驰驱效命。”苏代却是明明朗朗毫无难堪。
  “好!”齐湣王击掌大笑,“君臣同心,合纵攻秦!丞相说,如何分头合纵?”
  孟尝君思忖道:“臣以为,上卿出使燕赵,上大夫出使楚国,臣入魏韩两国,似为妥当。”
  “好!”齐湣王又是击掌大笑,“三日之后,立即出使!约定列国三月后出兵,入秋灭秦!本王与上将军调集兵马,压向中原!”
  一场有可能君臣失和的僵局,竟是在片刻间神奇的化做了同仇敌忾,齐湣王大是兴奋,连呼“上天助我也”,立即下令大摆宴席为上卿洗尘。君臣四人开怀痛饮,备细商议了合纵攻秦的诸多细节,竟是直到夕阳衔山方才散去。
  夜来回府,孟尝君却是心有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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