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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这空虚沸腾-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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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当初都会跑来问我这个人,看来覃荔在这个圈子确实还真的蛮有一点人气。“你如果中奖也可以找她画哦~”“真的假的?她以前在《xx 志》登的漫画我很喜欢看的呀。画什么都可以吗?”“可以啊,想要的姿势或者造型,说清楚就可以了。”“哎哎,选谁都可以吗?”黄格子插进话来,眼睛一直盯着程敛。显然又是一个被那张脸征服的人,一等我点头,便又抽出一张十块,“再抽三次!”她说“你疯啦!”身旁的辫子女生一边叫,一边不忘凑过来,“如果她抽中,可以让他画我们两个人吗?”“当然可以。”我笑颜如花,下意识捏紧了裤袋。裤袋里,是装了用红笔写着“健康活到九十九”的纸条的瓶子。之所以会特地带过来,无非就是想等郑启脉过来的时候抽奖,我可以让他抽中这个,一方面既有祝福的意味,另一方面,也可以耍赖让覃荔帮我和郑启脉画像。让郑启脉暗恋的女生帮我们画像——这种做法或许有点儿阴毒,但,我的确就是如此打算的,我甚至还打算拿去彩色复印。然后与郑启脉一人各分得一张。这些想法一如施于双手中的力,心情被自己甩得那么高,却终究被没有回音的手机闷闷压了下来。抛得越高自然也就摔得越痛。转头看向覃荔,摊位的铺陈早已完成,到目前为止都进行得颇为顺利,但她表情里的焦躁却始终不见减少。果然。还是因为那个到现在还没现身的传说中的帅哥的关系吧——我想。突然有那么一点儿,明白了覃荔的感觉。这种急切盼望的人,一直没有出现的感觉。直到第一天漫展结束,我都没有办法联系上郑启脉。毫无任何来电与短信提示的屏幕,仿佛浓浓的咖啡因,它们灌进我的脑子里,就延出一整晚的烦乱焦躁。并在之后,在郑启脉的短信里,被放大成一天一地的挫败与愕然。我是在漫展第二天的下午,收到郑启脉的回复的。“出了点事,漫展应该去不了。现在才回抱歉”,是这样的内容。当时我正焦头烂额于为中奖者们兑换奖品。收到这一条短信顿时精神大振,“漫展来不了”这种事悄固然叫人失望,但能收到对方态度诚恳的抱歉,于我已经足够安慰。所以即便手头再忙,也是要抽空回复过去的——“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一个多小时后收到了回复。“我可能要截肢。”六个字的内容。我不知道郑启脉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去输入。我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才终于明了它的意思。我唯一知道的是,冥冥中有什么正一点一点地揭开了帷幕。伴随着绳轴被拉动时,齿轮所发出的咔啦咔啦的巨响。咔啦咔啦。咔啦咔啦。究竟……是什么呢?

02 刷牙的时候用一只脚。洗脸的时候用一只脚。穿衣服的时候用一只脚。单凭一只脚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一大清早的单脚跳来跳去来什么病?”母亲对于我的尝试很是不满“脑子发昏了啊?”我的确是脑子发昏了。从昨天和郑启脉打完电话就一直昏到现在。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在手术明明成功的情况下,又发生出“发现仅剩的癌细胞转移的倾向,如果不尽快截肢,可能会转移到肺部”的事情?又为什么遭遇这种事情的不是别人。而偏偏是郑启脉?—是那个会在病床上堆满篮球杂志,会用望远镜看别人打篮球。会……将所有的专注置于那颗橙红色的球上的郑启脉?“转移到肺部的话会怎么样?会死?”我在电话里问出了白痴的问题。“嗯。”

“那只有截肢这个办法了吗?”“嗯’。”整条腿?“”膝盖以下吧。’,“那截了以后呢?”“不知道。”“那我来医院找你好吗?”“不用了。”听筒的对面。郑启脉的声音像是沉淀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说话。我突然有些困惑,分辨不清眼下的这个人,究竟是被刺激出了新的人格,还是仅仅只是被敲破了面具——那些因为不想让人担心所展现出的明亮温和,或许只是用以保护行人的井盖,直到某一天它被灾难砸出了巨大的洞,一直平坦来去的我掉进去,终于就触摸到隐藏于井底的那份冰冷与厌倦。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和覃荔,其实是同一类的人。但我又可以做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而覃荔现在更是“什么也做不了”了。尽管按着阿绫的说法那叫做“展前综合征”,但就我对覃荔的观察来看,不要说展前了,她根本整个展期都很“综合征”,而随着距离漫展结束的逼近,这症状也明显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明明是社团的主要负责人兼售卖者。却三不五时地神秘失踪,失踪时间短则十五分钟,长则一个小时。问原因则全都是“想去洗手间,迷路了”或是“想去看看别的摊子,迷路了”,让人搞不懂她天天对着那张展馆地图到底是在看什么。又或是立于忙得不可开交的摊位中央,眼神遥远一动不动,流露出一脸的老年痴呆——由焦躁转成了老年痴呆。真不知道这算是病情减轻还是恶化。“到现在都还是这个鬼样子。看来真的只是因为他了。”

“九成是。你没看上次他们两个卖东西卖得多默契……要说双方没意思我自切!”趁着中午人流较少,阿绫和囍仔开始偷偷地讨论。“对啊,那个帅哥到底怎么回事啊,都最后一天了还没出现!”尽管心情很是低落,但面对八卦,我还是忍不住插进一把嘴。“被阿绫你说得那么完美,我很好奇啊……”“我估计是不会来了吧?所以覃荔现在才那个鬼样子啊。”囍仔努一努嘴,“其实那次吵架水井说她租大摊位是为了他……我都觉得有道理的……”“好了啦,这种事情就别再提了!”阿绫打断囍仔的话,一边托着两颊做忧伤状,“哎……好遗憾,难得穿得那么漂亮,本来还想着能再见一次帅哥呢~”感觉到身后的男朋友逼近的杀气,急忙补充道,“然后介绍我男朋友给他认识!”“哈哈哈!兜得好快。”笑点很奇怪的囍仔大笑起来。我虽觉得有点无聊,但出于条件反射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声里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晴?”清亮里带着一点儿懒散的声线。因困惑而上翘的尾音,熟悉却已有很久没听到的称谓。我只觉得肩膀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手硬生生地掰了一把,有些僵硬地转过头。“齐要?”“你怎么会来这?”几乎是同一时间的脱口而出。既不是校友,又不是邻居。分手不过一个月就巧合地碰上了两次,我也不知道该将这定义为缘分,还是上天对我们分手分得太随便的惩罚。所幸今天的桃红女主角没有携伴出现,也不至于太过尴尬。——其实还是尴尬。

“出去办事情办完了,正好路过这里,就买张票进来看看。”齐要说。有点不适应地扯了扯胸前的领带他穿了一件灰衬衫,衣摆像模像样地扎进黑色的西裤里,和以前那个邋邋遢遢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你上班了?”我很是惊诧,明明……前不久见还是一副宅男造型吧?“差不多,前个星期刚上。”“兼职?齐要摇摇头,”正式的。“”哎?那你不上学啦?“我一时口快问过去。下一秒反应过来对方读的学年时,齐要已经率先替我给了答案,”我大四。今年毕业了啊。“”嗯嗯……我一下子忘了。“”呵呵。“齐要看我一眼,笑了笑,到了。”猜“”猜到了“的说法有种隐约的刺耳,但我反驳不了,跟着”呵呵“了两声便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里沉淀出一种微妙的沉默。之所以说微妙,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对方应该有话想说。但我们却都只是选择了闭口不言——”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我刚刚还以为认错人了。“齐要朝我身后看了一圈,打破沉默。”嗯,我陪朋友来摆摊子的,打打下手而已。说,“我”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啊。“”呵呵我每年都来的。“”哎?“本来今年想带你来的。”齐要依旧是笑着的,“结果,嗯,莫名其妙被你甩了。”他用了“莫名其妙”这个说法,却并没有接着追问“为什么”。他不问,所以我也不想解释。“呵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啦。”我有所暗指地答过去。说完又觉得说出这种话的自己实在有些恶心,就飞快转开了话题,“呃,要不要买什么?”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么?“齐要拾起一个看,表情老到,”质量很不错啊,比其他很多摊位的都要好。“嗯是啊,喏,这个是我帮手剪的。”“呵呵。参加社团好玩吗?”

“好玩啊。要不要一起来啊?”我没多想地开了句玩笑。“哦考虑一下咯……”齐要摆弄着手中的周边,随口抛下来这么一句。听我惊异地“哎”了一声,才仿佛惊觉过来似的摆了摆手,“口头禅,口头禅而已……哎我没兴趣啦,不来。”我愣愣地看着齐要。——口头禅?“……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口头禅。”“呵呵。我知道你不知道。”又是这种叫人觉得刺耳的话,我皱起屑头,“这种口头禅很容易让人误会,”“嗯。在改了。”“那个时候……”“嗯?”“……”我咬了咬嘴唇,却终究没办法吐出王倾悦二个字,“那个时候。也只是因为口头禅吗?”齐要抬眼看向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你呢?”“……”我意识到他的所指,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咯。我说被你甩了。”齐要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周边放回桌子,动作轻得就像他的声音,却足够在我的心中掀起巨大的气流,火乘风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态铺进脑海。这,算,是,在——开,什,么,玩,笑?装模作样地说一句“口头禅”就把所有的错推给我吗?在这里搏什么同情?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当口头禅来说?谁知道你和王倾悦之间是不是真的清白了就——算真的是我误会了,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用其他人的电话发短信给我?为什么不用其他人的电话打电话给我?为什么不来我的学校找我?为什么不对我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要在我面前装成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因为知道我也回了“考虑考虑”的关系?因为知道就算解释我也不会真的相信?因为知道我们之间真的己经无法挽回了?我用力捏着拳头,盯着齐要的脸看,一心想要看清他此时的表情,却在同时发现这张脸竟是如此的陌生,陌生的眼线,陌生的鼻梁,陌生的嘴角线条。我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的脸了。——又或者,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仔细看过。脑海里瞬间蔓延开的火焰,被这毫无防备的陌生感扑灭成沉寂的灰。一直以来。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才是这段感情里最倒霉的存在。从这段感情开始没多久,我就沉浸在不被了解、不被珍惜的伤感里。并因这种沉浸而生出了微妙的傲慢。我傲慢地觉得齐要除了游戏什么都没有想。也傲慢地觉得,长久以来忍耐的只有我自己。是的。我终丁明白了——我所有的别扭都几乎源于傲慢。别扭于盘问,是因为我认为自己读懂了齐要的简单;别扭于解释,是因为我认为齐要水远读不懂我的复杂所以——所以我从来没有假设过,或许齐要也有着与我相似的心态。我以为我和齐要能交往半年之久,完全是归功于自己单方面的忍耐、但原来并不是。原来最关键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们这份,由彼此的傲慢所形成的,仿佛麦田怪圈一般的默契。他不问的话。我永远不会解释。我不问的话。他永远不会解释。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所以我最终没有向他询问关于王倾悦的种种。他也没有朝我质疑那被屏蔽的手机号码。困惑与辩解的话其实淤积了那么多,但除了“拜拜”两个字外,我们并没有给出彼此更多。所以我们相安无事地交往。于脆利落地分开。然后无法挽回。无法挽回了。我默默地看着齐要的背影,看他一点点地被人群淹没,感觉身体像是被什么狠狠掏了一把。那样的郑启脉,那样的齐要,还有那样的我自己,粗糙的繁杂的烦躁感仿似数以万计的蚂蚁,它们自我脚边盘旋而上,黑压压的一片,数万只触角摩擦着,嘶嚓嘶嚓嘶嘶嚓嚓,声音磨痛了我的心,我却不知道要如何躲避,又能躲去哪里。下意识地咬上自己的手背。用了狠力的咬,一心只想借着疼痛去驱赶脑海中那片令人窒息的嘈杂。直到程敛的声音传来,我才稍微回过了神。“怎么?”他绕到我身边,“又想吃雪糕?”我没有理他,默默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程敛对我的冷淡毫不介意,抬头看了看齐要的背影。“刚刚那个是上次那个人吧?”“……你记得?”我有些诧异。“不记得。看你刚刚那个想吃雪糕的表情乱猜的。”“分手了还能做朋友?”“随便聊两句而已。”程敛“哦”一声。“脚本写得怎么样了。”“哎?”我没想到突然话题被兜到了这里。“你催了什么啊……很急吗?”“最好这两个星期吧。”“这两个星期之内……”“不行?”“也不是说不行……但是怎么给你啊?还在放假吧那个时候?”我顿了顿,“而且,漫展完后也不会再去阿 Y 家集会了吧?”“也对……”程敛点头,顺手扯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上一串数字。“我的 QQ,网上传我吧。”笔在纸上停一停,又在下面跟了一串更长的数字,“还有手机。”他将纸折两折,递过来。我“哦”一声地接过,搞不懂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我手机,……“我不会发骚扰短信给你的哦,死心吧。”“欢迎打电话跟我咨询转系的事情。”没头没脑的一句回复,我瞪大眼晴“哎?”了一声。“我一直觉得第六校区的广告传媒或是影视编导系比较适合你,嗯。”程敛一本正经,无论声音或是表情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但越是正经,只会让我越发地搞不清状况。“什么跟什么啊?”——干吗突然说这个?“只是跟你推荐下适合你的专业而已。”“……谢谢哦。”我半讽刺地回过去。适合不适合是其次,“第六校区好像不是本市的吧?”谁有那个闲情逸致啊?“嗯,是在 O 城。不过不算远啊,坐大巴三个小时就到了。”“……随便。”我一脸懒洋洋,“干吗啊你,不想跟我同班就直说啊,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么?”“被我说中心事了?”“……其实是昨大跟我家亲戚吃饭,正好听他们说起第六校区的事——”“哦哦,对哦,差点忘了你是——”我想起程敛“校董的孙子”的身份,插了句嘴。程敛却像是完全没听到般,只是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今年那边的编剧系,好像因为经费的原因打算扩大招生。所以,如果你想转系的话,应该不会太麻烦。”“哦,搞了半天是帮你家的人拉经费……”“……你要真这样觉得也无所渭。”程敛面无表情,毫不辩解的姿态反而让我尴尬起来。疑虑着自己是不是真曲解了对方的一番好意。正想着要怎么把话兜回来时,冷不防身旁传来一声“砰”的巨响,把毫无准备的我吓得差点跳起来。是水井。把摊位的凳子踢翻在地的水井。“什么叫‘你们看着办’?!”他嚷着,一脚踩在凳了上“你租了这么大个摊位,摆明了就是想让那家伙好找过来。这事我不管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我们也都忍了,毕竟谁不想做得好看?但是你看看你,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这个样子不如回家睡觉去算了!”“我现在倒是真的想回家睡觉。”覃荔坐在座位上,一脸的疲惫虚弱,却依旧是笑着。“……那你回去算了。你以后也都别搞漫展了。社团解散算了!”水井显然被这种没斗志的话深深激怒了,“为了一个男人搞成自己这样?真他妈的没意思!!”“是啊,真没意思。”覃荔附和着,神情恍惚。“怎么了啊又?”我一脸疑惑,跟在快步走上前的程敛身后,步伐的拉近也看清了覃荔的脸。她的脸色苍白得叫人害怕。“是没意思。没意思透了……但我有什么办法,我联络不到他,打他手机又不接……我有什么办法。”她喃喃着。虽然没头没尾,但也能听明白个大概意思。“覃……”我叫,却被对方陡然增高的音量压了回来。“我有什么办法!”像是突然被按下喉咙里的开关键,覃荔突然叫起来。“我有什么办法啊!!?他发了这么一个‘不要找我’的短信就这么消失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就这么消失了哎??!”“什么‘不要找他’啊,他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发短信又不回,打电话又不通!我天天都打他的电话,打到现在还是关机的状态!!”“喂——”程敛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疯狂地甩开。疯狂的不只她的行为,还有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的声音,她的整个人。她站在座位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嘴唇被咬得泛了青。血色一点点蔓延上她的眼角,先前苍白疲惫的笑容在此刻破出巨大的口,那些一直以来都被竭力压抑着、克制着、收敛着的存在,就凝结成亮晶晶的什么从里面流泻了下来。我第一次,看到覃荔哭了——在我第一次面对上郑启脉的冰冷,相隔不过半天的时间。我说过的,他们是同一类人。“我又不认识他的家人,又没有他朋友的联络方式。他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啊!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靠漫展了啊!!!他答应过我说他会来的啊!!我只有这个希望了啊!你懂不懂啊?你懂不懂啊??你知不知道我等到现在,他还没有出现的心情吗??你能不能稍微体谅一下我啊??”覃荔依旧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眼泪稀里哗啦地流得满脸也不去擦。她就这样一脸泪水地瞪着水井,对方被瞪得慑懦地说不出话来。心虚之下只好一个劲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将纸巾递给覃荔。“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啊??”覃荔终于重新瘫坐回凳子上。“如果那个时候考上 Y 大就好了……如果考上 Y 大的话……”Y 大?某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我感觉自己递出纸巾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嗯?是什么样感觉呢?哦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是和当时我在游戏里朝王倾悦询问“考虑什么?”时候一样的感觉。是那种预感到即将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时,异常害怕却又夹杂着一丝好奇与兴奋的束手无措的感觉。嗯,就是那样的感觉。“考上 Y 大的活,我一定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让郑启脉那个浑蛋在我面前消失啊——”覃荔的话语,携着那三个熟悉的字眼落人我的耳中果然。我想,果然是这样。

03 我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笑了。但我想,我是应该笑的。笑我自己。第一次见面就朝我询问覃荔的郑启脉。和我一样将 Y 大视作第一志愿的覃荔。会将我“帮你八卦覃荔”的玩笑视作认真的郑启脉。羡慕着我可以和男朋友发短信的覃荔。说着暗恋覃荔的郑启脉。以前就有了喜欢的人的覃荔。郑启脉。覃荔。覃荔。郑启脉。蛛丝马迹交错密布一如悬于头顶的电线。而我却只像个一味平视的自痴,轻易就将它们忽略进了自己的影子。其实早该发现了不是吗?——如果不是相信了郑启脉所说的那句“我们不认识”的话,旱该发现了不是吗。一直以来,我都将自己视作一个隐于角落、不动声色的旁观者。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多么渺小阴暗,所以我以为自己能够看清那些光明里的人的一举一动。我以为和郑启脉之间,说谎的只有我一个人。就像我一直以为我和齐要之间,忍耐的只有我自己一样,我以为这就是不起眼的我的唯一优势。但是我错了。我弄错了。我所有的自知之明,最终成就的,原来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04 漫展在第二天的 18:00 正式宣告完结。所有的参观者离场后,偌大的展馆里便只剩下工作人员、社团成员和狼藉一地的废纸、箱子、塑胶板。大家收拾的收拾,整理的整理。用以吵嚷的力气在先前都已经用光了,眼下大多人都只是埋着头不发一言地干活。空气里的热闹喧嚣一点点在这空旷的安静里挥发成无。它在日后的回忆里或许能永葆热暖,但眼下,却只能放凉成为一碗淡而无味的白水。滚热的只有我的心。“那个 Y 大的郑启脉。是不是篮球队的?”尽管明知不会有错。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找程敛确认。“你怎么知道。”程敛绑书的手停了停,朝我看过来:“你认识他?”“没没。我朋友认识咯。我以前也见过几次。要说认识倒不算,……”我掩饰着,“刚刚听覃荔说起他,嗯……他就是覃荔喜欢的那个人?”程敛不出声,点点头算是默认。“……他失踪了?”“算是吧。总之就是联络不上了……这些抽奖的瓶子你要不要拿回家?还剩两个。”程敛将剩下的两个漂流瓶递给来,我接过。“联络不上,那怎么办啊……”“能怎么办?”程敛说,想起什么似的。“哦。那你朋友知道他在哪里吗?”“……怎么可能知道啊。”我垂下头胡乱拧着瓶子的寒子,不敢直视程敛的眼神。又一次地说了谎即使到现在,我还是在说谎。而我说了那么多的谎,骗了那么多的人,却只需要一个人,一句谎,就可以让我全盘溃败。瓶子的盖子松脱开来,里面的纸条随动作飘落上手心,我呆呆地看过去。“BELIEVE 里面也藏着一个 LIE。”彼此欺骗着彼此。却又彼此相信着彼此。

就是这样吧。“认识覃荔”的我,和“不认识覃荔”的郑启脉。

第十五章 CHAPTER 15

心中的某个地方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滚烫得像是要将心壁烧出洞来。六月的阳光倾泻下来,世界的一切都在炙热里变成扭曲的仿佛不真实的所在。

01 一件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的事。在知道了郑启脉要截肢的那一天,尽管电话里对方并不想我去医院,但我还是去了。我在黄昏 6 点 25 分的时候,一个人去了郑启脉所在的肿痛科病房。然后在黄昏 6 点 27 分的时候,选择了离开。两分钟的时间。足够我记下郑启脉的背影,他拿着望远镜,趴在窗台上默默地看着外面。我知道他看的是哪里——那个据说会有很多人打篮球的篮球场。我想喊郑启脉的名字,然后对他说些什么,但嘴巴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事实上我又能说什么呢?这种境况底下,能真正安慰到自己的,除了那些比自己处境更悲惨的人,就只有同病相怜的相互取暖。像我这样四肢健全的人,无论把话说得再贴心,也只会让刘方觉得是“同情”。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看黄昏暖而黯淡的光将他的轮廓吞噬进大半。看他逆着光的背影越缩越瘦越变越小。他是那么的瘦小孱弱和无助。浅色条纹的病号服晾在他的身上,空空荡荡得像是被掏空了灵魂。似乎是直到这一刻,找才终于意识到,他已不再是之前那个帅气的,温和的,在阳光下驰骋于篮球场上的郑启脉了。——喜欢的东酉,却无法碰触是怎样的感觉?——执着的东西,却必须舍弃是怎样的感觉?我不知道。所以我只能离开。而当我两天后再去,郑启脉已经不在了。“他失踪了。”漫展结束后的第一天,我接到医院护士打来的电话。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电话。

02 收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是的,即使没有这个电话,我也打算去医院。在打了一晚上郑启脉的手机,却只收获“该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后我终于决定要面对面地。问清楚郑启脉关于覃荔的种种。我要问清楚。直到昨天为止,我都一直以为郑启脉对于覃荔的暗恋,只是建立于他自身想象的空中楼阁,只要我能给予足够的耐性去关怀他、抚慰他,总有一灭,它会被时间的风吹进看不到的角落。但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他们彼此认识、相互喜欢。她为了能接近他,甘愿将没有艺术系的大学列为第一志愿。而他为了不让她担心,宁愿自己一个人默默沉浸进病痛的孤苦。他们的感情有着那么深厚的地基。而我,我像个白痴一般立于他们之间,满头大汗地搭着用以修建的架子,却还沾沾自喜地以为那是为了拆迁。这个发现真叫人想吐。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说不认识覃荔?困惑仿佛粘于掌心的胶,甩也甩不掉地,在我的手里拽出了满满的汗——我知道,我知道以我这种满门谎言的立场。压根就没有资格去质问这种问题。我也知道以郑启脉现在的状况,根本不适合来解答我的疑问。但这由不得我,从漫展的前一天到结束,我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滑稽十足的溜溜球,被名为“命运”的大手抛向高空、弹向地面、又或是被扯着连转上数十个晕头转向的圈,并在最终,以一个注释着“你被耍了”的造型谢幕收场——没错,我被耍了。我被我喜欢着的人耍了。我被我一直相信着的人耍了。更重要的是,即使我明知自己被耍了,即使我因为这样而觉得想哭,但是,我还是,依旧没办法停止地去喜欢他。

我还是喜欢着郑启脉。这或许是比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更让我始料未及的发展。我‘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足够称得上“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血”的人。尽管冲动时有,但执着却是极浅。很多东西,哪怕是曾经喜欢的,一旦觉得麻烦或是不妥,我都能狠心地将它们弃置并从此再不提起——就像游戏。就像齐要。就像很多很多于我的生命昙花一现的事物。却没有包括郑启脉。他欺骗了我,他利用了我,他辜负了我。他理当被我面无表情地扔进感情的回收站——事实上我也的确打算这么做了。但是我没有,我做不到。从我面对着覃荔崩溃的脸,却始终没有朝她说出郑启脉的下落。从我对着程敛回答“怎么可能知道”,竭力将自己扮演做一个圈外人;从我从条件反射到之后刻意地去掩饰、掩藏、掩埋着郑启脉的踪迹……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了,在我内心里,其实依旧抱着“想要得到郑启脉”的幻想。没有办法被自己狠心舍弃掉的幻想。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只能去找郑启脉。找郑启脉告诉我。不仅仅是要告诉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更多的,我还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覃荔我还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地喜欢过我。我还想知道的是,如果在覃荔和我之间选一个的话,他究竟会选谁?这些仿佛从琼瑶剧里直接照搬的第三者台词,就像是被揉进头发的香口胶,它越缠越乱越乱越缠,我无法将它完好干净地扯下来。却也不想就这样将它们一刀剪去。我不想放弃郑启脉。

我不想放弃郑启脉!我不想放弃郑启脉!!我不想放弃郑启脉!!!迷恋的愤怒的狂热的焦躁的烦闷的。喜爱的痴迷的郁结的厌烦的恶心的。钟情的暗喜的欢乐的难过的伤心的。那些乱七八槽无法归类的情感涌至一起,凌乱堆积着仿佛是锅炉下积攒已久的柴禾。终于在越演越烈的碰撞中擦出庞大的火势。咕嘟咕嘟的声音里,那一潭仿佛泛着惨绿的死水就这样胃出了沸腾的泡——想努力试着去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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