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汴京风骚-第5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公虽发齿有衰,但精锐磅礴之气,仍似当年。在下专程候驾迎接,请公登车入京吧。”
  司马光挽着张茂则的双手不知所措……
  日映未时三刻,张茂则的驷马华车和司马光的瘦马布车,在邢恕和十名大内禁卒的护卫下,车粼粼、马萧萧地走进“春官居”,直抵“翠月楼”门前。
  今天的“春官居”,因神宗皇帝国丧已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早已恢复了昔日辉煌繁华的气派。加之,今天清晨礼部来人转告了右相蔡确的谕示,有一位高贵客人今天可能抵达,务必热情接待,不得出任何差错。“春官居”司宾吏郑磊便卖力地准备起来。他命宫妓中的舞妓赶排《采莲舞》,要给客人一个轻柔生情、举止恣意、啊娜多姿的惬意享受。他命官妓中的歌伎练习柳永的词作《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要给客人一个情深意浓的相思联想。他命“翠月楼”的厨师拿出最好的手艺,以最高的规格烹制佳肴,并亲自制定菜单。他命“翠月楼”的仆役用各种鲜花布置厅堂、门径,要用芬芳和艳丽满足客人的观感。此时的“翠月楼”,已是花簇盈目,人艳似花,酒肴飘香,丝竹待奏,楼内楼外,沸腾着发烫的热情。
  张茂则和司马光的车辇刚刚停歇,司宾吏郑磊急忙走出迎接,官妓们也蝴蝶般地飘舞而出,用笑声和笑脸围住了车辇。郑磊不等邢恕踩镫下马,便抢先走到华丽的车辇前,举止利落地揭开车幔,恭请客人下车。内臣张茂则移出车厢,郑磊一愣,旋即行大礼请安,急忙搀扶张茂则。官妓们也一声声“张大人驾安”地叫个不停。此时,司马光已移出车厢,郑磊端着笑脸,伸出双手搀扶,抬头一看,骤然间发愣发呆了,官妓们在刹那间也哑了笑声,僵了笑脸。司马光屈身于车辕上,望着“翠月楼”和眼前的情景也愣住了,惘然的心绪又多了一块疑团:“过阙入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春官居”,“过阙”之“官”难居啊!他打量着眼前发呆的郑磊微微一笑,打趣地说:“郑司宾,你怎么忘了,我们是老朋友啊。”
  郑磊反应极快,伸手搀扶司马光下车,热情地恭维:“司马相公驾临,‘春官居’得福了!”
  官妓们也急忙向司马光敛枉请安。
  张茂则向司马光拱手:“司马公,来则安之,‘翠月楼’虽不及独乐园清雅宁静,但别有一番情趣!在下这就回宫向太皇太后复命,公在此的起居需要,就劳邢右司员外郎照应了。”
  张茂则原是崇庆宫的供奉官,司马光当年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时,与张茂则常有来往,有着不浅的交情。但今日“榆园长亭”的会见,张茂则的热情亲切神态中似乎有着一种隔隐,对“过阙入见”的原委守口如瓶,未作丝毫暗示,连各乘其车也含有一种戒备。但此时的最后一句嘱托,似乎暗示着邢恕身分的特殊。司马光拱手向张茂则致谢,恭送这位年老的内臣带领大内禁卒离去,把释解“过阙入见”疑团的希望,寄托在邢恕身上。他心里默默地叨念着:“邢郎和叔,何许人耶?”
  邢恕是半个月前由右相蔡确提名奏请晋升为右司员外郎的。按“元丰改制”的体制,右司属尚书省,分管六部中的兵部、刑部、工部,并与左司同管开拆、制敕、御史、催驱、封椿、印房等事宜,已成为直接参与朝政处理的重要官员。太皇太后几天前看到司马光由登闻鼓院上呈的《乞开言路状》后,十分欣赏司马光在这份《表状》中把皇帝赵顼在“变法”上与王安石区分开来的提法。这意味着司马光肯定的,是皇帝赵顼的“励精图治”、“以致太平”;司马光要否定的,是王安石的“专威福”、“行私意”。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便急令右相蔡确按照司马光上呈的《乞开言路状》草拟“求谏诏书”,以匡正十七年来的“变法”缺失。蔡确不敢公开反对司马光“广开言路”的主张,更不敢公开对抗太皇太后速拟“求谏诏书”的谕旨,但在草拟求谏诏书中以“防止混乱”、“杜塞激烈之议”为由,设置了重重障碍。草诏拟定后,呈太皇太后审批,而且得到了恩准,遂于昨日清晨早朝中宣示于群臣,榜于延和殿。太皇太后也许要以“广开言路”已付诸实施的行动安慰司马光两个月来二奏其事的忠心,也许另有所谋,便发出要司马光“过阙入见”的诏令。蔡确看到这道“诏令”后十分慌恐,怕司马光察觉他在《求谏诏书》中塞进的私货,怕司马光又有新的动作,更怕司马光的出现又在京都黎庶中惹起“欢呼踊跃”的风暴,便把心腹邢恕派到司马光身边。
  邢恕对司马光的关照侍奉十分殷勤周到,亲自安置住室,亲自扫床理帐,亲自捧水斟茶,甚为恭谦。在司马光宽衣松履的歇息闲谈中,向司马光热情地说:“晚生祝贺大先生数年积志已展。”
  司马光愕然。
  “大先生‘广开言路’之奏,已被太皇太后采纳了。”
  司马康急忙询问:“和叔何以得知?”
  邢恕借机恭维:“大先生高瞻远瞩,两次奏言,但宰执大臣持见不一,太皇太后亦似有‘投鼠忌器’之虑。右相蔡确敬仰大先生为人,钦佩大先生之深虑,四处奔走,阐述大先生‘广开言路’之奏乃当务之急,颇费心力。然曲高必和寡,好事须多磨,五天前太皇太后得大先生《乞开言路状》,英明决断,依大先生之所奏而行。昨日早朝,右相蔡确奉太皇太后谕旨,已宣示《求谏诏书》于群臣并榜于朝堂。”
  司马光神情专注地问:“群臣有何反应?”
  “群臣情绪激昂,议论纷起,盛赞太皇太后的英明决断,争相揭露‘变法’十七年来的缺失弊端,若江河决堤,沸沸滔滔。当然,人心尚难一致。默而不语者有之,颓丧低头者有之,摇头浪语者亦有之。右相蔡确颇为一些人一时转不过弯而忧虑。”
  司马光似乎相信了邢恕这些合情合理的谈论,心里暗自思忖:“过阙入见”之诏,也许就是为此事而发。他也对右相蔡确产生了好感,感谢蔡确在“广开言路”上所作的支持和努力,遂捋须而赞:“右相蔡确,乃有胆有识之士。”
  邢恕知道该收场了,便恭顺地请示:“大先生,‘春官居’要为大先生洗尘小酌,恳请大先生赏光。”
  司马光点头同意了。于是,邢恕引导司马父子向膳厅走去。
  司马光走下楼梯,司宾吏郑磊带着两名艳丽的女子急忙迎上搀扶,司马光虽觉唐突,但还是入乡随俗地顺受了。司马光走近膳厅门口,丝竹之音在膳厅乍起,司马光虽觉刺耳,但还是体谅了邢恕、郑磊的热情。他举步踏进膳厅,官妓们靡靡柔柔的歌声迎面扑来,眼前的情景着实使他目瞪口呆,举步难移: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
  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初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华灯灿烂,鲜花盈室,花丛中歌妓轻吟,华灯下,舞妓舒袖,司马光的心茫然了:“春官居”是礼部接待外任官员之所,也成了这般样子,与酒楼妓院何异?靡萎之风至此,真是闻所未闻!他转眸向鲜花围绕的大型四方楠木餐桌望去,人间少有的珍馐佳肴,造型精奇,色味美仑,见所未见!仔细观看,是鲍鱼、海参、燕窝、熊掌、乳鸭、飞龙、醉蟹、龙虾,是一坛皇室御用佳酿蔷蔽露。他的心愤怒至极:昔日仁宗皇帝,英宗皇帝接待诸国使者的国宴,也不敢如此奢侈啊!近几年来,闲居洛阳独乐园,久闻官吏吃喝之风猖獗,不意已至此排山倒海之势,真的要吃掉万里江山吗?他倾耳听辨官妓们靡靡柔柔的琴音歌声,原是柳永的词作《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他的心怆楚颤栗:轻薄的理解,已使“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的纯情忧伤,变成了粗俗的欲念;淫荡的联想,已使“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初留住”的痴情悔恨,变成了丑态的猥亵;颠狂的灵魂,已使“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的凄凉情恋,变成了“东施效颦”的虚假。这是在糟蹋诗词的灵魂,这是在糟蹋一代词人柳屯田,更是在为这每况愈下的世风世情添丑添臭!司马光的老泪扑簌簌滚落。
  邢恕对此靡费的豪华已习以为常,猜不透司马光的泪水因何而流,便殷勤关切地询问:“大先生偶感不适吗?”
  司马光望着邢恕,悲声而呼:“邢郎和叔,这就是你从学于程颢伯淳先生门下多年之所得吗?”
  琴音停歇。
  歌声灭绝。
  司马光悲愤地喊着:“奢靡绝奇,暴珍天物,你端出的这桌‘洗尘小酌’需要多少银两!真的要吃光万里江山你们才甘心吗?声色为乐,害人害己。”
  膳厅里一片寂静,邢恕、郑磊和官妓们呆呆地望着这位齿发衰落、腰身弯曲、气度不凡的老人。这种敢于犯众怒、贬时弊、不留情面的老人已有多年看不见了。他们心头泛起的,似乎不全是怨,且有尊敬。
  司马光摇头叹息:“我老了,目视近昏,看不出这里的一切美在何处?我老了,耳聋重听,辨不出这里的一切善在哪里;我老了,齿牙无几,吃不了那样的珍馐佳肴。邢右司,还是你自己享用吧。”
  司马康急忙为邢恕解窘:“父亲,世风如此,已非一日,眼前之事,是不能全怪和叔的……”
  司马光神情颓然:“不怪邢郎和叔,该怪谁呢?司宾吏郑磊,奉命而为,若不如此靡费,官职能保得住吗?歌伎、舞伎、乐伎原是生活无着的苦命人,谁愿意以粗俗和庸俗自贬人格?权之压迫,利之诱惑啊!可他,邢郎和叔是新任的右司员外郎,太皇太后陛下和皇帝陛下,正欲革故鼎新,若新任朝廷重臣仍如此奢侈靡费,朝政还有更化之望吗?!”说罢,转身欲走出膳厅。
  邢恕从一时的懵懵中转过神来,心里即刻浮起对司马光的厌恶和鄙夷:一桌酒席,用得着如丧考妣般的叹息嚎叫吗?真是老而愚的讨人嫌啊!但他十分乖觉。他知道若司马光此时拔腿一走,自己今生的前程就全然了结了,对右相蔡确也无法交待!他急中生智,忍着难堪,故作悔改之态,“扑咚”一声跪倒在司马光的面前:“大先生,晚生知错了,有负于太皇太后的思典,有负于恩师伯淳先生的教诲。大先生刚才的训海,晚生受益了。”说着站起,大声吩咐司宾吏郑磊:“熄灭靡费华灯,搬走奢侈花卉,撤下珍馐佳肴,停奏靡靡之音。从今以后,‘春官居’将倡清正廉洁之风,行朴实无华之习。”
  司马光转过身来,双眼噙着泪花,望着膳厅里的郑磊和官妓,声音哽咽:“革故鼎新,当从我们自身作起。我感谢你们的心意和操劳。我扫了你们的兴致,我向你们致歉了。”司马光向郑磊和官妓们深深鞠躬。
  郑磊忍不住跪倒在司马光的面前:“司马相公,让我做几个小菜,取一碗清酒来,你还饿着肚子呢。”
  官妓班头也跪倒在司马光的面前:“司马相公,我们也是人,也有人的良心,也会唱一个让人清清爽爽的歌。”
  司马光急忙扶起面前的郑磊和官妓,激情沸动,话不成语:“好,好,我吃,我喝,我听!邢郎和叔,让我们共享薄酒小酌之乐。”
  华灯熄灭了。
  鲜花搬走了。
  珍馐佳肴撤走了。
  几样小菜,几碗清酒,一盘水饺带来了人间心安理得的喜悦和融恰。司马光、邢恕、郑磊、司马康小酌谈笑着,官妓们弹唱着气势磅礴、雄威瑰丽的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云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问、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苏轼在黄州的词作《念奴娇 赤壁怀古》,传入京都已有两年,但酒楼瓦肆歌伎吟唱者寥无几人,“春官居”害怕政事纠葛,更是不唱苏轼的诗词的。此时,另一样抒怀感慨的浪漫壮美,飚风般地荡尽了膳厅里残存的奢靡之气,连弹唱的官妓也变得气宇轩昂了。
  司马光在小酌着。这“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高远境界,只有苏子瞻才能探索得到啊!“人间如梦”,若把人生的梦想、梦境融汇于东去大江,“梦”不也就长存了吗?他在琴音歌声中思念着朋友苏轼,思念着那才智超群的潇洒,思念着那矢志不移的狂狷,思念着那口无遮拦的耿直,思念着那因“诗赋谤世”而遭受的牢狱之苦,也思念着那十五年来拖家带口、脚边无定的贬逐飘泊。苏子瞻,你现时在哪里啊……
  夜深了,琴音歌声仍在伴着司马光的薄酒浅酌,夜空晶莹繁星的冷光,透过苍松翠竹的枝叶,浸染着“翠月楼”,玲珑的楼阁变得更加碧翠了。
  五月五日清晨,当“司马光罢宴春官居”的奇闻由官妓传出,迅速在朝廷三省六部、京都街巷酒楼传播的时候,范祖禹来到春官居翠月楼会见了司马光。趁右司员外郎邢恕回家尚未归来,他急促地禀告了十天来在京都所了解的朝廷纷争内幕。
  他谈到左相、山陵使王珪已重病卧床,命在旦夕,朝政大权已落入蔡确、章惇、张璪之手。
  他谈到吕公著虽被诏为侍读,但仍在扬州,尚未入京,太皇太后已造飞骑去扬州催促。
  他谈到苏轼已被朝廷从常州移知登州,诏令也许还在途中,也许苏轼已开始北上。看来是不会很快诏入京都的。
  他着重谈了司马光“广开言路”之奏的受阻情况:“老师上奏‘广开言路’受阻近两个月,皆右相蔡确所为。蔡确先是以‘司马光、苏轼、吕公著等乃流俗首领,天下已有定论,若骤然起用,必致朝臣逆感、人心疑惑’为由而塞途;继而以‘司马光入京吊丧致哀,黎庶拥巷欢呼,几成骚乱,乃洛阳耆英会成员文彦博、席汝言等先入京都煽惑愚民所致’而诽谤;并诬老师‘广开言路’之奏有讪谤神宗皇帝之嫌。遂有四月十四日诏令老师知陈州之举。更为甚者,五日前,老师的《乞开言路状》通过登闻政院以进,太皇太后知老师忠耿之心,决意广开言路,下诏求谏,蔡确却借草拟《求谏诏书》之机,暗设障碍。昨日清晨榜于朝堂的《求谏诏书》,明为求谏,实为拒谏……”
  司马光惊诧:“可看到《求谏诏书》全文?”
  “《求谏诏书》榜于延和殿,百官非早朝答对不得入内,听说内容中有六条禁锢。蔡确已严令不得抄传。”
  司马光温怒了:“奸佞又见于朝廷啊!”
  范祖禹低声提醒老师:“据谏院几位朋友反映,邢恕乃蔡确心腹,蔡确所为,邢恕皆参其事。”
  司马光惊骇瞠目。他立即联想到一个月前邢恕的深夜造访“春官居”和昨日的言行所为,头发根有些发凉。
  范祖禹从怀中取出两份奏表:“现时,三省六部的一些官员,都以吕惠卿比蔡确,奸伪巧作,阴毒诡诈。这是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员外郎王鄂因谏奏朝政被蔡确惩罚而反弹蔡确的奏表,求老师相机上呈太皇太后。”
  司马光接过未彭年、王鄂的奏表正要详览,内臣张茂则和右司员外郎邢恕带着太皇太后召见司马光的谕旨,闯进了司马光居住的房间……
  隅中巳时,司马光在内臣张茂则的引导下,准时到达崇庆宫厅堂。
  张茂则入内禀报去了,司马光坐在这空荡荡的厅堂里,等待着太皇太后的到来。十五年没有走进这座殿堂,他心里蓦然浮起一层悲酸,现时的太皇太后还是十五年前的皇太后吗?还保持着昔日的亲切、热情、坦直和疾恶如仇的真诚心志吗?如果让优柔寡断、胸无砥柱、心浮耳软充塞了临政执权的灵魂,今天的召见和今后的一切,就难以预料了……
  突然,一阵脚步声响在厅堂门口,司马光抬头一看,右相蔡确身着紫色朝服朝冠,气宇轩昂、春风满面地跨人厅堂。司马光心头一震,太皇太后的厅堂召见,蔡确也要参与其事吗?他的思绪全然乱了。
  此时的蔡确,却是异常的镇定从容。昨夜四更时分,邢恕从“春官居”急急来到他的府邸,详细禀报了司马光抵达京都后的举止言行、情状神态:司马光接到“过阙入见”诏令后的迷惘和不安,听到《求谏诏书》后的兴奋和喜悦,闲谈中对蔡确“有胆有识”的赞语,以及司马光的“罢宴”。邢恕还附带说明,内臣张茂则与司马光是分乘各自的车舆到“春官居”的,两人根本没有私下交谈;司马光至“春官居”后,更无朝臣前去拜访。邢恕这些忠实的禀报,使蔡确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认为《求谏诏书》之榜于朝堂,似已满足了司马光“广开言路”的要求。从而导致他作出一个错误的对策:只要这位“朝臣典范”不在“广开言路”上纠缠,就是在其他一切事情上骂爹骂司马光早日送往陈州。于是,他在司马光的面前热情地拱手请安:“大先生安好。尊驾昨日抵京,喜从天降,朝臣得知,无不欢欣鼓舞。蔡确因杂事缠身,未至‘榆园长亭’恭迎,告罪,告罪!”
  司马光顿生厌恶,站起拱手:“右相安好,老朽司马光奉圣诏‘过阙入见’,劳右相悉心操劳,不胜感激。”
  蔡确殷勤地搀扶司马光落坐,并斟茶以敬:“大先生昨日午后抵京之时,蔡确正在此厅向太皇太后奏请杂碎事务,内臣张大人复命大先生已至‘春官居’,蔡确当即奏请太皇太后息准去‘春官居’拜见大先生,并请安乞教。太皇太后赐旨:”司马大先生明日入见,卿可恭立一侧聆听言论,也长一点做臣子的见识。‘奇遇机缘,天外之福,蔡确尊圣命寝食难安以待大先生驾临。仅向大先生拜谢。“
  司马光听得明白,蔡确今日之参与‘过阙入见’,确实是太皇太后的安排,心里更加怅润了。恰在这时,太皇太后在宦侍梁惟简引导下走进厅堂。司马光急忙跪倒,仆伏于地,高声请安:“臣资政殿学士、知陈州司马光,奉诏‘过阙入见’。恭祝太皇太后陛下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太皇太后坐于高台御案前,神情亦显凄怆:“司马大先生,请你抬起头来。”
  司马光抬头望去,十五年前的皇太后,现时已是两鬓斑白,形容见老,眉宇间积淤着厚厚的忧愁。
  太皇太后也打量着司马光:衰老的身躯,消瘦的面容,深陷的两腮,耷拉的眼皮,一副耄耋之态,已代替了十五年前的清癯刚健。她吁叹一声,话语怆然:“十五年,岁月老人啊!司马大先生,‘过阙入见’之诏无它,只是思念大先生至切,欲睹大先生晚年丰采耳。蔡卿,为大先生设座御案前。”
  蔡确叩头应诺,急忙站起,为司马光移来一把坐椅。
  司马光跪而不起,叩头禀奏:“谢太皇太后皇恩浩荡。臣痴年今已六十有七岁,齿发衰落,目视近昏,神识衰退,所计之事,旋踵遗忘。骸骨癯瘁之躯,自顾不暇,自惭形秽,已习惯于破帽遮颜。于身外所见所闻,已是麻木无知了。”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大先生昨夜于‘春官居’罢宴之举,也是麻木于身外之所见所闻吗?”
  司马光惊诧语塞。
  太皇太后突然把话转向蔡确:“蔡卿,此事你也有所闻吧?”
  蔡确亦惊骇太皇太后耳目之灵敏,但一时揣摸不准其意何为,便以活络话回答:“臣亦听到朝臣议论,但不知其详情。”
  太皇太后笑:“蔡卿回答极妙,首尾兼顾矣!司马大先生,讲究吃喝并不是什么大事,世风世情如此,如今官行已习惯于餐桌议政、举酒成交,你又何必犯众人之怒而自讨苦恼呢?再说,你年事已高,趁牙齿尚余几颗,多吃几次何妨,朝臣之中,谁也不会因一桌珍馐佳肴非议你的。”
  司马光蓦地抬起头颅,拱手高声禀奏:“太皇太后明察。臣有所奏!”
  “请讲。”
  “臣昨夜罢宴于‘春官居’,情属鲁莽,臣知罪。但决非怕人议论,而是畏世风世情之可悲、可哀啊!
  “唐德宗年间,外任一吏以一双鞭靴馈宰相陆贽,陆贽拒而不受,并严斥其吏。德宗皇帝闻知,语陆蛰曰:”卿清慎大过,诸道馈遗,一皆拒绝,恐事情不通。如鞭靴之类,受亦无伤。‘陆蛰对曰:“贿道一开,辗转滋厚。鞭靴不已,必及衣裘;衣裘不已,必及币帛;币帛不已,必及车舆;车舆不已,必及金壁。’陆蛰之言惊心动魄啊!太皇太后陛下,臣昨夜于‘春官居’餐桌所见,决非一双鞭靴、一袭衣裘、一辆车舆可比,而是一桌千金!臣非不欲食,而是不敢食,怕一桌馐肴下肚,撑大了奢胃侈肠,来日就要吞噬天下黎庶了。”
  太皇太后神情突变,厉声询问:“如此看来,罢宴之举,乃大先生借机而‘广开言路’了?”
  司马光一时愣住了,旋即坦直回答:“臣当时情急,未及深思,事后追念,确有‘广开言路’之意。”
  太皇太后从御案叠放的奏表中取出一份“诏文”扔向司马光:“这是皇上昨日清晨颁发的《求谏诏书》,大先生可自览自察!”
  蔡确一下子神情紧张了,难道太皇太后要以《求谏诏书》中的禁忌条款惩罚司马光吗?他的心疑惑而不安。
  司马光神情怆然,伸出一双颤抖的手拾起《求谏诏书》详览: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诏曰:朕初揽庶政,郁于大道,夙夜只畏,惧无以章先帝之休烈而安辑天下之民。永惟古之王者,御治之始,必明目达聪以防壅蔽。诗不云乎,“访子落止”。此成王所以求助而群臣所以进戒,上下交儆,以遂文、武之功,朕甚蓦然。应中外臣僚及民庶,并许实封直言朝政阙失、民间疾苦。若乃阴有所怀,犯非其分,或扇摇机事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则顾望朝廷之意,以侥幸希进,下则眩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审出于此,苟不惩艾,必能乱俗害治,然则黜罚之行,是亦不得已也……
  司马光阅览完毕,愤邑不已,悲声而号:“天条纵横,天网恢恢,这不是诏书求谏,而是暗藏杀机,杜塞天下人臣之口!”
  蔡确头脑一震,心底发冷,凝国注视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似乎有些动怒:“司马大先生,你的悲号,使朕茫然不解!”
  司马光愤邑之情更烈,昂首梗脖,双目闪辉,朗声申述:“陛下慕周成王求助群臣之举,图周文王、周武王不世之功,今诏书求谏,何以于诏书中遍布罗网,待雀而入。人臣惟不上言,有上言者必触犯天条,获罪于身。”
  “大先生此言何据?”
  “求谏书上,白纸黑字,甚为分明:进谏者所言或于群臣有所褒贬,则可以谓之‘阴有所怀’;进谏者所言或于本职之外微有所涉,则可以谓之‘犯非其分’;进谏者所言国家安危之计,则可以谓之‘扇摇机事之重’;进谏者所言与朝旨暗合,则可以谓之‘迎合已行之令’;进谏者所言新法之不便当改,则可以谓之‘顾望朝廷之意,以侥幸希进’;进谏者言民间之愁苦可怜,则可以谓之‘眩感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誉’。陛下,如此天条纵横地下诏求谏,天下还有可谏之事吗?如此欺己欺人,欺世欺天,会使忠臣解体,直士挫气。太府少卿宋彭年,因谏奏‘在京不可不并置三行管军臣僚’,罪以‘犯非其分’而受罪;水部员外郎王鄂,因谏奏‘大学增置《春秋》博士’,罪以‘犯非其分’而罚铜二十斤。这样一来,欲士者敛冠藏之,欲谏者咋舌相戒,徒使那些窃国贪黩之辈私以为快啊!陛下,当此慈心初揽庶政之时,天下黎庶翘首而仰望宫阙,期以善政善法以活民。臣乞求陛下将此诏书中的天罗地网,统统荡去,使民言之无惧,言之有尽。并榜于天下,令人臣黎庶共知,在京放登闻鼓院、检院投进,在外于所属州军驿以置闻,则中外之事,远近之情,陛下如指诸拿矣!”
  太皇太后拍案而起:“善!司马光,老而弥坚啊!梁惟简听旨!”
  梁惟简趋前:“臣在。”
  “宣示诏令吧!”
  梁惟简宣读诏令: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诏曰:因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王珪染病卧床,不能料理朝政,特命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蔡确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知枢密院事韩缜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门下侍郎章惇知枢密院事。资政殿学士司马光为门下侍郎……
  这是悄悄地权力转移,王珪歇息了,蔡确明升暗降了,章惇失权了,司马光进入了中枢。“过阙入见”之诏,原是为司马光进入中枢建造的阶梯。
  蔡确仆跪于地,头脑里一片空白,太皇太后的机变戏弄了他,他已想不起如何抵制和反击。
  司马光没有领旨谢恩,他沉默着,心存感激与怆楚。感激于太皇太后对自己的信任,怆楚于国难当前自己虽有以天下为己任之志,但“骸骨癯瘁”的身躯已不堪驱使了。他抬头望着面含微笑、神情从容的太皇太后,不知说什么是好。
  太皇太后发出谕旨:“门下侍郎司马光,广开言路、下诏求谏之举,皇上就委付大先生全权处置了。”
  司马光拱手谢辞:“禀奏太皇太后陛下,臣赢老抱疾,命薄西山,时日无几,确已无力承担门下侍郎之重任。且十五年远离朝廷,已疏隔于内政边情,臣不敢贪图暮夕之清闲,是怕荒误太皇太后‘革故鼎新’之伟业啊!计之长远,请太皇太后陛下遴选忠恳年轻之士,教而驱之,任而使之。臣言出至诚,不敢有欺,谢辞门下侍郎之诏,乞请放归陈州。”
  太皇太后惊讶无语。
  蔡确魂归正位,凝目注视着太皇太后……
  篇十五 汴京 大内皇宫廷和殿
  罢废“新法”之争 司马光演出了他晚年最辉煌的一幕 章惇泪洒延和殿
  司马光三辞门下侍郎职位的举动,使朝廷群臣惊讶,使京都黎庶心慌,更使太皇太后寝食不安:司马光的态度是真诚的,思虑是周致的,让一位两次中风、举止不便、骸骨癯瘁的老人驾辕拉车,于心不忍啊!可遍视朝野臣子,权衡各方需要、各方影响及兵、民、农、商、士、学之望,找不到第二个司马光!
  在二十多天的相持中,“春官居”翠月楼热闹起来,朋友们走马灯似地川流不息,规劝司马光“勿再谢辞”、“勿负皇恩”、“勿失民望”,司马光也在“心志抱负”和“赢者抱疾”的矛盾中心神煎熬,日见消瘦。
  宦侍梁惟简知司马光事兄甚恭,便与司马康、范祖禹商议,从陕州夏县谏水老家接来了年已八十岁的司马旦;五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