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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杀死了秦帝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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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说:“时乎时乎,间不及谋。”意思是,您不要再等安顿老爹的遗体了,现在就要行动,时间不等人啊。
怎么行动呢?赵高掉头出门。
赵高去找李斯,因为这事没有丞相协助,是不行的。假如丞相李斯给扶苏发一封信,揭发赵高捏碎封泥、篡改诏书的阴谋。扶苏得信,知道诏书为假,必不再奉诏书而自杀,而赵高就得畏罪自杀了。赵高若偏不自杀,而是据咸阳拥胡亥为帝,扶苏带着边防兵杀过来,诛一个赵高如杀小鸡。
潇水曰:种种迹象表明,儒家思想还是不同程度地影响、渗透、运用在秦统治阶层的脑子中了。
最后口罗唆一下封泥。
始皇的遗嘱信,外捆美丽的丝绳,丝上有可爱的封泥,又加盖了宝贵的玉玺。这种封泥,上加盖官印的,是满有趣的古物,现在也有人收集,不贵,才几百块钱一个。但若是这封秦始皇宝贝遗嘱信上的封泥,恐怕就价值百万了吧。不过放心,没有人能发这个财,因为它已经被赵高捏碎了。
秦朝短促,公认的秦朝封泥只有十枚左右,但是在秦始皇办公室(章台附近),有一个叫路东之的家伙,一下子弄到了一千多枚封泥。一下子发了。而且这些封泥就是秦始皇亲自使用的。我们知道,秦始皇非常勤勉,一天看一百二十斤奏章,每份简牍都要事先除去封泥,于是他的办公室附近发现了类似今天废信封或废邮票性质的大量封泥,上边净是“丞相之印”、“左丞相印”、“右丞相印”这样的高级别大员之印迹。而且,仿佛是为了便于后人收藏似的,这些封泥都没有被捏碎,而是拆开时小心地用刀剪剪断封泥两边的丝绳,所以完整无损。
我们谨借这两千两百年前的珍贵封泥,向勤勉工作的秦始皇先生,致以由衷的敬意。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沙丘野外的离宫皆建在平台上,平台高高地。从平台上的宫廷大门(宫门)进去,是空旷的庭,庭很高(因为是在平台上)。
庭上,左右点着柴燎的火光。这就是庭燎。站在庭上,凭着火光向远眺望,落寞的大地夜凉星稀。
赵高,穿过红光摇曳的庭——这个庭,如果是供平时上朝人经过,就叫朝廷——转弯走到李斯所在的宫室。登堂之后,两人发生了一段秘密对话,据《史记》记载一共七百个字,往复六个回合,唇枪舌剑,繁绕周章,颇费理解。人生苦短,我们就摘其梗要而谈吧。
赵高首先开口道:“上已经驾崩了!授书给了太子扶苏。”
这个李斯当然知道,此时李斯已七十来岁,是个老干部,他清清喉咙回答说:“嗯……啊……这个呢,我已经知道了。好!”
“我们打算把诏书改了,改让胡亥当接班人。”
李斯大变色,惊叫道:“你确信你说的话吗?!咯——咔——咳……这不是大逆不道吗——”他脸蛋通红,好似炉炭冒着浓烟,浓烟就是胡子,胡子的火箭筒,瞄准了赵高。
“不必这么激动啦,这事只在君侯与我之间就能定下。”
“你这真是亡国之言啊!不要再提了。”
“只要你答应了,改一份新诏书,一切就算定了!”
李斯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调:“拜托你不要再打我的主意好不好!我的回答就是一个字——不行!对不起,一个字就是——不可以!”李斯激动得语无伦次,跪坐的身子也耸起来了——抬起了屁股。
李斯虽然闹得凶,但赵高并不气馁。李斯这些年啊,已经少了年轻时候上《谏逐客疏》的锐气了,逆龙麟的事少了,苟且顺应秦始皇的事例多了,譬如关于郡县制的辩论、焚书的倡议,他都有意无意地站在秦始皇的立场上,颇有迎合上意的特点,而不像个耿骨老臣。也就是说,他不太会坚持自己的原则。
赵高说:“呵呵,提问!以君侯的能力(这里李斯被称为君侯,因为他是秦二十等级爵中的最高一级——侯爵,称‘通侯’),与蒙恬相比,在功劳、谋划、百姓口碑、与扶苏的关系度等四个方面,谁强谁弱?”
李斯吭吭了一会,撅着胡子说:“似乎都不如蒙恬。”
“哼哼,是啊。公子扶苏继位以后,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那么,我怀疑君侯你终不能怀揣通侯之印(金的)而耀归乡里了。”
“嗯?”李斯倒吃了一惊。确实,一旦扶苏称帝,李斯保不齐就要让出相位。从前李斯上厕所,看见厕所的老鼠穷困潦倒,而粮仓里的老鼠脑满肠肥,于是李斯总结说:“人哪,是贤还是不贤,就譬如这老鼠,看他处在什么生态环境。”这话颇有道理:不在乎你本人绝对意义上是贤还是不贤。若处在扶苏的朝廷里,蒙恬就是头一号的贤人,自己就不显得贤了,成了穷困的老鼠(公厕中的)。若处在胡亥的朝廷上,胡亥又是李斯改诏拥立的,李斯于是就是头号的贤人了,成为富翁老鼠了(粮仓中的)。所以,贤与不贤,看你处在什么环境。李斯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做个仓中鼠比较好。
但他随后又转变主意,觉得即便扶苏、蒙恬用事,自己也不至于那么惨,即便那么惨,那也认了,随它去吧,倒霉就倒霉吧,毕竟这也算是秉承落实了秦始皇的遗命,作为宰相,难道能抗主子的遗命吗。他想了半天之后,疲倦地吐了口气说:“呵,老夫奉主之诏,听天之命,未来爱怎样怎样,并无二话可讲!”
“您的见识实在是太短了!现在,您看似很安全,其实很危险,安危都不能自主,何以算是圣人。”
“够了,够了!你不要再说了。”李斯生怕他再说下去,自己会改变立场,“你快回去吧,你再说,我的高血压就要犯了。你看,已经到一万八千毫米汞柱了。”
赵高看着李斯矛盾痛苦的样子。李斯的脑袋似乎真的疼起来了,赶紧吃了一些风湿止痛膏,这才平静下来(因为太激动,吃的药也选得不太对)。李斯喘了一会儿,说:“你啊,你算了吧,你这不是人臣该打的主意啊。你听我说,从前,晋献公更易太子申生,晋国三世不安。齐桓公兄弟争位,爆发流血冲突。纣王杀自己的亲戚,社稷变为废墟。这都是上天在惩罚他们的逆天行为,我李斯不过是个人而已,如何能拧得过上天的意志?”
赵高闻听李斯的话,感觉对方立场已经松动,只是在提技术上的难题了,于是微微一笑:“我们是搭档,对吧?只要我们通力合作,扶立胡亥是很容易的。从此,保您长有封侯,世世称孤(侯爵、王爵可以自称孤),富贵无边。否则,如果你不听我的,扶苏、蒙恬来了,我跟胡亥是没前途了,你自己也得被蒙恬挤下岗,你一下岗,子孙也就难保了。总之,扶立胡亥这事你一定要帮我。”
赵高终于说出了大反派在电影上要挟对方时的经典台词:如果我输了,你也玩完,如果我嬴了,一切跟着正常转。
李斯没有话可说了。赵高说得很有道理啊:扶立胡亥,胜利了,李斯、赵高都能成为受益者。否则,胡亥若立不起来,而来了扶苏、蒙恬一派,则赵高成了没用的太监,李斯也变成过气的老鼠,两个人都是失败者。
李斯和赵高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啊。
李斯该怎么办呢?
事关自己的未来和家族的前途利益。
经过翻江倒海的思想斗争,李斯最终屈服了——与其说屈服于赵高的胁迫,不如说屈服于自己对丞相一职的恋栈和持续荣华富贵的欲望。李斯走至宫台凭栏处,站在黄昏掀起的风里,不禁垂泪太息,哭叹道:“嗟乎!我李斯遭逢乱世,夷陵直至今天,既不能以死,安托命哉!”李斯这时候已经精神错乱,他最后的这两句话,已经超出我们的理解能力,无法翻译了。大约意思就是说,真不如死了啊,可是我还得活着,活着就得为接下去打算,为接下去打算就得背叛主子的遗嘱,这可又真不如死了啊,到底怎么“托命”啊。李斯果真感觉到了生死皆难的沉重了。
但李斯的垂泪,也等于答应了赵高,因为,无论如何,他还要活下去,除了为他自己,还必须为子孙后代。
李斯无法克制自己持富保贵的欲望,这就是他的无奈。一个有欲望的人,会变得软弱。于是顺从赵高的主意,而置帝国的未来于危险。也许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太息垂泪。他的垂泪,大约是对帝国未来命运的提前吊亡吧。
他的私欲的达成,是以国家的命运受挫乃至毁灭作为代价,作为一代丞相,倘有一点良知,怎能不为此垂泪呢?
赵高欢天喜地地修改了诏书,写了一份“丞相斯受始皇遗诏”,讲立胡亥为太子,然后也给扶苏写了一封假信。随后,就把老秦的遗体装车运走。
老秦也许非常不满于赵高、李斯、胡亥的大逆不忠不孝之举,于是在车里使劲散发出二氧化硫、硫化氢、有机酸、尸胺、腐胺、多氯联苯等腐败有机物的味道,把赵高、李斯一行人熏得够戗。大臣们还不知道秦始皇已经死了呢,纷纷想走过去请安,但又被二氧化硫顶了回来。众臣屏住呼吸、满脸狐疑。赵高于是找人弄了一百二十斤咸鱼(古代叫鲍鱼),装在车上,利用咸鱼散发出来的恶心人的甲基吲哚,以毒攻毒,以乱其臭。
整个车队变成一个大猪圈。
秦始皇的尸体到底会冒出什么气体呢?我问了学化学的人,他说,二氧化硫(SO2)是有机硫化物较为彻底的氧化产物,需要较强的条件,如加热、燃烧等。像老皇上那样被日头暴晒,强度还不够,我估计得指望赵高他们来放把火才行。应该是冒出其他含硫化合物。有机硫化合物是世界上最臭的一系列化合物——“猛臭”。几滴硫醇可以把整个煤矿的人熏出矿井。所以作为矿山紧急疏散之利器。
他认为,应该主要冒出尸胺、腐胺,举一个例子就知道这两个东西有多臭了。某学校化学系的几个教授没事要合成个什么东西,需要几毫克的腐胺,结果就着通风橱做了起来。尽管采取了很多吸收的措施,但是就是泄漏出去的那一点,就让整个化学系大楼封了三个星期。走过的时候,人人掩鼻。真是臭不可闻,说顶风臭出十里也许太夸张,但是百米之内绝对是无敌杀手。
有句话叫做“咸鱼翻身”,比喻死灰复燃。但老秦躺在自己的猪圈车里,再也不能翻身了。老秦也属于兢兢业业,他这最后这一次巡游旷日持久,将近一年,五十岁的他,也可谓不畏风霜劳顿了。如今我出差两天,就觉得浑身疲累。古代旅途中的艰辛颠簸、水土不服,以及古代微生物、瘴气、细菌和非典病毒,终于把这个原本曾经三十几岁的陕西壮汉,一剑刺倒义士荆轲使之身被八创的秦嬴政,如今的秦始皇,掀倒在夏日的热风里,再也不能咸鱼翻身了。秦始皇也算是因公殉职的吧。
若不因为劳顿而死得这样仓促意外,秦王朝的寿数也许不会那么促然短暂。凭着秦始皇扫清六合、一统华夏的赫赫声威和海内名誉,只要有他活着,人们就不敢轻易造次。要是他多活几年,把分封制向皇权专制的过渡做得更扎实一些,六国的凝固力更强一些,并有充裕的时间把接班人问题做好,接班人未来新政策的调剂方向争取,那也许情况就会不一样。总之,秦始皇算是早殇。须知,刘邦仅比秦始皇小三岁,这时还没登上历史舞台呢。连诸葛亮活得都比他长(五十四岁)。
公元前210年的沙丘路上,飘散的满是历史的遗憾、迷乱和惊诧的不祥的气息。
随着老秦的车子离去,吱吱扭扭地慢慢赶路,我们留在原地停会儿,谈一下哲学吧(因为我们待会儿可以坐飞机走,追得上他们)。
这里我们说一说“势”。
商鞅讲“法”,申不害讲“术”,慎到讲“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古人多富于原创精神啊,谁跟谁互相讲的都不一样)。韩非子生得晚,只好整合了“法术势”,作为法家的集大成。
法和术,我们都明白。法,就是明赏罚,用趋利避害来调动人。术就是监察,国君最好隐密着,不露声色,表面上装做不听、不看、不知,让下边人捉摸不透。其实暗下里搞些手段监察测试着下属。
那么,势是什么呢?势是啥意思啊?
其实语言已经不易触及和描述之了。我们只能作比喻。
李斯年轻时候曾经上厕所(当然,这个习惯他后来也没有改)。只不过,李斯年轻时候上的厕所比较差——因为他那时候还是上蔡县的一个布衣小吏,和萧何这般人一样,住在闾巷里。闾巷的公厕跟现在一些胡同厕所差不多,常有大耗子横行。所以李斯常牵着狗去。大耗子还真给面子,见着狗就跑。
李斯一手牵着狗脖子上的绳,一手帮自己解开下裳蹲下。狗虎视眈眈地盯着耗子,旋即又看看李斯屁股。不管怎么样,大耗子是被吓得战战兢兢,不敢来侵犯了。
接着,李斯又去粮仓里行走(行走就是办事的意思,现代叫跑腿儿,因为李斯是个小吏),他看见粮仓里的大耗子则简直好比——你想象一个大富翁的样子——仓里的耗子就好比那样,拥坐粮堆,大腹便便,皮毛油光贼亮,而且泰然不惊。你还不敢拿烟熏它,除非你想把粮仓也点着。这位耗子生活在严重超好的福利社会,锦衣玉食,不沾风雨,还有仓库主任给他保安站岗。
总之,李斯长叹一声:“人啊,全看你是在什么处境下了。”
好,我们的比喻讲完了。
这位粮仓里的大耗子,就算是处了势了。在这个“势”里,哪怕你是笨蛋,是不贤的蠢笨如牛的耗子,也一样脑满肠肥。而失去了“势”的耗子——比如沦落到了厕所,则就算你技压群芳、善蹿能跳长于思考,八项全能,是天才级的耗子,你也一样不免饥寒交迫,吃的东西不卫生,生的孩子闹畸形,还被大赖狗凌辱。
所以,法家说,君主一定不能失去自己的“势”,也就是说权柄(赏罚等)。如果你把赏罚、授官、考课等大势,授予了别人,那你会死得很难看,会被臣子架空了你。所以,君主一定要紧紧攥住自己的“势”。
不光君主有“势”,人臣也有自己的势。李斯就是凭借秦始皇的“势”,老秦给他荣华富贵和煊赫权力。如果换去了扶苏的朝廷里供职,那他就算是没有“势”了——就像赵高一样被去势了。因为,扶苏不会借势给他,而只会借势给蒙恬。
赵高也要有自己的势——虽然肉体上被去了势,但他还是有志气,要打造自己的势。所以他哄抬胡亥登上君位,就算是为自己造出来一个势。往后就可以站在这样的“势”上(借着胡亥的权威),安全而且富贵,乃至可以作福作威了。
“势”就好像一个土台子,你自己没有土台子,或者土台子不够好,你可以像赵高那样搭一个出来,造一个势给自己用,站上去就舒服了。吕不韦包装异人,也算是为自己造一个势的台子,让自己最终当了相国。还有“红顶商人”也是这样。这就是所谓“造势”,基本属于自力更生。实在造不出来,还可以借别人的势,即借别人的土台子,上去站站,也满舒服。譬如一个企业,比如你资金和技术不行,可以借某个高校的名义,借了这个势,出去骗客户,就容易多了。否则的话,光有本事和技术,累得半死,终好比厕所里的耗子,辛苦也吃不成大胖子。
而一个饭馆,挂几张领导人握手题词的照片,也算是基本小打小闹的借势了吧。
“势”对任何一个人都非常重要。在不同的经理岗位上,有的人就能发大财,有的人就拮据得要命。不是他们智力不一样,而是所处的岗位、所处的势不同。不在于你个人本事怎样,智力如何,学历是否高,相貌是否酷,关键是你处在什么样的“势”上。所以你一定要设计好自己的职业生涯,寻找到你所可以站上去的势。找到之后,你就算是可以“乘势”了。若实在你没有“势”,你就可以去趋炎附一个势来。哈哈。比如娶个名人寡妇什么的。女的就嫁个珠宝商。这种趋炎附势,实是属于借势。陈胜起义,也要借了公子扶苏的势,以扶苏为号召。项梁则借楚怀王的势。这都跟娶名人寡妇差不多。而蒋介石依托英美,也是为了乘势。不“乘势”则不足以“成事”。
所以古人云:“君子终日而行,不离辎重。”就是说,君子一定要紧紧抓住自己的势,站在势上,轻松而且无往而不克,终日而行,绝不能一时一刻丢掉自己的势(土台子)跑下来。
“势”有好坏高下之分,你尽量要处在好的和高的上去。譬如,大耗子,最好就去仓库这个好势上去生存,不要去公厕那个坏势。
“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好的势可以转化成坏的势,有势又可能变成无势。譬如说,一旦秦始皇驾崩,原本有“势”的李斯就算没“势”了。原本他是丞相,站在秦始皇这个大“势”上,呼风唤雨,全国皆惧。现在老秦这个“势”台子崩了,他就要重新考虑自己的“势”的问题了。接下去,他是要站在胡亥的台子上呢,还是扶苏的台子上呢?
不需要多作分析,扶苏的台子即便好,他肯定也上不去——因为蒙恬家族的人已经站在上边了。只有积极帮助胡亥,将来获得胡亥的感激,胡亥允许他站在胡亥的台子上去,也就乘上了势了。
李斯于是也就这么决定了。
这就是李斯的“仓中鼠”理论,也可以叫“势理论”。不在于你贤与不贤,更主要在于你站在哪个“势”的台子上——譬如对老鼠而言,是站在仓库这个势的台子上,还是公厕这个势的台子上。
不过,李斯还是忘记了一条。胡亥这个“势”的台子上面,已经站了一个赵高了。赵高允许李斯也站在这个台子上平分秋色吗?事实最后教育了李斯,赵高还是把他从台子上踹下去了。直摔得身败名裂,三族无遗。
唉,李斯真的是没办法啊。扶苏的势台子上,已经站着蒙恬;胡亥的台子上,站着赵高。去哪里都不好办!如果你是李斯的幕僚,你该怎么建议李斯的去就呢?
李斯好想到火星上去啊。或者帮个火星人搭个台子,扶那个火星人为君,然后好让自己也站上去。
我们也确实奇怪了,早在秦始皇还健在的时候,李斯就应该考虑未来出路的问题,提早找到未来的势,提早搭台子。李斯不知未雨绸缪,没有事先找到自己的下一份奶酪——有远见的大臣,应该在君主的接班人身上早点插手,当然这样做也是风险极大——终于陷于被动。在沙丘宫里他左右为难,无势可乘,坐困愁城。
到这时候再着急,已经晚了。李斯的悲剧,这时候已算是揭开序幕。他这个肥老鼠,原先居住的仓库,突然失火烧毁了。好可怜的无家可归的老鼠啊,只好借挤赵高檐下。
扶苏,不同于一般的花花公子,他少年英武但天性退让,喜欢与忠臣孝子如蒙恬之徒来往,现担任蒙恬三十万边防军军政委(监军),长期驻扎上郡(陕北延安一带),蒙恬驱逐匈奴,尽得河套之地,大有边功。“国人多闻其贤”(陈胜语)。连赵高都夸他“信人而奋士”。
所谓“奋士”,就是使士奋的意思,善于激励别人。他为什么能够激励别人呢?因而他“信人”——对人信任,给别人机会,故大家都愿意为他出效死力。扶苏遂得众人之心。跟着他的人都很爽,就像服用了兴奋剂一样。
这一天,扶苏正和同志们在上郡卖力工作,使者拿着赵高的假木板信来了。拆开一看,是老爹的口吻:“朕巡行天下,如何辛苦。而公子扶苏,与将军蒙恬将数十万之众,十有余年,士卒多耗死于外,却无尺寸之功。”
意思是一尺一寸的土地也没抢来。
其实非也。蒙恬一直打到宁夏、内蒙古境内,尽得河套地区。河套地区呈“几”字形,其上部分,套住陕西北部、内蒙古南部及宁夏西北的部分地区。这块地方,匈奴人趁着七国混战,一度将它占领。蒙恬不但尽行收复河套之地,甚至打到河套以外,迫使单于又向北退却七百余里,又得地四十四县,新置九原郡(在河套外)。秦不仅仅是像后代那样抗击匈奴,而是主动进攻匈奴——这只有在秦汉盛唐做得到。为了保住这些新占领地,蒙恬又在北方大修长城,西起甘肃岷县,东至辽东,弥连六国旧长城,延袤总共万余里。
诏书接着说:“没有功也就罢,扶苏反倒数次上书直言诽谤我的所作所为。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赐剑以自裁”几个字触目惊心,扶苏读到这里,就哭了。于是他对使者说:“请你先等一下,我去内室里待一会儿。过一会儿,我自杀完了再出来。”
“用我们帮忙吗?”
“不用,虽然没自杀过,缺乏相关经验,但我还是试着自己来吧。”
《史记》上说,扶苏“为人仁”,意思是为人和气。说完,为人仁的扶苏,拎着宝剑就进了内室,准备自杀。
蒙恬却没那么和气,急惶惶一脚踏进内室:“公子!请先不要这么干!一旦脖子抹完了,诏书却是假的,您就没法恢复了。还是先检查一下诏书吧。”
“诏书没有问题的,外壳的封泥有皇帝印玺。”
“印玺也未必总在皇帝身上带着。最好写信请示一下,跟陛下核对无误再自杀不迟。现在就凭一介使臣跑来,您就自杀,安知其非有诈呢?”
这时候,外面的使者开始嚷嚷了:“公子——公子——扶苏?在吗?自杀完了吗?还差多少啊?不行还是我进来吧?怎么没声音了?我进来啦——”
使者这么一催促嚷嚷,扶苏就急了,他大约不喜欢辱死于使者之手,所以急着抱起宝剑说:“不要再口罗唆了。父亲让儿子死,儿子有什么好去核对的?我得抓紧时间了,拜拜了!”
蒙恬赶紧抱住宝剑,急叫:“公子不行啊!”
“你让我死吧,快!”
“不是,我是说你这样死不掉的,宝剑拿反了!”
“哦!呵呵,你先不要笑,这里也有你呢。你不知道匡正我,诏书说,你也属于为人臣不忠,也赐你死呢!”
“啊?!”蒙恬立刻晕菜了,两眼翻白。趁着蒙恬一愣的机会,扶苏“扑哧”一声把剑尖插进了自己的脖子,血喷三尺,匍匐而亡!
蒙恬抱尸大哭。
当时的人确实讲求“孝”啊。即便蒙恬劝扶苏重新向上请示,也只是核对一下赐死的命令,而没有想去求情或者与君父辩解的意思。这可真是,父叫子死,子二话不说。唉,当时的人,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啊。
终于,扶苏贵为天子子嗣,就这么辱死于奸人之手了。
使者走进内室来,说:“蒙恬先生,现在该您了。”
蒙恬一看,轮到自己了,但他强烈要求核对一下,再死不迟。于是使者答应把他铐起来,暂时关进监狱。这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很多人宁可囫囵吞枣地死了,也不愿蒙受下狱之辱。
出门的时候,怕忠于蒙恬的士兵们吵闹干涉,或者是怕蒙恬丢面子,使者就用衣服盖在蒙恬的两手上,然后使者把手搭着蒙恬后背一起出去。门口的警卫还以为他俩是出去看电影呢,敬了个礼,没管。
蒙家三代都是一流名将,蒙恬的爷爷蒙骜在我的《青铜时代的终结战争》中有“小白起”之称,联翩东犯中原及山西,得列城前后九十余,断天下南北之腰,形成对列国的分割包围态势。爸爸蒙武曾独立大破楚军,后追随王翦再次大破楚军,杀楚将项燕,一直南征百越之地,如泻水直铺平地。蒙恬则东攻大破齐人,向北攻击匈奴,收取河套,置郡九原,北筑长城。可以说,老蒙家三代人南征北战、东挡西杀,对秦王朝有造就之功。
鉴于老蒙家数有大功于秦,在咸阳已经继位的胡亥——从此改叫秦二世,打算释放蒙恬。但赵高死活不肯。作为权臣,他是不会从国家利益考虑的,而是唯恐蒙氏家族出狱后,会反扑报复自己(当然,这也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秦二世命令使者,在监狱里把蒙恬正法。
一般蹲监狱的人,都喜欢找点书看,学学《基本电工》啊,《摄影技巧》啥的,准备出去后当个电焊工、导演之类的有益于社会的人。蒙恬大约也开始狱中自学。中国书籍的源头就是《尚书》。他从最原始的这本看起。如果不受外界干涉的话,一直看到老,争取读到《吕氏春秋》为止,成为司马迁那样的通儒大鳄。
可惜,乌鸦一样的使者们翔集进他的牢房,此时他才看到《尚书》中的《金》一篇。
于是蒙恬放下书简,跟使者交流了读书的心得体会,他说:“我给你们讲一个周公的故事吧。这故事有点长,请你们假借我片刻,一会儿就完。从前,周公旦喜欢背着筐,让襁褓之中的小孩周成王坐在筐里。周公旦坐在王位上,身后背着这孩子,代替这孩子周成王听政。小孩周成王被背在后面,长期见不到阳光,终于得了‘见光死’的病。
“小孩周成王病得奄奄一息,马上就要被天神召去当书童用了。周公旦于是剪掉自己的指甲,投入河里,向天神陈情说:”我周公旦多才多艺,最适合侍奉天神了。小孩周成王五音不全,才艺表演五个红灯,恐怕侍奉不了您天神。您还是把我召了去吧!这不,我特意把指甲剪了,您吃我的时候,不牙碜‘。
“经过这么一番祷告陈情,天神备受感动,居然撤销了对小孩的诅咒。小孩周成王的病奇迹般地好了。过了些年,小孩周成王长大成人,正式听政,履天子之席,却受流言蛊惑,大怒之下,要杀周公旦,说周公旦谋反。周公旦不傻,卷着行李跑去了楚国。
“不久,周成王去国家图书馆里看文件,却看见了一个金属盒子(金),打开观瞧,里边装的正是周公旦当初向天神陈情时的讲话稿。读完,顿时感动得泪眼模糊,赶紧把周公旦请回来重新在老干部处安置。”
“我说这个故事的目的在于,天子也是会犯错误的,犯了错误只要及时纠正就行。周成王及时纠正了,大周朝照样繁荣不息。商纣王没有及时纠正,身死而国亡。我之所以迟迟没有自杀,忍受着耻辱,就是想给当朝皇帝一个及时纠正错误的机会。并不是我蒙恬贪生怕死,你们知道吗?”
蒙恬讲的很有文化啊。其实蒙恬满喜欢读书写字,他还改进了毛笔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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