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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自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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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些宝物,也收集了最宝贵的人生经验。他们不但认识了新疆的山河与宝藏,也认识了他们自己,建设社会主义的青年勇士!沙漠上的狂风,天山上的积雪,都使他们有时痛苦,又有时狂喜。痛苦啊,狂喜啊,有青年的地方就是有诗料的地方!
  内蒙风光
  一九六一年夏天,我们——作家、画家、音乐家、舞蹈家、歌唱家等共二十来人,应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夫同志的邀请,由中央文化部、民族事务委员会和中国文联进行组织,到内蒙古东部和西部参观访问了八个星期。陪同我们的是内蒙古文化局的布赫同志。他给我们安排了很好的参观程序,使我们在不甚长的时间内看到林区、牧区、农区、渔场、风景区和工业基地;也看到了一些古迹、学校和展览馆;并且参加了各处的文艺活动,交流经验,互相学习。
  这回,有机会看到大兴安岭,并且进到原始森林里边去。目之所及,哪里都是绿的。的确是林海。群岭起伏是林海的波浪。多少种绿颜色呀:深的,浅的,明的,暗的,绿得难以形容,绿得无以名之。谁进入岭中,看到那数不尽的青松白桦,能够不马上向四面八方望一望呢?有多少省份用过这里的木材呀!它的美丽与建设结为一体,不仅使我们拍掌称奇,而且叫心中感到温暖,因而亲切、舒服。
  我看到了草原。那里的天比别处的天更可爱,空气是那么清鲜,天空是那么明朗,使我总想高歌一曲,表示我的愉快。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并不茫茫。人畜两旺,这是个翡翠的世界。连江南也未必有这样的景色啊!
  达赉湖的水有多么深,鱼有多么厚。我们吃到湖中的鱼,非常肥美。水好,所以鱼肥。有三条河流入湖中,而三条河都经过草原,所以湖水一碧千顷——草原青未了,又到绿波前。湖上飞翔着许多白鸥。在碧岸、翠湖、青天、白鸥之间游荡着渔船,何等迷人的美景!
  札兰屯真无愧是塞上的一颗珍珠。多么幽美呀!它不像苏杭那么明媚,也没有天山万古积雪的气势,可是它独具风格,幽美得迷人。它几乎没有什么人工的雕饰,只是纯系自然的那么一些山川草木。
  南游
  一九六二年的上半年,我没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出游。
  二月里,我到广州去参加戏剧创作会议。在北方,天气还很冷,上火车时,我还穿着皮大衣。一进广东界,百花盛开,我的皮大衣没了用处。于是就动了春游之念。在会议进行中,我利用周末,游览了从化、佛山、新会、高要等名城。广东的公路真好,我们的车子又新又快,幸福非浅。会议闭幕后,游兴犹浓,及同阳翰笙、曹禺诸友,经惠阳、海丰、普宁、海门等处,到汕头小住,并到澄海、潮安参观。再由潮汕去福建,游览了漳州、厦门、泉州与福州,然后从上海回北京。
  在各地游览中,总是先逛公园。从前,我不敢多到公园去,讨厌那些饱食终日,言不及义的闲人们。现在,一进公园,看到花木的繁茂,亭池的美丽,精神已为之一振。及至看到游人,心里便更加高兴。看,劳动人民扶老携幼,来过星期日或别的假日,说着笑着,或三五友人聚餐,或全家品茗休息,多么美丽呀!公园美,人健康,生活有所改善,不是最足令人高兴的事么?
  今天,凡是值得保存的文物都加以保护,并进行研究,使我们感到自豪。不但广州、福州的古寺名园或修茸一新,或加意保护,就是佛山的祖祠,高要的七星岩,也都是古迹重光,辉煌灿烂。
  在广东、福建各地游览,几乎每晚都有好戏看。粤剧、潮剧、话剧、闽剧、高甲戏、莆仙戏……没法看完,而且都多么精彩啊!最令人高兴的是每个剧种都有了传人,老师傅们把绝技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男女学徒。那些小学生有出息,前途不可限量。师傅教的得法,学生学的勤恳,所以学得快,也学的好。看到这么多剧种争奇斗妍,才真明白了什么叫百花齐放,而且是多么鲜美的花呀!我爱好文艺,见此光景,自然高兴;我想,别人也会高兴,谁不爱看好戏呢?
  儿女们近来呀①,每到星期日,我就又高兴,又有点寂寞。高兴的是:儿女们都从学校、机关回家来看看,还带着他们的男女朋友,真是热闹。听吧,各屋里的笑声,辩论声,都连续不断,声震屋瓦,连我们的大猫都找不到安睡懒觉的地方,只好跑到房上去呆坐。虽然这么热闹,我却很寂寞。他们所讨论的,我插不上嘴;默坐旁听,又听不懂!
  ①写于1962年底。
  我的文艺知识不很丰富,可是几十年来总以写作为业,按说对儿女们应该有些影响。事实并不如此。他们都不学文艺,虽然他们也爱看小说、话剧、电影什么的。他们,连他们带来的男女朋友,都学科学。我家最小的那个梳两条小辫的娃娃,刚考入大学,又是学物理!这群小科学家们凑到一处,连说笑似乎都带点什么科学味道,我听不懂。
  他们也并不光说笑、争辩。有时候,他们安静下来:哥哥帮助妹妹算数学上的难题,或几个人都默默地思索着一个什么科学上的道理。在这种时候,我看得出来,他们的深思苦虑和诗人的呕尽心血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可也看到,当诗人实在找不到最好的字的时候,他也只好暂且将就用个次好的字,而小科学家们可不能这么办,他们必须找到那个最正确的答案,差一点点也不行。当他们得到了答案的时候,他们便高兴得又跳又唱,觉得已拿到打开宇宙秘密的一把小钥匙。
  我看到了一种新的精神。是,从他们决定投考哪个学校,要选修哪门科学的时候起,我就不断地听到“尖端”、“发明”和“革新”等等悦耳的字眼儿。因此,我没有参加意见,更不肯阻拦他们。他们是那么热烈地讨论着,那么努力预备考试,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看出来,是那个新精神支配着他们,鼓舞着他们,我无权阻拦他们。
  他们的选择不是为名为利,而是要下决心去埋头苦干。是,从他们怎么预备功课和怎么制订工作计划,我就看出:他们所选择的道路并不是容易走的。他们有勇气与决心去翻山越岭,攀登高峰。他们的选择不仅出于个人的嗜爱,而也是政治热情的表现——现在是原子时代,而我们的科学技术还有些落后,必须急起直追。想建设一个有现代工业、农业与文化的国家,非有现代科学技术不可!我不能因为自己喜爱文艺而阻拦儿女们去学科学。建设伟大的祖国,自力更生,必须闯过科学技术关口。儿女们,在党的教育培养下,不但看明此理,而且决心去作闯关的人。这是多么可喜的事啊!是呀,且不说别的,只说改良一个麦种,或制造一种尼龙袜子,就需要多少科学研究与试验啊!科学不发达,现代化就无从说起。
  我们的老农有很多宝贵的农业知识与经验,但专凭这些知识与经验而无现代的科学技术,便难以应付农业现代化的要求。我们的手工业有悠久的传统和许多世代相传的窍门,但也须进一步提高到科学理论上去,才能发展、提高。重工业和新兴的工业更用不着说,没有现代的科学技术,寸步难行。
  小科学家们,你们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呀!
  于是,我的星期日的寂寞便是可喜的了。我不能摹仿大猫,听不懂就跑上房去。我默默地听着小将们的谈论,而且想到:我若是也懂点科学,够多么好!写些科学小品,或以发明创造为内容的小说,够多么新颖,多么富有教育性啊。若是能把青年一代这种热爱科学的新精神写出来,不就更好吗?是呀,我们大概还缺乏这样的作品。我希望这样的作品不久就会出现。这应当是文艺创作的一个新的重要题材。
  花 草
  我爱花,所以也爱养花。我可还没成为养花专家,因为没有工夫去作研究与试验。我只把养花当作生活中的一种乐趣,花开得大小好坏都不计较,只要开花,我就高兴。在我的小院中,到夏天,满是花草,小猫儿们只好上房去玩耍,地上没有它们的运动场。冬天冷,院里无法摆花,只好都搬到屋里来。每到冬季,我的屋里总是花比人多。形势逼人!屋中养花,有如笼中养鸟,即使用心调护,也养不出个样子来。除非特建花室,实在无法解决问题。我的小院里,又无隙地可建花室!
  花虽多,但无奇花异草。珍贵的花草不易养活,看着一棵好花生病欲死是件难过的事。我不愿时时落泪。北京的气候,对养花来说,不算很好。冬天冷,春天多风,夏天不是干旱就是大雨倾盆;秋天最好,可是忽然会闹霜冻。在这种气候里,想把南方的好花养活,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因此,我只养些好种易活、自己会奋斗的花草。
  春天到来,我的花草还是不易安排:早些移出吧,怕风霜侵犯;不搬出去吧,又都发出细条嫩叶,很不健康。这种细条子不会长出花来。看着真令人焦心!
  好容易盼到夏天,花盆都运至院中,可还不完全顺利。院小,不透风,许多花儿便生了病。特别由南方来的那些,如白玉兰、栀子、茉莉、小金桔、茶花……也不怎么就叶落枝枯,悄悄死去。因此,我打定主意,在买来这些比较娇贵的花儿之时,就认为它们不能长寿,尽到我的心,而又不作幻想,以免枯死的时候落泪伤神。同时,也多种些叫它死也不肯死的花草,如夹竹桃之类,以期老有些花儿看。
  夏天,北京的阳光过暴,而且不下雨则已,一下就是倾盆倒海而来,势不可当,也不利于花草的生长。
  秋天较好。可是忽然一阵冷风,无法预防,娇嫩些的花儿就受了重伤。于是,全家动员,七手八脚,往屋里搬呀!各屋里都挤满了花盆,人们出来进去都须留神,以免绊倒!
  不过,尽管花草自己会奋斗,我若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它们多数还是会死了的。我得天天照管它们,像好朋友似的关切它们。一来二去,我摸着一些门道:有的喜阴,就别放在太阳地里,有的喜干,就别多浇水。这是个乐趣,摸住门道,花草养活了,而且三年五载老活着、开花,多么有意思呀!不是乱吹,这就是知识呀!多得些知识,一定不是坏事。
  我不是有腿病吗,不但不利于行,也不利于久坐。我不知道花草们受我的照顾,感谢我不感谢;我可得感谢它们。在我工作的时候,我总是写了几十个字,就到院中去看看,浇浇这棵,搬搬那盆,然后回到屋中再写一点,然后再出去,如此循环,把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结合到一起,有益身心,胜于吃药。要是赶上狂风暴雨或天气突变哪,就得全家动员,抢救花草,十分紧张。几百盆花,都要很快地抢到屋里去,使人腰酸腿疼,热汗直流。第二天,天气好转,又得把花儿都搬出去,就又一次腰酸腿疼,热汗直流。可是,这多么有意思呀!不劳动,连棵花儿也养不活,这难道不是真理么?
  送牛奶的同志,进门就夸“好香”!这使我们全家都感到骄傲。赶到昙花开放的时候,约几位朋友来看看,更有秉烛夜游的神气——昙花总在夜里放蕊。花儿分根了,一棵分为数棵,就赠给朋友们一些;看着友人拿走自己的劳动果实,心里自然特别喜欢。
  当然,也有伤心的时候,夏天就有那么一回。三百株菊秧还在地上(没到移入盆中的时候),下了暴雨。邻家的墙倒了下来,菊秧被砸死者约三十多种,一百多棵!全家都几天没有笑容!
  第六节 改造思想①
  ①老舍自觉改造思想,力图在创作上反映自己的新的思想境界。这是一代人痛苦、曲折的心灵历史。本节正是老舍复杂痛苦的心灵历史的真实记录,从建国初到老舍生命终结止。为了反映这个过程,本节不按时序安排。老舍从满腔热情地真诚改造始,到最终明白自己仍是个“资产阶级老人”,总是跟不上革命的步伐,他内心的无奈与焦急溢于言表,“改变思维方法”的思想改造运动令他难堪,令他不知所从,这正是他的痛苦与悲哀之所在。
  解放后,我才明白了文艺须为人民服务的道理,也就按照这个方针去进行写作。这是个很大的收获。有此理解,我才不但改变了写作的态度,而且改变了做人的态度。这就是说,我须站在人民里边,而不该高高在上,站在人民的上边,像从前那样——从前,虽然对人民也有同情,也想为他们说话,但总以为自己的文化水平比他们的高,见识比他们的广,我须帮助他们,他们帮助不了我。到解放后,才慢慢明白过来,这种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是狂妄的。事实证明:有党的领导和人民的创造才有新社会的一切。作家除了接受党的领导,和向人民学习,便很难写出像样子的作品。作家不应是替人民说话,而是应该向人民学习,说人民的话。看清楚这一点,人民与我自己的关系就有了很大的变化:人民应该是作家的良师益友,作家不该自高自大。替人民说话的态度,也就是旧小说里侠客偶然替人民打抱不平的态度。一旦侠客而投靠“清官”,便变成了统治者的爪牙,如黄天霸了。说人民的话,可就不是这样“玩票”的态度;必须在思想与感情上和人民一致,站在同一的立场上。
  一、向人民学习
  以我自己来说,我虽没有什么专门学问,可是究竟读过一些书,而且会编写一些故事。于是就觉得自己必定有些天才,也就不由地骄傲起来。一骄傲,就看不起人民,脱离群众。越重视书本,就越轻看现实生活;越自居天才,就越轻视人民的智慧。一来二去,把自己的知识和人民的知识隔离开来,以为自己的知识是一般人民所不易得到的,而自己更无须去了解人民,从人民中吸收知识。这样,自己的知识本极有限,而又不肯拜人民为师,去丰富知识,特别是阶级斗争的知识,所以作家便非狂傲不可了;不到狂傲无知的程度,便不易维持住自己的优越感了。我在解放后,才有了这点认识。是嘛,看一看全国各处的从无到有的建设,就马上会明白,每一项建设都需要多少知识呵,我们自己的那一点点知识真是沧海之一粟啊!再就革命来说,人民的斗争经验是多么丰富,党的领导是多么英明,我们在作品中反映了多少呢,反映得怎样呢?这么一想,就不该骄傲,并且应下决心向人民学习了。
  二、为人民服务
  我生长在寒家,自幼儿即懂得吃苦耐劳。可是,我所受的教育是资产阶级的教育。因此,即使我不曾拼命地去争名夺利,可是也不肯完全放弃名利。这就是说,在旧社会里,我虽没有无耻地往高处爬,可是也不大明确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写作是为了什么呢?想来想去,似乎还是为了个人的名利,很难找到别的解释。直到解放后,我才找到了正确的答案,知道了我应当为人民服务。有了这个答案,我才真正认识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不该再在名利圈子里绕来绕去了。
  这样,我就拼命去写作了。只要是人民需要的,我就肯写。我对各种文艺形式都一视同仁,没有值得写和不值得写的分别。我写话剧,也写戏曲;我写论文,也写相声。在我看,米麦和杂粮各有各的用处,就都值得耕种;笔耕也是如此。
  在写作而外,我也参加许多社会活动和文艺团体的工作。有一次,一位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朋友善意地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参加那些活动和工作呢?你是作家,你应当专心写作!当时,我没有答辩,怕得罪了客人。可是,我心里有数儿,知道自己是新社会的作家。我不能专顾个人的名利,去埋头写作;(那恐怕也写不出什么!)我必须到社会需要我的地方去。这要是搁在解放前,我必定感谢那位客人,而觉得忙于社会活动等等是不必要的。可是,这发生在不久以前,所以我感到心安理得,应该参加那些活动①。这个事例或者也足以帮助说明,把资产阶级的个人名利思想放在第一位,则个人与新社会的关系没法摆正,处处别扭。反之,若把为人民服务放在第一位,则个人与社会的关系水乳交融,亲切愉快。
  ①老舍写作而外有许多兼职,主要是:《说说唱唱》主编。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副理事长,常务理事。北京市文联主席。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委员。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电影指导委员会委员。文艺界抗美援朝宣传委员会委员。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反对美国侵略委员会北京分会副主席。北京盲艺人讲习所顾问。北京市人民政府委员。北京市节约检查委员会委员。中印友好协会理事。政务院华北行政委员会委员。北京市贯彻婚姻法运动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戏曲编导委员会顾问。北京市选举委员会委员。北京市抗美援朝分会副主席。中朝友协副会长。中国人民第三届赴朝慰问团副团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协书记处书记。北京市中苏友好协会副会长。北京市宪法草案讨论委员会委员。北京市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北京文艺》主编。中央推广普通话工作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与亚非作家常设事务局联络委员。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三、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老舍曾对兼职过多表示过看法,“少叫我开会,多鼓励我写作”。对频繁的社会活动,他其实内心是很苦恼的。
  三、政治与艺术
  旧社会的知识分子里,有的自居清高,不问政治;有的关心政治,而以个人名利为出发点,想升官发财。我大概应属于前一类。不问政治使我感到清高,这也是一种优越感。在作人上我们都耻于巴结人,又不怕自己吃点亏。这样,在那污浊的旧社会里,就能够独立不倚,不至被恶势力拉去作走狗。我们愿意自食其力,哪怕清苦一些。
  独立不倚的精神,在旧社会里有一定的好处。它使我们不至于利欲熏心,去趟混水。可是它也有毛病,即孤高自赏,轻视政治。莘田的这个缺点也正是我的缺点。我们因不关心政治,便只知恨恶反动势力,而看不明白革命运动。我们武断地以为二者既都是搞政治,就都不清高。在革命时代里,我们犯了错误——只有些爱国心,而不认识革命道路。细想起来,我们的独立不倚不过是独善其身,但求无过而已。我们的四面不靠,来自黑白不完全分明。我们总想远远躲开黑暗势力,而躲不开,可又不敢亲近革命,直到革命成功,我们才明白救了我们的是革命,而不是我们自己的独立不倚!从而都愿随着共产党走,积极为人民服务,关心政治,改造思想。
  正因为我一向不关心政治,所以今天我写不出政治性强烈的作品来。不错,看到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我的确有了政治热情。可是,政治热情只能是创作的鼓动力量,而不能代替政治斗争经验,也不能代替对政策方针的正确认识。政治热情促使我欲罢不能地去写作,可是写什么呢?这就成了问题。
  要描写今天的社会,而不知道今天的政治,就连一个人物也写不出来。这是我的经验之谈。看吧,以前的沿街打小鼓、收买旧货的,不是讲究买死人、卖死人吗?今天他们怎样了?他们有的已改为沿街代废品公司收货、公平交易的服务员了!他们怎么变的?是自发的?不是!在他们的改变过程中有许多许多政治工作。好啦。想想看,作家而不关心政治,找不到打小鼓的如何改造的来龙去脉,怎么去创造这类的人物呢?打小鼓的如是,理发师也如是!一切人都如是!光提艺术性怎能解决问题呢?这个人进步,那个人落后,拿什么作标准?还不是政治觉悟?这样,今天要谈艺术性,就首先应该谈政治性。艺术应该为政治服务,而且非此不可。除非我们看明白新社会的政治力量与影响,我们就无法明白每个人与社会的正确关系,也就写不出人物来。写不出人物就没有艺术性。我们不能再用旧眼光看何谓艺术。每个人,在今天,都受了程度不同的政治思想教育,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按照老一套的创作方法,怎能够写出反映出今天的现实的作品呢?政治是理解新社会生活的钥匙。
  我想:一个作家若能够克服知识分子的狂傲的优越感而诚诚恳恳地去向人民学习;丢掉资产阶级的名利思想,而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并且勤恳地学习政治,改造自己,或者才可以逐渐进步,写出一些像样子的作品来。
  四、找到自己位置①
  我虽然同情革命,但我还不是革命的一部分,所以,我并不真正理解革命,而对不理解的东西是无法写出有价值的东西的。
  ①这是1966年春老舍与英国人斯图尔特·格尔德、罗玛·格尔德的谈话(舒悦译)。是他对自己一生思想、对中国革命认识的总结。这里有老舍深刻的历史反思,有一丝几乎从未有过的对自己的信心不足。
  我写过《骆驼祥子》。那是因为,那时的世界是一个人人都可以很容易地找到自己位置的世界。那时人与人的关系很明显,界线划分得十分清晰,有人一贫如洗,有人富甲天下;有人被剥削,有人剥削人。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作家可以描写这些现象,就像一个人可以用相机把它们照下来一样。祥子不一定真的像我写的那样感觉和思想,但当我创造这个人物时,我可以设身处地,想象如果我在祥子的位置上,我会怎样做。这种经验是读者也可以分享的,读者可以想见自己拉着洋车,而不是坐在洋车上。任何没到过北京的外国人也可以想象自己在同样处境下的感觉。
  从写作角度看,那是一个相对比较简单的情景,贫富差距十分明显,饥饿和疾病造成了巨大的痛苦,而那些应该负责的人却对此漠不关心。在中国,一个被接受的现实是千百万人生存的价值就像一群牲畜,他们存在的理由仅仅在于为少数人服务,他们是消耗品,他们的性命一文不值。一些外国人也不把中国人当做和他们自己有一样情感,一样痛苦或悲伤的人类看待。
  在那种时代,你要么和那些认为社会现实是自然秩序的人同流合污,要么就站在他们的对立面。这就是革命的实质。如果你相信普天下四海之内皆兄弟,那你也就没什么别的选择了。你就是一个革命者了,你就会支持那些有勇气、有决心改变社会现状的人了。
  但这并不是说我们就都是马克思主义革命家了,我们也不是科学的改革家。当年参加五·四运动时,毛泽东并不是共产党人,他也不可能是。当时,中国没有人知道共产主义。但对毛泽东和我们大家来说,当时的状况已经发展到让人无法忍受了。革命开始唤起了大众对自身处境的认识,他们被外国列强踢进了苦难深渊。从太平天国和义和团运动以来,他们第一次看到,外国列强并不是中国统治阶级的敌人,而是他们的同盟。外国帝国主义和中国的资本主义实质上是一丘之貉。
  所以,我们必需先赶走那些剥削和欺辱中国人的外国人,然后再回过头来对付那些依仗洋枪洋炮、做着同样坏事的中国人。
  革命的第一阶段是爱国主义的。第二阶段是爱国主义和要取得推翻受帝国主义支持的国内反动派的胜利。所有人都能理解所发生的事情,连没有文化的祥子都能明白。现在,革命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重点是要改变思维方法,而不是改变生活条件了。
  我能理解为什么毛泽东希望摧毁旧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但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所以我无法描写这一斗争。我也无法和一九六六年的北京学生一样思维或感受世界,他们是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看待世界的。
  你们大概觉得我是一个六十九岁的资产阶级老人,一方面希望革命成功,一方面又总是跟不上革命的步伐。我们这些老人不必再为我们的行为道歉,我们能做的就是解释一下我们为什么会这样,为那些寻找自己未来的青年人扬手送行。我们把描写新社会的任务也移交给青年一代,他们可以根据他们的经验改造社会。
  第七章 滚滚横流水①
  “请告诉朋友们,我没有问题,我很好……。”②
  “我这些天,身体不好。气管的一个小血管破裂了,大口大口的吐血。遵医生的命令,我烟也不吸了,酒也不喝了。市委宣传部长告诉我不要去学习了,在家休养休养。前些天,我去参加了一次批判大会,其中有我们不少朋友,嗯,受受教育……”③
  ①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老舍没有再写什么文字。本章所录都是他与亲友说的话。这些话情感复杂、压抑、愤懑。
  ②这是1966年7月10日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会上老舍对巴金说的话。这时,许多人已受到了冲击。
  ③1966年7月中旬的一天,老舍给臧克家打电话,说了这些话。
  “是谁给他们的权力?”
  “历史上,外国的文化大革命,从来都是破坏文化的,文物遭到了大损害。”
  ……
  “又要死人了!”
  ……
  “尤其是那些刚烈而清白的人。”①
  “我没有说违心的话,我相信,毛主席,周总理是理解我的,人民是理解我的。”②
  ①1966年8月23日,红卫兵以“扫四旧”为名,在国子监(孔庙)大院中烧戏装、道具。下午,老舍被人从北京市文联办公室押往孔庙,和萧军、骆宾基、端木蕻良、荀慧生等三十多位著名作家、艺术家一道被批斗,遭污辱。老舍抗争,被毒打,当场晕倒,血流满面。
  1966年8月21日,老舍在家中与儿子舒乙、女儿舒雨谈话,对红卫兵的行为感到愤慨,说了这些话。
  ②1966年8月24日凌晨2点,老舍被接回家时,对胡絜青说了这几句话。
  第八章 茫茫末世人
  “再见!”①
  ①这是老舍最后对小孙女说的两个字。
  1966年8月24日,老舍在太平湖边坐了一整天。25日清晨,人们发现他死在了水里。参见舒乙《父亲最后的两天》。
  附录:再谈老舍之死
  舒乙
  这次,到台湾去,在老舍先生的有关问题上,发现台湾人对老舍之死普遍感兴趣,但所知甚少,基本上仍停留在我们十多年前的认识水平上,所争论的问题,也是我们早已解决了的。
  在台北《中央日报》副刊举行的两岸文学座谈会上,台湾作家姜穆先生发言,说他一直认为老舍先生之死是他杀所致,理由有三:一、他死后腹中无水;二、脚下无泥;三、鞋袜都在岸上,结论是他并非投水自杀,而是被谋杀之后将尸体运来摆在了太平湖边。
  我当时在会上说:这个问题早已有了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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