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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街-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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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前园是什么样儿的?”景芳悄悄地讯问,玉林附耳说道:“那就是大户人家的庄园哩,中间是花厅,前后左右都是堂楼,还有花苑,放养奇禽异兽,园内一派湖光山色,古木葱茏,连麻车、水碓都一应俱全,包罗万象,几百人住着可以老死不出户门。先前班主购置了热沁洲,意在造全园,可那几千两银子还不够当葱用哩!”
景前含着竹烟管,不慌不忙地说:“这些年来的收支景明账上都有的,去年种了七八十石田,主熟才收二百六十担稻谷,除了皇粮国税,剩下一百四五拾担,全靠春花和麦、豆、粟等五谷杂粮,维持一家的吃喝用;糖房、麻车还不如前些年,散粉做了八百担,只有三成的挣头,麻车出车不出劳力,原说好五股归东的,去年因收不起菜子,降到三股,每股只挣利一百五六十担,一脱刮子也只不过四百五十担米,做了一张新油榨化了一百多担;那糖房只有年前节后有生意,挣七八十担,景聚修水碓,一年总共九十来担。早年购进的打石场——石坑,那开采的石磨、石门面、石条多有积压,不赚反亏;叶家瓦窑,专用白石泥枯竭,产量不如前年。零零碎碎收入支出,剩下不到六百担,其中一半还是水北贩米的赚头,按市价每担一两八结算,也只有一千两,可去年置了十八石田,办了一份嫁妆,讨了房媳妇,又支付长年伙计的工钱,人来客去的开支,衣裳五服的更换,能剩几何?当然库房里还有银两,那是留给兄弟娶亲用的。造屋的事我也盘算过,如造五间排厦,眼下是不成问题的,但将来各房娶齐了还是分不开的,至少要造幢前厅后堂楼,那里去筹这笔巨资?还不如一鼓作气,再发奋三五年,等手头钱粮充足,再动手也未尝不可!”
景明那有不知家底的,去年收益一千叁佰多两,开支才七八百两,只要回拢支借纳欠的,筹集资一两千两银子唾手可得,既然兄长主意已定,做弟的也不好多言,造房的事就搁下了。
次日大家又议起迎龙灯的事。阴阳街有三条祖龙,从正月十三起灯,迎到正月十五。还写了四夜戏,届时万人空巷,满街欢腾,祠堂举行盘龙灯会,凡是自扎的灯笼进场,都能分到一双馒首……
大家正谈得热闹,朱兴朱旺来了,说正月十四是树丛沿的灯夜,客人很多,公婆指望儿媳能同他们见见面……
景花的心思都倾注在连哥身上,又有景芳、玉林心性相投,那里肯回去?把头一扭,说:“你答应过的,让我养好身子,现在连元宵都没过,又来催了!”
朱兴回道:“村上这么大的社火都不来接你,这边不见怪,那边难免有非议:大灯会的,亲朋好友都来了,可连自家媳妇都不接回来,况且客人们多半为了与你见上一面才来的,你不回去与他们照个面,这做人的道理怎么说得过去?”
“妹夫说得在理,你如今是有家处的人啦,家里迎龙灯,你还要向龙王爷讨子媳,那有不回去之理。”景前对她与景连的事早有所闻,碍着母亲颜面没有发作,于是借题发挥:“你既已为人妇,就要守妇道,连自家迎灯都不回去,你怎么向公婆交待?无论如何,今天得回树丛沿去!”
“你要我守妇道,他用了调包计,守夫道了吗?你是我的兄长罢了,眼下高堂还在,女儿的事还轮不到你作主,我今天偏不走,难道你用棍棒打出门不成?”景花气得大哭,母亲马上从内房赶出来:“你们都吃了枪药啦,景花不肯回去,事出有因哩,你做大哥的又不是不知道,有话可慢慢说么!”景聚开口了:“兄长所说的还是有道理的,那边迎灯理该回去,这样好啦,正月十五是阴阳街大灯夜,还不如正月十四一早叫景芳或玉林陪妹妹回家,观了灯,正月十五再回娘家观灯。正月里大家高兴,多跑点路又算得了什么?”朱兴见说,向大家作个环揖:“甚好,因家父又是灯会会主,但毕竟老了,精力不如前些年充沛,为儿的也要从旁策划,俗事繁忙,告辞了!”
朱兴朱旺走后,景前送到门外,景花即随玉林到了西院歇息。
姑嫂回进屋,景连早已房里等候,玉林为了让他们幽会,借口避出,可景花像失了魂似的,竟木然不动,那清澈的双眸落下两颗泪珠。景连刚提袖替她去揩,却被她挡开了,他不解地问:“今天你是怎么啦?”“没有什么!”她口虽然这么说,心里翻腾开,如今我是有夫之妇,有一副无形枷锁套在脖子上,再没有行动的自由,旁人的冷眼,兄长的责备还不够明白吗?母亲也再三叮咛:“你要是同弃儿弄出事来,姜立名声一倒,累及兄弟成家立业,到时连娘家的门都不让进……”
两人相对流泪,心里苦楚又能向谁倾诉?半晌景花才说:“连哥,你我都待不下去,我们远走高飞罢,那怕卖唱讨乞,都强如这种日子!”
“你耐心等着,我们总有远走高飞的那一天,天下这么大,那里不能安身,何苦划地为牢,苦捱日月!”
……
正月十二是定工节,阴阳街闳济、姜庚、姜杰、姜乾、俊奎、姜顺、维虎、维彪等大户人家拥有村上大部分山场水域,又利用战乱或水旱灾害攫取了大批良田。他们除了转租佃户处,还要雇工耕种,那些没本钱租种田地的贫困户都以打工维持生计;因此社会上出现了诸如零工、长年、半长年、三轮工,田头等五花八门的出工形式。姜家除了散粉铺雇了余讨饭、余新等十几位长年外,只是春耕播种;夏收冬播雇些稻客或临时工。如今田地增多,产业扩大,那麻车也想收回自己开,因此已经物色了胡奶、贵青、风仪、封曾、兔唇、李坤烈、王坎、狗狗以取代华国云等人空缺,扩大生产的需求。
景前吩咐家里备席酒,自去请诸位长年伙计来吃定工酒。
余讨饭家就住在晒谷场边缘的草铺里,大门敞着,就在门口喊了两声,只听婆娘从黑洞洞铺房里应出声来:“是景前大哥么?我家死鬼被姜庚请去喝定工酒了!”
“别听懒货胡说,我在后院浇菜哩!”他从屋后转出来,卸下粪桶,两手一摊说:“东家,难对会哩。我见你迟迟不来约工,就答应了姜庚老爷了。前些年打仗,男人们不是被曾爷募丁当炮灰就跑到长毛堆里去造反,十几年的拉锯战,瘟疫爆发都死光了,连壮得老虎都能打倒的绍宾都客死祁门。由于劳力奇缺,年米也增了。前些年数,用六担米就能请到一位不错长年,现在涨到八担。庚爷去年请了二十三位长工用不了一百八十担白米,今年用二百担还雇不到十八个,还得摊上十来个嘴边没毛的鬼曹。那个长年头,年米高到十六担,还说不肯来。意思叫我去顶职。我说我从来没做过田头,怕管不好四百石田,再说铺里对我不薄,我只好在家里干等着,可你迟迟不来相约,而庚老爷只管来催,直到今天才答应了他。”
景前蹲在门前条石上吸烟,心中甚至为懊丧。一条瘦狗从狗洞里蹿了出来,把一群母鸡吓得扑翅四处逃窜,原来他家大女儿回来了,十七八岁的大姑娘都穿着满是布丁的破棉袄。一条裂开裤管的粗布裤竟露出白晰秀腿,她进去好一会,那婆娘才从被窝里爬来,忙着张罗着烧茶招待东家。景前打量那中年婆娘穿的灰不溜秋裤子也开了裂,原来从女儿身上刚换回来,现在母女共用一条裤的女儿不得不悠在被窝里了,一般长年伙计家境贫困可想而知,不一会,他女人捧茶出来说:“正月头,本来请到家里去坐,可我跟了他,住鸡窝里,小得连转屁股都没空档,只得委屈大哥在门外喝茶了。”
“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自从那年被长毛烧了屋,我们至今还住堂屋哩!”景前慌忙站起来接住,瞧那女人虽然蓬头垢脸,却还端正清秀,要是生活在富裕人家,换上绫罗绸缎,一定比那些油光水亮的同年妇女还耐看。他就手喝了一口茶,放在刚端出来的跛脚几上,随手掏出一个纸包:“正月头的上门来,连点心都没带,这点小钱权当迟交押岁钱,给小孩买串鞭炮玩吧!”
回到堂屋,见该聘请的长年伙计都来了,那景山听说姜庚持势挖自家墙脚,冒火三丈:“这个庚滑头,仗着有钱有势,竟然爬到我们头上撒尿!余讨饭是作坊顶梁柱,缺了他散粉铺怎么开张?”
“别急,现在就完璧归赵!”随着说话的声音,姜庚陪着余讨饭进了堂屋。他穿着长袍马褂,门外还停了一顶软轿,肥头大脑,款款地在景前让开的首席坐下,并从随侍手中接过紫铜的水烟壶:“这次上门来特地向婶娘拜年的,带便有件小事同景前贤弟相商,家有些薄田,本来么租给佃户的,可天不作美,前年涝灾,去年大旱,许多佃户交不起租,退回来不少,钱粮又难得减,只得硬着头皮自个种了。现在二十多名长年已物色好,伙计好找,田头难觅。原请余讨饭出山的,可他在你家已经耕耘了十几年,如果我要去,这不是挖这边的心头肉么?再说樟勇伯父在世时曾为我家做过酒会,赞助过不少钱财,我家才有今日。我怎么会好了伤疤忘了痛,做出不仁不义之事?这不,现在把他给你送回来了?”
“说那里话,铁打营盘流水的兵,长年伙计本来随行就市的,谁出得高价给谁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谈得上挖‘肉’?”景前说着给他斟了满满一大碗酒,“贤兄,你话严重了,余讨饭虽说我们需要他,你找个田头也不容易,还是让给你咧!”
“慢着,如果余讨饭你们继续聘用,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呢!”“客气了,‘请’不敢当,庚兄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愚弟照办就是!”景前笑道。姜庚呷了一口酒,用手绢擦了黄亮的脑门:“请你家的连弟做我的田头,我保证你生活起居同家人一样看待,年米十六担,不知伯母及贤弟们能否肯一解我燃眉之急?”大家一听都发呆了,没想到这个一夜之间暴富起来的相士后代,竟把主意打到姜家头上了。范氏没等大家回味过来,就出了内房,说“庚坤贤侄,请三思,我小儿还不满二十,屁股还没有收黄,怎么做得你的田头?他那里拿得起四百石田地犁耙耕耖?不用说春播秋收,那五谷杂粮一违时序就会泡汤的。”再说那水利灌溉多寡先后纷争牵连十村千户,没有一位通达贤能的好角色,能压得住么?”
“婶娘的担心大可不必,我已经走村过户讨信了多位老成人,都说能当几百石的田头,非景连莫属。他虽然年纪小,做事很有分寸,为人宽厚大度,肚里活络,思路开阔缜密,视野深远,农活样样得心应手,加上樟勇伯父留下的影响力,完全能胜任我家的田头。”
坐在一边的景山可急了,他虽然七个作坊抓总,但散粉铺里全仗景连维持,一旦没有他支撑,这一摊子生活怎么转运?就说:“我们家里自己都忙不过来,连弟哪能出去当田头?”
景前只好婉言谢绝:“庚兄一番好意我们心领了。本家兄弟毕竟还嫩乳,捞不上筷头来的,再说作坊转运也少不了他。至于余讨饭的确是一把好手,我们虽然认定了他,但你家更需要,就让给你好了!”
景聚吸够了烟也开口了:“我看连弟现已成人,应该自拿主意的时候,人总归要出山的,既然庚大哥如此器重他,让他趁这个机会去闯闯外部世界有益无害。比悠在铺里要好,但这须要尊重他的选择,倘若他愿意,还不如让他走马上任,以利成才!”
姜庚笑道:“迎逻牌那天巧遇景连贤弟,已和他聊过,只要你们家没有异议,也可以考虑哩。如今我把余讨饭还给你们了,那景连务必要帮我大忙的。”
当姜庚走了以后,大家才意识到景连并非等闲之辈。
明天是正月十三是三天灯会的第一天,当日阴阳街三条龙头都要从姜庚家花厅的藏龙阁上请出来,分别停放到被轮值的堂口,经龙头会里抽签,三七公堂口轮到大金龙。祠堂账房兼三七公堂口总干事的景明又忙碌起来,命余讨饭带些伙计把堂屋隔墙打开,打扫堂屋,把经过洗涤龙头迎进大堂,如此,人、神和僵尸又共处一堂。
经过龙头会技艺人员装扮,上灯笼,戴龙须,插二支绣球吊挂,把一条雕刻得玲珑剔透沿袭五百余年的樟木龙头装扮得威武雄壮,绚丽多姿,并上了架,前面放张大供桌,两边阵列着“巡逻”“肃静”“回避”“吉祥”四罩牌灯及火统、钢叉、大刀、金瓜、还有龙旗、虎旗、回字旗各12面,当日就有陆陆续续朝拜的村民,他们有的挑肉盆、祭盒,献上小牲畜礼,但多数仅一份香烛,以表示心诚不在礼重,由于旧年旱灾,一般佃户和长年家境不济,捉襟见衬,办副上好香烛已经力不从心,那能像大户人家那样讲究体面呢。
三尊龙头头天展出,次日天没亮,老噱头和愣头青扛着开祖神锣、大鼓,满村转游,蓬蓬锵!蓬蓬锵的锣鼓声催人激奋,三天大灯夜的气氛立即笼罩了村坊。
由于傍晚寒潮侵袭,到了后半夜竟纷纷扬扬飘下雪来,地面已经见白。正在睡梦中的小跟牢被惊醒了。他几次钻出被窝,都被父亲压了下去:“外面冷哩,这么早出去做贼么?”
“找五叔一起看龙头!”
玉林见儿子死活不肯再睡,就竖起身来,披了件锦袄,替他穿好衣裳,把他送出门去,再把门拴上,脱了外套,重新回到暖烘烘的被窝。
“瞧你身子都冻紫了,外面有多冷,你怎么忍心把孩子放出去呢!”丈夫紧紧把她拥在怀里。
“你说的,过了元宵又要到三江源头修水碓去了,那时又把我娘儿俩掷在这冷屋里,不像别的夫妻有朝朝暮暮厮守那分福气,知道有今日,当初就不该嫁给你。”她用纤纤十指捧着他的脸庞,漫无目标地吻着,有点儿气急地说:“搂紧一点,我需要你哩。今年我要立个规矩,不过正月不准你出门。”
“其实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呢,只是一年三百六十天要吃要用,不去做水碓喝西北风?”
“这你就不用愁了。就凭我留在娘家的积蓄,三辈子不敢讲,一辈子是用不了的。”玉林心境舒坦,非常兴奋,小跟牢不在身边,更肆无忌惮,放开手脚,两人翻来覆去,鸾凤颠倒,直到丈夫精疲力尽还不肯罢休。
“你这是怎么啦,以前很少见到你这样的。”
“是的,以前我俩在一起的时间太少的原故。俗话说良宵一刻值千金,眼下不好好享受人生,待到人老珠黄时,后悔都来不及了。不瞒你说,我知道年前你要提早回来的,我吃了麝香鹿呢,这东西很有效验,还给你留着,明天吃了,保管你也锐不可挡……”
他们经过极度兴奋以后,就相拥睡下,俩人心里都充满柔情蜜意,感到无限舒坦和幸福。不想有人来敲门了:“妈妈,五叔那里扎了好多好多好看的灯。还给了我一盏宝莲灯,说正月十五大灯夜照到祠堂里去,可以领到好多好多馒头哩!”
“妈妈听到了,你再到五叔那里去一趟,妈妈也要他扎一盏二娇灯,还要叫他扎精细些,还要画上仕女的。到时候我们娘儿俩一起去参加灯赛。领大馒头。”玉林躺在丈夫怀里那里肯起来,就三言两语把儿子打发走了。
“这么冷的天气,你不放进来让他在风头里瞎跑冻着怎么办?”
“他现在兴许冒汗哩,我们小时候打雪仗,连棉衣都要脱下扔掉呢!你整年都在四面临风的水碓里干重活有多辛苦,别人不心疼我心疼呢,这会子我给你暖暖身子多睡一会还不作兴么?让这小王八蛋回屋来,你我还能躺在舒心的热被窝里么?你呀,真是个大傻瓜!”玉林在丈夫的眉心戳了一指头,接着又怕戳伤了,用那玲巧的小咀去蹭他的痛去。
“时候不早了,你不是厨房里轮值么?”
“偏不让你起来!”玉林紧紧地把他压住:“我今天是舍命陪君子,如果没有你在家中的份量,我在这个家还有这样地位么?正月头的陪你睡个懒觉也算我给你一个小小的补偿哩。厨房里自然会有人为我代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
景聚是经过科班的,严师出高徒,手艺人自有一套生活起居严格规律,这半辈子都没有违反过,今天只得破了例,尽由她摆布了,落得个好梦玉床,曲尽夫妻之情,让她亲个够。
她抚摸着丈夫,发现他的胸膛比以前更加广宽,乌黑发亮的胸毛下满是结实肌肉,比以前更壮实,更有力量。四年前在热沁洲初次接触时还是平平的,连胸肋都摸得出来,那还是个毛手毛脚的小伙子,对她那样猴急,那样痴情,现在则比先前厚实得多也成熟得多,已经显示出成熟男性阳刚气质。
“再过个年我就到了而立之年。你才二十四岁。我到热沁洲修水碓的时候你才二十。没想到你花样之年竟敢在一饿汉面前脱衣露体,引起我无法抗拒的冲动。结果是一个饿虎扑食,把那只美丽的狐狸精抓到手了。更想不到一位红极一时《大荣春》戏班班主的爱妾竟是一个处女!”
“那是缘分。自从你来修水碓时就引起我的注意。你年轻英俊,眉宇间透出一股可以倾倒一切女人智慧,每次给你洗衣服时心中会荡开缕缕的情丝,对你产生遐想,一天不见到你心中就想得慌,我发现自己已经悄悄地爱上你。你难道没有发现么?每次送饭来我都坐在你身旁看着你喝酒吃饭,心情也特别激动。记得那回给你斟酒,你说够了,把住我的酒壶,把我的手捏住了,我就一阵晕眩,可你是一个不懂得姑娘心理呆大,我没计可施,只得借脱衣烤火引你注注意,你果然上当,可当你像暴风似的向我袭来时,我真害怕极了……”
两人正当如醉如泥沉浸在爱河时,窗口有人叫了,是谁?见下回。
第三十六回 缀桥灯掏语抒情怀 观龙头解危获知音
原来窗口叫的是景明,他是灯会头首,本堂分又轮值接龙头,只得前来同二哥商量有关迎灯事宜。但觉得天没亮,不好意思打搅他,只得走了。
再说景花同景芳来到树丛沿观灯,朱家自然喜出望外,那朱兴更是兴奋不已,立即引到席上同客人们见见面,他们多少听到朱家新媳妇人物标致,没想到她姐姐并不逊色,村上那些惯于评头品脚的妇女闻讯也借油头来串门,一赌这对姐妹花的芳容……
树丛沿三年一度的灯节,是村坊最大的社火活动。是一般较小的村庄是难以承受的。因此许多村庄只得轮值联迎。树丛沿比周边的汪坦、壁塘、山下龚等七八个小村较有财源,故拥为群龙之首。其他小村仅备一轿或数轿灯板,届时接上树丛沿的龙头也算参与迎灯。按祖例,凡接上七桥以上灯板的,该龙灯必须要经过该村,并在该村打谷场上“磨”灯三圈以上方可出村,当长长的板桥灯进村或出村时,满村人都要呜放大小炮仗,家家户户备了三牲礼沿途顶礼膜拜,祈求龙神消灾赐福,保佑一方平安。因而板桥灯迎遍各村,拉回来时往往通宵达旦,出村时仅三十多桥,经各村加接拉回主村时已达一百多桥。而且每桥灯上的灯笼有两盏的也有三盏的,有圆形、方形、六角形的,有篾札的,也有木条雕的五花八门,更有趣的每两盏灯笼之间都有一束处女花。这些都是黄花少女聪明才智的凝聚,是发自心底秘密的泄露,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一旦龙灯停下换烛,各家各户护灯使者都前来送吃食换灯烛,修理灯具,村坊少男少女趁机纷纷争睹花卉,凡有特色就要追根刨底,尽可能访得花主芳名村姓,并对心灵手巧的程度作出评估,为灯后求婚铺路。而小伙子们则以迎灯时坚强意志和力度来显示青春活力,树立口碑,博取芳心。谷江一带最常见的社火活动是迎灯,且源远流长,它有沟通感情,展示男女风采,促进人类繁衍的有效形式,这就是迎龙灯为主体的社火活动长盛不衰,人们喜闻乐见的本质原因……
小跟牢被“蓬蓬团,蓬蓬团”的催灯锣惊醒了,几次要窜出被窝,都被母亲按住:“天没亮呢,外面又黑又冷,你出去做甚?”“接姑姑去!”“昨夜姑娘在树丛沿观灯,没数闹个通宵,这么早会回来么?”“会的,五叔约我今早去接!”
“让他去吧,强按牛头也是枉然。”景聚开口了。玉林给他穿好衣裳送到门外,一阵寒气袭来,打了个寒噤,儿子一阵风似的跑了,雪地里留下一溜子脚印,她随手扣上门,丈夫一把抱过去:“快进来,连嘴唇都冻紫了!”他把手伸到她的胁下,她痒得咯咯笑个不停:“我晓得你支走了儿子就没怀好意!”“这可是你说的,那就别怪我了!”说着把她摆布开了,经过一番折腾,两人都已心意满足……
催灯锣再度响起,景聚推开玉林:“今天我还要背龙头,还是早点起床吧!你把我惹火出来,自己倒想溜,没门!”玉林抱住他健壮身躯就是不放:“你告诉我,景花同五叔究意怎么一回事?”“那还不明显,他们被活生生拆散能心廿么?可大哥和母亲死活不同意,我又有什么办法?连弟寄人篱下,我们再不怜他,他可无路可走了!”
“依我看,五叔相貌堂堂,人品出众,肚里文才不亚于四叔,将来一定成才,你们兄弟善待他才是!”
“可不,我常年在外,你得时刻带着一眼,千万别冷落了他;还有我那小妹子,情如烈火,弄得不好还会出乱子,全家只有你同她合得来,你也得担待些!”
“你放心,我同情他们哩!”
天刚麻麻亮,景明又来叩窗,说:“这条老龙头有一百七十斤,别人难以扛得动,这主肩非你莫属。”景聚回道:“景连高大,身力不错,让他上吧!”“龙头会商量过,景连心力虽好,但你老成持重,还是你上为好!”“其他的执事都排好了?”“靠抽签的,把龙头架的有丁奎、王大麻子;掌钢叉的有郭槐、李林、放铳的杜柏、旗牌仪仗摊派到户头。”
景明见二哥再没吭声,知道答应了,就放心地到堂屋张罗灯事。
景连同小跟牢站在寺姑桥风头,寒气逼人,一轮红日从枫树塘水面跃出,朝霞满天。但毕竟春气已动,除了鳞次栉比的屋顶还有厚厚积雪,农田和沟岸上的冰雪已开始销融,露出的坨坨黑土,飘荡着一缕缕乳雾,不久景花景芳和朱旺出现他们的视线,小跟牢奔过去,扑到景花怀里:“你们这么晚才回来,我和五叔好等哩!”
“可我们四更就出发了。”
一回到堂屋,朱旺首先拜见范氏:“阿嫂本来由堂兄亲自陪送回来的,可他们迎灯到天亮,折腾得好不辛苦,伯母只得命我送来!”
“只要一路平安,谁送都一样,你既然来了,就在这里过个灯夜去!”范氏吩咐上茶,备点心招待。
十五是元宵节,也是阴阳街三天灯夜最热闹的一天,祠堂里还要演大戏,各家都有众多的客人。姜家首批客人就是厚大的范大元和范大奎的夫妇。自从九峰崖悬崖寺开光,景芳出事以后,两家有六年没有来往。范氏想:兄妹毕竟是骨肉情深,不能因儿女婚事不谐而影响亲情,就捎信请来观灯,而两兄也因儿子不肖,家业凋零,有意前来叙叙亲情,驱散烦闷。玉莲见堂屋里来客人较多,怕冷落了自己父母和叔婶,就带到东铺居室叙话;景芳接受了厨事,拖住景连协助,忙上忙下地应付茶水膳食。
客人们来了一批又一批,多是父亲在世时至交好友;其次是景明的结交;还有一位西门长丁,字通。身为衙役,一向与景聚友好,也来凑个热闹。景前、景聚、景明、景山也只好上桌陪酒,范氏待客人少时,接邀进兄嫂,只在内房陪话,别的一概不接待。可王婆来了,她名义上来看范氏的,但实际上来看小跟牢的。将春花送的一篮鸡子转送范氏,借花献佛。范氏只得迎进内房,说:“这些都是我娘家至亲,不必见外。”那王婆是吃百家饭的,那里会忌讳这些,就一屁股坐在绣墩上,说:“你小女景花长得如此水灵,我本有心布到杨梅垅尹晋士家的,他家是东乡有名的大户,田连阡陌,玉宇琼楼,尹老爷只得一子叫尹金贵,贵庚二十五,知书识礼,长得雪白滚壮,不想娶了一位千金,不到一年就殁了,现托我做媒,只求一位贤淑续房,不苟贫贱,只求美貌。前年清明节时,他见过花环得主的芳容,托我作伐,可惜她已名花有主……”
“你别说了,都那媒人造的孽……”范氏突然意识到老张婆郑月艳是兄嫂郑月贞胞妹,就敛了口。
“可现在还不迟呢!”王婆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说客,那里闭得住嘴:“尹公子去年元宵前夜灯节时又见过你的小女,从此落下心病,父亲给他物色多少大家闺秀都不依,说非要景花一模一样的姑娘,可这天底下哪有一模一样的人儿呢;如我斗胆说一句,树丛沿那边由尹老爷去了结,他有的是权势和银子,不难摆平;这边就包在……”。
“王婆,我一向敬重你为人,我女儿虽说一万个不愿意,但毕竟嫁过去,我怎么能出尔反尔?纵然朱家千错万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容收回!我们虽然是寒门,但也算得上仁义之家,懂得什么是寡廉鲜耻的,宁可他人负我,我决不负人。我一旦失信,将会累及子孙万代,此事万万使不得的”范氏面有怒容,就大声传话:“景芳,请王婆出去用点心。”
“不用了,我还得看看小跟牢!”王婆自悔失言,深感没趣:“亲家母请息怒,只当我开个玩笑,别作真。其实,我见景花才貌出众,气韵不凡,却落得如此结局,深感同情罢了。原本还为她未来着想呢!”
“这我晓得,但姜家今后还要按古训做人的,这事是儿戏么?”
“领教了,再见!”
“慢着,把鸡子拎走,恕不远送!”
日落西斜,随着催灯锣一次一次地巡响。家家户户的桥板灯都进行最后的修饰打扮。每桥灯都要经过千人百众的眼睛,谁家不想得到好评?在此每盏灯的形式花样都赋于匠心,尽可能达到赏心悦目,臻于完美。姜家三桥灯笼都由景连在铺里制作的,现在已由景山、景明等接进堂前祭祖。大灯节的,家家户户都要把祖宗大人接回观灯,一家大小都要跪拜,烧香化纸。姜家三桥灯都清一色的八角灯,细篾麻扎,竹纸糊面,本来灯笼之间要插束处女花,但家里已无及笄的未嫁的女儿,倒有三位未配的处男,故插上三面龙旗,那三角龙旗上的龙是由景连参照铜板上的金龙仿画放大的,无不细致工整,活灵活现,一家大小客人邻居都来观看,其中还有一向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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