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红日-第1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女播音员悦耳的富有魅力的声音,在沈振新的耳朵里、心里,激荡了许久许久,才慢慢地消失掉。
  播音员的声音,是胜利的声音,使沈振新感到兴奋和愉快,她的声音的每个音符,都和沈振新心脏的跳到紧密地联系在一个旋律上。同时,女播音员的银铃样的清亮的声音,和沈振新的爱人黎青的声音,竟是那么想象!相象得几乎没有丝毫的差别!
  沈振新的心渐渐地浸沐到幸福的暖流里面。他不自禁地抓起枕边的黎青给他结的青色围巾来,在眼前抖动了几下,仿佛想从围巾里抖出什么东西来似的。他把它围到脖子里,并且仿照黎青平时爱围的那种式样,围巾的一头拖在背后,一头挂在胸口。
  莽撞的汤成,猛然地推开门,闯了进来。
  汤成手里捧着一个绿色的圆圆的小坛子,重重地放到桌子上,听那沉闷闷的声音,坛子里定是盛着满满的什么东西。斜躺在床上的沈振新,偏过头来,看着绿色的小坛子,坛子在灯光下面发亮,坛口封着白布,坛颈上扎着细麻线。
  “什么东西?”沈振新问道。
  “谁晓得?后方带来的!”汤成回答说。
  沈振新坐起身来,把小坛子朝自己身边拉近一些,转动一下,在坛子的周身看了一遍。在坛口的封头布上,他看到“沈收”“黎托”的字样。
  他摸出身上的小洋刀,割断封口上的麻线,揭去白布,又揭去一层油纸,再揭去一层荷叶,坛子里便冒出了一股浓稠稠的带着辣味的香气。拿起烛火,向坛口里面瞧瞧,原来是一坛酱红色的肉丁、花生米、豆瓣、辣油等做的蒸咸菜。
  “好香!吃饭的小菜!”汤成舔着嘴唇说。
  “谁带来的?”
  “不知道。总务科给我拿来的!”
  沈振新用小刀尖子拈了一点菜放到嘴里,咀嚼着。脸上现出一种很适意的感觉。
  他封起坛口,在屋子里缓缓地徘徊了几步,对汤成说:“到总务科去问问,后方有什么人来?有没有伤好出院的人回来?”
  汤成走到门外,又返身进来。从袋子里摸出一封信来,交给子沈振新。
  “几乎忘了!也是后方带来的!”汤成自责地说,随即走了出去。
  这封信给沈振新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分量很重,在手里试试,简直和一本小书一样!
  “哪来这么多的话要说?”他对着信封轻声问道。
  捏一捏,仿佛里面放有硬骨骨的东西。他用小刀子细心地刮开封口,一张一张地数数,一共八页,内中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在医院里养伤的杨军和一个穿着花格布棉袄的女子,他们肩地坐在山坡下面的溪水旁边,两个人的年岁相仿,差不多一般高矮,女的眉毛浓长,眼睛闪闪发光,正在发着撒野的憨笑。杨军的眼睛,精神抖擞地望着前面,比过去好象胖了一些。这张照片使沈振新有些吃惊,“小杨在后方谈起恋爱来了?”沈振新一面暗暗惊问,一面又摇摇头作了否定的回答。
  他把正在播送歌曲的收音机的调音钮子转动一下,降低了声音,在烛光下面,细看着黎青的来信。
  新,最亲爱的:我离开前方,离开你,已经一个月带二十天!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你正生活在春天里!春天,会给你温暖,给你愉快。想象起来,你定是成天成夜睡不好觉,熬得两眼通红。饮食好吗?你是每打一仗,就要瘦了许多的,这一回,战争的规模大,你定要吃更大的辛苦,身体定要受到更大的磨折。听传说,那边的房屋、村庄全给飞机炸光了。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住在一个小山洞里,跟小李、小汤挤在一起。真会这样吗?我希望,也相信这一仗会得到胜利,但是心里总是不安,见到什么人走路的脚步快了,心就乱跳。
  真是想念你,越是战斗的时候,越想念你。
  这里,我寄给你一帧照片,是小杨和他的妻子阿菊的,我觉得这两个青年男女很有趣、很惹人爱,也是很纯朴的人。杨军很直爽、诚实,同时又很泼辣、英俊。阿菊似乎比杨军更天真一些,但她懂得体贴人、关心人,对于杨军,她真是爱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杨军衣服上有一点泥灰,她总是要把它轻轻地抹掉。(我看到她这样对待小杨,就感觉到我对你的体贴、关心是非常不够了!)
  阿菊是怎样到这里的呢?详细地写,可以写出一本动人的书。这个今年才二十二岁的农村女子,从她的家乡天目山的一个村子逃跑出来,只带多年积蓄起来的十五块银洋,到了杭州,从杭州到上海,听人传说山东有战事,便搭上轮船到了青岛,一路上忍饥受冻。在轮船上听到乘客们谈论沂水、诸城、潍县这一带有解放军,便跟着一位到上海看儿子和她同船回来的老大娘,摸到了我们这里。这个人真是聪明伶俐!她东问西找,竟然到了我们这里,真巧,她要找的杨军也就在这里。她在从家里到这里来的路上,帮助人家洗过衣服,挑过水,烧过火,哄过孩子,到山上砍过木材,为了使自己能够有地方住宿,吃到两碗高粱粥。她到了这里,出乎小杨的意外,他又高兴大惊讶,又对她不满意责备她不该丢掉公婆和她的母亲来找他,吃这多苦,冒这多险!她因为看到小杨受了伤,所以一股劲忍耐着小杨对她的责备,看着小杨给她不好看的脸色,在小杨责备她以后,还是笑嘻嘻地做这做那的。有几个伤员同志曾经对小杨说起闲话来,有的说是“孟姜女千里寻夫”,有的说是“七仙姑下凡”,还有的说“男人是泥,女人是水,泥碰到水就软了化了”。这些闲话使小杨非常难过、不安,以至不愿意和阿菊说话、见面。现在,这些闲话没有了,医院里没有一个同志不喜欢、不尊重她。因为阿菊爱劳动,成天地帮助医院里洗衣服、烧水、做饭、推磨,从早晨红日东升,直到天黑,她手不停,脚不停。使得大家都受到感动。更使人感动的是她见到小杨的伤口好了,心情也愉快起来,便说出了她逃跑出来的原因:反动派知道杨军是解放军的战士,对杨军的家属进行了迫害。一个晚上,反动的保长带着保安队到了杨军家里,要杨军的父母写信给杨军,叫杨军回家,杨军的父亲坚持不肯,遭受了保安队的吊打,打得浑身血痕,然后向他逼索二百块银洋,杨军的父亲拿不出钱来,咬牙切齿地怒骂了保长和保安队。保安队便把杨军的父亲打死了,接着,又把跪在地上大嚎大哭的杨军的妈妈带了去,关进子监牢,还是要她拿出二百块银洋才释放她,还是逼她写信给杨军,要杨军回家。真是侥幸极了!阿菊在傍晚以前到她母亲家里去了,没有遭难。保长和保安队的一班狼虎,在当夜奔到阿菊母亲家里抓捕阿菊,因为有人送了信给她,她藏躲到竹林里去,那班狼虎搜查了好久,没有捉到她,到了半夜,烧掉阿菊母亲家的一个稻草堆子才走掉。阿菊没有再见到她的公婆,她回不去了。她请村上的人把她的公公埋葬了,她的婆婆现在还在牢里。阿菊不能留在她母亲家里,她到哪里去呢?她哭着说:“我还能寻死吗?我翻山过海也要找到杨军,叫他报仇雪恨!”一颗报仇雪恨的心,驱使她逃了出来,过了大海,两眼漆黑地摸到山东,终于找到了杨军。
  杨军听到她的哭诉以后,整整的两天没有吃饭,把头蒙在被子里痛哭流涕,阿菊也一边做活一边淌着眼泪。起初,同志们当是他们小夫妻吵嘴赌气,后来一问,杨军便说出了这件悲惨的令人痛恨的事来。就在大家知道这件事情的当晚,我们这里举行了一个集会,要阿菊报告她的公婆被害的情形。阿菊在抗日战争时期,我们部队在天目山抗日反顽的时候,当过妇抗会的小组长,很会讲话。她没有讲上几句,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把喉咙都讲哑哭哑了,听她哭诉的所有的人(我是当中的一个),连几个小孩子,全都感动得哭了起来。
  就在当天晚上,所有伤口好了的、没有好的、残废了的伤员们,便向院部打了报告,要求立刻到前方去参加战斗,第一个签名的当然是杨军。
  写到这里,我的眼又湿了,阿菊就坐在我的身边。阿菊现在留在我的身边,帮助我做点工作,这个女青年,既灵巧又能干,识得一些字,不到几天,已经会看体温计的度数,在病房里晓得踮着脚尖走路。她会做一手好针线,这时候,她的手里正在拿着针线,帮助我替将要出世的娃娃缝小衣、小帽。夜深了,我的信写得很长,是三次才写完了的。带上蒸咸菜一小坛,好吃,告诉我,下次再做一些带给你。给我回信,我盼望得到你一封长长的信,实在忙的话,写几个字给我也好。
  月琴不知在前方工作得怎么样?
  等候着莱芜那边飞来的捷揶!
  健康、愉快!
  你的青春夜看完子信,沈振新呼出一口屏息了许久的长气,手掌覆在信笺上,默默地望着砖土斑驳的墙壁。从外面进来的汤成和李尧,看到他正在出神凝望,没敢作声,默默地站在墙边,跟着他的视线望着砖土斑驳的墙壁。
  “蜘蛛!好大!”汤成在墙壁和屋椽连接的地方,发现一个又黑又大的蜘蛛,正在结着网子,惊讶地叫道。
  李尧猛地推了汤成一下,用他的手势和眼色对汤成示意说:“他正在考虑问题,你嚷什么?”
  汤成有点茫然,白了李尧一眼,走了出去。
  眼尖心细的李尧发现军长的眉头一直皱着,脸上现出恼怒掺和着痛苦的神情,为的什么事情,他猜想不出,但又不能够去打扰他,便轻轻地走出去,找到汤成问道:“他怎么忽然不高兴了呢?我一刻儿不在,你又惹他生气!”
  “我惹他生什么气!后方来了信!”汤成气愤地说。
  “是黎青同志的信?”
  “差不多!还带来一坛蒸咸菜!”
  “为什么事不高兴的呢?是黎同志在后方生孩子出毛病?”
  “谁知道。”
  “不会的吧?”
  “他叫我到总务科去查问查问信是什么人带来的,后方有没有归队的伤员来。”
  “你去问过了?”
  “问过啦!”
  “告诉他没有?”
  “不是你跟我吹胡子瞪眼,不叫我作声的吗?”
  在李尧回到沈振新屋里的时候,姚月琴坐在桌子旁边,沈振新在看着姚月琴送来的野战军司令部、政治部发来的电报。
  “全军每人犒赏猪肉一斤,这份报要转发到后方去!也让他们高兴高兴!”沈振新说。他摸摸胸口,笔不在,姚月琴拔下自己的笔给他,他签了字把电报交还给姚月琴。
  “已经发了!军长真是关心后方的同志!”姚月琴话中有话地笑着说。
  “小鬼!”沈振新会心地笑着说。
  “后方同志支援前线,不应该关心关心吗?”姚月琴冷着脸,忍禁着笑意说。
  “战报发给后方的吗?”
  “发的!大姐听到打这大的胜仗,不知怎么开心哩!”
  沈振新在屋里踱了两步,微笑着问姚月琴道:“这一回,打得热闹吧?看见了吗?”
  “我做梦也想不到打这大的胜仗!”姚月琴孩子似地拍着手掌说。
  “听说,你也缴到了武器呀!”
  姚月琴脸红起来,她正在为着小手枪盘着心思。不缴公吧,大小是个武器,象黄达的打火机什么的小件头用品,可以不缴公,手枪也能打埋伏吗?缴吧,心里实在喜欢它!真好玩!小巧,晶光雪亮!她从衣袋里摸出方格子手帕,解了开来,打开小皮盒子,又解开一块鲜红的绸布,小手枪仿佛梦笑似地躺在灯光下面,映入到沈振新的眼里。
  沈振新拿过小手枪,退下子弹夹子,从夹子里拿出五颗绿底的小花生米似的子弹,拉动两下枪身,里外看了一番,说:“袖珍手枪,德国造。”
  “叫袖珍手枪?有袖珍字典、袖珍地图,还有袖珍手枪?”姚月琴笑嘻嘻地问道。她越发喜爱了,她觉得单是这个名字也就够可爱了。
  “没有什么大用处!”沈振新把手枪还给了姚月琴。
  “要缴公吗?”姚月琴听说没有大用处,便问道。
  “你看呢?”沈振新笑笑,反问道。
  姚月琴的脸又红起来,烛光在她的嫣红的脸上摇漾着,仿佛有意要把她的不安更明显的暴露给军长看看似的。她羞怯地强笑着,垂着眉毛,包裹着她的袖珍手枪。
  “不要乱拉乱动,走了火也能伤人!”沈振新嘱咐说。
  “给了我了?”姚月琴惊喜地问道。
  “你要它做什么?”沈振新问道。
  “好玩!”
  “玩?好吧!给你玩三天!”
  姚月琴充满希望的笑脸,突然阴沉下来。
  “不愿意吗?那就马上缴上去!”
  姚月琴沉楞一下,还是把袖珍手枪装进衣袋里,她完全成了个小孩子,眨着眼皮咕噜着说:“三天就三天吧!今天不算!为了保护它,剪掉了一块红被面子!”
  沈振新看着她那顽童似的眨眼撅嘴的神态,禁不住地笑了起来。
  “哎呀!哪来的一股香味?”姚月琴促促鼻子问道。
  “后方带来的小菜!拿一点去!”沈振新指着窗台上的小绿坛子说。
  “又不是带给我吃的!”姚月琴笑着说。转过眼去,她看到桌子上摊着的一堆信笺,便问道:“大姐来了信吗?”
  “唔!”沈振新应了一声。
  姚月琴的灵活的眼珠飞快地转动起来,眼光在沈振新的发光的脸上扫视一下,便笑了一声跑走了。
  站在门边的李尧,听到军长和姚月琴心情活泼的谈话,看到军长愉快的神气,不禁惶惑起来。他为什么刚才那样不高兴?心思那样重呢?现在又为什么快活起来了呢?李尧想象不出来,军长既然无忧无愁,李尧也就高兴起来。他告诉沈振新说:“小汤去问过总务科,说后方没有归队的伤员来。”
  “啊!”沈振新吸着烟应着。
  “天不早了,该休息了!”李尧说着,替沈振新摊开了被子。
  “小杨的老婆你看见过?”沈振新问李尧道。
  “杨军的老婆?”李尧沉楞了一下反问道。
  “唔!”
  “钱阿菊?看到过!怎么样?”
  “到了后方。”
  “会吗?她怎么摸得到的?千山万水的!”李尧惊异地问道。
  “小杨的父亲给反动派打死了,母亲给抓在牢里!他老婆一个人逃出来的!”沈振新抑低着声音说。
  李尧的脸色立刻变得白惨惨的,愤恨的光芒从他的眼睛里喷射出来。
  “不知你家里怎么样?还有什么人?”沈振新低沉地问道。
  “有仇总是要报!随他去!一个老妈妈,七十多岁啦!别的没有人!”李尧摇着手说。
  沈振新坐到桌子面前,拿出信纸信封,准备给黎青写封回信。
  “是黎同志来信说的?”李尧低声问道。
  沈振新“唔”了一声。
  李尧明白了沈振新先前沉思难过的来由。他看到桌子上的洋烛快要烧完,便重新点上一支。在沈振新拿起笔来的时候,李尧带头愤恨走出了屋子。
  沈振新拿起笔来,刚写了几个字,姚月琴又慌张地跑进来。
  “我的笔?”姚月琴刚跨进门就连忙问道。
  “这是你的?”沈振新随口问道。他因为集中思想写信,没有注意到手里的笔,原来是姚月琴遣留在这里的,姚月琴来寻找,他才发觉手里拿的不是他自己的笔。
  “你在给大姐写回来?那你写吧!”姚月琴说着,“咯咯”
  地笑起来。
  沈振新把笔递还给姚月琴,到床上的衣服上拿笔的时候,姚月琴急忙地伸过头去,看着沈振新已经写在信纸上的两行字。
  “鬼头鬼脑!走开!”沈振新一回身,看到姚月琴伸头探脑的样子,指头点着姚月琴的脑袋说。
  姚月琴伸伸舌头,笑着说:“大姐也有信给我,我也去写回信给她!”姚月琴笑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静静的春夜里,从窗口吹进来的带着香气的风,微微地摇荡着晰白的烛光。烛焰的尖端上冒着灰白色的轻烟,好象一壶热茶在晃了一下以后,从壶嘴子吐出来的丝丝热气似的。月光从窗口和门缝探进来,在墙壁上映出一个比沈振新的身材肥大得多的影像,仿佛是为了不使深夜作书的人感到孤单冷寂,来作个陪伴似的。
  沈振新手里的笔尖子磨擦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咝咝嚓嚓”的声音。
  三三
  写好了信,不常提笔的手觉得微微酸痛。沈振新把信封好放进皮包里以后,走出了沉寂的屋子。
  皎洁的月光装饰了春天的夜空,也装饰子大地。夜空象无边无际的透明的大海,安静、广阔、而又神秘。繁密的星,如同海水里漾起的小火花,闪闪烁烁的,跳动着细小的光点。田野、村庄、树木,在幽静的睡眠里,披着银色的薄纱。山,隐隐约约,象云,又象海上的岛屿,仿佛为了召唤夜航的船只,不时地闪亮起一点两点嫣红的火光。
  他信步地在月光下面走着,两只手插在马裤袋里。
  不远的地方传来“咯咯咯咯”的清亮而柔和的笑声,刺破沉寂的夜的薄幕,停足一听,原来笑声是从梁波的屋子里荡漾出来的。
  “副军长跟一个女同志谈话。”李尧告诉他说。
  听起来,象是很熟悉的声音,令人发生一种愉快的感觉。“是文工团那个演喜儿的女同志?”沈振新没有问出声来,李尧却带头神秘的神情轻声地说:“听说是地方工作同志,来的时候,我看见的,围着银灰色的围巾。”
  沈振新暗暗地笑笑。他立即回头,回到自己的屋里,看看表,已是九点半钟,喝了一杯热茶,默坐了一阵,便熄了烛火入睡了。
  梁波和华静两个人,这时候谈得兴致正浓,梁波谈得有劲,华静听得入神,仿佛梁波谈呀讲的,尽是喷着甘美的酒气,使她进入了沉醉如迷的境界。梁波谈了战争,谈了战斗故事,谈了解放军的战士和干部,也谈了敌人;他把莱芜战役里他知道的那些生动的有趣的事情,一件讲完,又讲另一件。华静呢,听完了一件,就要求讲第二件,他讲不完,她也听不厌。
  梁波讲了“小广东”装哑巴捉俘虏兵的故事,讲了张华峰和敌人拚小插子杀死敌人的故事,讲了秦守本、王茂生活捉敌人师长的故事,还讲了他刚刚听到的李仙洲已经逃下去七、八十里,在博山以南一个地名叫做“不动”的地方不动了,终于被俘虏的故事。……
  “我讲了这么久,你也得讲个把我听听啦!”梁波笑着说。
  “有是有,就是我的嘴笨,最生动的事情,一到我的嘴里说出来,就一点滋味情趣也没有。”华静羞涩地说。
  “这几然话,就不是笨嘴笨舌的人说得出来的。”
  “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地方上支前的群众、民兵一定有不少艰苦、英勇的斗争事迹。”
  “我听到不少。”
  “讲一个怎么样?”
  华静想了想,突然兴奋地问道:“听说吗?张家峪八个妇女捉了五个俘虏!”
  “莱芜东边的张家峪?真的?”梁波惊奇地问道。
  “对!你真熟悉!她们捉了一个营长、四个兵,缴了五支枪。”
  “噢?了不起呀!”
  华静嘴说不讲却又讲了起来:“战斗结束的那天夜里,张家峪的男子汉都出去支前了,她们有的睡了,有的还没有睡,一面在黑地里纺纱,一面听着动静,她们还不知道敌人已经消灭,个个担惊受怕。在村子前面山口上放哨的姐妹俩,姓张,大的叫大妞,十九岁,小的叫二妞,十四岁。……”
  华静用很低很轻的声音,表达着故事的情节和她自己的情感。梁波生怕打断她的话头,停止了身体的移动和拿杯喝茶的动作,入神地听着,她也就显得更善于传神达意地继续说下去:“她们看到山口下面有四、五个人向她们走来,因为还有点迷迷蒙蒙的月光,看得出是当兵的,手里有枪,她们一看,不象解放军,帽子很大。两个人吓得心里乱跳,大妞便叫二妞赶快跑回村子,把人都喊起来,躲到山沟、山洞里去。那四、五个人果然是敌人,一定是被你们打垮了漏网的。等那四、五个人快到跟前,大妞就躲到路边的一丛茅草里,偷偷地瞟着这几个人的动静。……”
  说到这里,华静眯起眼来,微微地斜着头,把自己变成了故事里的大妞,梁波也就给她的神情完全吸引到故事的境界里面。“一共五个敌人,一个受了伤,头上裹着白布,他们到了村口头,‘砰砰啪啪’地放了几枪,还故意地喊叫:”站住!再跑就开枪!我们是八路!‘他们看到村子里没动静,便进了村子,看看屋子里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锅灶上没有锅,炕上没有席子,墙上、桌上找不到一个小油灯,连坐一坐的小凳子也没有,水缸里连一滴水也没有,水都泼到地上去了,地上稀滑稀滑。……“
  “水泼到地上?”梁波不解地轻声问道。
  华静放大声音,指着面前的茶杯说:“她们连一滴水也不留给敌人喝!……后来,五个人分在两家的硬炕上躺下来,不一会,就都死人一样地睡着了。这些情形,跟在他们后面的大妞看见一些,藏在屋子后面的二妞看得更清楚。大妞叫二妞好好地看着这几个敌人,自己就跑到山洞里找大家商量,要想法子捉住这几个敌人,不管怎样不能给他们逃走!”
  “有胆量!”梁波赞叹说。兴趣越来越浓地听着。
  “商量以后,她们一共挑选了八个人,有的拿镢头,有的拿菜刀、斧头,听大妞指挥,要动手一齐动手。她们计划好了,就开始行动。大妞轻巧巧地爬进屋里,几个敌人象死猪一样,只是呼呼死睡。你猜怎么样,大妞一下子就摸了两支枪出来,枪上都是有刺刀的。后来,大妞又爬进另一间屋子,可把她吓坏了,一个敌人忽然翻了一个身,粗里粗气地哼了一声。大妞隐在墙根,连气也不敢喘。闷了好久,这个胆又大心机又灵的大妞,又拖了一支带刺刀的美国步枪出来。她们大家看看,枪膛里都有子弹。”
  她睁大乌亮的眼睛,带笑地望着梁波说道:“这是你晓得的,山东人有几个没放过枪的?她们八个人就有六个会放枪!这时候,天刚刚透亮。八个人就分成两边,冲到屋子里,用刺刀对准那几个敌人,几个敌人从梦里惊醒,吓得只是发抖,还有一支短枪跟一支长枪也缴了下来。他们全都举着手,跪在她们面前只是喊‘饶命!’这样,这五个敌人就给她们抓住,作了俘虏!……”
  华静把故事滔滔地说完,喝子一口茶,赶忙笑着说:“我不会讲,你要听到大妞自己讲,那才动听哩!”
  “你讲得好,故事也好!你真会谦虚呀!会讲得很啦!喝杯茶,润润嗓子!”梁波称赞着,给华静倒了满满的一杯热茶。
  华静笑着,摇摇头说:“你应该把你自己的故事讲一些给我听听!”
  她真想听听梁波自己的故事,她的心已经落实在梁波的身上,自从那天在这间屋子里见到他,和他一同到匡庄去的路上谈了一些关于战争的话,她的脑子里就怎么也摆脱不开他的形象。战事在激烈进行的时候,她一面忙碌地工作,一面祷祝梁波的健康和安全。战役刚结束的那一天,她就想来探望一下她心里悬念的这个人,忙碌的事务使她分不开身子。今天下晚,卧在床上的龙泽对她说:“小华!去看看他吧!替我去祝贺祝贺他!”“他?谁呀?”华静向龙泽问道。“跟我装聋作哑的!你是个傻子?去吧!”龙泽责怪着说。虽然是在病着,眼睛却很有精神地瞪着她。这样,她便顶着月光来到梁波这里。在梁波这里坐了两个多钟头,听了梁波讲的许多有趣的新鲜故事,她觉得很畅快,但还不够满足,她想知道一些梁波自己的事情,她那使人迷惑的眼睛,竟是那么大胆地盯在梁波的小方脸上。
  “我自己有什么事情好听的?没捉到俘虏,也没缴到枪!
  一颗炮弹落在我的附近,阎王爷几乎把我请了去!“
  梁波大声笑着,华静却吃了一惊。
  “你看,这里破了一块,一个小炮弹片子跟我开子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梁波指着衣服的底边说。
  华静走到他的身边,在衣服的伤痕上摸摸,仔细瞧瞧,衣服前底摆上确是有一个破绽的地方,她的小手指刚刚可以从那个破绽的长方形的小洞里透过,小洞的周围有着微微发黄的糊斑。
  “要是打到这里,不就完啦!”梁波指指脑袋笑着说。
  “真好险啦!”华静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惊叹着。
  “我们就是在危险里过生活!过得久,遇到的险事多,在最危险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危险的感觉。看过马戏班的人爬刀山吗?”梁波平淡地说,接着问道。
  “看过。真怕人!”华静的眼睛望着屋梁,仿佛就是看着几丈高的旗杆上的刀山,刀山上正有一个马戏演员吊在上面似的。
  “下面看的人提心吊胆,心惊肉跳,刀山上头的人还在笑哩!”
  地静默默地眨着眼睛,品评着梁波的话味。
  “还回去吗?”沉静了一刻儿,梁波问道。
  不感觉已经夜深的华静,抱歉地笑着说:“妨碍了你的休息!我真该走了!”
  “不要紧,再坐一会!”梁波转头向外,大声喊道:“大个子!搞点什么来吃?”
  他们又随意谈了一阵,警卫员冯德桂端来一盘烤得鲜黄的馒头和一罐头凤尾鱼。
  “吃一点!味道不错,蒋介石从南京、上海送来的!不打胜仗,哪有这个东西吃?”梁波用筷子指着凤尾鱼幽默地说,嘴里嚼着馒头和鱼。
  “什么时候打到南京、上海?”华静吃着凤尾鱼问道。
  “你有家在南京、上海?”
  “不。在无锡。”
  “想家啦?”
  “想家倒不想,有时候想念母亲。你呢?家里还有什么人?”
  梁波本想问问她的家事,想不到她竟反问起他的家事来。
  “还有一个老父亲。”
  “老父亲一个人在江西万载老家过活吗?”
  “你知道我的老家在万载?”梁波惊异地问道。
  华静的脸有点发红,低着头颤声地说:“龙书记说的。”
  “一九二八年三月,我跑到红军里,十九岁。五月里,家里五间茅草房子就给国民党烧得精光。一九三二年冬天,红军路过万载,访张问李,谁也说不上我的一家人到哪里去了。我当是全给国民党杀掉了。想不到,去年四月,一个同志回家,在景德镇碰到我的老父亲,独独他一个人逃出来,没有丧命!”
  他从皮包里的一本书里,拿出他父亲的一张全身照片,送到华静面前,笑着说:“你看,老人家的精神还挺不错哩!”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健康的容貌,现在华静的眼前。老者的胡须挂到胸前,象是一把银丝。饱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