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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嫡杀-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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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片刻,宣长昊才敛起怒意,沉声说道:“他上个月两次外出,在天心桥畔的酒楼、与朱雀长街的茶室内究竟是与何人会面,连你们也查不到吗?”
他自制能力极强,又在军中磨练出了雷厉风行的性子。得知真相后,虽然免不了生出几分错信小人的愤慨与恼怒,但亦知道,当务之急是防微杜渐,先彻查瑾王目前的实力,将对方的野心先一步扼杀在摇篮里。至于之后如何处置瑾王本人,则斟情再论。
听他立即指出了密报中唯二的含糊之处,雷松愈发小心翼翼,低头禀报道:“回禀陛下,九龙司的弟兄们虽然有一部分混迹于市井之中,专司暗探。但因之前并未特意留意过瑾王殿下的行踪,又兼殿下出行时十分小心,以至竟未能查出他所约见的是何人。微臣无能,还请陛下降罪。”
这番话自然不能教宣长昊满意。轩眉一动,他厉声说道:“雷统领,此番朕暂且先放你一马,你继续给朕彻查此事,务必要查出此人是谁!但若下次你仍是含糊其次,朕定然两罪并罚,决不轻饶!”
他话中隐有雷霆之意,雷松却是心中一松,立即答道:“多谢陛下网开一面,微臣定尽心尽力,不负陛下之命!”
将密报掷在桌上,宣长昊微微点头:“如此便好,你先退下吧。”
“是,陛下。”
待雷松退出御书房之后,宣长昊并未继续批阅奏章,也没有再拿起那封密信。再度屈指轻轻敲着紫檀案面,目光落在墙角斜插画轴的瓮瓶中,他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瑾王如此小心翼翼,约见的多半并非江湖异士,而是朝堂重臣。后日的腊八宫宴恰是百官云集之日,也许届时可以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对方是否与哪个臣子特别亲近,或特别疏离。虽然瑾王生性谨慎,但此刻自己已洞悉了对方暗藏的野心,对方却一无所知,也许真能察觉到什么。
转念想到自己当年所学的兵法,如今竟用在了朝堂勾心斗角上,宣长昊不禁自嘲一笑。视线无意掠过门外越来越密的大雪,注视着天地间浑然一色的空茫雪白,久久不曾移开。
这场大雪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才渐渐止住。京中的穷苦人家或许在为取暖的炭火发愁,但尚书府邸却不会有这种烦恼。因为大雪,老夫人特地打发人到各房说不必请安,明华容便一直抱着汤婆子,睡到雪珠彻底停止才懒懒地起了床。
彼时已近晌午,天色却阴暗得如同黄昏时分,映着满地霜白,显得分外清寒。明华容随意披着罩衣坐在铜镜前,任由落梅为自己打理青丝。将一条水晶嵌宝镶银的额饰放在手中把玩片刻,听到虚虚推开一线的窗棂之外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哭泣,再凝神去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禁问道:“外面是怎么了?”
落梅一边将梳起的偏髻固定好,一边答道:“小姐,应该是四小姐那边传来的动静。”
明霜月?昨天的事老夫人已下了死令不许随行上山的仆从们再提起,她自家遮掩还来不及,怎么大张旗鼓地闹了起来?
这么想着,明华容便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落梅。
昨晚林氏将明霜月带回来后虽然及时遣散了下人,但落梅本就替明华容给那两人传过信,纵不曾在场,心里也猜到了几分。当下见明华容疑惑,她立即会意道:“四小姐说在山间遗落了一双心爱的紫珠珰,大清早为这事儿大发雷霆,哭泣不止,这会儿已是渐渐止住了。”
闻言,明华容顿时了然:明霜月定是已知道了与赵家结亲之事,就算她心里千肯万愿,但若不哭不闹,乖乖受了,面子上却不大好看。纵旁人不说,深知内情的几个主子心里也会犯嘀咕,这才借口心爱首饰遗失,造作哭闹一番。
眼波流眄,明华容忽然又问道:“二小姐呢?”
她问得没头没脑,落梅却立即会过意来,答道:“奴婢听说,今日一早老爷便打发李管家去了冠芳居,催二小姐立即动身。但后来因见雪下得实在大,二小姐又因一夜哭泣,有些风寒侵体的征兆,恳求再延迟一日。李管家也不敢强逼,便回明了老爷同意,因而二小姐又多留了一天。”
听罢,明华容淡淡一笑,道:“这场雪于她来说,倒真是瑞雪了。”
她并不相信明独秀只是不愿趁下雪天赶路那么简单,拖延一日,便有了动手脚的余裕。只是,明独秀现在几近穷途末路,唯一能毫不避嫌帮她的白章翎也无法再随意出入明府,这种情形下,明独秀会如何还击呢?她突然有些期待。
睡得太久,明华容也没什么胃口,梳洗过后随意吃了几口点心,便开始检视明日入宫时预备要带上的物品。但刚命人将起皱的裙头拿去再熨一熨,老夫人处便打发人来,说趁雪晴让她赶紧过去,听大夫人给说说规矩。明华容遂换了厚实衣物,依言去了。
老夫人当年曾得过诰命封赏,但并未进过宫。而白氏虽然懂得宫内规矩,却绝无可能告诉明华容。好在林氏在先夫明守承还在世时,曾随他一起赴过太上皇的犒赏之宴,对宫内的规矩大体知道几分。当下见明华容来了,寒喧之后便一一告诉了她忌讳。
其实在前世时,明华容便在这些规矩上狠下过苦功。因为那时的她当白氏是慈母,当明独秀与明霜月是好妹妹,明独秀成为瑾王王妃后,她不愿让人诟病尊贵的王妃有个不懂规矩的姐姐,便重金聘请了一位离宫还乡的老宫女,请对方教导自己宫规。可即使自己学得再完美,也从不曾得到明独秀的称许。自己当时还颇为忐忑,以为是做得还不够好,现在想想,真是傻哪,对于那些始终心怀恶念的人来说,自己的一切付出与努力,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明华容心里转着旧事,面上却含笑听着,分毫不露。
林氏回想了半日,将自己能记起的宫规统统告诉了明华容,末了又再三叮嘱她,入宫后务必将掌引宫女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若是实在记不清了,就先悄悄看看旁的小姐们如何行事,再依例比照。总而言之,尽量不要出岔子。
待她说完,老夫人满意地连连点头,道:“十几年前的事了,难为你还记得。”对于这个贤淑贞静的大儿媳,她还是很满意的。
说着,不禁又感叹道:“说来檀真下月就十四岁了,若说要去参加宫宴倒也使得。偏你就这般紧张她,成日尽拘在家里,哪里也不让去。”
听到这话,林氏神情有些黯然,说道:“她父亲只留下这点骨血,她打小又是身娇体弱,惯肯生病。我生怕哪里不妥,未免看得紧了些,倒教母亲见笑了。”
打量她神情不对,老夫人便知道她多半是想起了亡夫。记起早逝的大儿子,老夫人亦是惆怅。但除夕在即,她不愿再想这些不痛快的事,忙岔开话头,道:“为人父母的哪个不紧张自己儿女,况且檀真又是极其安静,温厚可疼的性子,不必你小叔房里那个不懂事的孽女,昨天险些将她老子气病了,连我也被气得不轻。你带的一双儿女都是好的,檀真自不必说,檀海也是个懂事的,小小年纪便甘愿离家求学,这份志气连大人都难得有的。前儿他不是才捎信回家,说已经从书院动身了么,算算日子,这两天也就该到了。可惜书院日子卡得紧,否则早启程两日,还能赶上一家人喝碗腊八粥。”
听老夫人提到自己的儿子,林氏心头愁思才淡了些许。但她不愿被人议论说引着老夫人抬举自己的儿女、并贬低二房的孩子,遂笑道:“前几日晚膳时,小叔不也提过,卓然就快随他二表哥一起从西疆回来了么。说起来卓哥儿才是个有心气儿的孩子,比檀海还小些,却已敢和表哥一起到军中了。”
老夫人虽然厌恶白氏与她两个女儿,但对于孙子还是颇为疼爱的,当下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咱家的男孩都是好的,更难得一文一武,又知道勤加用功,将来长大了必定有出息。只可惜卓然他爹却想不开,觉得卓然好武便不如读书人清贵,又说他二表哥那一脉,长辈的一辈子没做过官,只知道成天大江南北地在外瞎游荡,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子愿走仕途,却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小参军,意思怕卓然跟着他也学不出什么。但若依我说,孩子前程虽然紧要,但亦要看各人性情天份。若强押着关二爷去读书考状元,或勒逼着张良习武做将军,那成什么来?都不是个味。”
正说在兴头上,有下人来报说,赵府的莫夫人与安义侯府严家的王夫人一起来访,并带了许多礼物,大担小挑的都搁在前院。
听罢禀报,老夫人等立刻知道赵家是提亲来了。因见她冒雪前来,又请了安义府的夫人来做提亲人,也算是给足了明家面子,老夫人遂说道:“招待她们先用着茶点,我梳了头即刻便去。”
因林氏与明华容皆不便出面,当下遂辞了老夫人离开。走出翠葆园时,林氏忽然说道:“华容,自你搬进疏影轩后,我还没去过,不如趁今日去赏赏雪下梅林,方不辜负这场大雪。”
林氏性子向来有些冷清,也从不曾听她说对什么景致感兴趣。明华容听音辨意,立即知道林氏多半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含笑应道:“难得大伯母有此雅兴,华容定当奉陪。”
不出意料,来到疏影轩后,林氏只在房中喝茶,绝口不提赏梅之事。品了半杯六安茶,见明华容将房内丫鬟俱都打发出去,才放下茶盏,喟叹般说道:“你当真是个聪明孩子,但我却不知,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明华容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林氏又道:“最近你们二房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情……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免不了会想,弟妹这般聪明人,为何在有些事上偏偏看不开,非要争那一口闲气,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她与白氏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十几年,深知对方性情。在她眼中,白氏沦落到如今毁容禁足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而对于刚回府便被白氏设计陷害的明华容,则是颇为同情。又因她坚强懂事,小小年纪便有成年人也难企及的坚毅,更添几分怜惜敬爱。
顿了一顿,她继续说道:“华容,我一路看过来,自然知道这些与你无关。虽然你偶尔言辞尖锐了些,但也是迫不得已,情有可原。可是,别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别人?”明华容拖长了这两个字的声音,问道:“大伯母是说我的异母弟弟,明卓然么?”
闻言,林氏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个苦笑:“你当真很聪明,或许不需要我再提点什么。”
明卓然是明守靖唯一的儿子,虽然年幼,但听说是个早慧又有决断的少年,否则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跟随表兄去随军历练。他回府后一旦得知生母容貌毁损且被禁足,一个姐姐被打发到庵堂悔过,一个又失去贞洁,定然无法接受。加上白氏平日对明华容的憎恶,明卓然一定会认为,是这个突然回府的继姐害得母亲与姐姐如此凄惨,届时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来。
明独秀和明霜月毕竟是女儿家,明守靖纵然再疼爱也有限度,一旦犯了错处置起来也是毫不手软。但明卓然与她们不同,就算他当真下狠手将明华容如何了,明守靖必定也不会为个女儿严惩独子。
林氏看着明华容,眼中满是担忧。她自从前两日知道明卓然即将回府后,就一直想提醒明华容小心,却因诸事频发,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
听到她关怀的话语,明华容心头掠过几分暖意,连带笑容也变得和煦起来:“多谢大伯母为我操心,不过,请您放心,我会向他好好解释,以冰释前嫌。”
“华容,这……这怕是行不通。卓哥儿虽打小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但毕竟事关他娘亲和姐姐,他多半无法冷静。我因一直将诸般事情都看在眼里,所以知道有些时候不能怪你。但卓哥儿毫不知情,他……”
“大伯母。”明华容含笑打断林氏担忧的话语,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说过,您不必担忧,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请您相信我,好么?”
她的手掌并不宽厚,背上更有许多交错迭生的旧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分外刺眼。十指虽然纤长,亦是细瘦得稍加用力却会折断似的。这双手并不完美,也不有力,但只是虚虚覆在那里,却没由来地令林氏感到心中渐渐宁定。感受到明华容掌间的温热,她深锁的眉关一点一点松懈开来:“好,伯母信你。”
听到她的回答,明华容笑意中忽然带上了几分罕有的轻松:“大伯母,说了这半天话儿,不如我们到梅林走走?华容向府内的嬷嬷新学了干花制作的办法,届时摘些梅花替您做个插瓶供枝,好不好?”
“呵,那我就先谢过你了。”被她感染,林氏也微笑起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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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82 入宫赴宴
次日清早,府内刚敲过五更鼓,明守靖便遣人过来疏影轩,催促明华容赶紧起身。
宫宴虽然是在傍晚,但依照规矩,各府女眷们却需要一早就先行入宫。待经过重重盘查与诸般繁琐宫规礼仪的教导,再稍事歇息后,也就差不多到了开宴的时辰。尤其是明华容这般从未进过宫的,更是教导礼仪的宫女们重点关注的对象。也无怪明守靖天还不亮就来催促。
彼时明华容早已起床并梳好了头,正坐在镜匣前由老夫人特地找来的妇人为自己化妆。见对方不要钱似的在掌间化开一大团胭脂就要往自己脸上擦,明华容皱眉道:“你这是画戏台上的红脸呢,给我淡些。”
化妆的妇人少时也曾是大家千金,后因家族犯事没落了,才混迹在内城王公贵族的府邸间,靠为新贵的内眷们讲解规矩、教导合乎规矩的妆面衣着为生。二十几年下来,自觉是这方面的行家,渐渐的便容不得半个不字。听到明华容的话,脾气不禁上来,拍一声放下胭脂盒子,取过手绢擦着手心半化不化的玫瑰红膏,斜眼说道:“我从来都是这么画的,明大小姐若不喜欢,就另请高明吧。”
她本以为这一拿乔,明华容定会软和下来,低声下气地央求自己。孰料,明华容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将这位夫人送到外院喝茶,再如实回了老夫人,就说我这里用不上,看她老人家怎生安排。”
“是。”站在门外的小丫鬟立即清脆地应着,走到那妇人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
妇人不意明华容竟如此干脆,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最后愤愤地哼了一声,悻悻掉头去了。她对各户人家的后宅私事知之甚详,自然知道明华容不过是个刚刚进京两月有余的放养小姐,心道就凭一个村姑也晓得宫妆?届时她自以为装扮得娇娇俏俏地到了宫里,却被人家当庭大加指责奚落,那才有好瞧的。
这么一想,她顿时怒气尽去,心中满是幸灾乐祸,存心要看明华容丢丑。在丫鬟要带她出院子时,又推说脚痛要先坐坐,赖到了月洞门旁的耳房里坐着,打算一下等明华容出来了,将她的妆容看个仔细,以后说起这桩事来,才能详尽。
明华容自然顾不上理会这等小人物的恶意,将人撵走后,自己动手拿了玉簪粉等物,迅速在脸上涂抹描画起来。不消片刻,镜中赫然出现一个薄施脂粉,头梳宫髻的美人。眉如笼烟,眼盈秋水,琼鼻挺秀,樱唇点红,双环髻两侧垂下的鎏金点翠坠玉蝶流苏簪在脸颊畔轻轻摇晃,点点宝光衬得她模样愈发端丽华美,教人不敢直视。
丫鬟们从未见过明华容这般精心装扮过的模样,一时不禁都看得呆住了,心中不由自主皆想到:以前觉得大小姐和二小姐一样好看,今天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平时里素颜淡衣的大小姐既已就能与锦衣严妆二小姐打个平手,现下施过脂粉后,那滟滟容色自然更胜二小姐数倍。
其实若论底子,明独秀差不了明华容多少,但却在气度与妆面上输了一筹。明华容两世为人,遍经风浪,沉稳镇定的养气功夫少有人及;而且她亦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化妆时在顾及规矩的同时,又注意将己身气质显露出来,不比其他女子,只知一味追逐时兴妆面,却根本不想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最后照了一下铜镜,将眉心额饰扶正后,明华容看向目瞪口呆的青玉:“走吧。”
青玉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忙亲自捧起装着织金锦布锦匣的包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还一边想,从不见小姐摆弄这些水粉胭脂的,怎么一上手就画得这么好看呢,赶明儿可得请小姐教教自己才成。
经过耳房时,明华容瞥眼看见房门大敞,里面赫然正坐着刚才被逐出去的那妇人,不禁皱了皱眉:她说的分明是带到外院,小丫鬟究竟是怎么听的?
负责院内事务的一个二等丫鬟窥着她神情,连忙去房内悄悄推了刚才带人的小丫鬟一把,埋怨了几句。小丫鬟委屈道:“她架子又大,脸皮又厚,我说了好几次让她出去,她都只装着没听见,伸着脖子在这里看个不住。”
二等丫鬟说道:“既这么着,你就该请妈妈们来赶了她出去。”
那妇人自从窗中窥见明华容后,就一直愣愣的,听到个赶字才回过神来。她自知理亏,也不敢发怒,赶紧起身往外走去。只是一行走,却不免一行疑惑:这个明大小姐到底是从哪里学了宫妆的,虽然妆容淡雅,但却皆合规矩,而且画得比自己更好看精致。带着疑问走到院外,远远望着明华容在许多人的簇拥下上了小轿,想到自己家里以前的显赫,心中不免又嫉妒起来。
但坐在轿内一路行到二门,又换了马车,跟在明守靖的车后前行的明华容,却并无妇人料想中的春风得意。目光在刻意装饰一新的车厢内转了一圈,末了,她睫羽轻掩,如玉面颊上顿时投下一道浓色阴影,却犹不如方才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瞳来得深邃黯沉。
明府虽然在内城,但走到皇宫城门亦颇需一段时间。穿过长长的朱雀大街,马车停在皇城旁时,天色已然透亮。
“小姐,已经到了。”坐在一旁的青玉说着,先一步掀帘下车,摆好脚踏,才扶着明华容下来。
今天是个晴天,初升朝阳从被染得透绚多彩的薄薄云彩后半探出来,金黄的阳光照在皇城高大巍峨的城墙上,颇显威仪。厚重的砖墙与城垛并不新洁完美,许多地方都有了历经风雨岁月留下的痕迹,但沧桑之余,却更显得低蕴深厚,让人心生敬畏。这天下至尊者所居之处,果然是大气磅礴,别处望尘莫及。
视线略略一转,从高大的城墙移到城前,明华容说道:“原来有不少人到得更早。”
城门前专为权贵们留出的空地上早停放了二十来张或大气或古朴,或典雅或精美,装饰迥异,又无一例外皆是名贵的马车。许多穿着朝服的臣子,锦衣华服的公子,与精心装扮的小姐正下人簇拥中下了车向城门走去。而另一些靠在墙角的马车前,车夫们更是百无聊赖地缩着脖子打盹,显然已是来了一段时间了。
明守靖这时也已下得车来,面向城门,以目示意,向明华容说道:“这里开了两扇城门,一会儿为父会从左侧那扇进去,你则走右边的门。验过令牌,进入宫墙之后自会有掌事宫女接引你,告诉你里头的规矩。你一定要遵从她们的话,切不可妄行妄动,如若因此出了差池,我唯你是问!”
因为近来三个女儿里倒有两个出了事,明守靖不由也对明华容严苛起来,遂将话说得十分严厉,口吻如同刻板的上司对待下属一样,全无身为人父的温和。
一旁青玉听着,不禁露出几分不平的神情。明华容却仿佛毫不在意,只看似恭顺地说道:“是,老爷。”但稍加留意,却能看出她眼中冷锐的嘲弄之色。
明守靖却根本未察觉到,只为她乖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忽然又说道:“你怎么尽叫为父老爷,也该学着霜月,称我父亲才是。”
明华容只当没听见这话,毫不理会。而明守靖此时也无心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将出入的令牌递给她,说道:“我马上入城,你也莫再耽误,这便进去吧。”
“是。”待他走后,明华容又向周围打量片刻,便收回目光,扶着青玉的手,戴好风帽向前走去。
此时右边城门处已站着两三位小姐,正等待守卫验看令牌。其中有两人似是熟识好友,正神态亲密地低声交谈,落了单被晾在一旁的那个枯等无趣,便东张西望地打发时间。视线掠过明华容身上时,却是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失声叫道:“明华容?!”
被突然叫到的明华容闻声看去,一个熟人赫然映入眼帘,却是几日前曾见过的杜唐宝,便点了点头,淡淡道:“原来是杜小姐。”
杜唐宝却顾不上回礼,兀自上上下下打量着明华容,脸上掠过几分不甘,几分悻然:“打扮得妖妖娆娆,给谁看来。独秀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若论装扮,其实杜唐宝打扮得更艳丽豪奢,手腕脖颈上都佩戴了许多珠宝玉石,脸上亦画了相衬的浓妆。说这种话,无非是见不得向来看不起又讨厌的人显好罢了。明华容懒得跟她计较,亦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抱着手炉站在旁边,慢慢等待。
杜唐宝性格最是跋扈,见状细眉一竖,立时吵嚷起来:“你真当自己是明家大小姐了?好大的架子!本小姐问你话,你竟然敢毫不理睬?!”
明华容原本不想与这种没脑子的人计较,但见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过来,旁边值守的皇城侍卫虽然纹风不动,眼风却也扫向了这边。她不想横生枝节,刚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爽利又不失娇美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听到这声河东狮吼,我当是谁,原来又是杜小姐啊。听说你前几天受惊生病了,我还说得空去探望探望你,现在看来,都是误传罢了。杜小姐这般中气十足,头上手上挂了这么多也不嫌重得慌,可见定然是没有生病的,倒教我白白担心一场。”
她说得貌似诚恳关切,但听清了的人都忍不住去打量杜唐宝的装饰,一看之下,皆是忍俊不住:诚如她所说,杜小姐身上的首饰确是太多了,几乎抵得上一个中等人家小姐首饰匣子里的所有珍藏,活脱脱一个会走路的珠宝展示架子。
涵养差些的当场就笑了出来,而涵养好些的也只是别过脸去尽量不笑出声而已。听到众人的笑声,杜唐宝脸上胀得通红,连特地擦得厚厚的珍珠茉莉粉都盖不住:“你——卢燕儿!你敢戏弄我!”
出言为明华容解围的正是礼部尚书之女卢燕儿,她刚下了马车,也要来右边的天仪门等待验牌入城,正愁没个聊得来的小姐做伴,远远看到明华容,顿时眼前一亮,兴高采烈地走了过来。谁知人还没走近,就先听见杜唐宝的叫嚣。卢燕儿向来看不顺眼姓杜的无脑跋扈,见她竟敢闹到自己朋友头上,自然是要出言帮上一把。
当下听到杜唐宝气急败坏的质问,卢燕儿取出特地带着装淑女的绣花手绢,翘着兰花指掩住嘴唇,万分诧异地说道:“杜小姐这是哪里话来,人家明明是在关心你,打量你生病之事只是传言,为你高兴而已。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戏弄你呢?莫非是东西太重压得头晕所以想岔了?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若依我说,你还是快卸下来歇一歇吧。”
话音未落,四周笑声更响了。若在平日,杜唐宝恐怕早就闹将起来,但今日乃是为赴宫宴而来,贵人云集,她爹一个侍郎放在这里看都不够看。加上还惦记着多日未见的瑾王,遂只有生生忍耐下来,咬牙切齿道:“卢燕儿,明华容,咱们走着瞧!”
“杜小姐客气了,走路自然是要仔细看着才敢落步的。倒是你还请格外仔细些,我看你腰间步禁上的玉石似乎太多太沉,将披帛都压得垂到地下,可仔细莫绊住了脚。”不等卢燕儿开口,明华容便柔声说道。
杜唐宝不意许久不曾开口的明华容突然说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要对嘴,明华容却已与卢燕儿一起走开了。待要追上去,又怕教人看了笑话,若是不追,又有些不甘。纠结片刻,杜唐宝终是恨恨一跺脚,想要再骂两声,突然觉得发髻间有什么东西一滑,顿时再顾不得争这些闲气,连忙吩咐贴身丫鬟,让她赶紧将松脱的簪环再插上去。
“哈,我还当你几时转了性子,被那样的枕头小姐欺负到头上也不吱一声,看来并没有变嘛。”卢燕儿上下打量着明华容,笑嘻嘻下了结论:“不,还是有一点变了:比以前会打扮了。”
明华容感谢她上次出言相帮,虽然并未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还是承了这份情。本待寒喧一番,见她还是那么自来熟,拉着自己的手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不禁莞尔,遂也将那些寻常无味的客套话抛到一边,问道:“什么叫枕头小姐?”
“有些人外表看着好,实际内里浅薄得很,正是所谓的绣花枕头一包草。这种人简称一下,就叫做枕头少爷,枕头小姐。”
刚才一直强忍着没有笑的青玉这下再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捂住了嘴。
“哎呀,想笑就笑嘛,我又不是那种无趣刻板的老学究,非得身边的人整天哭丧着一张脸才称心。”说着,卢燕儿忽然注意到青玉手上捧的包袱,注意力一下被吸引过去:“到你家里那天,你后来都没露面,也不出来送送我。不过之后的事我都听说了:瑾王亲口邀你参加腊八宫宴,还提醒你长公主也喜欢织造技艺。让我猜猜,这东西难道是送给瑾王的谢礼?”
见明华容摇了摇头,卢燕儿更是两眼放光:“是送给长公主的?唔……她既醉心织造,那你送她的一定是最拿手的织金布!我真想好好看一看。”
打量她一副摩拳擦掌要拆包裹的样子,明华容只得说道:“这也不算什么,回头我再织了新的,邀你过来看便是。”
“这话我可记下了,不过,到时我不止想看,我还想学,成不成啊,明大小姐?”
说话间,排在前面验看令牌的人已经空了,负责登记造册的老太监正向她们看来。见状,明华容也顾不得回答,向卢燕儿使了个眼色,便走了过去。
令牌是内务府所发,每一块上皆有独一无二的编号,老太监接过她俩的牌子,比照当日发放的明细确认了她们的身份后,说道:“两位小姐请将令牌先挂在腰畔,待开宴时方可除下。二位请往这边走——对了,你们的丫鬟是不能入宫的。”
禁宫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场所,即使是后宫皇后贵妃们的亲眷,想觐见时也没有带着下人入宫的权利。明华容与卢燕儿闻言均是点了点头,各自从自己丫鬟手中接过随身物件,又让她们到马车上去等着。
穿过城门,墙后已有许多年长的宫女在等待。其中一个圆脸微胖,约摸二十出头的宫女迎上来,目光在她们腰侧的令牌上扫了一圈,随即露出个笑脸:“二位便是明尚书与卢尚书家的千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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