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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室守则-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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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齐夫人心中这口气,怎生咽得下,自她嫁入齐家以来,齐老爷的官职始终挨在最末,权谈不上,俸禄更是寥寥无几,这样大一个家,全靠她一人苦苦支撑。

夫妻本该同甘共苦,这也就罢了,但面前这一个姨娘,还有她所生的一子一女,为何也要她来养活?

以前未出阁时,只知庶母命苦,而今自己也做了嫡母,方知正妻才是最倒霉的那一个,每日从睁眼到入睡,无时不刻在为生计操心,反观这些个妾,优哉优哉,光吃饭不做活,还时不时跟针似的,戳你一下,暴雨临近,天色暗下来齐夫人隐在窗前阴影中,映着时不时的闪电,脸上变幻莫测。

气氛沉闷,刘姨娘心下忐忑,偷偷看了齐夫人一眼,大胆上前问道:“贺家的提议,夫人意下如何?”

齐夫人因这一声询问,心中怒火彻底爆发,劈头盖脸将她一通责骂,先骂她生了混帐儿子,再骂她养了歹命的女儿。

刘姨娘不敢顶嘴,默默受了。

齐夫人骂得累了,起身道:“去房里跪着,直到我回来。”

刘姨娘心中一喜,死死按压住:“夫人这是要去贺家?”

齐夫人怒目而视:“我做事,需要向你汇报?”

齐姨娘头一缩,不敢再问,拉起齐佩之,回房去了。

齐夫人沉声命人备轿,欲往贺家去,陪嫁婆子来劝,“天色阴沉,眼见得要落雨,夫人改日再去罢。”

话音刚落,伴着一声巨雷,大雨倾盆而下,齐夫人呆呆地朝外望了好一会儿,吩咐道:“正是要下雨去才好呢,备伞备轿。”

婆妇听她语气哀戚,不敢再劝,出门准备去了。

齐夫人深叹一声,旁人都道她这嫡母心狠,都道齐佩之命苦,他们哪里晓得,她才是最苦的那一个,打落了牙只能自己吞,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一时轿子备好,婆子撑了伞,扶她上轿,短短几步路,齐夫人思绪万千,前几次去贺家,她态度强硬,却没讨着好,这回少不得要趁着雨势装一装可怜,以博得些同情。

她身为庶女,自尊心尤其之强,低头伏婆家类事,除了在嫡母面前鲜有为之,如今要她去向贺家讲好话,心中简直跟刀割似的疼。

不待她多想,贺家已至,门上通报过后,直接让轿子进了二门,到后院方才停下。陪嫁婆子上前掀帘撑伞,悄声道:“夫人,是他家第二进院子。”

贺老太太的居所?看来孟瑶是存心不管这事儿了,齐夫人不曾和贺老太太打过交道,不知其脾性,更不知今日这刻意的放低姿态,能不能达成目的,她一面忐忑,一面随引路小丫头走进门去。

雨下得大且急,尽管贺府院中有青石板铺路,齐夫人裙子的下摆,仍沾了不少泥水,看去脏兮兮。

贺老太太初次与齐夫人打交道,心中还藏着多求嫁妆的目的,不免殷勤备至,呼喝小丫头道:“齐夫人裙子脏了,还原剂赶紧拿布来帮她擦擦。”

齐夫人任由贺家的小丫头们忙活,心定下了一半,待裙子拾掇干净,上前与贺老太太见礼,贺老太太慌忙跳开道:“齐夫人是诰命,我一乡下老婆子,哪敢受你的礼。”

齐夫人闻言,另一半心定下了,低头伏小的打算,更是暂且按下,只带着习惯性的趾高气昂,向贺老太太道:“今日贵府遣人去我家送信,我却没听清,特地亲自来讨教。”

贺老太太是实诚人,闻言还以为齐夫人耳背,遂提高了音量,大声道:“听我媳妇讲,齐夫人想把庶出小姐送到我家来,我已是允了,不知齐夫人何时得闲,将字据和嫁妆一并送过来?”

贺老太太中气十足,齐夫人吓了一跳,勉强稳住身形,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然是做婢女,谈嫁妆作甚么?难道是报信的讲错了,或者是方才雷声太大,自己听岔了?其中肯定是有误会,齐夫人心中隐隐升上几分喜悦,问道路:“老太太,你提及嫁妆,我就不免多问一句,你家欲以何礼迎我家庶女进门?”

是迎娶正妻,取一二为之,是正经纳妾,齐夫人询问贺老太太,贺家是要娶齐佩之为正妻,还是要纳她为妾,因为贺老太太言语中有“嫁妆”二字,齐夫人便只考虑了妻和妾,根本没作其他想法。

但贺老太太的回答,让齐夫人大吃一惊,只见她搓着手掌,十足地不好意思,开口道:“你家闺女,自然是要做妾的,只不过开脸的事,要迟上些日子,先委屈她做个丫环。”

说来说去,还是做奴婢,反要齐家陪送嫁妆,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眼见得齐夫人的脸色变了,贺老太太忙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齐夫人放心,待到时机成熟,一定抬你家闺女做妾,决不食品言。”

齐夫人见贺老太太信誓旦旦,信了几分,又想起大户人家的规矩,正妻未进门前,确是不便纳妾,顶多收几个通房,她这样一想,气就顺了,问贺老太太道:“不知何时才叫时机成熟?”

其实贺老太太只要答一句,待贺济义娶亲过后,由正妻料理,齐夫人也就接受了,但她哪晓得大户人家的那些个规矩,苦思冥想过后,回答道:“等我亲家温夫人出了门子,便抬你家闺女做妾,如何?”

等温夫人改嫁去了西京,孟月也就该打发回京城了,到时人都不见了,贺济义再闹也没用,到时候哄他纳了齐家庶女,贺老太太是这样想的,齐夫人却不知情,暗自疑惑了好一阵,问起缘由。

贺老太太却道:“我保证到时纳你家闺女为妾便是,齐夫人何须问这么多。”

齐夫人垂首沉吟,贺济义未娶正妻,不便提前纳妾,因此只能先委屈齐佩之,这亲的理由,在齐家尊长面前很说得过去,让她心内一阵轻松,待抬起头来时,脸上就带了些许笑意,道:“老太太,咱们得提前说好,我家佩之是做通房,来日一定要抬为妾室。”

贺老太太满口答应,又与她商量,等她把齐修之抵押庶妹的字据拿来后,两家再签订一项协议……齐家送人送嫁妆到贺家,贺蛇胆则保证在温夫人改嫁后,抬齐佩之为妾。

齐夫人仍觉得在这样的协议上提到温夫人,有些莫名其妙,但一想温夫人改嫁在即,肯定是在贺济义娶亲之前,以此为限,齐家是占好处的,于是便没提出反对意见。

贺老太太见齐夫人点了头,便欢天喜地地坐到她旁边,与她商量起齐佩之的嫁妆来。齐夫人一阵厌烦,却又不得不忍耐,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许诺贺老太太茧绸两匹,银钗,银镯各两对,胭脂水粉,杯碗碟盏等日用器皿衣箱。

这嫁妆太过简薄,贺老太太大失所望,此时才真明白,纳妾与娶妻,乃是天壤这别。

齐夫人许完嫁妆,又问道:“不知老太太出多少聘礼?”

贺老太太正不满,不假思索答道:“你家庶女是我蛇胆济义赢回来的,有字据为证,还要聘礼作甚么?”

齐夫人气得满头珠翠乱颤,却不驳不出话来,只得忿忿起、身,道了声告辞,朝雨中去了,她家婆子追着去打伞,赶得急了,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惹得贺家丫头们掩嘴偷笑。

贺老太太见到这一幕,惊讶道:“齐家想送庶女出门,竟然急到如此地步?”说完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就该硬拗着多讨些嫁妆的。

第二日雨过天晴,齐家抬着箱笼和轿子,把庶子齐佩之送到了贺家。孟瑶奉着贺济礼的吩咐,过来收了齐修之抵押庶妹的那张字据。其他的事,任由贺老太太去安排。

齐佩之既是贺济义的通房丫头,自然是住到他的归田居,贺老太太扣下陪嫁,命人将她送了过去。贺济礼来寻孟瑶,立在门边,盯着嫌弃首饰成色不好的贺老太太,故意问道:“看娘这样子,是打算将这些陪嫁入济义的私帐?”

公帐私帐之分,贺老太太再不敢擅自作主的,她正欲摇头,突然反应过来道:“这是济义屋里人的陪嫁,自然不能入公帐。”说完将孟瑶一指:“你媳妇的陪嫁,我可没见着一文。”

孟瑶明白贺济礼的意思,既然是陪嫁,就该归还齐佩之,不然落到旁人眼时在,便是贺家连一个妾的财物都要霸占,好不丢人。然而亲母子斗法,她是不便插嘴的,免得落得两头不是人,遂把腰一扶,拿有孕身乏作借口,回房去了。

第六十八章 各人反应

贺济礼见孟瑶开溜,兀自站立不动,驳斥贺老太太道:“我娘子的嫁妆,既没入公帐,也没入私帐,乃是她自己保管,这是当下的规矩。

这番言语,便是逼着贺老老太太将嫁妆归还齐佩之了,她好容易得来这些财物,自然不肯依,与贺济礼争吵起来。

他们这边吵得热闹,归田居里也没消停,贺济义本在东边守冰窑,远远地瞧见有两名丫头走进他院里去,一个眼生,一个眼熟,他还以为是孟瑶遣人与他送消暑的凉食,忙不迭地跑了回来,岂料一进门,那名眼熟的丫头便与了行礼,口称恭喜,道:“老太太与二少爷新收了通房,特遣了奴婢送来,不知二少爷欲将她安置在哪里?”

贺济义定睛一看,认出她是老太太院里的丫头小言,再朝旁边一看,那名眼生的丫头,发式服色,与普通丫头很有不同,倒与孟月的装扮有几分相似,遂问道:“这是齐家庶出的小姐?”

齐佩之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口称:“二少爷万福。”

贺济义想要的人,并非是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见她温婉有礼,又发不起脾气来,只好唤来个归田居的丫头,吩咐道:“你们住在哪里?带她一起去住罢,回头我与嫂子讲一声。”

小言见他不懂通房丫头与普通丫头的区别,忙道:“二少爷,她是老太太要放到你屋里的,不能跟丫头们一起住。”

贺济义隐约明白了些事体,扯起齐佩之的袖子,奔往第二进院子,归田居的丫头们欲追,小言却拦道:“那是二少爷的通房,将来的姨娘,她同二少爷在一处,你们追去做甚,难不成心里有算盘?”

几个丫头似被点中了心思,面红耳赤,不敢反驳,只有几个等级比小言高的,暗暗投去怨恨的目光,但碍着她是老太太跟随前的人,只得把这口气忍了。

小言扫了她们一眼,也朝第二进院子去了,她进厅门时,贺济义正同贺老太太争吵,死活不要齐佩之做通房,贺老太太被他缠着,一脸无奈,齐佩之惊羞不已,含泪相望,贺济礼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袖手旁观。

小言上前,将贺济义与贺老太太分开,再将后者搀到罗汉床上坐下,又回头劝贺济义道:“二少爷,这通房不也是丫头,有甚么分别?你就依了老太太,收下齐小姐罢。”

贺老太太道:“既入了我齐家门,还叫齐小姐作甚,往后都称齐姑娘。”

贺济义见她们一唱一和,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气得跳脚,道:“跟随你们讲不通道理,我找嫂子去。”说完,朝第三进院子去了。

孟瑶见到他,抚额哀叹,真是躲也躲不过,她就是不想理会这事儿,才藏在房里没过去,哪曾想贺济义自己跑上门来了。

贺济义没留意孟瑶脸上的神色,朝桌前一坐,忿忿将方才的事讲了一遍,求孟瑶与他作主。

孟瑶哭笑不得,低头不语,知梅从旁道:“二少爷,你这可求错了人,哪有小叔子收屋里人,大嫂去插手的?”

贺济义不管这一套,仰着脸道:“长嫂如母,怎么不能插手了?嫂子,娘明明和我说好,齐家庶出小姐只到我们家来丫头,却转眼就变成了通房,哄我哩,你是当家的,这事儿你得管。”

孟瑶忍着笑道:“多个屋里人,知冷知热,有什么不好?那齐小姐我见过,生得甚是美貌,你会不喜欢?”

贺济义方才只顾与贺老太太吵架,不曾留意齐佩之的容貌,闻言挠了挠头,道:“管她生的什么样,反正我不要她。”

孟瑶知道他心中有执念,才会如此,倒真有些佩服他,出主意道:“你若不喜她,也强求不来,不如就让她住到归田居后面那进院子里去既可以不见她,又能如了老太太的意。

归田居前后有两进,贺济义平时坐卧只在前院,后面一向是空着的,若齐佩之只住在后面,果然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他听了孟瑶的建议,觉着十分可行,忙欢喜谢过,蹦跳着朝贺老太太处去了。

孟瑶望着他稚气未脱的背影,笑了一气,吩咐知梅道:“帮人帮到底,叫归田居的丫头们,把后面小院子的西厢收拾一间出来,与齐小姐住。”

孟瑶取出一本小册子,想了想,又换了本新的,单记上齐佩之的名字,后面跟着她的待遇………每月月钱五钱,每年四季衣裳各两套。

则记完,墨迹未干,贺济礼就一阵风心的回来了,将竹帘子带起老高,噼啪啪直响,瞧他这模样,不用猜,肯定是与贺老太太吵架吵输了,孟瑶不能敢多言。怕触霉头,只将一盏清热去火的凉茶,搁到他手边。

贺济礼端起盏子,一饮而尽,闷声道:“娘不肯归还齐姑娘的嫁妆。”

天气炎热,孟瑶低头,看寻那册子上的墨迹迅速干去,不以为意道:“兄弟的家务事,道理讲到即可,至于他们理不理,与咱们什么相干。”

话是这样说,但若传出去,多少要丢贺济礼的脸,让他一口气难平,只能捶磁卡桌子泄愤。

孟瑶有些心疼桌面上嵌的珐琅,忙将刚记完的册子丢过去,道:“以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为银钱发发愁,这才是你的本行。”

“我的本行是教书,不是为银钱发愁。”贺济礼不满看她一眼,捡起册子,翻开来看。这一看,又让他气着了,齐佩之的嫁产,他一文钱没碰着,却要另将出钱来养她,这些,看在贺济义是亲兄弟的份上,也就忍了,但为何明明他花了钱,还要背个强占妾室嫁妆的名?

孟瑶见他紧攥册子,白净的手上青筋暴起,脸上更是黑似锅底,忙软语劝他道:“操这些闲心作甚,不过一年六两银子,几套衣裳罢了,年底咱们把老太太的猪卖了,凑一凑就有了,不用着急。”

贺济礼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你算计娘?”

孟瑶一惊,正懊恼言语不当,却又听见他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这回轮到孟瑶忍俊不禁,笑趴在桌上,贺济礼拿册子拍了她一下,道:“别光顾着笑,家里多盯着些,别让济义一个接一个的纳妾,我可养不起。”

“老太太要纳,我哪里拦得住。”孟瑶嘟囔了一句,收起册子,进里间歇息。贺济礼紧跟进去,亲自拴上门,同她研习图册上的手法去了。

齐佩之顶着通房丫头的名号,在归田居后院住下来,领的月钱,比一等大丫头还要多一钱,这消息迅速传开去,落在众人耳里,反应各有不同。

赏菊院离归田居最近,孟月是看着齐佩之进了对面院子的门,感叹命运不公,抚琴垂泪道:“同样是官家小姐,她做了通房,好歹还有个指望,不似我,身似浮萍,进退两难。”

跟着她到贺家来的大丫头亦叹:“可惜贺家不是二少爷作主,不然跟他也是行的。”

孟月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姐,闻言害羞,啐道:“胡说些甚么。”

大丫头望着她哀衣一叹:“姨娘心里惟有少爷,也只有我这婢子,与小姐讲讲知心话罢了。”

孟月闻言,泪如雨下,再弹不成调,伏在琴上嘤嘤哭泣,大丫头也不劝她,望着窗外出神,自言自语道:“管他是谁,若真成了他的人,老爷还能把你讨回去不成。”

哭声猛地一顿,随即又响起,却变作抽泣,与窗外的知了声连成一片,让人分辨不清。

李小凤虽被关在柴房劈柴,但由于此处位于后罩房乃奴仆聚居之所,因此消息灵通,很快就知道了齐佩之的事。那些下人们,个个都来嘲笑她:“齐姑娘一个通房,都能拿月钱,你好歹也是大少爷下过聘礼的,却只能在这里劈柴。”

李小凤心中有大志向,任她们怎么奚落,也不为所动,待到讲得难听了,就举起柴刀,吓唬几下,次数多了,倒也不再有人敢来惹她。

受刺激最大的,乃是归田居的五名丫头,一个一等,两个二等,两个三等,那四个小的,心内不平,又不好表达,便激着一等丫头知茵道:“例来通房丫头,要么是正头娘子自娘家带来,要么是从近身服待的人里头挑,如今二少爷选通房,却越过了姐姐去,好无道理。”

知茵绣着一块帕子,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将她们四个的神情记在心里,笑道:“大少爷十七岁开府,如今才过两年,哪里来的‘例’

另四个丫头噎住,嘀咕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左不过如此,姐姐真就甘心?”

知茵刀枪不入,仍旧浅浅笑着:“主子的心思,哪是我们做下人的揣度的。”

人人只知知茵是孟瑶入府后,买的第一批丫环,却不知她其实是孟家家生子,绕了个圈子进的府,乃是温夫人替闺女埋的一枚暗棋,她绣完最后一针,立起身来,揉了揉肩膀,道:“坐乏了,你们盯着些,我出门走走去。”

第六十九章 同情之心

几个丫头七嘴八舌道:“姐姐且去,这里有我们呢。”

知茵道了声谢,慢悠悠出房门,绕着池塘转了一圈,朝第三进院子去了。

那四名丫头自认为得了机会,相视一笑,悄悄溜出西耳房,躲到后院西厢房窗下,朝里望去。

西厢方内陈设简单,甚至可称简陋,窗户对面,靠墙一张木床,挂着灰扑扑的蚊帐,床头一只旧木箱,近窗一张小桌子,两只凳子,齐佩之就坐在此处,低头抹着眼泪。

几名丫头偷眼朝床上一看,被褥还是散的,明显不曾铺好,遂以为齐佩之是为这个哭泣,冒出头来奚落道:“不过也是个丫头,拿什么乔,赶紧自己拾掇拾掇,不然叫知茵姐姐来骂你。”

齐佩之正为自己被抢的陪嫁而伤心,忽闻这种一通没头没脑的责骂,不禁呆住了,傻傻望向窗外,不知怎么接话。

丫头们见她没反应,认为她不听话,左右瞧瞧无人,便涌进房去,指手画脚起来。齐佩之本来就伤心,一见这阵仗义,吓得躲到角落里,大哭,正巧贺济义回院喝水,还没进房门,就听见这一通哭,遂循声到后院,推门走进西厢房。

几个丫头名为指责齐佩之不收拾屋子,实则翻东翻西,把屋子糟蹋得更为脏乱,贺济义进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丫头们瞧见他,先是一惊,旋即镇定下来,仗着平日里好伺候,笑嘻嘻一福,就准备撤出去,不料贺济义一声大吼,“站住。”把她几个吓得一哆嗦,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贺济义虽然不愿收齐佩之,但也没想过要糟践她,因此见到这四名丫头的劣行,气愤难当,抬腿踢翻一只凳子,吼道:“自己去大少夫人那里领罚。”

几名丫头从没见过他声色俱厉的模样,一时吓住,不敢分辨,灰溜溜走了出去。

齐佩之见丫头们撤走,把贺济义当作了救星,泪汪汪上前一福:“多谢二少爷相救。”昔日大户人家的小姐,如今却沦落到被几个低等的丫头欺负,贺济义心里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遂好言安抚道:“别哭了,只要有我一口饭,就少不了你吃的。”

饭?吃的?齐佩之从未听过这样的安慰之语,竟有些听不懂,微微一怔,道:“妾身并不曾饿肚子,劳二少爷挂念。”

真个儿是鸡同鸭讲,贺济义翻了翻眼皮,道:“那几个丫头欺负你,是我管教无方,定会让嫂子狠狠罚她们,我保证以后再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齐佩之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哭,并非因为她们欺负。”

贺济义奇怪问道:“那是因为甚么?”

齐佩之是因为嫁妆被夺,才伤心哭泣,但贺老太太乃是贺济义的亲娘,她断不敢在他面前讲她的不是,只好婉转答道:“妾身自齐家带了些日常使用过来,却不知搁在了何处,方才遍寻不着,这才急哭了。”

她并非正室,不敢称齐家为娘家,但贺济义不笨,一听就明白了,她所谓的日常使用,就是嫁妆,至于为什么找不着,稍稍一想就有了答案,除了贺老太太,再无第二人。

贺济义对齐佩之并无喜爱之情,却同情于她,当即拍着胸脯道:“不消着急,且等我去与你寻来。”

齐佩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又惊又喜,倚在门边上,目送他去了。

贺济义顶着太阳,奔至第二进院子,进门高呼,“娘,齐姑娘的嫁妆,现在何处?”

贺老太太自西次间走出来,见他一头一脸的汗,忙掏出帕子帮他擦拭,心疼道:“她的嫁妆,娘替你收着呢,跑不了,你急什么。”

贺济义微微弯腰,好方便她替自己擦汗,口中道,“嫂妇的嫁妆都是她自个儿收着,齐姑娘的自然也该一样,娘还是把箱笼还她罢。”

“这话是你嫂子教你的?”贺老太太手一顿,沉着脸问道。

贺济义摇头道:“我直接来的,不曾去过嫂子那里。”

贺老太太这才缓了神色,收起帕子,拉他坐下,叫人端凉茶来,道:“你嫂子是正室,齐姑娘只是个通房,这两下能相比?小二,莫犯傻,你把箱笼与她,还原剂知她怎么胡乱花销,不如娘替你保管,更为妥当。”

贺济义不以为意,“我不稀罕她那几个嫁妆,娘你还她。”

贺老太太自是不依,又劝又哄,但贺济义的倔脾气上来,比贺济礼更甚,虽然不会同贺济礼一样与贺老太太吵架,却擅用缠字诀,堵得她走不了道,吃不了茶。

贺老太太实在没法,只好进屋翻了翻,自齐佩之的嫁妆中,挑了胭脂水粉出来,拢作一盒,拿出来交与贺济义,谎称齐佩之的嫁妆,只得这些。

贺济义虽然不信,但贺老太太称,一个通房,能有多少陪嫁,于是只得接了,放过贺老太太,告辞出来。

他捧着盒子,顺着青砖小道,路过第三进院子,瞧见方才被他遣来的四名丫头,正立在太阳底下,个个脸上晒得通红,他脚步一顿,拐向厅中,将手中盒子搁到桌上,高声唤孟瑶。

知梅走出来,将他让至西厅,笑道:“幸亏大少爷不在,不然二少爷这般大呼小叫,又得挨骂。”

贺济义舌头一吐,走进门去。

西厅里,孟瑶正歪在罗汉床上,拿一只软枕垫着腰,听后园的管事娘子来富媳妇报帐。

来富媳妇见贺济义进来,停下行了一礼,再回身继续禀道:“本月园中的花儿,本来预计能卖二两银子,但因每日向赏菊院供花一篮,实际收入只有一两五十钱。

孟瑶听完,不悦道:“以后不许朝赏菊院送花。”

来富媳妇应了,见她再无其他指示,退了出去。

孟瑶坐直了身子,笑问已落座的贺济义:“怎么又心疼起那几个丫头了,来讨人情?”

贺济义摇头道:“正是来与嫂子说这个,只罚她们的站,实在太轻,起码也得跪着,我院里不养仗势欺人的下人。”

孟瑶略一思忖,觉得他言之有理,遂吩咐知梅,让那四名丫头,回归田居院中跪着去,直到贺济义许她们起来为止。

贺济义听她安排完,仍赖着不许走,吭哧问道:“嫂子,方才来富媳妇讲的,是孟七小姐所用的花儿?”

孟瑶不了突然问这个作甚,茫然点了点头。'网罗电子书:。WRbook。'

贺济义更加扭捏起来,道:“嫂子,你若舍不得钱,那几篮子花算我的,从我月钱上扣。”

孟瑶脸色一变,斥道:“她同你什么关系,作什么要你来出钱,别平白污了我家妹子的名声。”

贺济义见她一脸严肃,唬了一跳,忙摆手道:“嫂妇,我绝无此意,只是孟七小姐乃官家小姐,在家时定是锦衣玉食,一到我们家,就连朵花儿也用不上,岂不可怜?”

孟瑶脸色依旧沉郁,道:“她家离这里不过半条街道,要用花,回去取去。”

贺济义还要再辩,孟瑶已是起身称乏,朝外去了。他紧跟而上,只见孟瑶在正厅桌前驻足,问道:“这盒子是谁的?”

贺济义忙走去掀开,指着里头的胭脂水粉道:“是齐姑娘的嫁妆,我向娘讨了来,正准备与她送去。”

齐佩之的嫁妆,哪只这几盒胭脂,分明贺老太太哄他的,孟瑶嘴角一勾,冲贺济义意味深长一笑,掀帘进卧房去了。

贺济义待要为孟月的几篮子花跟进去,却被知梅拦住。知梅义正严词地责怪他道:“二少爷也该学些规矩,长嫂的卧房,也是你能闯的?”

这点道理贺济义还是懂的,晓得自己行事有差池,生怕贺济礼回来后会骂他,忙一转身,脚底抹油地跑了。

知梅进屋,只见孟瑶坐在桌前,以手托腮,神情不悦,便走过去安慰她道:“少夫人,二少爷根本不知孟家箱笼的事,因此迷恋七小姐,也情有可原。”

孟瑶叹道:“他不是蠢人,该看得出我不喜孟月,却仍当面驳我的话,如今孟月还不是他什么人,他就敢如此,若真让她进了门,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知梅道:“少夫人宽心,这事儿二少爷剃头担子一头热,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会答应,怕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为妾的程序,不比娶妻那般繁琐,即便人人都不同意贺济义纳孟月,但只要他略施手段,比方说多朝孟月屋里去几趟,坏一坏她的名声,这事儿就成了一大半了。

而且贺济义偷看孟月弹琴,已不是一回两回,孟月对他的心意,一定有所察觉,如今温夫人嫁期昨近,她却还未完成‘任务’,孟兆均肯定催得又凶又急,令她心急如焚,在这种节骨眼上,她会不会退而求其次,利用贺济义一回?毕竟若她空手而回,孟兆均一定饶不了她。

孟瑶抚着桌角上的雕花,心思急转,孟月的宴请,定在三日之后,到时必有动作,只不知,她的目标,是原定的贺济礼,还是转贺济义。

还有归田居的那几个丫头,听知茵讲,个个都觊觎着贺济义通房之位,不是安分的,是遣,是留,让人伤脑筋,若是贺济礼知道,定要大发雷霆,因为多一个通房,就要多支出一笔月钱………孟瑶想象着贺济礼发脾气的模样,又不知不觉笑了。

第七十章 两手准备

烈日炎炎,满院唯有知了鸣叫,贺济义满头是汗地赶回归田居,将盒子放到齐佩之跟前,面带得意看她。齐佩之心中喜悦,来开盖子,一看里头仅有几盒胭脂水粉,满脸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贺济义瞧她神色有异,忙问:“怎么,数目不对?”

齐佩之照实答道:“出门时,除了这几盒胭脂水粉,嫡母还赠了两匹茧绸,两对银钗,两对银镯,和一箱子杯碗碟盏。”

贺老太太竟瞒下了这么多,原来自己被她哄骗了,贺济义瞠目结舌。他有有意帮齐佩之把嫁妆全数讨回,但却深知贺老太太脾性,若此时再去,必达不成目的,因此安慰了齐佩之几句,答应她改日一定讨回嫁妆。

齐佩之本以为自己不讨他喜欢,这辈子没指望了,如今见他竟肯为了维护自己,同贺老太太叫板,不禁喜出望外,望向他的眼神都变了。

贺济义讲完话,转身就走,齐佩之直送他到角门,才知趣停步,贺济义以为她不放心嫁妆,回身再作了一回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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