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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酒间花前老-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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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奴。”归晴唇角抽搐了几下,胸中全是说不清的酸楚,脸上却勉强挤出个笑容,“是啊,我对你说过那种话……你要走,原也是应该的……” 


                    “不是这样的,殿下。”北奴深深吸了口气,握住了归晴的手,“目前小王爷自顾不暇,北奴只是一介仆役,只要殿下肯帮个小忙,要走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殿下却暂时还不可能离开此城。但北奴将一直等著殿下,等殿下功成身退之後,北奴会在……” 


                    “不要再说了!”归晴甩开他的手,心中有些怄气,又有些凄然。 

                    是的……自己今生已许拂霭,不可以给他未来,又要他什麽承诺等待? 

                    归晴望向北奴,一字一顿道:“你大概忘了。我选择的人,是绛瑛。” 

                    後半截话被生生打断。听了归晴这麽说,北奴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他强咽下泛至喉咙口处的甜腥,勉强道:“是。” 

                    不再说什麽,也不能够再说什麽。 

                    “我知道,这一天总要来的,年前就攒下了一小箱金银宝石准备给你……迟些早些,却也没什麽。”半晌,归晴稍微平静後,又笑了笑,“回府拿了它傍身,我立即派车送你出城就是……往後,寻个太平的地界,盖座宅子,寻个合意可心的人,安安稳稳过下半生吧。” 


                    类似这样的叮嘱,似乎,拂霭也对自己说过。 

                    如今从自己嘴里复述出来,情何以堪。胸中的酸楚,越发无法抑止。 

                    却终於能了解,拂霭当初的心情。 

                    归晴急急转过身,朝若阶的临时府邸方向走去。生怕,北奴发现了自己眼底,就快要落下的泪水。 

                    二日後,天朝大军兵临若阶城下。 

                    北奴早已离开若阶。绛瑛一方面未曾提防,另一方面忙得脚不点地,连归晴都没有去见,无从得知。 

                    轩辕奚用兵的风格,以快速迅猛著称,向来正大光明。此次作战,一反常态,用的竟是极恶毒的战法。 

                    他将北毗摩七万降兵驱使在阵前,却未给予任何防护,令其以血肉开路。 

                    须知位列阵前,一旦冲锋,便再无法回头。否则後面的军队冲上,踩也踩成肉酱。北毗摩降兵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为天朝所用。 

                    若阶攻防战的第一阵,竟是自相残杀。 

                    一时间,只见城墙上血肉横飞,惨叫迭起。 

                    等到七万北毗摩降兵拼杀殆尽,若阶的将士们刚打起精神士气,准备对付入侵的天朝军队,轩辕奚却又恶劣的下令鸣金收兵。 

                    定川以九五至尊站在指挥前线,眼看著己方的士气迅速低落,却救不得。良久,方长叹一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轩辕小儿,竟得了其中真髓。” 


                    天色已暗,布置好防止夜袭的准备後,定川有些颓丧的步下城楼,回到宫中。模样看起来,一下子苍老憔悴不少。 

                    经此一役,定川难以入睡。他在吉那宫中想了半夜,终於打定主意,命贴身侍卫传绛瑛过来。 

                    “陛下唤臣何事?”绛瑛为了弥补犯下的错误,这几日不眠不休操劳於战事。来到定川面前时,只见他脸色枯黄、鬓发蓬乱,眼中血丝遍布。 


                    “绛瑛……此番必是场苦战,若阶也不一定能守住。”定川扶起跪在丹樨下的绛瑛,长叹一声,“你还是,尽快离开战场,混入百姓中去吧。” 


                    纵是城破,轩辕奚存心要灭了北毗摩皇族血脉,也绝不会对城中百姓痛下杀手。 

                    绛瑛沈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的望向定川:“陛下既然已经决定与若阶共存亡……臣不会离开陛下。” 

                    90 

                    “那个人还在,若阶不会被破。”绛瑛的目光中忽然泛出恶毒之意,“臣这就回去,将他绑在城楼要塞之上。天朝军队要攻城的话,臣就当着轩辕奚的面,一刀刀剐了他……” 


                    “绛瑛,你不顾归晴了么?”定川打断了绛瑛的话,声音有些颤抖。 

                    “当天,臣自会对归晴封锁消息。再说轩辕奚迷恋着那人,倒有八成会撤兵。事后,在我的掌控中,谁又敢提及此事……就是退一万步,不幸让归晴得知,国难临头,怎还顾得了这些。”绛瑛扬起唇角,凄然一笑,“臣这就去办,告辞了。” 


                    说完,绛瑛已经转身,匆匆离开吉那宫。 

                    定川没有阻止他。 

                    此计虽然恶毒……但对轩辕奚来说,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两日来,绛瑛第一次踏入归晴的临时官邸。 

                    “什么,北奴已经在两日前,离开若阶?!”绛瑛扶着归晴的肩膀,满脸的不可置信。 

                    “没错,虽然城中下了戒严令,却是我遣车抄小径送他出城的……绛瑛,你找他有何事?”归晴困惑不解。 

                    绛瑛深深吸了口气,颓然道:“没什么。” 

                    是的……此时若阶已被轩辕奚大军团团包围。要冲破重幛寻人,难度无异于上九天揽月。 

                    毕竟是他棋高一着,先行这手。再说什么,已经迟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既然这条路行不通,只有背水一战。等着绛瑛要做的大小事情,多如牛毛。 

                    “不送。”归晴望着他迅速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眼中须臾精光闪烁。转过身,沉声道,“小纳,我们准备出发。” 

                    “是。”小纳一身甲胄,身背花翎箭,从屋内闪出,如往常般恭声应道。 

                    气度风神,却绝不复当初为奴之时。 

                    在归晴身旁潜伏多年的他,值此危急之刻,方道出真实身份。天朝赫赫有名的神箭手,轩辕奚的贴身侍卫之一,竟为人做了几年的杂役奴仆。 


                    轩辕奚生性不肯相信任何人,却也不是没有防着归晴,在他身边埋下这颗隐棋。 

                    顺应时是臂膀,叛逆时便为难防暗箭。 

                    是夜,他们要配合守城将领,打开城门,迎天朝大军入城。 

                    白日里亲手斩杀同伴的余悸未消,夜间又突见城门大开,天朝大军点着松香火把,如一条长龙般涌进城内,杀声震天动地。北毗摩官兵将士,个个失魂落魄,惊惧不已。 


                    几乎,没组织起一场像样的抵抗。 

                    吉那宫中,定川正坐在龙椅上沉吟,忽然看见一名内侍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将门推开,大叫道:“陛下、陛下!若阶城门已破,天朝大军正朝皇宫进发,信城那贼子也反了,请陛下速速离开!” 


                    话音刚落,只见他身后寒光一闪。内侍胸前鲜血狂喷之后,重重倒在了地上。 

                    归晴手持寒光凛冽的凤凰剑,大踏步走到了定川面前,用剑抵在他起伏不定的喉间,唇边勾起个得逞笑容:“定川,你也有今日。” 

                    定川见真的是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放心,天朝大军还未至皇宫……我提前来这里,是为了亲手杀你。”归晴眼中噙泪,忽然大喊,“拂霭、拂霭!你在天有灵,可曾看到!” 


                    声音,若杜鹃啼血。 

                    “没错,一切都是孤做的。” 

                    此番战败,已成定局。他身为一国之君,与其被敌军俘虏受辱,倒不如让归晴一剑杀了。如此,绛瑛也再无后顾之忧了吧…… 

                    对不起……孤一直,没能照顾好你们母子。 

                    一念至此,定川渐渐平静下来,笑得惨淡:“所以,动手吧。” 

                    “那是自然!”归晴咬着牙,将手中凤凰剑极熟稔的一挑。 

                    一道鲜血,从定川的咽喉间,呈喷射状高高溅起。将风中轻摇的明黄鲛绡,染出片艳丽红霞。 

                    北毗摩皇帝的尸体,慢慢倒在了地上。唇边,却依稀有一抹似有还无的微笑。 

                    城门被破,兵心溃散,再坚守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聚集残余兵力,引开天朝军队。然后,自己带着定川悄悄潜逃,或者还能有半线生机。 

                    绛瑛穿着宫庭内侍的服饰,手中抱着两套百姓家常服,急匆匆赶到吉那宫,迈进门槛:“陛……” 

                    后面的话,生生被咽回喉间。 

                    归晴身着一袭白衣,手持寒光凛冽的凤凰剑,如琳琅玉树般茕茕独立。白衣上尽是斑斑点点、桃花瓣般的血渍。 

                    定川高大的身子倒在他的脚下,喉咙已被割开,血流满地。 

                    91 

                    霎时,绛瑛手中的两套衣服跌落在地。他直勾勾的望着定川,绕过归晴,蹲下身子,默默抱起了定川尚有余温的尸体。 

                    “……绛瑛,拂霭的仇,我不能不报。”归晴将手中未沾血痕的凤凰剑收入腰间,声音艰涩,“我对不起你。” 

                    “定川,你这个笨蛋……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不说?!”绛瑛惨白的唇颤抖着,泪水沿着他削瘦憔悴的面颊不停滑落,滴在定川的衣襟上,“……明明说了,就不会被杀死,为什么不说?!” 


                    为了什么,绛瑛心里,其实已再清楚不过。 

                    定川牺牲性命,是为了保全皇族气节大义……更是为了,成全他的幸福。 

                    “你以为这样做,我便会得到自由幸福吗……将自由和未来建立在你的尸骨鲜血上?”绛瑛流着泪,慢慢摇头,唇边忽然泛起抹凄绝笑容,转头望向归晴,声音清晰,“你听着……要杀那个人的,一开始就是我,要偿命的人,也应该是我……定川救了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你可知,那个人还活在这个世上!” 


                    归晴如听到了最恶毒的诅咒,颤栗着,一步步向后退却,摇头拒绝:“不,我不信……”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我钟情于你,那个人死了,得到最大好处的人只有我。”绛瑛唇边的笑容慢慢扩大,泪水从眼中一颗颗滴落,溶入地上定川的血,汇成一片。 


                    “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归晴如梦初醒,上前揪住了绛瑛的衣领,嘶声大叫。 

                    “……我令他戴上人皮面具,截去了他的小腿,为他换上木腿……他胸前有一道旧剑伤,我便让人在那里刺了朵金蕊红瓣的桃花遮掩……对了,还有他的一身肌肤,经过药物薰漂浸泡,变得白皙如玉、无半点瑕疵……归晴,你如此钟情与他,换幅皮相,竟真的认不出来了……所谓生死相许,不过如此、也不过如此啊!” 


                    绛瑛仰着头,咯咯的笑,神态近乎疯癫:“他是北奴,他就是北奴!” 

                    归晴慢慢松开绛瑛,直起身子,俊美的面容痛楚得微微扭曲。 

                    相处三年余而不自知……一朝被人点醒,如五雷轰顶。 

                    是的,这时细细想来,北奴和拂霭的相似之处,实在太多……是自己被仇恨和偏见蒙了心,三年了,竟未曾看出半分。 

                    自己……究竟对拂霭做了些什么……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在他被欺凌之后,还让他去别人的床第承欢……当胸的一剑、那些伤人的话…… 


                    归晴满面泪水,仰起线条优美的颈项,发出长而尖锐的叫声。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唇边漫溢而出。 

                    “拂霭……不是我!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归晴抱着头,连声惨叫,发疯般跑出了吉那宫。 

                    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绛瑛望着归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半疯半癫的一笑。 

                    他伸出手,打翻了身旁的鹤形铜灯。让灯焰和灯油落在染了鲜血的明黄鲛绡上,熊熊燃烧。 

                    以木料为主体的宫殿中,火舌蔓延着,很快吞噬了屋梁门檐。 

                    “定川、定川……让这座宫殿化做灰烬,让敌人无法得到你的尸体和吉那宫……这样做,你也会高兴吧。”火焰已经爬上了绛瑛的衣角,他却仿若无知无觉,抱着定川柔声道,“身为一国之君,死时没有忠心的臣子陪侍左右,你一定会寂寞难过……所以,我来陪你。” 


                    头顶,一角屋梁被烧垮,带着剧烈的噼拍声,砸了下来。 

                    绛瑛轻轻闭上眼睛,不躲不避。 

                    冲入城中后,经过近七日的剿杀平乱,轩辕奚终于彻底征服了若阶。 

                    北毗摩皇帝定川,却在城破之时,于吉那宫中点火自焚,未能生擒。仅于昔日富丽堂皇的残垣断壁之中,捡到几块未烧尽的焦灰骨殖。 

                    此事历经百年之后,世人口耳传诵,皆感定川昭烈殉国,纷纷筑庙祭祀朝拜,香火不绝,却是后话。 

                    至于残存皇族,皆被押解至许昌,听候发落。 

                    依战略兵法,本来应该立即乘势前进,一路将整个北毗摩攻克收服。但,天朝皇帝轩辕奚却出乎任何人意料的,在若阶又盘桓了半月。 

                    只为了,找出冯衍真。 

                    “是么……朕知道了。明日,大军就从若阶开拔吧。” 

                    轩辕奚立在军帐中,挥手摒退了前来禀告的侧将军,神情看起来有些沮丧。 

                    半个月的时间,几乎掘地三尺的寻找,仍是没有拂霭的任何消息下落。 

                    与此同时,本该与自己会合的归晴,也不知所踪。 

                    若说归晴与拂霭早有预谋,一起私逃的话,看起来又不像。这样的话,归晴尝尽艰苦的在北毗摩潜伏多年,帮助自己攻克若阶,却为的是哪般? 


                    一切都是谜……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拂霭,目前不在若阶。 

                    既然如此,再逗留下去也无任何益处。 

                    92 

                    天水城西郊,夏,未时,雷阵雨。 

                    一名外出访友,半路却忽逢大雨的书生,手持提盒,用罩衫蒙了头,朝不远处一座废弃古庙奔去。 

                    书生的本是要到里面避雨,等待阵雨过后再上路。但刚冲到屋檐下,看到庙里的情形,他立即大叫一声,再顾不得雨点加身,转头便跑,如逢鬼魅。 


                    金漆剥落、残手断腿的泥像之下,坐着名披头散发、落魄不堪的男子。 

                    这男子身形颇高,原本剪裁料子极佳的白衣,染满了泥尘,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血渍与污物交织,无法分辨五官轮廓。 

                    就连眼睛,看上去都是灰蒙蒙的,毫无神采。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臂。密密麻麻的新旧伤痕交错,有的地方已经感染,引来成片蝇虫。 

                    “拂霭……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一阵滚雷从古庙屋顶上掠过,男子忽然蜷缩了起来,用双手紧紧将头抱住,嘶哑着大声惨叫。 

                    过了半晌,他才渐渐将手放下,坐直身体,喃喃自语着:“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那时,为什么不让你把话说完?现在,又到哪里去寻你……归晴,你不但是个混帐,还是天下最蠢的笨蛋……”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抽出了腰中悬着的短剑,将那片寒光凛冽抵在伤痕累累的手臂之上,狠狠划下。 

                    鲜红的血液,从新伤口之中慢慢溢出,沿着满是凹凸不平伤疤的修长手臂蜿蜒而下。 

                    直到这时,他仿若才从心灵的重负中稍稍解脱。背靠着神厩,深深吐出口长气,如身后那尊残缺的泥像般,再不动弹。 

                    申时,雨停。 

                    男人从破败的窗棂中看了看天色,摇摇晃晃的拿起个破碗,站起身,出了庙门。 

                    步行半个时辰后,来到城郊的一处舍粥摊,排在破衣烂衫、癫痫瘌痢的乞丐们中间。 

                    他落魄潦倒的模样,却也和那些乞丐们不分轩轾。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这些天都和我们争粥!”旁边有欺生的小乞丐,向他扔石子,“怎么还不去死?!” 

                    石子擦破了额角,有鲜血泌出。他却也不躲不避,高高的身子,还是略显佝偻的站在原地。 

                    “不能……还不能死。”过了半晌,他才仿若呓语般,断断续续从干裂的唇中,吐出破碎的句子。 

                    拂霭,尚在人世……怎能就这样,一死了之。 

                    见他神情痴痴呆呆,又受伤流血,却也没有人再为难他。大约排了一刻,他领到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连忙如获至宝的用手捧了,转身离开了舍粥摊。 


                    与此同时,只见舍粥的几个仆役惊道:“夫人身怀有孕,原该好好歇着,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不妨事,我就是想来看看。”机心被丫头搀着,笑盈盈地从轿子中出来,小腹明显隆起。 

                    这个舍粥摊,正是她和程怡平为腹中孩子所做的功德,祈求孩子顺利降世、一生平安。 

                    机心抬起臻首,正好看到那个远去的高瘦身影,有些诧异:“咦,前些日子却没看到这人,敢是新来的吧?” 

                    “没错,正是前两日刚从外地流落到天水城的乞丐。人痴痴傻傻的,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再过两天便要走的。”舍粥的仆役笑道,“自他来了,便日日来舍粥摊,一天两碗的粥却是从没落下过。” 


                    “哦。”机心点点头,神情释然,不再多说什么。 

                    从早春到仲夏,轩辕奚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以疾风怒滔之势,征服了整个北毗摩。 

                    如今,大军正开往返回许昌的路上的同时,轩辕奚收到一纸千里加急信函。 

                    是驻守若阶的侧将军任枫,在归晴的临时住所内无意中找到。看到信封轩辕奚亲启的表皮后,不敢有片刻停留,立即派人送往轩辕奚处。 


                    拆开信封,里面只是张普通的素笺,字体却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飘逸俊秀。 

                    寥寥几字,与其说是封信函,不如说是句誓言—— 

                    今生再逢君面时,便是余之死期,勿寻勿问。 

                    看完后,轩辕奚过了良久,方渐渐平定下澎湃心情,眼角湿润。 

                    拂霭竟是以死相抗,不愿再见……而且,以他的性子,绝对做得出。 

                    以为失去他的那几年,也想了很多。自己,过去确是伤他太深。 

                    深到了,无法忘却弥补的程度。 

                    而且,身为帝王,将来也不可能给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还是不想放手、不甘心放手……但是,更不想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拂霭……这次,朕放你自由。 

                    93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江南鱼米之乡,一座黑瓦白墙的宽敞私塾内,童子们整齐的朗读声传出,扑梭梭惊飞了屋檐上的几只喜鹊。 

                    坐在授课台上的先生,一身灰布长衫,用手托着下颔,在童子们的诵读中,迷迷糊糊的打着瞌睡。 

                    一不小心,手肘在桌案上滑了下,这才抬起头,蓦然惊醒。 

                    那应该是张清俊非常的面容。却偏偏,有七、八道玉色旧伤痕在其上纵横交错。 

                    他身长玉立,气质清格华贵。那些伤痕并不使人感到狰狞,只让人感到有如白玉之瑕般惋惜。 

                    童子们见此情形,一个个放下手中书本,停了诵读,发出阵善意的笑声。 

                    他的脸红了红,看了眼外面的日影,掩饰尴尬的清咳几声,站起身道:“所以说,你们要用功读书,将来才能有所作为……若像先生这般懒怠,便只能勉勉强强当个教书匠。” 


                    “是!”童子们齐声道,又笑做一片。 

                    他也笑:“日头落了,散学吧。” 

                    谈笑声,混合着收拾课本文具的杂乱声响,在映着夕阳余晖晚照的教室中,弥漫开来。 

                    门外,一名蓬头垢面的肮脏乞丐正蹲在屋檐下。他听到散学的声音,连忙从地上站起来,躲进不远处的柴垛里。 

                    寻到这个私塾,已有月余的时间……却,始终不能提起勇气,与他相认。 

                    日日这样看他生活,听他的声音,心中百感交集。 

                    幸福、痛苦、甜美、艰涩……每一样,都如此清晰浓重。 

                    拂霭于半年前迁居于此,将自己给他的那笔金银,用来修了这座私塾。 

                    剩下的财物,他点滴未留,捐献于修桥铺路、施粥济民。现在的生计来源,全靠教书所得。 

                    归晴躲在柴垛后面,听着学生们齐齐散去的声音,整座私塾归于寂静,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下。方壮着胆子,偷偷爬了出来。 

                    送走了学生们,衍真提起脚下食盒放在案上,准备吃晚饭。 

                    他向来不擅长做家事,就是现在,也是不擅长的。 

                    这些日子里,烧水是勉勉强强学会了,其余仍是一塌糊涂。 

                    所幸,也有解决的办法。他的衣裳有热心的村姑们拿去洗,每日只进两餐,饭菜都是中午烦劳村邻先做好,装做一大盒。他日里吃一顿热的,晚上便只能吃冷却的残羹。 


                    却也没什么不便之处。 

                    衍真吃过晚饭,收拾好食盒,动身去柴房烧水,准备洗浴。 

                    归晴悄无声息的在暗处跟着他,目光近乎贪婪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咦,原本还想明天让学生帮忙劈些柴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衍真走到柴房,望着屋角堆成小山的劈柴,忍不住诧异的自言自语。 


                    归晴蹲在柴房外面,听到这句话,肮脏的脸上浮起个愉悦微笑。 

                    那是自己,在夜深人静、拂霭睡下后偷偷劈的。 

                    斧头太钝太沉,削金断玉的凤凰剑,又有了新的用途。 

                    能为他做些事……真是太好了。 

                    等到衍真洗濯完毕,回房看了阵子书,熄灯睡下后,归晴如往常般,在一片黑暗中坐在他卧房的窗棂下,微笑着听他隔墙隐隐传来的均匀呼吸。 


                    但今夜,却不同往常。 

                    私塾的院墙之上,两条黑影手持利刃跃墙而入。 

                    “那教书匠捐了那么多银钱,鬼信他再没有私藏。” 

                    “没错……他腿是个残的,喉咙也有问题,喊不大声。我们只需冲进他卧房,将他狠狠拷问,不信不说……嘿嘿,也该咱们发个小利市。” 


                    …… 

                    两条黑影行至衍真卧房前,刚点燃火折,却不防地上突地窜出个蓬头垢面,肮脏不堪的人,手里挥动着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拼了命般和他们撕打起来。 


                    一边撕打,那人一边大喊:“来人,快来人!私塾进贼了!拂霭,快逃!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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