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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接流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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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徽容淡静而笑:“不瞒简兄,我在这容州城可能也呆不了多久了。”

“为何?蓝兄弟不是容州人氏吗?”

“但我就要离开容州了,我想四处走走,到一直想去而没有机会去的地方看看。”

“蓝兄弟想去哪里?”

跳跃的火光中,蓝徽容眼中闪着夺目的光彩:“我想去苍山雾海、塞外大漠去看一看,自幼只听母亲说起那些美景,神往不已,这一生,一定要亲眼去瞧一瞧的。”

说起母亲,蓝徽容心中伤痛难忍,闭上双眼,倾听着峡间的风声,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在自己床前唱的一首小曲,心绪飘摇,轻轻吟唱出来。

“山间青烟袅,我自拈花笑,凝望烟水寒,明月来相照,前事尽往矣,梦魂几时消,恩怨难计算,情义随风飘。”

她轻吟低唱,忆起母亲慈爱面容,忆起昔日一家人恬淡幸福的生活,泪水终忍不住自眼角悄然滑落。

眼见她哽咽难言,无法再吟唱下去,忽然间,一个低沉厚重而又略带颤抖的声音接着她的歌声回荡在峡谷内:“林风卷松涛,你在梅间笑,低迴皓雪冷,霜重萋萋草。

前尘涌如潮,魂牵何曾消,昨日容颜老,今生情难了!”

蓝徽容无比惊讶地抬起头来,见简璟辰也是同样惊讶的神情望向她,两人同时道:“你怎么也会………”

“这是我母………亲常常吟唱的,我自幼便熟记于心,蓝兄弟,你怎么也会这首曲子?”简璟辰只觉自己的心跳得十分厉害,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

“这首曲子我也是自幼听母亲唱惯了的,曾经问过母亲,她说这是,是二十多年前曾经流行于和国宫廷的一首诗曲,我母亲是和国人,所以识得吟唱。难道简兄的母亲也是和国人不成?”蓝徽容疑道。

简璟辰轻叹一声:“原来蓝兄弟的母亲也是和国人,不错,我的母亲也是和国人,唉,和国被灭,已是二十五年了,昔日和国旧民皆已为东朝子民,和国皇室均已化为尘土,这徽水河边十二州也早为东朝国土。我本以为,再也觅不到识得这首诗曲之人,不料今日竟能听蓝兄弟吟唱此曲,蓝兄弟,你我实是有缘啊!”

蓝徽容见他目光灼热地望着自己,静夜里,听到自己那颗心‘卟通卟通’,似马上就要跃出胸腔,情急下将头转了过去。

空灵的星光恰于此刻自峡谷上方的一线天空洒落在蓝徽容身上,将她笼住,整个人流动着一种虚幻轻盈的美。

简璟辰血流汹涌,再也控制不住,猛然伸出手来,扯落蓝徽容头上云巾,带下她发间黑溃嗨吭谝狗缰衅鹞柁捫秩绾茁淦缴常迫晃诶痘杖菁缤贰�

蓝徽容惊呼回头,青丝被山风吹拂扑上她的面颊,更衬得她肤白如玉,唇如桃红。

“蓝兄弟………………”简璟辰低头凝望着她,声音如虚如幻:“唤你容儿吧,容儿,你是这会昭山的花神,还是天上落下来的仙子,告诉我,你究竟来自何方………………”他声音渐渐迷离,低不可闻。

他温热的气息扑入蓝徽容心头,见他揭破自己女儿之身,她一时心慌意乱,忽觉站立不稳,眼见他面容越来越近,不禁仰身靠上背后巨石,急道:“简兄,你———”

“四爷!”“四哥!”隐隐约约的呼声自谷外飘入,若有若无,微不可闻。

听这些呼声中饱含担忧与急切,似是在寻找某人,蓝徽容一喜,正待开口,简璟辰右手轻捂上她的嘴唇,伸足将火堆踢灭,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说不定是那些杀手。”

蓝徽容心中暗惊,不敢再出声,过得片刻,忽闻身侧之人喉中发出低沉的闷笑声,二人身躯又靠得极近,忽然明白过来,羞怒下抬起脚,用力踹向简璟辰右腿,简璟辰猝不及防,疼得弯下腰去,右手却一带,抓住了蓝徽容的长衫。

蓝徽容向旁纵去,‘啪’声一响,如玉石击瓯,清脆迸裂。

蓝徽容就着月色望去,‘啊’地一声惊呼,急蹲于地,拾起石上碎成两块的玉佩,泪水急涌出来。

见她哭泣,简璟辰脑中渐渐清醒,忙蹲于她身侧,取过她手中玉佩,正待放于月光下细看,蓝徽容猛然伸手,简璟辰避让不及,风声响过,两人一人手持一半玉佩,默然而立。

谷外的呼声渐渐淡去,终消失在夜空之中。

 

                  六、脱险

此时尚是初夏,夜凉如水,白日里的些许炎热皆化于山夜的清凉之中,简璟辰却仍觉有些闷热,见蓝徽容默默地绾起青丝,恢复男儿装扮,见她转过身去背对自己靠于大石之上,心中一阵愧疚,终上前长揖道:“蓝兄弟,是我孟浪,还望蓝兄弟恕罪。但我对蓝兄弟的一片仰慕之心,确是发自肺腑,毫无虚假,望蓝兄弟能够体谅。”

蓝徽容默然片刻,静静地伸出手来。

简璟辰将手中那一半玉佩捏了又捏,却始终舍不得将其递入她的手中。

蓝徽容抬起头来,平静地直视着他:“这玉佩是我母亲遗物,简兄无心之失,我并不怪简兄,但望简兄奉还。”

简璟辰愧意更甚,正要将那一半玉佩放入蓝徽容手中,忽闻一阵极轻微的‘窸窣’之声,简璟辰迅速执起石旁长剑,闪身于蓝徽容身前,喝道:“什么人?!”

一个黑影从二人先前过来的山道内探头出来,苍老的声音响起:“容儿?!”

蓝徽容大喜,推开简璟辰,奔了过去:“莫爷爷!”

莫爷爷长吁一口气钻了出来:“果真是在这里,容儿,可让莫爷爷担心了!”

蓝徽容悄悄吐了吐舌头:“莫爷爷,你怎么知道容儿在这处?”

“小四回家,一个劲狂吠,又要往院外跑,我便知道有些不对劲,跟了过来,才知会昭山发生了刺杀事件,漫山遍野的官兵,小四奔到悬崖边便不再动,我就猜测你可能在下面,容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简璟辰收起手中长剑,走上前去行礼道:“简宁见过莫爷爷!”

“简宁?!”黑夜中,莫爷爷眼神炯炯盯着简璟辰上下看了几眼,忽然爆出凌厉的光芒,瞬间又平静下去:“容儿,你怎么会和这人在一起?”

蓝徽容听他语气不善,只道他和母亲一样,不欲自己和王公贵族之人来往,忙道:“莫爷爷,这位简兄和容儿也是萍水相逢,只不过遇人刺杀,容儿也同时遭殃,顺便将他救到这处来了。”

莫爷爷再看了简璟辰几眼,轻哼一声:“萍水相逢就好,随我来吧。”说着折返身向山道走去。

蓝徽容和简璟辰忙即跟上,简璟辰悄悄将手中那一半玉佩塞入怀中。

三人沿山道走回悬崖之下,莫爷爷用手在崖壁上摸了摸,回过头道:“简家小子,你先上吧。”

简璟辰走上前去,接过绳索,忍住肩头疼痛,迅速攀援而上,莫爷爷仰望着他身形消失在黑暗之中,冷哼一声:“他倒算是有胆之人,也不担忧上面有人暗算于他,就上去了。”

蓝徽容一愣,道:“莫爷爷,这位简兄虽是富贵中人,但却没有那些世家公子哥的坏习性,先前遇险之时,他还将长剑让给容儿,自己用剑鞘。”

莫爷爷沉默片刻道:“容儿,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只凭一两件事情下定论,以后再莫与此人见面了。你先上吧,爷爷殿后。”

蓝徽容轻应一声,攀上绳索,猱身而上,不多时便攀到了悬崖边上,却见星光下,简璟辰面带微笑,蹲于崖边,向自己伸出手来。

蓝徽容犹豫一下,终将右手递至他手中,简璟辰轻轻将她扯上崖顶,望着她如幽莲般的身影,心中欢喜无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呜哼声响起,蓝徽容笑着将扑过来的小四搂入怀中,搓揉着它颈间毛发:“小四,乖小四,辛苦你了。”

不多时,莫爷爷也缘绳而上,轻拍身上泥土,解下树上绳索,转身向山下行去:“容儿,我们走吧。”

蓝徽容轻应一声,向简璟辰拱拱手,和小四跟了上去。

简璟辰大急,忙跟上唤道:“容儿!”

莫爷爷倏然回头,右手急速挥出,风声劲响,简璟辰呼吸一窒,向后倒退两步,心中大惊:这位莫爷爷内力深厚,似堪与父皇相比。父皇本是前庄国武将,执掌天下兵马,战功赫赫,终黄袍加身,逼得庄国末帝逊位,又和慕王爷联手灭了强盛一时的和国,创立了强大的东朝帝国,其武功更是傲视宇内,鲜有敌手,今日见这莫爷爷身手内力,似与父皇内力不相上下,世间还有如此奇人么?

夜色里,莫爷爷凌厉的眼神向简璟辰逼来:“容儿是你能够叫的么?!”

简璟辰心中暗凛,却不再退让,直视莫爷爷坦然道:“莫爷爷,在下与蓝兄弟一见投缘,言谈甚欢,又蒙他舍身相救,感恩在心,只愿能得知蓝兄弟家居何处,也好他日登门致谢。”

莫爷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语气森然:“简宁?宁王爷?!”

见蓝徽容惊呼着掩上嘴唇,简璟辰心中一沉,却并不慌乱,拱手道:“正是简某,简璟辰见过莫爷爷。”说着又走到蓝徽容身前揖道:“蓝兄弟,先前有所隐瞒实是情非得已,在下简璟辰,俗号宁王,还望蓝兄弟能记住先前崖下所说之话,只把我看成结庐亭中的那个简宁。”

蓝徽容虽知这位简兄是京城王公贵族子弟,却也未料到他就是当今圣上的第四子宁王,想起这一日与他的三度见面,同抵强敌,峡谷相处,一时说不出话来。

莫爷爷走上前来,冷声道:“管你简宁也好,简璟辰也好,日后莫再纠缠于我家容儿,容儿,走吧!”

见简璟辰还待相拦,莫爷爷回头厉声道:“简家小子,今日看在阿唐面上,饶你一命,你若再来纠缠,莫怪我不客气!”说着拉过蓝徽容右手,风声飒飒,二人身影片刻消失于夜色之中。

夜风吹拂着山林,松涛呼啸。简璟辰呆立于崖顶,恍如一场大梦醒来,良久方将右手手指捏于口中,哨声惊破黑暗,回荡于山间,不多时,嘈杂的呼声伴着繁星似的火光由远而近。

“在这处了,王爷!”

“四爷,是您么?!”

“四哥!”

简璟辰手放于怀中将那玉佩捏了捏,终负手含笑转身:“世琮,辛苦你了!”

慕世琮奔近,见简璟辰意态从容,便也淡然一笑:“四哥客气。”

惠儿大哭着奔过来,揪上简璟辰胸前衣襟:“辰哥哥,吓死惠儿了,你没事吧。”

简璟辰手轻抚上她的头顶:“没事,吓着惠儿了吧。”

说话间又有一大群人涌了过来,跪了一地,为首之人颤声道:“卑职容州太守郭敬德,见过宁王殿下。卑职治境无方,害殿下受惊,卑职罪该万死!”

“都起来吧。”简璟辰淡淡道:“也怪不得你们,刺客身手高强,不是本地之人所为。”

慕世琮轻哦一声,与简璟辰并肩向山下走去:“四哥,可是已知刺客是何来历?”

见他二人并肩而行,其余之人忙后退几步跟随。

“有一点眉目,世琮不必多虑,四哥知你忧心所在。”简璟辰微笑道:“以世琮你之性情,能为四哥如此忧切,多谢了。”

慕世琮轻哼一声:“四哥,我可不是为你担忧,只是想着你如在容州遇刺,我恐怕只能提着脑袋去见皇上了。”

简璟辰大笑点头:“是,世琮说得极是。”

“对了。”慕世琮停住脚步:“四哥,听重伤的随从说,还有一人与四哥同时突破刺客重围,那是何人?”

简璟辰眼前浮现蓝徽容长发落下转头那一瞬间的清丽妩媚,有微微的失神,片刻后转过身来:“郭太守。”

“卑职在。”

“本王想劳烦郭太守,帮本王寻找一人下落。”

一行人踏破夜空的宁静,下到山脚,一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翻滚于地,大声道:“启禀侯爷,西狄国入侵,王爷让侯爷速速赶回潭州!”

简璟辰与慕世琮对望一眼,均由对方眼中看到忧虑之色:西北战事又起风云了么?

蓝徽容被莫爷爷牵着由小路下了会昭山,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的山峦,想起峡谷中简璟辰那灼热的目光与迷离的话语,似刚从一个遥远的世界回来,恍惚难言。

莫爷爷侧头见她面上神情,猛然停住脚步:“容儿,那小子可是已知你是女子?”

蓝徽容低下头去:“是。”

“那他还知道了些什么?”莫爷爷厉声道。

蓝徽容听他言语中焦虑之意甚浓,忙抬起头来:“没有了,莫爷爷,我只告诉他姓蓝名容,其余的,他一概不知了。”

莫爷爷松了口气:“那好。听着,容儿,三日之后,你和爷爷一起离开容州,这几日你将诸事安排一下,三日后的巳时,我们在你母亲墓前相会。”

蓝徽容微感讶异:“莫爷爷,这么快就要离开吗?容儿也要随您一起走吗?为什么?”

“是,容儿,你先别问那么多,你回去收拾收拾,将安心安意找个地方安置好,再将你父母的遗物妥善处置,离开蓝家吧。”莫爷爷边行边道。

“是,容儿知道了。”

两人疾行不久,便进了容州城,在柳家巷口,莫爷爷停住脚步,转头道:“容儿,你母亲有幅《寒山图》,你记着带上,别落下了。”

蓝徽容细想了一下,眉头轻皱:“莫爷爷,母亲遗物中似是未曾见过有什么《寒山图》啊?”

“哦?”莫爷爷目光闪烁:“可能是爷爷记错了吧,既是如此,说不定是你母亲早就将其卖掉了也说不定,那就算了,你先回去吧。”

静夜中,蓝徽容悄悄翻过蓝家大院的后墙,穿过后花园,在园西的一处小楼前停住脚步,细心察看一番,知四周无人,身形轻耸,右足劲点,跃上小楼二层。

推门入室,室内烛影昏暗,环佩叮咚,两名俏丽侍女迎了上来:“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大夫人和容华小姐来了数趟,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挡住的。”

蓝徽容微笑着宽下身上长袍,换上二人递上来的薄衫,轻饮一口清茶,倚于榻上,瞬间放松下来,看着青瓷杯中上下沉浮的茶叶,静静道:“你们怎么打发她们的?”

“我们只说小姐身子不舒服,一时寒一时热,怕是过人之症,她们听了,才不敢入室来查看。只是小姐,你这样长年装病,也不是个办法。”年纪稍长的安心过来递上一湿巾,蓝徽容接过擦去面上汗迹。

“不会再这样了。”温热的毛巾贴上脸,蓝徽容忆起峡谷中简璟辰呼到面上温热迷离的气息,心神再度恍惚,直到安心唤了数声,才面色潮红,清醒过来。

安心细细地盯着蓝徽容看了几眼,嘻笑道:“小姐脸红了,是不是今日在外面遇到心上人了?”安意从旁娇笑着过来,两人望着蓝徽容笑成一团。

蓝徽容面上红意更浓,将手中毛巾掷向二人:“小丫头们满嘴胡浸,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着赶上前去,轻呵浅拧,安心安意忙不迭闪避,三人一时闹得不可开交。

蓝徽容轻笑着躺于床上,靠住床头:“安心,安意,闹够了,说正经话,我马上要离开蓝家了,你二人有何打算?”

安心安意停住笑声,对望一眼,齐齐跪于床前:“小姐,不管你去哪里,安心安意都要跟随你。”

蓝徽容忙将二人扶起:“安心,安意,你们切莫如此,你们也知,我自幼便将你们视为亲生姐妹,我也不愿与你们分开,但现在形势有变,莫爷爷要我随他离开容州城,虽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但势必不能带你们同行,我得找个地方安置好你们,待异日回到容州城再与你们相聚。”

见她言语甚为坚定,安心安意对望一眼,垂下头去,落下泪来。

蓝徽容细细想了一番,抬头道:“这样吧,郊外苏家庄,父亲曾置过一所宅子,蓝家无人知晓,你们先去那里落脚,我还得将一些父亲母亲的遗物放在那处,就劳烦二位妹妹帮我守着,待我回到容州,咱们再作打算。”

她目光投向墙上那幅母亲亲绘的《雪梅图》,轻叹一声,眉梢眼角尽是离别的惆怅。

 

                  七、惊变

晨光隐现,清风扑上小楼,和着疏疏细雨洒进窗来,与碧纱窗下香炉中升腾的袅袅轻烟激起丝丝清凉。蓝徽容很早便醒转来,心中似是极不安宁,将诸事想了又想,总觉得莫爷爷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她自幼便被母亲送到莫爷爷处习武,但至今她也不清楚莫爷爷与父母究竟是何关系,只知母亲对其十分尊敬,便也视他如自己的亲爷爷一般。莫爷爷为何要急着带自己离开容州城,又为何对简兄那般排斥,昨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纷至沓来,让她一时有些理不清头绪。

她又将安心安意之事想了想,觉得如果贸贸然带她们离开蓝家,安置在苏家村,万一让蓝家之人得见,只怕会诬她们携财私逃。她将安心安意唤来商议了一下,早饭时三人便演了一场戏,假装安意伺侯不周到,烫了蓝徽容的手,在众多赶来的婆子面前,哭闹一番,丢下卖身契,将安意撵了出去。

见大院内的众仆妇渐渐散去,蓝徽容与安心相视一笑,关起门窗,开始收拾父母的遗物。

蓝徽容轻抚着母亲留下来的诸多书画,忆起幼时母亲执着自己的手在院中细绘满树梨花,父亲在树下抚笛而笑,当时只道是寻常,却不知梨花转瞬凋谢,春光一去不返,那温馨的天伦之乐这一生终不可求了。

静默的父亲,温婉的母亲,总是在眼光交会时轻轻一笑,缱绻深情尽显眸中。两人都不爱说话,却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思,虽然未能相守白头,但他们必定是感到幸福的吧。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必定是他们心中的渴望吧,但体弱的父亲终抛下母亲撒手而去,母亲余下的那几年时光虽始终在自己面前轻柔而笑,但她的心呢?是否想跟随父亲而去,只是因为自己才留了下来?

往事粼光碎影,点滴浮上蓝徽容心头,她将母亲的藏画一幅幅展开,又逐一卷上,不知不觉已是正午时分。

眼见箱底只剩最后一卷画,却仍未见莫爷爷所说的《寒山图》,蓝徽容不禁有些淡淡的失望,虽然莫爷爷语气轻松,但她也隐隐听出他十分在意那《寒山图》,自己受他训育多年,总希望能找到他所说的画卷,以报授艺之恩。

细雨洒上碧纱窗的沙沙声响起,蓝徽容缓缓展开手中最后一幅画卷,画卷微黄,笔墨浓淡相宜,一青袍男子策骑而行,衣袂带风,身形如松,傲骨铮然,眼神凛然中带着几许温雅,他身后青山如烟如雾,淡淡数笔,似有三人骑马远远相随,面目看不清楚,但画中那四人结袂而行、纵骑驰骋、笑傲青山之意呼之欲出。

蓝徽容被画中之意所感,一时瞧得有些发呆:这青袍男子是谁?这画明显是母亲所绘,笔端墨间,作画之人对那青袍男子的敬仰崇慕之意也是一目了然,为何从来未曾听母亲提起过此人?

正在冥想之际,脚步声响起,安心领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秀丽少女扑了进来:“容姐姐,快去莫爷爷那看看,只怕是出事了!”

蓝徽容急忙换上男装,随着岚儿匆匆由后门出了蓝府,边行边问:“到底怎么回事?”

“今天官府来人,将母亲唤过去问了一通话,母亲回来之后面色不对,便要岚儿来找姐姐,谁知岚儿一出明月楼,便见到满街的官兵在找一条尾巴上有四个白点的大黄狗,岚儿听着象是在找小四,一时好奇,便去了莫爷爷家,谁知一进院子,发现里面不对劲,母亲赶过来看,便让岚儿来找姐姐了。”岚儿口齿伶俐,蓝徽容听得分明,心中慢慢涌起疑团:难道是他?

入得柳家巷尾小院,蓝徽容心惊不已,只见满院狼藉,刀剑之痕遍布,血迹斑斑,显是曾在这院内发生过一场极惨烈的搏杀。是谁与莫爷爷这般厮杀?莫爷爷身手高强,又是谁能令他失踪?他又去了哪里?可还平安?

蓝徽容在院中细细察看一番,初步断定莫爷爷应是与二十人以上的高手对招,而且使出了浑身解数,毙了数人,只是结果如何,她猜测不出,也不敢去想,蹲在院中心乱如麻。

明月听得动静,从屋内出来:“容儿,情形实是有些不对,莫爷爷这处只怕发生了大变故,容儿,月姨问你,官府为什么要寻找于你?”

蓝徽容呆呆抬起头来:“官府寻找于我?”

“是,郭太守早间派衙役将我传去问话,说昨日午间有位蓝公子入了我明月楼,问我是否知道你的真实姓名和住处,我托辞回掉了。但官府找你显而易见,今天满街又都是找小四的官兵,我已经将小四藏起来了。容儿,到底是何人所为?”明月蹙眉道。

蓝徽容愣得片刻,身躯陡然拔起,向院外扑去,她心中激愤,也顾不得此刻是在大街之上,又是正午时分,提气疾行,于路人的惊呼声中不多时便到了太守府外。

太守府外衙役见她踏上石阶,拨出刀剑拦于门前:“大胆刁民,竟敢擅闯太守府?!”

蓝徽容负手冷冷道:“去告诉郭太守,我就是他要找的人,叫简璟辰出来!”

衙役们听得他就是太守竭力寻找之人,忙有一人奔了进去,不多时,微胖的郭太守喘着气跑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蓝徽容几眼,疑道:“你就是宁王爷要找之人么?”

“简璟辰呢?叫他出来!”蓝徽容想起莫爷爷下落不明,不由有些激动。内心深处,她还有一些疑惑,那简兄似不是会做出如此行径之人,会不会是自己猜错了呢?

“大胆!”郭太守喝得一声,转瞬想起宁王临行前叮嘱要对此人善加礼遇,且不明这青年公子与宁王究竟是何关系,忙又收起怒容:“这位公子,宁王爷已于今晨启程回京城了,临行前吩咐本官寻找于公子,不知公子………………”

“柳家巷之事是否你们所为?”蓝徽容冷冷打断了他的说话。

郭太守一愣:“柳家巷?什么柳家巷?!”

蓝徽容见他面色不似作假,倏然转身,郭太守还不及呼出声来,她身形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蓝徽容心急如焚,直奔至明月楼,解下后院马绳,牵出自幼骑惯的‘青云’,与赶回来的明月匆匆点头,自东门出了容州城,纵马扬鞭,直往京城方向赶去。

细雨霏霏,淋湿了蓝徽容身上的长袍,她心头充塞忧虑,愤懑,疑惑,又有淡淡的伤心,到底是不是他所为?难道那个与自己在结庐亭中把酒言欢、于峡谷对火而歌的简宁真的只是一场了无痕迹的梦?难道那温润谦和的外表下真的有他凌厉狠辣的另一面吗?

她知简璟辰既已挑明身份,且刚刚遇刺,必定不会再象昨日那般微服而行,定有大队人马相随,也当会歇在各处驿站。她放骑而行,尘路蜿蜒,风声啸啸而过,终于夜色深沉时赶到了双水桥驿站,遥见驿站外数队官兵来回逡巡,骏马嘶鸣声此起彼伏,她暗暗松了口气,跳下马来,将‘青云’系于驿站外树林内,手持佩剑,趁着夜色向驿站潜去。

细雨过后,斜月如钩挣脱阴云挂于夜空。夜半时分,简璟辰坐于窗前,挲摩着手中那半边玉佩,一时想起边关战事再起,自己赶回京城后不知要面对何种局势,一时又想起她那灿丽的眉眼,清冷的神态,凝重与温柔在面上交替呈现。

蓝徽容避过驿站内巡守官兵,在驿站内细查一番,未发现莫爷爷踪迹。便潜至主屋窗下,窗开细缝,烛光朦胧,她悄悄探头,入目却见简璟辰正坐于窗下,长眉轻锁,深邃的目中光华隐现,日间高束的黑发披于肩头,竟有一些微卷,平添了几分温和之意。

待看清他手中正持着自己那半边玉佩,蓝徽容禁不住心神微乱,手中佩剑擦上墙身,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呲’声。

见简璟辰猛然抬头起身,她提气推窗入室,手中长剑呛然而出,抵住简璟辰胸口。

简璟辰轻闭上双眼,又睁了开来,夜风从窗中吹入,几缕长发蒙上了他的双眼,一时间如坠梦中,片刻后终不可自抑地嘴角轻勾,眸中溢出惊喜的笑容。

“容儿………………”低沉的声音刚刚响起,蓝徽容向他逼近一步,冷冷道:“你把莫爷爷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简璟辰瞬间清醒过来:“莫爷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别装了,不是你叫郭太守四处寻找于我吗?莫爷爷只不过对你言辞不敬一些,你就对他下那等狠手?!”蓝徽容想起莫爷爷生死未卜,话中便带上了几分恨意。

简璟辰愣得片刻,忽然仰起头来轻笑几声,又猛然向前踏去,蓝徽容本能往后急退,手中长剑仍是抵住他的胸膛,只是握剑的手却不听控制地轻轻颤栗。

简璟辰凝望着她面上挣扎神情:“容儿,你就是这般看我的为人么?”

烛影摇曳,蓝徽容轻咬着下唇,眸中渐渐透出犹豫不决。

简璟辰本是一腔被屈的愤懑,此时见她竟露出小女儿神态,忽然心中一软,柔声道:“容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坐下来慢慢说。”

蓝徽容垂下眼来,缓缓收起手中长剑,简璟辰望着她修长睫毛投在细密肌肤上的阴影,听着她将事情叙述完毕,也觉颇为怪异。

他思忖片刻,直视蓝徽容道:“容儿,不管你信不信我,我只请郭太守帮助寻找于你,我受你之恩,怎可能对莫爷爷下此狠手?再说了,莫爷爷身手高强,我岂会因几句不敬的言辞而轻易断送手下之人性命?”

蓝徽容低头默然良久,也觉他言之有理,何况并未在驿站中发现莫爷爷踪影,银牙暗咬,抬起头来:“简兄,是我多疑了,向你赔个不是,我还要赶回去寻找莫爷爷,就此别过。”

简璟辰迅速拦在了她的面前,见她眉弯目灼地望着自己,一时说不出挽留的话,迟疑良久方道:“容儿,你一人势单力孤,不如我来帮你,寻找莫爷爷,可好?”

蓝徽容心中千回百转,驿站外骏马嘶鸣声传来,她忽然想起父亲和母亲相视而笑的情景,再想起面前这人的身份,终沉静下来,淡然笑道:“简兄,你我萍水相逢,不敢劳烦于你,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聚吧。”身形轻拧,青影在窗间闪过,磊落中带着一缕娇媚,消失在简璟辰的视线之中。

简璟辰急追出驿站,隐约听得驿站一侧林内传来马蹄之声,正欲解下坐骑缰绳,一名随从匆匆奔来:“王爷,府中有急信传到了!”

简璟辰暗叹一声,展开书函,就着火光细览,眉头不自禁的深锁起来,片刻后他抬头望向黑沉夜空,双手笼于袖中,手中玉佩断裂处硌得皮肤隐隐有些疼痛,这疼痛慢慢勾起他眼中凌厉之色,终跺跺脚返身进了驿站。

天空露出一抹鱼白时,蓝徽容赶回了容州城,她定下心神,重新回到柳家巷尾小院,在院内屋中细细的查看了一番,却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在院中怅立半晌,她无奈向院外行去,却在院门口停了下来。

她蹲下身来,自院门的勾缝处拾起一块麻布细细看了一阵,由于经常过来帮莫爷爷洗衣做饭,她认得这不是他衣衫上的碎布,而且这麻布入手粗糙,似也非容州人所惯用,想得片刻,她匆匆向大街上行去。

“公子,这麻布俗称‘水麻’,东朝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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