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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春-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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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骂你这个!”阳洙全身气不打一处来,“我是说……你想要回府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讲?你被囚的那几天,我天天都等着,可你一次也没表示过想要见我!这一次算你命大,万一当时你身边没有药,那岂不是……岂不是……笨蛋!笨蛋!气死了人了!真是气死人了!”
  
  阳洙跳着脚劈头盖脸一通暴骂,反而显得精神振作了一些,应崇优微微松了一口气,低着头,一句也不驳还地听着。
  
  骂了好半天,年轻的皇帝终于把几天来的胸中积郁给发泄了出来,毛毛堵堵的胸口才算舒服了一点,低头看看应崇优垂首不语的样子,却又不由一阵心疼。
  
  不管他是真想死也好,假想死也罢,把他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人,总归是自己。
  
  “崇优……”阳洙吐一口气,重新在床前坐下,将应崇优的手合在自己掌心,“我也应该要说对不起……当时我明知道你只是心慈手软,只是在护卫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地冒火,非要逼着你向我低头……其实我心里,也不是真的相信你会背叛我,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对于强硬的阳洙,应崇优还好办,但对于软语相求的阳洙,他就没多少招数了。连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轻轻叹一口气,道:“您应该自称‘朕’才对。”
  
  阳洙怔了怔,有些无奈地喃喃道:“我正在给你道歉,你不要总注意小地方嘛……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会当心的。”
  
  应崇优有些苦涩地笑了笑,拍拍阳洙的手背,“你放心,不管是再难过的情绪也好,过去了就没事了……”
  
  阳洙咬着嘴唇,狐疑地看着他:“你保证真的没事了?”
  
  “保证。”
  
  阳洙定定地盯住他的脸,过了好久,突然双臂一张,将他一把拉进怀里,死命地搂住,狠狠在他脖子后面咬了一口。
  
  “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阳洙怨愤的声调里带着鼻音,“我不过跟你发发脾气,你就这样对我……就算只是想装样子吓吓我,也真是狠心,太狠心了……”
  
  应崇优一动不动地由他抱着,感受着他的牙齿在肌肤上造成的刺痛感,却觉得心头的郁塞反而在这种痛感中舒缓了许多。
  
  如果真能就这样被他咬碎了吞进肚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
  
  至少,可以不再去考虑那些不得不考虑的方方面面。
  
  只可惜,有些东西是从骨子里带来的,再怎样的意乱情迷也无法让他轻易抛弃。
  
  “陛下,这里是正阳宫吧?”在阳洙的肩上静静的靠了一会儿,应崇优还是开口问道。
  
  “是啊。”
  
  “如今不比当年,让外臣住在内宫之中,无论是朝法还是宫规都不允许,如果陛下不想再继续囚禁微臣,那就让臣回府去吧……”
  
  阳洙素知夫子脾性,也不跟他争执,想了想道:“你的伤没好,回府是不行的。既然不喜欢正阳宫,就去麒麟阁吧。那里是外殿,先皇时也常用来留宿外臣,你住在那里,谁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
  
  应崇优看了他一眼,大略也猜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麒麟阁位于后宫内城与前殿众台阁之间,前朝时的确是用来供皇帝与朝臣们议事太晚时留宿休息之用的。阳洙重掌朝政后,一来因为勤政,二来对后宫本就不甚流连,反而让麒麟阁变成了他日常作息之地,比正泰殿还要常见他的人影。因此,尽管麒麟阁不在内城,却是众所周知的皇帝晏息之所,他此时提出这个地方来,摆明是想要不惜一切,公开将应崇优留在自己身边了。
  
  经过这一场生死劫难,应崇优对自己的心意也有了一些觉悟,情丝缠绕之下,原本坚定的态度也不免有些动摇,不似以前那般认为只有离开一条路可走,再加上刚刚深眠七日醒来,身体机能还未完全恢复,费了这一阵心神,颇觉倦累,无力再跟阳洙争执,不由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暂歇,乌黑的头发也随着这个动作散落一枕。
  
  阳洙心头微荡,伸手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乱发,慢慢低下头,在那失色的唇间柔柔地亲了一下。
  
  “累了吗?那就先睡一会儿,我让他们再重新布置一下麒麟阁,等你好一点再搬过去。”
  
  应崇优叹一口气,想想还是摇摇头,“陛下,臣在京城有府邸,不用去住麒麟阁的。”
  
  “可是你的身体还没痊愈啊!”
  
  “臣的身体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碍,再说在自己家里也一样可以休养的。”
  
  “你那个算什么家?没有兄弟姐妹,太傅也根本不在,让你一个人住怎么行?”
  
  “臣府里有下人,东院就是堂兄堂嫂,怎么会是一个人?”
  
  “下人们懂什么?应霖隔得太远了!万一你晚上突然又出状况怎么办?”
  
  “臣向陛下保证,一定会非常小心……”
  
  “不行!你的保证从来都不可靠!”阳洙气呼呼吼着站起身,突然身子一晃,站立不稳,全靠抓住了床边的围栏才没有一头栽下去。
  
  应崇优吓得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扶住阳洙的腰,在他的额头摸了摸,触手火热,急忙搀靠在床边。
  
  “没关系……”阳洙一副虚弱的样子,断断续续地低声道,“不过是……因为几天时间没有好好吃……歇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应崇优瞧了他两眼,明知道这孩子的虚弱有八成是装出来的,但发烧的症状却又并不假,总不能真的丢下他不管,只好哄两句,到殿门口唤高成宣太医来。
  
  刚回到府里喘口气儿的太医,屁股还没坐热就再次被急召入宫,这次换了皇帝陛下躺在床上,应少保坐在床边,从旁看着他们把脉。
  
  因为在殿外就被高成私底下叮嘱过,太医们知趣地将阳洙的严重程度夸大了一倍,还特别强调不能刺激他,不能惹他生气。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才让他煎熬了整整七天,应崇优就心有愧疚怜惜,他的医术又不像杨晨那般精熟,亲自把脉后发现脉象的确虚浮不稳,就算没有全信,心也软了七、八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觉得全身发软……”阳洙喘着气道,“也许是因为你醒过来,我心情突然松懈的缘故……不过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好了,别说话了,先睡一觉吧。”应崇优柔声道。
  
  “在这里我睡不着……”
  
  “为什么?”
  
  “这里是内宫,你的脾气我知道,我怕我一睡着你就出去了……”
  
  “不会,臣会守着陛下的。”
  
  “我不信,”阳洙坚持道,“我要去麒麟阁……”
  
  应崇优正想多劝两句,阳洙就开始又咳又喘,无奈之下只好依他,传了步辇,两人一起移居到了麒麟阁。
  
  喝了太医们煎来的汤药,阳洙攥着应崇优的手美美地睡去,因为的确多日积劳,他足足睡了六个时辰才醒过来,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身边看去,还好手没有松过,那人斜靠在床头,正在看书。
  
  明明已经神清气爽,阳洙还是暗暗调动气息,弄得脸红红的,才咳着表示自己已醒过来。
  
  应崇优放下书,在他额上摸了摸,烧似乎还没退,叫人端来药喂他喝了,请太医复诊。
  
  复诊的结果当然不好,说是伤了元气,不太稳定,恐怕会频频复发。
  
  果然,正如太医们所言,阳洙的症状极不平稳,白天要好一些,只是虚弱了点,倒也不影响他例行上朝,但到了夜间就不停地咳,非要人睡在旁边为他拍抚揉胸才行。
  
  可想而知,能承担揉胸这个任务的人,也只有一个而已。
  
  就这样一拖再拖,不知不觉间,应崇优在麒麟阁已住了一个多月。
  
  虽然大部分的朝臣对此都持默然的态度,但总有一些蜚短流长,开始或明或暗地在朝野之间悄悄流传……
  
  重熙十九年七月十六是先皇祭日,皇帝提前十天下诏,将奉太后率群臣至皇陵祭拜。
  
  因为这次祭礼,阳洙的身体不得不痊愈起来,失去了许多撒娇的机会。幸好趁着这次半真半假的病,总算逼得应崇优答应他先留下来,认真考虑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口气比之上次的断然拒绝已是大为松动。
  
  老太傅应博原籍采邑本就在皇陵附近,加之身份非同一般,自然也来参加了祭礼。阳洙和太后为示尊重,要请他位列各宗室亲王之上,虽然被他坚辞不受,但几位皇叔级的亲王们心里已有些不舒服,只是不敢当面表示出来。大典之后,燕王趁着从应博身边走过的机会,满脸堆笑地道:“老太傅功高盖世,本就理应居首位,何况又有国丈的荣耀,您这样推辞,实在是过谦了。”
  
  应博本就听到些风言风语,被他这样一说,心中不由疑惑,但面上却分毫不露,静静地道:“王爷是龙生凤养的天潢贵胄、宗室亲族,老夫怎敢在先皇陵前乱了次序?王爷取笑了。”
  
  燕王以为是他年老耳背,没听明白,正想再多嘲讽两句,突然发现阳洙向这边看过来,顿时有些心慌,立即拱拱手走开,与另一位皇叔定王躲在一旁嘀嘀咕咕了一番。
  
  应博并不理会,安然自若地陪同圣驾先送太后上了御辇,这才对阳洙躬身道:“老臣有一事,想奏请陛下。”
  
  阳洙笑道:“太傅客气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臣年纪大了,有些贪恋天伦之乐。但小儿崇优在京中侍驾,不能长伴左右。难得今日见面,特请皇上恩准小儿几日假期,让他随老臣回庄园里小住两天,可好?”
  
  阳洙一怔,转头看了看正静静立于朝臣之中的应崇优,找借口道:“近来朝上有诸多事宜有赖应少保,怕他不得脱身,不如请太傅到京中住一阵吧?”
  
  应博笑了笑,向应崇优招了招手,等他走了过来方道:“老臣已是归隐田园,不宜再露面帝都,崇优若是太忙,当然以国事为重.陛下不准假也无妨。老臣这心悸之症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怎样。”
  
  “父亲近来又犯了心疾吗?”应崇优听到此言立即抢步上前,“要不要孩儿去请师父或者师叔来看看?”
  
  “没关系,吃了药已是好多了。”应博慈爱地笑着,“只是夜来常梦见你,想着你什么时候能来陪老父住上两、三天就好了。可惜你是个官身,这些小病也不足以让陛下准假……”
  
  阳洙怕应崇优误会,赶紧解释道:“朕也不是不肯准假,只是太傅刚才没有说身体有恙……”
  
  “老臣多年的旧疾,不值得惊动天听。之所以奏请陛下,只不过是因为不忍匆匆一面就又要跟崇优分开,才想要让他来庄园中小住。既然皇上不准,老臣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好了。”
  
  应博不愧是老姜弥辣,以退为攻,虽然句句柔和,但像软刀子一样,逼得阳洙不好表态,只能摊摊手,看应崇优自己的决定。
  
  比起很少与应博有深度交往的阳洙,应崇优更了解父亲的脾气与个性,见他频频示弱,一心要带自己一起回庄园,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当下转过身。向阳洙施了一礼,道:“陛下,家父年迈体弱,让他独自回程。臣心不忍,请陛下准五天假期,臣去应家庄园小住几日便回。”
  
  阳洙虽然舍不得放他,但若强行拒绝,却又显得不通情理,只得“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他父子二人礼罢而去。
  
  应博恩养的庄园本是祖业,经历代修缮改建,是个极为清幽舒适的居所,距离皇陵的边沿,只有半个时辰的车马之程。一路上应博什么都不提,只是关切地询问儿子的身体状况,絮絮叨叨,极是慈蔼。到了应氏庄园,老太傅先命人带儿子去沐浴更衣,放松休息,又亲自张罗着设下精致家宴,席间随意谈笑,扯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题,直到晚间父子二人进了书房,才慢慢查问到朝政大局,关注了一下大臣们最近升、谪、调诸项职务变动,又聊了许久。
  
  崇优明知父亲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见他总不提及,自己也不好先说,只能陪着。
  
  一直到初更钟鼓打过,应博才迟迟地问道:“优儿,前一阵子听说你获罪被囚,为父实在担心,到底为了何事?”
  
  因为事关逆案,应崇优不好明说,只得搪塞道:“是孩儿应对失仪,触怒了皇上。“
  
  “哦……”应博又犹豫了片刻,干巴巴地说了句,“咱们应家世代公卿之门,你在御前效力,一定要忠心护主。”
  
  “是。”
  
  应博端起茶杯来喝了口,虽然仍感觉不知如何开始,但想想总归是要说的,便咬一咬牙,直接问道:“优儿啊,为父最近,听到了朝廷那边的一些传闻,想问问你。”
  
  “父亲请问。”
  
  “如果传闻是虚言,你就过耳即忘,不要介意。”
  
  “是。”
  
  “听说,最近一个多月,你都与皇上同住在麒麟阁?”
  
  “……是。”
  
  “你们君臣多年亲近,这倒也没什么。只是那传言还说,皇上之所以留你在麒麟阁。是因为他对你怀有幸爱之心……此话是真的吗?”
  
  应崇优咬住嘴唇,知道终难隐瞒,垂下眼睛轻声道:“……是……”
  
  应博心头一沉,但他毕竟阅历甚多,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继续问道:“那你两人可曾逾矩?”
  
  “……不曾……”
  
  应博略略松口气:“既然如此,你能否与为父保证,永不逾矩?”
  
  应崇优颤声道:“……永不二字,份量太重……请恕孩儿力不从心……”
  
  应博眉尖一跳,伸手去端茶碗,却怎么也端不稳,索性将手用力握成拳头,镇定了一下。
  
  “优儿,你马上回京辞官,不要再见他了。”
  
  应崇优慢慢起身,跪在父亲膝前,语声颤如风中枯叶:“就算孩儿愿遵父命,陛下也不允……”
  
  “你若是铁了心,他能怎样?”应博按着儿子的肩膀,“说到底,你还是有些割舍不下他?”
  
  “父亲……”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应博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室内踱了几步,正要再劝,厢房门突然被人打开,转头看时,却是应霖。
  
  应霖经假死事件后,对堂弟与皇帝之间的感情纠葛知道了不少,也听到帝都多有流言,今日见大伯父将崇优带走,大约也猜到了是为何事,自然百般放不下心,在随驾回京的一路上都牵肠挂肚的,后来实在忍不下去,便托郑嶙告了个假,想回来探看情况。谁知一进门,就见堂弟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大伯父站在屋中满面忧容,以为应崇优正在挨骂,忙跪下求情道:“如今情势,并不是小优的错,请伯父息怒。”
  
  “你还说,”因为应霖常年侍奉左右,应博对他反而不像对儿子那般客气。用手指点着他的头道,“我让你多多照管优儿,你就照管成这个样子?”
  
  “是,千错万错,都是侄儿的错。”
  
  应崇优苦笑道:“霖哥,关你什么事?”
  
  “小优,你要想清楚,你是为父的独子,要是留在君王身边,他会容你娶妻生子吗?到时候我应家公卿之门,就这样绝了后啊……”应博说着,便擦老泪。
  
  应霖见大伯父声情并茂如此夸张,忍不住道:“霖儿已有儿子,三伯父那边也有两个孙子了,应家要绝后怕也不容易……”
  
  “你闭嘴!”应博怒道,“那至少……这长房一脉,就此无后吧?”
  
  “请父亲宽恕孩儿,纵然将来与陛下已无牵连,只怕孩儿此生也不能再为父亲添孙。等将来霖哥再生第二子,就过继过来……”
  
  “没问题,”应霖立即道,“你嫂嫂已经又怀上了……”
  
  “霖儿!”应博见侄儿不分轻重缓急一昧顺着崇优,气得大喝一声。
  
  应霖怕大伯父一怒之下赶自己到外面去,赶紧闭嘴站到一旁。
  
  应博放软口气,回身又劝应崇优。“子嗣之事关乎天意,为父倒不是那么介意。只是你从小多病,母亲早逝,又送到山中学艺多年,父子们聚少离多。为父纵有爱子之心,无奈朝政缠身,未曾略表,反而让你历尽艰辛,承担应氏子孙的职责。好不容易天下平定了,老父实在不忍心,眼看着你做错决定,将来苦了自己。”
  
  老太傅这番话说得极是真挚,应崇优心中酸楚,含泪道:“……父亲舐犊之情,孩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为父我历相三朝,什么事情没有见过?这断袖龙阳之事,历朝历代并不罕见,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何况当今圣上神武英明,朝臣们私下闲谈两句罢了,谁敢把他怎样?他仍旧是赫赫天子,掌控朝纲,内宫皇妃皇子,什么都不缺。可是你呢?你却是不一样啊!”应博怜爱地抚着儿子的背脊,苦口劝说着,“但凡这样的传闻,吃亏的都是地位低的,以色事主这样的说法好听吗?这就是我应家世代帝师挣来的名声吗?更何况帝王之情,能存几日?你能保他将来没有凉薄的那一天?偏偏你这孩子素来对人心眼儿太实,从不给自己留条后路。老父已经活不了几年了,到时候谁来护着你?”
  
  应霖在旁边看着,虽想替阳洙分辩两句,说皇帝不是那样的人,却刚张嘴就被大伯父一眼瞪住,终究不敢多言,眼看着应崇优被逼得面色雪白,也只能暗暗心疼。
  
  “优儿,优儿,”应博低下身子,将儿子拉进怀中抱着,连动带哄,“为父说了这么多,句句都是为你着想,你都听进去了吗?”
  
  “父亲……”
  
  “如果你听进去了,就答应老父亲一声,回京后立即辞官吧。”
  
  “大伯父……”应霖着急地叫了一声,“您让小优自己多考虑一下,不要逼得这么紧嘛。”
  
  “住口!情之一字,最是毒人心智,他身陷其中,早已看不清眼前迷局。老夫阅历数十年,人情世故都已看透,越是当初蜜语甜言。恩爱缱绻,断情后越是风刀霜剑,摧心裂肝。优儿是老夫的心尖子,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将来落到这般结局。霖儿,你眼里若还有大伯父.就不要再心疼他一时之痛,听从老夫的安排!”
  
  应霖不敢多言,绞了绞自己的双手,怯怯道:“可是陛下对小优的用情也不浅啊,您让他辞官,也要他辞得掉才行……”
  
  “辞不掉也要辞。自古没有强留得住的朝臣,优儿自己不从,难道陛下还敢强迫他不成?”
  
  “那可不一定……”
  
  “如果皇上敢行此悖礼之事,老夫就上京与他辩理。”应博哼了一声,又转头抚着儿子的脸,表情又怜又爱,“优儿,这些年来为父总没有照顾你,既然补偿不了,就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吃亏。”
  
  应崇优一阵心酸,扑入老父怀中。
  
  “好孩子。如果你不想让列祖列宗阴灵难安,不想让为父死不瞑目,就答应了吧?”
  
  应崇优狠狠咬住剧烈颤抖的下唇,两颗泪珠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于滚下了惨白如纸的面颊。
  
  “是……”
  
  应霖在一旁看着,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二十五章
  
  自从祭陵后应崇优被老太傅带走,阳洙一直心绪难安,每天处理完朝政后的所有闲暇时间,全部拿来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样子,除了每日跟太后请安以外,脚踪更是未进过后宫。
  
  虽然目前后宫妃位多虚,尚无宫怨之声,但对于这种情形,皇太后依然忍不住满心忧虑。
  
  说起这位太后,十七岁入宫,由宫女变成妃嫔,再因时事变迁得到太后之位,一生多经忧患凶险,整个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
  
  对于阳洙的后宫,太后原本的打算是立已生皇子的魏妃为后,再从官家贵女中物色几个封在妃位,以求皇嗣昌隆。可没想到一连提了几次,阳洙都是断然拒绝。
  
  而对于儿子拒绝的理由,太后隐隐也听到些流言,上次的假死事件更是在她眼皮底下闹得天翻地覆。思来想去多日,她还是无法独断,便命人召来魏妃商议。
  
  魏贵妃尽管育有皇子,又是目前后宫中唯一的一品妃,但因为生性软懦,娘家又不在京城,所以一向低调安分,应召而来后虽然立即发觉魏太后神色不对,也不敢主动多问一句。
  
  “魏妃,皇上近日可去看过你?”
  
  “回太后,皇上国事繁忙,近来不曾回宫,不过却时有赏赐,臣妾已十分感恩。”
  
  太后看她一眼,想了想又问:“魏妃,你觉得应少保这个人怎么样?”
  
  魏妃心头微微一动,忙恭声道:“应少保是皇上的重臣,臣妾与他少有交往,不敢妄议。”
  
  太后凑近了一点,低声道:“你觉得应少保与皇帝之间,会不会有不一般的关系?”
  
  魏妃听她问得如此直接,不由怔了怔,有些踌躇。以女性的敏感,她早已察阳洙与应崇优之间的情愫。身为阳洙的妃子,魏榭初也会因为皇帝的冷落而哀怨自怜,但对于夺走了阳洙全部心神的应崇优,她却又从未心生怨怼。也许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评判那两人之间的感情,所以一直顺其自然地看着,以天生的温柔性格和后天的诗礼教养来调适自己的心情,整个人大半的心思都已移到了孩子的身上,只希望阳洙能尽到为人父的责任,其他的都已无奈地放弃。
  
  “你怎么不说话?”太后不满地催问,“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魏妃一惊,忙陪笑道:“臣妾没注意……不过应少保与陛下患难相扶,数年来一起出生入死,就算他两人感情好一些,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你不明白。如果只是一般男人,哀家听听就罢了,历朝历代多有此事,这也并非奇闻,就连先皇当日,也是有这些沾意的,全都算不了什么。可如果是应崇优,情况就不妙了。”
  
  魏妃呆了呆,面露不解之色,“太后的意思是……”
  
  “唉,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应崇优那孩子一眼就知道非同凡品,洙儿上次为了他简直是闹生闹死的,感情投得这么深,恐怕一辈子也分解不开了。若是由着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只怕洙儿从此会绝足后宫,不近妃嫔,一心只守着那一个男人。自古皇室之家,都以子嗣隆盛为幸,洙儿现在膝下唯有一子,实在太过单薄,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我大渊朝岂不后继无人?”
  
  “那……”魏妃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顺口道,“那就劝劝皇上?”
  
  “洙儿的脾气哀家会不知道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祟优又的确是个好孩子,叫哀家怎么劝他才会听呢?”
  
  魏妃无话好说,只得默默坐在一旁。
  
  太后擦擦眼泪,突然冒出个想法,抬起头来,双掌一合,“对啊……”
  
  “太后说什么?”
  
  “劝不了洙儿,哀家可以去劝崇优啊!那孩子比洙儿懂事,又会体谅人。如果能劝他答应离开,洙儿也没有办法。”
  
  “可是……”
  
  “就这么定了。崇优也是独子,要真让他们在一起,哀家也对不起老太傅的恩情,不如快解决了的好。”
  
  “可是如果皇上知道,只怕……”魏妃有些胆怯,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怕什么?只要不让他知道就行了。你已回去歇着,这件事自有哀家处理。”
  
  魏妃立起身来,低低地答了个“是”字,慢慢行礼退出,坐上车辇,回转菲湘宫。走到一半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妥,命令停车,召来自己的内侍。
  
  “皇上在正泰殿吗?”
  
  “回娘娘,怕是在麒麟阁。”
  
  魏妃心思百转,想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道:“你去禀告皇上,就说我在正泰殿候驾,有要事禀报,请皇上务必赐见。”
  
  “是。”
  
  内侍领旨去后,魏妃命车辇转变方向,来到天子寝宫正泰殿。因为皇帝不在,不敢擅入,只在偏殿等侯。
  
  两刻钟后,内侍来报皇帝回宫召见,魏妃忙整衣进去,跪地参拜。
  
  “平身吧,”阳洙想起多日连看也没去看她一眼,也觉得抱歉,命人赐座后。温言问道,“这一向身子还好吧?”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康。”魏妃忙起身回道。
  
  “回话时不用站起来。”阳洙摆摆手,“你今天来有什么事?但说不妨。”
  
  魏妃看看左右,欲言又止。
  
  “放心,在朕的正泰殿,没有朕的许可,谁敢透出去半个字?”
  
  “是。”魏妃起身来到阳洙身旁,俯在他耳边将太后所言一一告诉了,最后加了一句,“臣妾猜想等应少保一回京,太后娘娘就会寻隙召见他的。”
  
  阳洙眉头紧皱,双手握在坐椅的扶手上,神情凝重。太后要是当面来阻拦他,阳洙没放在心上,但说起要找应崇优,他还真有点儿害怕,想想夫子的别扭性格,没人劝还不一定怎样呢,岂得顶得住有人来闹?
  
  “来人!”
  
  “奴才在。”
  
  “悄悄把太后宫的总管事找来。”
  
  “是。”
  
  未几,太后宫的总管大太监应召前来。跪伏听命。
  
  “你听着,自今日起,太后宣召外臣,特别是应少保,必须先来回朕。”
  
  “遵旨。”
  
  “如有疏失,朕是不会轻饶的。”
  
  总管事赶紧以头磕地,“奴才不敢。”
  
  “而且不能让太后察觉,明白吗?”
  
  “奴才明白。”
  
  “去吧。”阳洙挥手摒退了他,抚着下巴又沉吟起来。
  
  “陛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妾先告退了。”
  
  阳洙一怔,这才想起魏妃还在,忙转过身来,笑了笑:“多谢你了。”
  
  “皇上何必跟臣妾客气。”
  
  阳洙握住她的手,叹息一声,轻声道:“是朕对不起你。”
  
  魏妃抬起双眸,淡淡一笑,“臣妾只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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