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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春-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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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吗?”
  
  “陛下……”
  
  “不用说了,老太傅的其一其二其三朕不小心听了,只好恩准,你的三三四四朕是不会听的,你先安静地等一会儿。”阳洙提起朱笔,将最后一条改为“枢相少府应崇优升检校少保,加伯爵衔”,自己再看一遍,笑道,“好啦,赏罚的事都定了,可以轻松几天了。”
  
  “陛下的意思,对孟氏族党的处治也已确定?”
  
  “是啊。”
  
  “请问是……”
  
  “孟氏诛九族。其党羽定罪后,主犯斩首,家族中男丁流徙,女子官卖。”阳洙吐出这句话后,看了应崇优一眼,“你有什么异议吗?”
  
  应崇优默然半晌,摇了摇头,“孟释青身犯数项不赦之罪,按律确该如此。虽然臣心有不忍,也不能强求陛下置朝廷法度于不顾。”
  
  阳洙抿紧嘴唇,慢慢道:“你明白就好……不说这个了,今天太阳好,陪朕去御园走走。”说着便立起身来。
  
  应崇优怔了怔,神情刚见迟疑,阳洙已转头瞪了过来:“怎么了?快走啊!”
  
  “是……”
  
  两人出了前殿,步行前往御园,一路上阳洙几次三番,将跟在身后的应崇优拉至并肩,但没过多久他就又刻意后退半步,来回几次,让没耐心的皇帝差不多快要生起气来。
  
  此时已是帝都暮春时节,园中的桃、李、梨、杏、樱桃、玉兰、海棠,各色花树都已是枝叶渐茂,落英满地,一派伤春气息。其实这番景致两人当年都相携赏玩过多次,这一回旧地重游,彼此的心境却已改变了很多。
  
  “崇优,你看那边的石桌石椅!以前我们常坐在那里,装作在下棋,实际上却在演练行兵排阵之法,有一次你忘了盖茶盅,花瓣掉进去一堆,朕偷偷给你换了一杯你都没察觉,样子呆呆的真可笑。是不是?”
  
  应崇优淡淡地笑了笑,低声道:“臣……不记得了。”
  
  阳洙伸手揪下一朵碧玉桃,狠狠揉碎。
  
  两人又无语前行了一段,阳洙终是按捺不住,一把将应崇优拉到面前,直接地问道;“这半年来你还没消气啊?”
  
  应崇优微微一怔,但随即垂下眼帘:“臣未曾生气。”
  
  “你现在除了公事,几乎都不跟朕说话了,这也叫没生气?看来对于魏王的死,你至今仍未能释怀……”
  
  “魏王死后哀荣,魏氏家族也未受诛连,陛下如此恩宽,谁敢多言?”
  
  “朕明知魏聿平会反,还同意你去平城营,是朕不对。可是朕真的无意赐死魏王。当时朕一时气恼,失手伤了你,现在朕跟你道歉,你就不要总板着脸了,好不好?”
  
  “臣不敢。臣当初力争要出使平城营,因为思虑不周,还险些有碍陛下行事,应该是臣向陛下请罪才是。”
  
  “你到底有完没完?”阳洙见应崇优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微觉焦躁,“除了平城军那件事外,朕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让你对朕这么冷淡!?”
  
  “臣不是冷淡,只是自觉以前过于疏忽君臣礼仪,在反省罢了。”
  
  “你……那朕特旨给你,在朕面前可以免去一切君臣俗礼。”
  
  “此旨不合常理,臣不敢奉诏,请皇上收回成命。”
  
  阳洙定定地看着他,抿着嘴默然了半晌,最终还是下了决心,缓缓开口道:“崇优,你已经发现了,是不是?”
  
  应崇优心头一跳,颧骨处涌上一抹不自然的微红,避开了阳洙灼热的视线:“臣不知皇上所指何意……”
  
  “你刻意疏远朕,是不是因为发现朕对你……除了君臣师生的情份外,还多了爱恋之心?”阳洙一咬牙,干脆直接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应崇优微微一震,后退几步,神情顿见仓皇。
  
  对阳洙所表露的恋慕之情,他并不意外,意外的只是他居然会选择这么快就当面摊牌,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你不要逃,我们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阳洙速追几步,抓着应崇优的胳膊将他又拉了回来,“对于这份感情,朕也试图极力克制过,但是没有用……朕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一看见你,心里就像有一盆火在烧着,怎么浇都浇不灭。以前朕怕你生气,什么也不敢说,以为只有忍耐才是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这半年来,虽然你的疏远让朕很难过,朕也没有多说什么。可是不久前,朕见到了活生生的例子,这才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一样可以很幸福。既然他们能做到,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我们之间相濡以沫同生共死积累下的感情,难道不是比世上任何一对相爱的人更深厚吗?”
  
  面对这番热烈的倾诉,应崇优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拼力压抑住自己动荡的心绪,想要维持平静的表情,但是一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颤:“陛下既知多年君臣之情不易,这些荒唐之言,就请及早忘却,以后不要再提。”
  
  “荒唐?”阳洙心头一痛,面上已渐失血色,“这就是你的想法?你觉得朕对你的感情,只是个荒唐的错误?”
  
  应崇优艰涩地咽了一口唾液,努力在他灼灼的目光前稳住心神,低声道:“这的确是错,但错不在陛下,而在于微臣……臣比你年长,又身为引导者,是臣自己行为差池,才会影响到陛下误入歧途……”
  
  “你说这是歧途?”阳洙暗暗咬紧了牙根。
  
  “这终究不是君臣之间应有的正道。陛下身负天下万民的期望,不可耽迷于情爱,而臣身为家中独子,也有不可逃避的责任。我们都不能够蒙起眼睛,当所有的障碍都不存在,只任性地索求自己的快乐……”
  
  “崇优,”阳洙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在应崇优的面颊上,拇指轻轻摩动,“只要一小会儿,你先放下那些责任束缚,只跟朕讲一下感情好不好?”
  
  “感情?”应崇优的唇边浮起淡淡的苦笑,“你以为臣不懂感情吗?臣就是因为太懂,才知道感情有多么的虚无。当年你在宫中,孤苦无依,四面楚歌,我是你的第一个伙伴,第一个朋友,所以你才会这么依恋我,喜欢我。说到底,这不过是宫中相依相扶那两年所造成的影响而已,过不了几年,你就会淡忘的……”
  
  “不会!”阳洙急切地打断了他。“我们在宫里两年,可是离开京城却有三年,这三年间你见过朕的感情有丝毫的减淡吗?”
  
  “那是因为臣一直都待在您身边的缘故,一旦臣离开陛下……”
  
  “你休想!”阳洙抓住应崇优的胳膊,用力将他扯进怀中,用双臂紧紧箍住,强迫他仰起脸来,四片唇瓣相距不过半分,吐息交融,空气中瞬间便充满了危险而又暧昧的味道。
  
  可是应崇优的目光,却在此时变得比方才更加清澈,更加宁静,也更加忧伤。
  
  甚至已经忧伤到了凄楚的程度。
  
  阳洙用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怀中人好久,暴烈的情绪最终还是慢慢地软化了下来,“崇优,你不要这样……你相信朕,这绝不是一时的迷恋,我们在一起,可以比任何人都幸福……”
  
  “你听我说,”应崇优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慢慢道,“有一些感情,虽然无所谓对错,但总是需要控制的。你是大渊朝的皇帝,我是你的臣子,这才是被世人所接受的关系,一旦超越了它,群臣的物议,后世的评论,会怎么说你我二人?”
  
  “那些东西有什么要紧的?”阳洙瞪着他,“明明是你教我的,最重要的就是百姓,只要我认真做一个好皇帝,努力让朝局清明,百姓富足,其他的事谁插得上嘴。
  
  “就算其他的人我们都可以不在意,可是我们的家人呢?家父现在年事已高,应家五世公卿的门楣,他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堕入佞幸之流?”
  
  “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情啊?”阳洙勃然大怒,“你我之间的感情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怎么会莫名其妙想到佞幸这个词上面去啊?”
  
  “世人对这样的事情一概都是如此看待的!”
  
  “世人重要还是我重要啊?”阳洙大声道,“你明明是喜欢我的!”
  
  崇优抬起眼睛看他,心头一刹那间酸楚难耐,感觉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他,再谈下去,恐怕不是心绪烦乱地发疯,就是冲进他怀里大哭。
  
  “崇优……”阳洙捧着他的脸,一直凝望进他的眼眸深处,“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这并不重要,重要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应崇优痛苦地摇着头,“我无法不顾念父亲,陛下也有自己的家人……太后娘娘会如何反应呢?魏妃娘娘要怎么办?”
  
  “太后倒也罢了,关魏妃什么事?”
  
  “陛下,”应崇优长叹一声,“这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臣总是要考虑那些你不屑一顾的方方面面,臣希望不要因为自己而伤害任何一个人。”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阳洙冷笑一声,“你要想不伤害他们,就势必要伤害朕。人世上很多事情并无对错,要伤害哪一方只视乎选择而定。如果没有你,朕就会像一个普通的皇帝一样,三千佳丽,无一萦心。你以为这样魏妃就会更幸福一点吗?”
  
  应崇优被问得一时梗住,好半天才低声道:“我是说,如果陛下能放弃对臣的执念,也许终有一天会与魏妃……”
  
  阳洙不禁皱了皱眉头,无奈地道:“你以为喜欢一个人那么简单吗?因为没有你,朕就会爱上魏妃或者其他什么女人?你把朕的心当成什么了?”
  
  应崇优微微侧过脸去,闭口不答,眸中却是情愁百转,仿佛有万千言语,只是不想说出口来。跟此时的阳洙谈论爱情,实在是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他现在初次动情,正是爱火如焚之际,自以为这一刻的感觉可以燃烧一生,却不知道时间会是治愈一切激|情的良药,从未失效过。
  
  如果真的狠心割离,他的痛,又能持续几天?
  
  就如同当年独自留在山上的自己,眼望着师兄离去的背影,以为伤心难过会得一生,却不料短短数年,已可坦然回首,仿佛看一段年少轻狂。
  
  未经岁月沉淀,那终归只是激|情,不是感情。
  
  懦弱也罢,自保也好,二十七岁的沧桑男子,早已没了那些沸腾的热血,可以和青春如火的少年一起燃烧,所以那些刺痛般的心动,最好还是及早压制,永远不要有开始。
  
  阳洙看着应崇优短暂动摇后又逐渐坚定起来的表情,心头不由一沉,一片湿湿的凉意漫过胸口,失望如毒蛇般开始啮咬理智,几乎是在没有完全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已将双唇狠狠地碾压了下去,盖在应崇优冰凉的嘴唇上。因为挣扎厮磨,不知谁的牙齿划破了谁的唇,只知道咸腥的味道渗过舌尖,视线中一抹鲜红血痕,正印在应崇优口角边,被他苍白的肤色一衬,显得格外怵目。
  
  “朕本来以为,回到帝都之后,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朝夕相伴,形影相依,说很多的知心话……”阳洙怔怔地看着那抹血痕,心痛如绞,“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呢?你对朕,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动心?”
  
  应崇优忍住心中酸涩,仍是低着头道:“陛下至尊天子,臣仰视难及,何敢奢望同行……”
  
  “你住口,不许再说这些应对之词!”阳洙将他向后一推,“朕对你推心置腹,可是你……气死了气死了,真是被你给气死了!”
  
  应崇优被他推得踉跄后退了几步,为平稳身子,扶住了旁边的一株梨树,一时间枝干摇动,落花如雪,沾了他满头满身。
  
  阳洙呆呆地看着此情此景,喃喃道:“花都谢了……原来春天,是这么容易就过去的……只是花落了还会开,人要是变了,还能再变回来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应崇优轻声叹道,“臣变了,陛下何尝没有变,这普天之下,能有谁是一直不变的呢?……陛下的真情,恕臣不能回报。臣先告退,请陛下保重……”
  
  满天花雨中,应崇优衣袂轻飘,缓慢却又坚决地转过身去。阳洙眼看着身影渐远,却是无计相留,唯有抓起满桌的落花,狠狠砸向空中。
  
  帝台之上,九五之尊,然而纵有赫赫威权,却依旧挡不住春光凋谢,如水而逝。
  
  在夺得了天下之后,阳洙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宫墙帝居之内,反而变得更加孤单寂寞。
  
  第二十一章
  
  重熙十九年四月初,太傅应博致仕回原籍采邑,皇帝赐以金册玉笔,加公爵衔,赐禄恩养。其余复国功臣俱有恩赏,个个心服。
  
  四月十二,颁旨诛孟氏全族,尸身俱火葬。行刑时嚎哭声震天,状极凄惨。
  
  这两桩事毕后,朝局更是平稳。新法在各地的推行状况良好,民生状况气象日新,连月几场春雨,仿佛更是预示着今年的好收成。
  
  然而在这一片大好情势下,没有人知道位于尊荣与赞誉顶端的皇帝陛下,为什么会越来越少见笑容,更没有人知道,一场更大的波乱,也即将发生。
  
  “你说什么?”应霖跳起身来,全然忘了手中捧着茶碗,结果有半盏茶水飞溅出来,湿了衣襟。
  
  应崇优默默起身,取了一条布巾给他擦拭。
  
  “先别管我的衣服!”应霖双眉竖起,抓住堂弟的手,“这些年你随军征战,从北到南吃了多少苦,好容易有了今日的荣耀,怎么突然打算要辞官?跟大伯父说过了吗?”
  
  “今晚就准备给他老人家写信。”
  
  “可到底是为什么啊?难道……”应霖觑看着堂弟的脸色,小心地猜测道,“是不是皇上……有些为难你?”
  
  “不,”应崇优快速地否认,“我只是不太适应朝廷的拘束,与皇上无关。”
  
  他反应如此之快,应霖心中反而更生疑窦,只是不好多问,唯有叹息一声:“你要觉得这样好,也没什么,不过大伯父一心想让你继承应家太傅门楣,总要给他一个理由。”
  
  “父亲失望是难免的,不过他素来知道我的性情,也不会多加勉强。何况,当初也是说好了的……”
  
  “什么当初?”
  
  “呃,当初护驾北上,父亲说过功成之后,一切随我心意。”
  
  “他说说而已,心里还是对你寄予厚望的。”应霖无奈地摇着头,“当臣子真是难啊,人家都是唯恐得不到皇上的宠信,你的麻烦却是恩宠太多……”
  
  “霖哥,”应崇优正色道,“这类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尤其在父亲和皇上面前,更要慎言。”
  
  “这个我知道……”应霖正答应着,外厢突然响起车马喧闹之声,让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有些讶异,一齐起身出门,查看是怎么一回事。
  
  应府的书院是与主院以花圃分隔的独立院落,因为历代应氏家主都喜欢直接从书房出门上朝,还修有一条宽宽的青石路直通后门,让车轿皆可直接驶入院中,十分方便。堂兄弟两人刚出来,一眼就看见一辆黑油油的乌毡马车,正从那条青石路上风风火火地驶进来,径自闯到阶前才急速停下,应家老仆应海小跑着跟在旁边,虽是满面不赞成之色,但好像也不敢强行阻拦,在看到两位少主人时,立即上前禀报:“大少爷,侄少爷,是杨大人,他坚持要直接进来……”
  
  “杨晨?”应霖皱起眉头,看了看应崇优,“这里可是太傅府,他以为是你师兄就能这样无礼吗?”
  
  话音未落,马车的车帘已被掀开,杨晨跳了出来,一身藕色便衣零乱破烂,发髻松散,面色苍白,额上一片冷汗。
  
  “出什么事了?”应崇优抢步上前,急急地问道。
  
  杨晨抿紧嘴角,先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去,从车厢里又抱出一个人来。
  
  应崇优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小七!小七怎么了?受了伤吗?快……快到厢房里来……”
  
  杨晨抱着伤者,跟在应崇优的身后快步奔向侧翼的一间小小卧房。应霖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感觉到事情不太寻常,急忙回头吩咐应海道:“后门所有知道这辆马车进来的人要通通封口,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应海不太明白,但见到堂少爷神情严肃,顿时不敢多说,急忙奔向后门封口去了。
  
  应霖这才匆匆回身也进入厢房。伤者此时已被放到床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羽眉星眸,肤色莹润,生得十分俊美可爱,只是脸庞因为剧痛而扭曲着,消减了不少魅力,一双手紧紧抓着应崇优的衣襟,小小声地不停叫着:“三师兄,好痛,好痛!”
  
  “再忍耐一下,”应崇优心疼地将少年抱在怀里,安慰道,“三师兄的手又不重,伤口这么多,而且不浅,必须要认真上药包扎才行。”
  
  “别撒娇了,马上就好。”杨晨手上一面忙活着,一面瞪了少年一眼,“我还以为像你这种没脑子的人不知道疼呢!”
  
  “三师兄,宝宝呢?”少年呲牙咧嘴地问道。
  
  “啊,居然忘了,还在车上。”杨晨转回头对应霖道,“车里还有个睡着的婴儿,麻烦应将军去抱一下。”
  
  “为什么要我去抱?”
  
  “婴儿是怎么回事?”
  
  “你居然把宝宝忘在车上了?”
  
  应霖、应崇优、少年三个人一起叫起来,杨晨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请先抱进来,我会把这个小混蛋闯的祸说清楚的!”
  
  应霖哼了一声,但还是依言出屋,在黑油马车里找到个熟睡的幼婴抱了进来。此时杨晨也已处理好少年的全部伤口,正用白巾包裹。
  
  “官兵会追到这里吗?”少年满脸担忧之色。
  
  “这里是太傅府,不奉旨没人敢擅闯,可以让你喘口气。”杨晨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官兵在追捕你?”应崇优吃惊地一把抓住少年的肩头,“小七!你到底闯什么祸了?”
  
  “我哪有?”小七委屈地叫了起来,“宝宝是我接生的嘛,我当然要护着他!那些官兵太狠了,一个小宝宝也要赶尽杀绝……”
  
  应崇优瞪了他半晌,放弃地转向杨晨,“还是你来说吧,什么宝宝?到底怎么回事?”
  
  杨晨在水盆内洗了洗手,神情有些沉重,“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问清楚的。这小子下山游历,在锦海寺外遇到一个孕妇烧香出来失足摔倒,他就抱着那个妇人去求医,结果刚走到半路,妇人便腹痛难忍,在竹林里生下一个男婴,这小子傻乎乎在一旁帮了点儿忙,就觉得是自己接生的了,高兴得很。喏,就是应霖怀里抱着的这个婴儿……”
  
  “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要被追捕?”应霖看看怀中的婴儿,奇怪地插问了一句。
  
  “谁料这个孕妇并不简单,她曾是京城万花楼的头牌姑娘,姓上官,被一个贵家公子包养了近两年。她的情夫本来答应只要生男孩就娶她进门为妾的,结果世事无常,家中遭了巨变,连看一眼这孩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不是死了?怎么死的?”
  
  “满门抄斩。”杨晨冷冷的吐出这四个字,神情阴沉。
  
  应崇优惊跳了一下:“孟……”
  
  “没错,那个倒霉的情夫就是孟释青的小儿子,仗着父威横行了半世,被处刑也不冤。这个婴儿因是遗腹子,又未入家谱,所以一时被疏漏。不过上官姑娘被包养一事满京城皆知,又生的是个男婴,万花楼不敢隐瞒,向京兆尹董参禀报了此事,按陛下满门抄斩的旨意,这个男婴也应在被诛之列,所以内政厅便下令捉拿。偏偏这小子刚好买了礼物去看望他亲手接生的孩子,恰巧撞上了巡捕营的行动。双方一言不和,就动起手来。你们知道巡捕营的高手可不少,他一个毛头小子,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怎么胜得过人家?被打得满身都是伤,苦苦支撑着。幸好我路过看见,急忙去喝止住,问了董参才知道是这么回事。京兆尹奉旨捉拿孟氏男孙,我也不能当面阻拦,只好装着先走,在僻静处换了衣服,弄了辆马车,蒙面把小七先救了出来,没有地方去,就躲到你这里来了。”
  
  “孟释青的孙子?”应霖两眼睁得像铜铃一般,“你,杨晨,会不顾名利仕途去救孟释青的孙子?”
  
  “谁想救他孙子了?”杨晨斜过来一眼,“我是要救小七!虽然这小子又傻又鲁莽,好歹也是我师父的孩子,你当我们浮山同门是什么?”
  
  “三师兄,六师兄,你们不都是在朝廷里当大官吗?救救这个宝宝吧,他还没满月呢,有什么大罪一定要杀啊?”小七揪着应崇优的袖子,用力摇了摇。
  
  在场的三个朝廷重臣相互交换了几下眼神,表情都有些凝重。
  
  婴儿无罪,这是毋庸置疑的。可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对于谋逆之臣的处治,都是九族俱灭,不留一条根苗。也就是说,从国法条例而言,任何维护这个婴儿的做法,都可被视为藏匿逆犯,几无申辩的余地。
  
  更何况孟释青当政这二十年,为巩固权势残害过不少皇族宗室和朝廷大臣,这些受害者的亲友有不少正在京中供职,他们若知此事,也是绝不会允许孟氏还有任何一条血脉留存于世的。
  
  为了一个婴儿,违忤圣旨,触犯国律,成为众矢之的,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小七,你听我说,”杨晨叹息一声,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这个婴儿,我们有再大的本事也未必保得住。”
  
  “为什么?”
  
  “因为他是孟释青的孙子!”
  
  “哪又怎么样?他根本见都没见过他爷爷!”
  
  “见没见过他都是孟释青的孙子!你知道什么叫诛灭九族吗?高、曾、祖、父、己、子、孙、曾孙、玄孙,是为九族,无论年长年幼,如无皇上特赦,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的。”
  
  “那你们帮宝宝求情,求皇上特赦他啊!”小七天真地道。
  
  “别傻了!”应霖也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皇上有多恨孟释青你知道吗?孟释青当年杀人,可不在乎什么老人婴儿。听说他以谋逆罪杀郑王爷时,曾经亲自闯入内宫,将太后收养的郑王小郡主活活掼死在陛下眼前,当时陛下只有十四岁,眼睁睁瞧着一起长大的堂妹被杀,他是什么心情?你现在要我们去求他特赦孟释青的亲孙子,总得有个理由吧?”
  
  小七白着脸,着急地咬着自己的一绺头发,仍是坚持道:“可是……可是宝宝是没有罪的啊……”
  
  “你怎么还不懂,身上流着孟氏的血,那就是他的罪!”应霖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在不仅仅是这个婴儿的问题了,你为了护他对抗官兵,杨晨为了救你也出手伤人,怎么替你们两人脱这个附逆之罪也很麻烦呢!”
  
  “三师兄,你出手救小七时,有没有人可能认得出你的真实身份?”一直在旁边沉思不语的应崇优这时才出声询问。
  
  “我只是匆匆换衣蒙面,来不及做其他的矫饰,也许会有人怀疑吧。不过我也算是靖国的功臣,没有真凭实据,想来不会有人贸贸然针对我的。”
  
  “嗯。”应崇优点点头,“那你快回府去,小七和这孩子就留在这里我照应。”
  
  “可是你也……”
  
  “虽然父亲已告老回乡,不在京城,但这里毕竟仍是太傅府,没有真凭实据,更不会有人敢对这里下手。他们先藏几天,让我仔细想个妥当的办法。你回府之后,什么都不要跟嫂子说,免得她担心。”
  
  杨晨目光一震,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起来:“你……你已经知道我……我……”
  
  “你六年前成亲时,师叔就已经特意告诉过我了。”
  
  “呃……她是……”杨晨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一点,“是我父亲作主订的亲事,我们一向聚少离多,这次也是老家派人送她进京的……”
  
  应崇优淡淡一笑,目光坦然:“师嫂进京,我本该立即过府拜见的,只是这一向事情太多,就耽搁了,你回去替我说声抱歉吧。外面一定还在搜查,你行动要小心些。”
  
  杨晨看着他素白安详的容颜,心头突然一痛,仿佛有千言万语涌上胸口,却又是嗫嚅难言。
  
  “好啦,反正这两个大麻烦已经被你甩在这儿了,你也就别再磨蹭了!”应霖不高兴地推搡了杨晨一下,“快走吧,被抓住了可不许攀咬小优啊!”
  
  “霖哥!”应崇优责怪地瞪了瞪堂兄,起身送杨晨出门,指引他从角门悄悄离去,又唤来应海,将府中下人一概嘱咐好,上下安排妥当后回屋一看,一大一小两个麻烦缩在一起,已是呼呼大睡,一副全然不觉外间风雨的样子。
  
  “小优,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你一时心软救个小猫小狗的事,这可是‘附逆’啊!”应霖虽然一直从旁匡助,可内心深处却不太赞成应崇优的做法。
  
  “这件事很难办,但却并不难决定。”应崇优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两个人,唇边浮起浅浅的笑容,“小七是一定要救的,而那个孩子尚未入孟氏宗谱,也未尝就没有一线生机。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他能度过此劫,也算是他命中的福份。”
  
  “可是如今的形势,已不是战时,这件事的性质,也与平城军魏氏当年那件事完全不同,我觉得一旦东窗事发,那就非同小可,还是先去求皇上……”
  
  “去求圣旨特赦,也许是一条路。但我了解皇上,他对孟释青的恨实在太深,小七的命,他多半肯饶,可那个婴儿就难说了。如果他答应,难免会引起一些宗室朝臣的怨言,万一他不答应!……”应崇优走到床边,轻轻点了点婴儿的小鼻子,眸中露出怜惜之意,“看看这个小东西吧,要是他也在一个月前跟他的族人一起被处刑,没有人会对他有特殊的感觉,但是现在……单独一个人,这么小小一点被送上断头台,给人的观感就不一样了……我不想看到杀婴这两个字被钉在陛下身上,更不想让他因为这件事,在心里留下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所以,我必须要想办法暗中解决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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