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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成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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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瓒转身朝她淡淡一笑:“烦劳弟妹多照料母后与容儿、宛儿了。”顾含章微微颔首,心中百般滋味混在一处,竟不知道能说什么好。犹豫许久,她才低声道:“望父皇早日查出真相,还大殿下清白。”萧瓒温和地笑了笑道:“弟妹还能信我,却叫我感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叹一声,对萧桓顾含章两人正色道:“此后父皇母后那里,你们二人多照顾着,朝中之事莫要掺和,遇事早早脱身才是上策。”

最末一句暗含警戒,顾含章听得脊背微微发凉,萧桓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大哥随口一说,不必当真。”萧瓒笑了笑也没辩解,向两人别过回了马车,一行人缓缓地走远了。

这夜下起了暴雨,稍稍给这闷热的仲夏夜带了些凉意。到天明时,夜里落下的雨水又都渗入了土里,艳阳依旧,热风如常。

顾含章在书房见到了萧桓,这个时辰他该是在朝房与百官议事或是在城外神武军教场操练,今天他却安静地在案后随意地翻着她悄悄藏在书架上的一本兵书。案头摊开着西南边塞徐连关、昌涂关两处关隘方圆百里山地河泽的舆图,有几处地方已用浓重的墨勾画圈起做了标记,顾含章悄悄走近前去细细看了看,图上所标记地点或山谷或高地,均为突袭伏击辽军的好地方,她脱口道:“若是主将勇猛,偃月阵倒是极适合昌涂关的复杂地形。”

萧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虎目中微有赞许之意,顾含章惊觉已在班门弄斧,赧然笑了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说得不错。”萧桓伸长手臂将她拉到身旁坐下,随手将两幅舆图卷起了往案头一放,顾含章不由一愣:“殿下不是在考虑迎击辽军之事?”萧桓笑了:“父皇将神武军交给四弟统领,明日开拔往西南出征,我得了空歇着闲了无事,不过随便看看罢了。”

顾含章一惊,电光石火之间便明白过来,平王萧瓒谋逆之事虽是从轻发落,只将萧瓒幽禁京郊别院,顺钦帝心里头却留下了个大疙瘩,萧桓与萧瓒一母同胞,又手握兵权、功高盖主,饶是皇帝对萧桓喜爱有加,父子间的嫌隙也难免悄悄生长;萧桓是一只凶猛的鹰,拔去如同他双翼的神武大军,他便是有心也不能再飞高。

“父皇怎能如此待你。”她涩然低声道,满心满口的苦意蔓延开来,悄悄揪住她的心口。萧桓将她气愤委屈又强行压下的神情看在眼里,知她是替他不平,笑着安慰她道:“我不正好在府里多陪你说说话?”

两人成亲两月余,萧桓一直军务公务两头忙碌,一早出门到了掌灯时分才回府,襄王萧烨一度打趣他说:“公务自有人处理,你冷落了闺中娇妻可是大大的不妥。”萧桓回府后曾说与顾含章听,她也只是笑了笑道:“殿下心中留一处给含章,含章便满足了。”

到了此刻,两人再想起当时之事,各自心头感觉又大不相同。

窗外人影闪了闪,老管家赵得四急奔来报,说是神武军中来人,在前厅候着,萧桓闻言皱了皱浓眉,起身便往外走;顾含章心中大疑,也匆匆跟了上去。

来人却是骑兵营参将梁月海,萧桓唤了声月海,那青年原是立在墙角观赏花架上的海棠花,听得身后有声音,忙转过身来单膝跪地道:“将……”说了一半,忙又笑着改口,“月海参见殿下、王妃。”萧桓让他起身说话,顾含章悄悄打量着萧桓,察觉他眸色忽地沉了下来,她心里咯噔一声,忙笑道:“你们谈,我去让丫头们泡壶茶送来。”她刚转身,萧桓便拉住她:“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顾含章略一迟疑,便乖乖地坐到了一旁去安静地听着。

“老四只留了你一人?”萧桓不动声色地问道,梁月海温润的眸中隐隐带了些无奈,低头恭敬回答道:“除了薛老六、钱根生、楚城三人留下跟随大军开拔西南,其余的人都被调回了禁军。”“唔。”萧桓不知为何竟笑了,“老六、钱老七和楚老四都是直肠子的汉子,难怪能留得下来,四弟这回做事倒是干净利落。”

梁月海没吭声,萧桓笑了笑又问:“留京所司何职?”梁月海露齿笑道:“虎牙都尉。”萧桓挑了挑眉:“却是副职?”禁军下分左右羽林军数队,龙骑都尉为最尊,虎牙都尉次之,梁月海跟随萧桓东征北讨杀敌无数、战功累累,只因是萧桓心腹而被忽然调职换下,留京做了个虎牙都尉,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

顾含章在一旁听着,震惊不小,那两人却如同毫不在意一般随口闲谈,更是令她惊讶。萧桓又随意问了几句,笑了笑道:“你那镇国将军府怕是还没收拾罢,不如就住我府上罢。”梁月海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抱拳道:“是,那就要来殿下府上叨扰了。”

直到此时,顾含章才讶然起身问道:“莫非……梁参将是镇国将军梁照河梁老将军的后人?”

昔年辽军犯境,战火延绵至关外草场,镇国将军梁照河率八千精兵沿格伦河一路南下,将辽军杀得大伤元气,节节败退避回石河谷口,成就了流传在关外草场牧民间的一段神话。只是眼前这青年俊秀温文,不见一丝一毫的戾气,叫人如何相信他与那神将一般的梁老将军是血肉至亲?

顾含章犹豫着,梁月海却笑了笑点头道:“回王妃,梁照河正是我父亲。”

暗夜魅影生

祈盛二年五月廿七,陈王萧瑧率三千神武军出京,北地泗水关驻守神武军同日开拔往西南边塞昌涂关等候两支人马汇合;大军甲胄齐整地穿过洪德门往城外进发,长枪雪亮、铠甲鲜明,在清晨的日光里闪着寒光;道旁街边拥挤着的人群中呼声如同潮水一般,长长久久地在上京城上空回荡。

顾含章在含元殿长跪时,耳旁仿佛还能听见神武军踏过东御直街时那整齐又沉重的橐橐靴声,这是大齐最勇猛善战的一支军队,而她的夫君几日前也曾是这支骁骑的最高将领;一朝惊变,雄鹰断翼、猛虎折爪,高扬的帅旗下立着的却已换作了他人。她怔怔地盯着膝下的蒲团出了会神,皇后已自蒲团上由琴姑姑扶着立起身走到香案前点燃了一炷香。

“今后就不必来陪我上香祷祝了,多在府里头和桓儿说说话,你也好好劝劝他。”皇后面色灰白,仿佛在几天内苍老了数岁,只有微微向上挑起的凤眼中还留着一点犀利的明光,“再莫要惹他父皇不高兴。”

顾含章心里微微一动,温顺地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平王一事后,皇后深居简出,每日清早便在偏殿佛堂内焚香念经,替萧瓒消业赎罪,顺钦帝因此事迁怒皇后,也已有数日不来含元宫。宫中悄悄传开了谣言,说是顺钦帝最近一段时日都往翠屏宫李妃处去,怕是有意要冷落皇后。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歇罢。”皇后亲自伸手来扶起她,转身朝殿外空旷的长廊静静地凝望一阵,低叹一声道,“皇上让臻儿带兵出征,不过是要压一压桓儿的气势,他可莫要真往心里头去,坏了大事。”弦外之音顾含章听得懂,垂眼又应了一声。

殿外忽地一阵喧闹,琴姑姑脸色一变,正要出去喝叱不懂规矩的宫人,殿前值守的小太监匆匆奔进殿来跪地叩首道:“皇上出了朝房,往含元宫来了!”琴姑姑面露喜色,忙吩咐宫女下去准备准备,皇后虽是什么也没说,苍白面容上却悄悄地泛起了薄晕。顾含章看在眼中,心里叹了一声,温婉恭敬道:“含章先告退了。”皇后眉目间掩不住欢喜之色,淡淡笑了笑颔首道:“回吧。”

出了偏殿的门便见顺钦帝自长廊那头迎面大步走来,顾含章遥遥地望见一张方正威严的面孔,那不怒而威的神态竟与萧桓有几分相似,她下意识便低头跪拜行礼,顺钦帝瞧着她有些面熟,正要问话,跟在身后的太监张全低声道:“皇上,这位是秦王妃。”顺钦帝怔了怔,面色也未见有变,只是吩咐顾含章起来说话,打量了她几眼,点头道:“真人倒比画像上的还端庄些,与桓儿倒是很相衬。”

顾含章温婉地笑了笑恭敬道:“父皇过奖了。”顺钦帝颇有些惊讶地多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转身大步往偏殿走去。张全跟了几步,在距大殿朱漆大门几丈远处停下候着,眼观鼻鼻观心,顾含章走到他跟前了,他才抬起头恭恭敬敬地要跪下施礼。“张公公无须多礼。”顾含章稍一犹豫,轻声道,“不知公公可否借一步说话?”张全跟着她再走远几步停下,眼中波澜不惊,笑着躬身道:“不知王妃有何事要问?”顾含章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沉吟片刻后抬头问道:“前几日殿下在昭阳宫内发生了何事?”

张全精滑,只摇头推说不知,顾含章没奈何,只得低头谢过他,又淡淡笑道:“今后还望公公帮殿下在父皇跟前说几句好话。”张全愣了愣,惶恐道:“王妃言重了。”他犹豫片刻,朝四下看了看为难道:“还是为大殿下之事,二殿下恳求皇上收回旨意,说了几句皇上便龙颜大怒,将二殿下大骂了一顿。”顾含章再要问,张全也不敢多说,只低声道:“烦请王妃转告二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软呢小轿回了秦王府,府里竟有些热闹,正是近午时分,艳阳高悬半空,晒得人面皮滚烫,却还有一大群人聚在竹林子前的空地上不知在看什么。顾含章好奇地踮起脚尖眺望着,人群中忽地挤出个黄衫窈窕的身影,颐儿咦了一声笑道:“那不是翠儿?”翠鹂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飞奔过来大声道:“殿下与梁都尉在比试拳脚功夫。”

“好!”众家丁忽地大声叫好,将翠鹂的声音盖了过去,下人们一看王妃来了,连忙让开条道来,顾含章快走几步过去,那边已比试完了,场内的萧桓与梁月海各自接过下人递来的汗巾拭去满头的大汗,哈哈笑着互相打趣。两人都打着赤膊,肩背黝黑粗糙,在日光底下越发显得油亮。

萧桓先看见了顾含章,她身着湖蓝衣裙立在人群前对他微微一笑,便如一阵清风拂过他心头。顾含章朝两人看了一眼,吩咐下人准备温水与浴桶给他二人沐浴清洗,几个家丁连忙笑嘻嘻地下去了,她才走进场内来笑着问道:“谁输谁赢?”梁月海面皮微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披上外衣拱手道:“自然是殿下,月海甘拜下风。”萧桓浓眉挑了挑:“若是比试连珠箭,我可是比不过你百步穿杨梁月海。”梁月海忙笑道:“殿下可莫要再拿我说笑。”萧桓倒也真的不说了,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各自回房沐浴清洗。

入夜后,顾含章往书房去寻萧桓,在廊下遇着刚从书房中走出的梁月海,他换了身月白袍子,眼如寒星眉如漆画,越发显得俊秀儒雅如同书生,顾含章微微一笑,想起白日里见颐儿红着脸偷偷瞄了梁月海数眼,想来是对他上了心。

梁月海手中捉着一柄短匕把玩着,廊下纱灯的光有些暗,他索性停了下来凑近灯下去看,顾含章走到他身前一丈远处他才察觉,忙转头要躬身行礼,忽地瞥见长廊尽头暗处有鬼祟黑影慢慢靠近,他低喝一声:“什么人!”顾含章一惊,蓦地回身望去,那黑影倏地闪进了廊下花丛中,不见了踪影。花丛有半人高,是府中花匠偷懒不曾剪枝的月季与蔷薇,她走近前去看了看,心里微微一沉。

“王妃。”梁月海在园中寻了一圈不见任何人影,回来禀报,顾含章点了点头:“不要惊动府里其他人。”梁月海双眸沉了沉,低声应道:“月海明白。”顾含章就着昏暗灯火随意看了他一眼,他腰间悬着的一件物什勾住了她的眼,她的心忽地咚咚跳起来,越跳越急:“梁参将,你腰间的玉饰可否借我一看?”梁月海温和地笑了笑,爽快地解下腰间玉观音递给她:“王妃若是喜爱玉器,改日月海回镇国将军府拿几尊大些的玉佛来。”顾含章接过了细细一看,只觉周身都因兴奋而有些颤抖,那尊玉观音与她随身带着的玉佛分明出自同一人之手,莲花座也好,雕工也好,精致得再无第二人能雕出神形这般相似的玉观音。

梁月海见她看得认真,又笑了笑补上一句道:“玉佩玉饰也有些讲究,男戴观音女带佛。”顾含章手微微一颤,强压下狂跳不止的心,笑着问道:“十一年前梁参将可有经过靳州?”

“靳州我不曾进城,只从徐连关走了一趟。”梁月海想了想,又皱眉道,“那年齐辽开战,徐连关首当其冲,倒是毁了不少的草场。”

“如今辽军直指徐连、昌涂两关,关外牧人又不知该往何处逃难。”顾含章将玉观音递还给梁月海,就着纱灯的微光悄悄打量着他,一晃十一年过去,黑衣少年的面容早已有些模糊,但想来成年后也该是这般俊秀温和的青年;她神情稍一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下雪的夜晚,灯火昏黄,黑衣少年手执雕玉刀倚马立在风雪里,专注地雕琢一尊小小的玉佛,那温润的眉目,俊俏的面容,让寒风彻骨的夜都有了暖意。

“含章。”萧桓走到窗前朝廊下的两人看了看,眉宇微微地一皱,梁月海忙抱拳告退,匆匆地走了,顾含章回过神来,迎上他探询的目光,笑了笑道:“不早了,还不回房休息么?”

萧桓直直地望着她,那目光幽深得仿佛要望进她的心里去,她被他看得有些窘迫,轻声道:“若是你的事还没忙完,那便先忙着罢。”他没作声,转身熄了案头的灯出来,牵着她回了房中去。

这一夜极热,顾含章被折腾到了半夜,大汗淋漓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却仍旧意犹未尽,扶着她坐起身,再一次拥着她纵情欢愉了一回。灯火一夜未熄,她在倦极闭眼时望见他布满汗水的肩背,便如白日里所见一般,肌肉贲起,薄薄一层汗在灯下发亮,美得令人震撼。

花影人迹现

一夜春情长,弄妆梳洗迟。日上三竿时,顾含章才慵懒地起身,颐儿笑嘻嘻地过来服侍她梳洗妆扮,悄悄在她耳旁笑道:“殿下同小姐这般恩爱,想来过不多久府里就要多个小殿下了罢?”顾含章怔了怔,轻声笑道:“皇帝不急太监急。”颐儿眨了眨眼,半晌才明白这是拿她开玩笑,撅了嘴直跺脚。

顾含章又逗了她一会,笑着问道:“殿下哪里去了?”萧桓平日里一直随身带着的秋水剑还在壁上悬挂着,人却不在府中。“天刚亮,殿下便出了府往东去了。”颐儿想了会,又补了一句,“听赵管家说,好像是去见一位故人。”

窗下树影中一个窈窕的身影一闪,翠鹂捧了几枝火红的月季蹦蹦跳跳进门来,清脆笑道:“王妃,颐儿姐姐,瞧这花儿好看么?”她将那几枝红艳似火的花儿插进细颈白瓷花瓶内,笑盈盈地捧过来献宝一般地给顾含章看,“书房前的长廊下开了一片月季,这红花却是最鲜艳的。”

颐儿抢上去接过花瓶往梳妆台上一放,捉住她的双手便心疼道:“那丛花刺多扎人,让清风去采就是了,你看看你,好好的一双手扎成什么样了!”翠鹂怯怯地看了顾含章一眼,小声道:“咱们御史府里王妃住的园子听说也种了大片的月季,我想既是王妃喜欢……”她正要抽回手藏到身后去,顾含章不动声色地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见那细白纤长的指上有十数道血痕,蓦地便皱起眉头,翠鹂以为她着恼,忙道:“若是王妃不喜欢,我这就拿走花儿。”顾含章摇了摇头,温和笑道:“怎会不喜欢,只是下回不许再这样了,十指连心,该有多疼。”颐儿连声附和,去取了伤药来给翠鹂涂抹上,两人高高兴兴将那花瓶摆到了窗前书案上去。

顾含章双目不曾离开翠鹂,仔细想了想,又无法将翠鹂与昨夜那身形鬼魅灵活的黑影想到一处,翠鹂手上的划痕是今早的新伤,犹绽着鲜红的口子,昨夜那人隐入月季蔷薇花丛时若是有伤口,过了一晚早该愈合,若非蠢到极点必定不会故意在人前露出破绽。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笑了笑作罢。

六月中,西南捷报连传,陈王萧瑧率八千将士大败辽军于昌涂关外十里处乌兰屯,辽军黑虎营四千兵将全军覆没,辽将赵贲率残部狼狈退回虬首山。火漆军报六百里加急传回上京,轰动了满朝文武,顺钦帝更是龙心大悦,喜上眉梢,百官见状忙跪地高声恭贺道喜。

及六月底七月初,西南再传捷报,神武军气势如虎直捣黄龙,将剩余一万辽军围困在齐辽边境的阿剌山中,一番鏖战后,萧瑧勇闯山中活捉赵贲,神武军俘获辽兵五千余人,缴械万余件,此一役大齐大获全胜。

数封军报自昌涂关快马急递至上京,顺钦帝喜不自胜,拍案高声叫好,满朝文武忙跪地齐声山呼万岁,同祝大齐国祚绵长。

消息在一日之内传遍了上京城,无论宫内还是宫外,无论街头还是巷尾,满城百姓都在兴高采烈地议论此事。

含元宫作为后宫之首,更是人多口杂。“谁能想到陈王殿下竟也有如此胆识与气魄!”含元宫门前的小太监打听来了消息,与一同值守的小宫人挤在一处窃窃议论着,原在偏殿轮值伺候的一个宫女低声道:“听说原先该是二殿下出征,也不知怎么的皇上恼了二殿下,就听了襄王爷的提议,走了这步险棋。”几人轻声附和着,连连点头,琴姑姑正巧送前来问安的顾含章出宫,沉下脸呵斥道:“都闲了没事可做?”几个太监宫女吓得连忙低了头各自去做事,琴姑姑脸色稍霁,却仍旧是有些忿然,对顾含章道:“王妃莫要听宫里这帮兔崽子闲磕牙,立储之期将近,谁也不老实,恨不得弄些事情搅了局才好。”

顾含章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只觉心头有些沉,片刻之前皇后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的话犹在她耳旁响着:“瓒儿一声不吭听天由命,那是他命不好,桓儿却不能再随便松手了。”她迟疑着,停下脚步转身走回去,低声问琴姑姑:“琴姑姑可也是希望二殿下能坐上太子之位?”琴姑姑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奴婢哪能多想这些事情,只要皇后娘娘身子安康,两位殿下平安顺遂,家和人睦,奴婢也就安心了。”顾含章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却又轻声道:“大殿下与二殿下自小便都聪慧机智,谁也猜不着他们心头想些什么,只盼这次立储后两位殿下都能满意罢。”“姑姑的意思是……”顾含章微讶,琴姑姑不过是皇后身边的老宫女,却似乎比皇后还清楚萧瓒萧桓两人的脾性,说出的话又句句暗藏玄机令人捉摸不透,实在让她惊讶。

琴姑姑朝她笑了笑,丰腴慈祥的面容上神色如常:“二殿下若是能坐上太子之位,无论是皇后娘娘,还是王妃,都是大喜之事。”说罢,她深深地躬身一礼,吩咐阶下候着的宫人护送顾含章出宫。

走出很远,琴姑姑还立在含元殿前的石阶上目送着顾含章,直到那抹丁香色逐渐消失在远处,殿内木鱼敲了三声,皇后轻声唤道:“琴儿,取香。”琴姑姑恍然回神,应一声进了大殿去。

软呢小轿在王府门前停下,轿帘未掀,门前候着的颐儿已撑了油纸伞几步走下台阶去迎接顾含章;萧桓早她一步先回了府,白马照雪犹在门前石阶下由小厮清风牵着,他人影却没见到。“定是出了一身汗,去冲凉水了。”顾含章笑了笑,匆匆赶回房中去。

萧桓果真在隔壁浴间,正甩着臂膀褪去衣衫,顾含章走过去接下汗湿的衣物放到一旁,又帮他束起满头浓密的黑发,他笑了笑,顺手将她拉进浴桶中去。猝不及防之间水花溅了顾含章一头一脸,她笑着推开萧桓,他却紧紧握住她的腰肢,剥去了粘在她身上的湿衣,她只得红着脸陪着他一道沐浴清洗。

“四殿下过几日便要班师还朝了罢。”顾含章一面用绢帕擦拭萧桓发尾沾上的水珠,一面悄悄打量着他,萧桓笑了笑道:“这小子倒是只下山猛虎,我还记得他十一二岁时追着大哥要糖酥吃的模样,一转眼他已是个铮铮的汉子了。”顾含章手略略一停,犹豫着轻声道:“四殿下此次大败辽军长我大齐威名,百官称赞、黎民颂扬,那秋后立储之事……”

“含章,储君之位定夺在父皇,若是有幸选中的是我萧桓,那我便一肩抗下这座江山。若是换做他人坐那金龙宝座,我也会尽心为兄弟守好这广阔疆土。”萧桓望着她道,“但无论如何,我会信守与你的承诺,终身只有你顾含章这一位妻子。”

这是一直埋在她心头的疑虑,顾含章被他的话震住,许久才拾回声音轻声笑道:“若是到那时,后宫三千,佳丽无数,殿下怕是已经在温柔乡中忘了同含章的这承诺了。”

她原是随口说笑,萧桓自绣榻上转过身望住她,忽地便沉沉笑了:“我倒是认为,若是真到了那时,她们未必进得了宫。”他将她缓缓拉到身前,虎目中隐隐带着调侃之色,顾含章镇定地回望他,从容却坚决地笑道:“我会将她们阻在玉华门外,一步也不许踏过金璧桥!”

七月中,泗水关三千神武军仍旧返回北地,陈王萧瑧留两千兵将驻守徐连、昌涂二关,其余人马随萧瑧一道浩浩荡荡班师还朝,大齐百姓一路夹道欢迎,所经之处颂扬之声不绝于耳。上京城满城披红挂彩,大开朝南三座主城门迎接远征归来的将士;城内鲜花载道、净水洒街,竟是比元夕夜还热闹。

大抵是十余年来头一次与辽军对战便大获全胜,谁也没料到陈王萧瑧骁勇不在萧桓之下,顺钦帝更是亲自率百官到太和门前迎接萧瑧,这份殊荣与场面比起八年前迎接武威将军李成思东征归来竟是不相上下。

礼官一扬手,鼓乐齐鸣,悠远地在内宫城安静的上空响起,顾含章在府里静静听着,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她一直等到了天黑,萧桓才回了府。“不是让你先休息,不必等我?”他神色如常,只冷峻面容上隐隐有着倦意,顾含章笑了笑没作声,亲自服侍他沐浴更衣。“明天我想回我父亲那里去一趟。”她以商议的口吻轻声道,萧桓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明日我有事不能陪你一道去,让月海护送你去罢。”梁月海明日不当值,正好抓来差役一番。

顾含章微喜:“不必麻烦梁参将护送,不过是回趟娘家罢了。”“你是忘了京郊的那些弓箭手了么,含章?”萧桓淡淡地点醒她,她怔了怔,温顺地点了点头。

晚霞赤如火

一别两月余,御史府中又是另一番光景,白荷开败了犹存满池碧叶,墙根的蔷薇稀稀拉拉开着,全然不如五月时的缤纷热闹。花架下窈窕身影一闪,琳琅拨开道旁垂下的柳枝往门前遥遥一望,顿时喜出望外:“是小姐回来了!”

顾含章笑了笑,琳琅见她身后跟着个英俊青年,好奇着正要开口问,梁月海温和地笑道:“属下奉殿下之命护送王妃回府探亲。”她也不在意,哦一声低声道:“老爷早朝回来后吩咐谁也不许打扰,就在书房里坐着,四夫人送去的饭菜一口也没动。”

丁管家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莫要多嘴,客客气气将梁月海请到厅内喝茶,转身对顾含章恭敬道:“老爷在书房等候王妃多时。”

顾含章挥退下人,沿着爬满藤蔓的长廊走到书房门前,门恰巧开了,一个陌生面孔的黑袍汉子匆匆出来,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走远。她淡淡看了那人一眼,转身走进书房内去。顾弘范正皱紧眉头翻看手中一封书信,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将薄薄的信笺折起放入袖中,温和道:“可曾用饭?”

父女两人一向有些生疏,顾含章在紫檀木方背椅上坐下,垂眼笑了笑道:“在府里吃过了。”顾弘范点点头,端过案头已冷的饭菜随意吃了几口,搁了筷子正色道:“此次陈王南征大胜而归,皇上龙颜大悦,在立储之事上朝中大臣也逐渐倒向陈王,这些你可知晓?”顾含章不畏他严厉的目光,直视他道:“含章听殿下说起过。”

“那殿下之意如何?”顾弘范又问。“殿下不曾提起过只字片语,含章也不敢多问。”顾含章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顾弘范眼中精光一闪,咄咄紧逼道,“若是秦王殿下这一步棋再走错,那太子之位终将就是四殿下的。”他立起身慢慢踱到顾含章跟前,瘦削儒雅的面庞上慢慢露出狠戾之色:“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一朝投错门,满盘皆成空,到那时不止咱们顾家,恐怕秦王府都逃不脱牵连。”

她只是默默听着,在心头冷笑了一声。顾弘范见她不言不语,好生劝道:“谁不知一山不容二虎,秦王殿下与陈王殿下现如今战功相当,论声望,陈王虽不及秦王,阿剌山一役却是令百官对陈王刮目相看。前些日子皇上虽是对秦王殿下颇有微词,但再如何秦王也是当初帝后二人属意的太子人选,因此鹿死谁手还不好下定论。”

“含章,可还要我多说?”顾弘范踱回书案后坐下,精明的眼牢牢盯住她,“毕竟秦王殿下才是皇后嫡出,就这份优势,陈王殿下可是及不得的。”他停下喝了口凉茶,长出一口气诚恳道:“听说你每日都会进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切莫浪费这大好机会,爹也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些,于顾家、于秦王百利而无一害,明白么?”顾含章心中念头转过千百遍,终究还是装作柔顺听话的模样点头称是,顾弘范打量她半晌,低叹一声古怪道:“你与你娘模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脾气确实天差地远。”

顾含章之母柳梦蝶十数年前艳绝江南,是个既泼辣又美貌的率性女子,顾弘范家中只有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发妻,自然是抵挡不住那种勾人魂魄的别样风情,对柳梦蝶一见倾心。之后如胶似漆万般甜蜜恩爱,直至顾弘范奉旨回京,柳梦蝶得知他家中已有妻室,怒而割发断义,闭门不见顾弘范,这段才子美人的佳话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染尽污浊。

顾弘范一面回想着,一面苦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梦蝶当年愿意跟我回上京,也不会累你在关外受苦这么多年。”

“我娘若是跟着您回了上京,恐怕日子不会比四娘好过多少。”顾含章淡淡地笑了笑,眉眼间神色平静如常,话却如刺一般尖锐,“何况含章并未觉得我们母女二人跟着虎爹过的那几年有多辛苦,骑马放羊也好,风餐露宿也好,我们三人倒也过得极愉快,至少虎爹从未觉得我们是累赘。”她镇定说完,握成拳的手掌心已被蜷着的指尖刺得生疼,待稍稍缓了缓,又抬头温顺地笑了笑道:“当然,含章同样感激爹爹,竟也一直没有忘记过娘和我。”十余年前邻居可怜她年幼,帮着装殓了她父母的尸身,从此她孤苦伶仃在外流浪,没少受欺凌;顾弘范寻到她将她带回上京抚养,这份再造之恩她也铭记在了心头。

顾弘范面色不大好看,哼了一声道:“你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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