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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魔借犊-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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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间的格局很奇特,天花板是圆形,地面却是方的,天花板上中央开一个方形天窗,正对地面的圆井。家具桌椅全围井摆放。这种室内格局和三里铺茶馆的后堂很像,墙壁上也挂满各式各样的面具。

张良问徐老太:“你是走无常?”

徐老太只是微微一笑,张嘴露出半截舌头,告诉张良——我是哑巴,不能说话。

看舌头断面,应是被刀子割掉的,切口很整齐,肯定是把舌头拉出来切的。魏淑子脸皮一阵发麻。徐老太端来茶水糕点,关上门离开了。徐老太的反应相当于默认了张良的猜测,这桩委托牵扯到阴司,倒是让人始料未及。

傍晚五点半,徐老太送来饭菜,全是素食,搁下饭盘后,点燃屋角两根香烛,照旧什么也不表示,又出去了。走无常一般在白天不做和代差相关的事,还要严格遵守“口忌”,以确保不泄露天机。张良认识两个走无常,知道其中的规则,也不多问。

吃完饭后,两人上床休息。如果按平常的惯例,在睡之前总要做些促进运动提高睡眠质量,但房内烛火香气太浓,熏得魏淑子无比困乏,只和张良吻了一小会儿,就趴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不知睡多久,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睁眼一看,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前,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方是望不见底的黑暗。张良就站在身边,牵着她的手,正低头望下来。

“我们不是睡在床上吗?怎么突然到了这里?”魏淑子捏捏张良的手,有种飘渺不实的感觉。

远方铃声作响,传来划水声,一叶扁舟从河的那一头缓缓荡过来,船尾立一根挂满五彩丝绦的竹竿。在船头划桨的是一个小鬼,身高约有五尺,皮肤呈青绿色,脸部像个小男孩,眉心多长一只怪眼,额生两角,胯骨关节处凸起肉刺般的尖锥,整体形象好似一个长歪了的畸形儿。

小鬼把船停靠在张良和魏淑子身边,用尖细的嗓音叫唤:“爸爸、妈妈,我终于见到你们了。”

魏淑子吃了一惊,细看这小鬼形貌,与附体在胎胞上的乌岐极为相似,听他唤爸妈的语气却带着嘲讽,一脸坏笑,哪有“儿子”的样子?

张良露出凶相:“是你小子?还敢出现?宰了你!”说着,一步跨上船。

没等张良站定,乌岐忽然消失,魏淑子清楚地瞧见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慢慢走到船尾。张良却看不见那小鬼身形,还捏着拳头四处找他。乌岐在船尾蹲下,“咯咯”笑出声。魏淑子能听见笑声,虽是从乌岐嘴里发出,却像飘散在空气中,从四面八方传来。张良却丝毫听不见。

魏淑子也跳上船,走到船尾,扬手一巴掌呼上去,这一掌实打实地拍在乌岐头上,把他打扑在船板上,笑声也打灭了。乌岐现出实体,像看怪物一样瞪向魏淑子。

魏淑子俯视他说:“别耍小聪明,我能看得见你。”一把拽起乌岐,反扭双手,掐住后颈,把他按在腿上。魏淑子早前对借胎投生的小鬼还有那么点记挂,如果是条崭新的生命,把前世都忘光了,哪怕是鬼胎,也不该被剥夺未来。

如今这货就在眼前,什么投胎转世都是笑话,这怎么可能是她的小孩?分明是害她流产的罪魁祸首。魏淑子又在乌岐后脑上猛拍一巴掌。

乌岐被打得直嚎,在魏淑子手里扭动挣扎,尖声怪叫:“你怎么能看见我?你不可能看见我!”

张良走到乌岐面前,冷笑说:“鬼魅会隐形很了不得是吧?这下看你往哪里跑。”提起拳头就往乌岐脸上捶去。

乌岐连忙求饶:“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张良的拳顿在乌岐扁平的鼻梁前,张开五指拍他带角的脑袋,微微一笑,很温柔地说:“对,这才乖,不想挨揍就放老实点。”

乌岐乖乖放老实了,张良脸色一变,掐住他脖子提起来,一顿拳打脚踢。乌岐被踢得满船乱滚,连声讨饶:“哎哟大哥别打了,是阴阳司叫我来接你们,我知道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魏淑子拉住张良,对鼻青脸肿的乌岐说:“先不打你,把话给我老实交代清楚。”

张良体内散出黑气,成丝结条地缠绕在身体上,乌岐知道惹上了克星,不敢再放肆,连忙把立在船尾的招魂幡挪到船头插定,坐在船尾荡开双桨,把船顺原路摇回去,乖乖解释说:“这条河是白湖的下阴路,直通阴阳司堂,我是阴间的鬼使,就算换了个肉胎当犊,也还是改不了当差的命,目前正在这儿接魂送魂,当个摆渡的引路人。”

据乌岐说,下阴路只有魂灵能通行,雕塑工作坊的徐老太是走无常六婆之一的注寿婆,常年守在这下阴路的水口。张良和魏淑子住的那间房里有口落魂井,就是接通阴阳路的水口,他们吸入离魂用的木竹香,灵魂脱壳下井,进了这条下阴路。

魏淑子喃喃说:“阴阳司堂?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张良倒是记得清楚:“阴阳司堂是特刑部总部基地的禁区。”

两人都用疑问的眼光看向乌岐。

乌岐缩头缩脑地说:“这些事你们得去问阴阳司,说起来,我在这当差也当了很久,除了历任节令和禘司内部的法巫振子,很少接待外人的生魂。”

小船顺河漂流,正前方有座城门横跨河面,门上刻有“阴阳司”三个黑漆大字,门后是一间凸顶的大房子,河两边挤挤挨挨陈列各种人形塑像,有童子像、老人像以及小鬼像。

船顺水向前,这间房后还有另一间格局相同的大房间,立的是兽形塑像,如此经过五道门,来到一座更宽敞的殿堂,水路被殿堂外的长阶截断。张良两人跟随乌岐登岸,上了台阶。一个年轻女人迎面走来。

乌岐走去女人脚边蹲着,介绍说:“这就是管理下阴路的阴阳司。”

魏淑子打量过去,女人看起来有二十三四岁,标准鹅蛋脸,面上像敷了一层厚厚白粉,衬得眉目如画,嘴唇鲜红,留齐腰长发,黑发分三股束在脑后,穿一身黑色连衣长裙,裙摆曳地,盖住了脚,这穿着打扮和三里铺老板娘小梅有得一拼。

阴阳司露出僵硬的笑容:“我已从小梅那儿听过你们的事情,乌岐是从我这里走脱,他会和产鬼勾结,借胎害人,全是我的责任。”说完,低头看向乌岐,“你的事做完了,去吧。”

乌岐似乎很惧怕她,缩起脖子,朝殿堂深处跑去。三里铺老板娘小梅是走无常里的屯建司,同是“司”字职位,阴阳司应该也是三妇之一,这白湖下阴路大概和三里铺是同一性质的场所。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梳子的感情,大概以“缺爱的小孩”这角度来看比较能引发共鸣,俗话说小时候缺爱,长大缺钙,这也是她长不高的原因……梳子对张良有雏鸟认母的情结,良哥对梳子是舐犊情深,男女情爱是从这种更深层稳固的亲情牵绊中滋生出来,完全不用担心感情危机和第三者插足问题良哥:如果你敢打我家丫头主意,我家丫头会替我收拾你梳子:如果你敢打我良哥的主意,请先购买意外保险,他会揍死你……有种说法叫:我喜欢你,和你无关(很多奉献型小二小三都是这种模式——男主你尽管去喜欢别人,我对你好又不需要你回报,你不能束缚我的感情,不让我喜欢你)张良会说:你喜欢我,让我恶心,影响了我的心情,怎么会跟我无关?要么别让老子知道,要么死边死远去,免得看着膈应,不仅膈应老子,还膈应我家丫头梳子会说:良哥——这边有个人说他喜欢我!还送了我一捧花,花里还有一封情书。送花的人:救命!╮(╯﹏╰)╭

189、第四十九章 。。。

阴阳司带张良和魏淑子往里走;殿堂穹顶高耸,隐隐透光,上面刻着各种图纹,两面墙壁嵌有许多人脸面具,面具与面具的空隙间有序地陈列一排排黑色无字灵碑。来到一座圆形石台前;见一株巨树扎根在石台中心;上方直接穹顶。

石台有三米高;侧壁上环绕一圈拱门形状的开口;进入其中一个门洞,里面只有一条向斜下方延伸的石阶,顺阶梯一路往下;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座岩窟。窟顶垂下一条条锁链镣铐,前方有个热气蒸腾的地洞,透过气雾能看到流动的岩浆。

地洞前立起一口巨型门铡,铡床在下,一把明晃晃的铡刀高悬在顶端。再往不远处有一座石磨,乌岐正在那推磨。石磨周围的地上插满尖刺,正上方垂落许多细而长的软剑。乌岐脚踩尖刺,在剑帘里来回穿梭,早被削得血雾飘飞。很显然这不是在打杂干活,而是在受刑。

一路上都能看到各式刑具和受刑的小鬼,虽然阴阳司什么也没说,魏淑子也知道这里是刑场,不是普通刑场,简直像地狱。再往前走不远,一块垂直耸立的高大石壁把路给截断,石壁前放有三面带底座的大铜镜,两面铜镜摆在左右两侧,镜面相对,还有一面铜镜正对石壁。

石壁挂着一人,确切的说,是半个人,因为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上身被木枷卡在石壁中央,腰部断面看不见血肉,只有一团暗影。魏淑子细看这半截人,是个老太,五官相貌非常眼熟,竟然是涂婆。

阴阳司说:“这条灵魂残缺不全,初下阴路时只有一缕魂识,细细弱弱,不知从哪里过来,置于照孽镜前查看,发现她生有心魔,心魔一日不消,就一日无法超脱升天。”

转向魏淑子说:“她的心魔应是由你而生。”

张良和魏淑子按阴阳司的吩咐,进入正对石壁的那面铜镜里,身体是虚的,很轻易就能穿过镜面。出现在眼前的是座破败小庙,张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整改前的观音庙,周围是熟悉的林地,所有景色都像蒙了层金纱罩,泛出明亮刺眼的黄光。

不远处有四人走过来,一个穿夹袄的老太,一个容貌秀美的年轻女人,女人一手牵一个小女孩,两个女孩穿同样款式的长棉袄,一个女孩的羊角辫扎在头左侧,肤色微深,另一个女孩的羊角辫扎在头右侧,肤色很浅,除了肤色差别,两个孩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是孪生姐妹。

魏淑子见到这两个小孩的面貌,心里暗暗吃惊,她们的长相和自己小时候的长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张良捏紧魏淑子的手,拉着她跟上前。

年轻女人把两个孩子带进观音庙,对她们说:“芝子、梳子,你们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乱跑。”

魏淑子记得芝子就是涂婆的小名,是取“纸字”谐音,也是抓周时抓出来的,抓的是写满字的纸,正对上了日后开纸扎行的人生路。

年轻女人把带来的棉褥铺在观音像后,让两孩子坐上去,脱下风衣盖在她们身上,把一个包丢下来,留了一袋干饼,絮絮叨叨说很多叮嘱的话。

老太在门口喊女人的名字“惠玉”,不耐烦地催促说:“时候不早了,快走吧。”

惠玉一步三回头走出庙门,那肤色微深的小女孩跑过去抱住她腿,仰头叫唤:“妈妈,你去哪?带我一起走。”

惠玉转身蹲下,抚摸女孩的头,唤她芝子,说:“妈妈出去做事,不能带小孩去,你好好在这里等,妈妈做完事就来接你。”然后抬头看向趴在观音像后朝外探望的另一个女孩,对她招手,“梳子,妈替你们剪了很多好玩的小东西,都装在包里,带妹妹去看。”

被喊作梳子的小女孩默默过来,牵起芝子的手说:“芝子来,我陪你玩剪纸游戏。”

惠玉随着老太走出去,老太的声音从庙外传进来:“你说你们这些躲祸过来的外地人,哪个不是抄家败底,断了根儿的?你丈夫再这么一走,就你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哪儿还能拖得起两孩子?”

“如果是儿子也就罢了,日后还能有个盼头,你还这么年轻,我是不舍得看你把后半生耗在两个丫头身上,老胡是我们这一带的大地主,十里八乡谁不看他脸色?听说他家地下库里堆满金条,能有这么个靠山,这辈子你也甭愁了。”

惠玉抽抽噎噎的声音响起来,老太又说:“你也别这么想不开,老胡是个好面子的人,你先风风光光嫁进去,给他生个白胖娃儿,让你们的娃儿离不开你,再把两个丫头的事告诉老胡,你说你都成了他的人了,你的女儿不也成了他的女儿?老胡敢不替你养,我教你,你就甭替他带娃儿……”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梳子把芝子带回塑像后面,拉开包,拿出粗糙的白麻纸和剪子,坐在褥垫上剪起纸来,两个孩子对坐剪纸,棉垫子上铺满各种纸质物,有小人、小动物和窗贴花,还有白纸糊成的面具。

芝子把面具眼部挖出两个洞,戴在脸上,从孔眼里看出来。梳子把面具从她脸上摘下来,皱起眉说:“不要把纸面具戴在脸上,纸面具是给死人戴的。”

芝子说:“我知道呀,阴曹地府有个飞满乌鸦的地方,如果大人活着做坏事,死后就要送到那里被乌鸦啄肉,只要戴上纸面具,乌鸦以为是纸人,就不会去啄人肉吃了,对不对?”

梳子说:“是呀,还听说那些乌鸦是坏人害死的人变出来的,看见害死自己的人来了,当然要报仇,戴上纸面具就谁也认不出来了。”

周围忽然暗下来,暗得漆黑不见五指,片刻后又再度亮起,就见梳子从庙外奔跑进来,她脸上布满淤青,右眼上方肿起,像是被人打伤。从庙门往外看,外面大雪飘飞,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积雪。梳子拍□上的落雪,跑到观音像后,敞开棉袄,从里面掏出热腾腾的高粱饼。

芝子裹着灰色风衣躺在棉垫上,梳子把饼撕成小片,喂给芝子吃,又从后院拿来接雪的搪瓷茶缸,已经接了满满一缸雪,梳子手心捂住茶缸,化成雪水给芝子喝。

芝子虚弱地问:“姐,我是不是快死了?”

梳子握住芝子的手说:“你不会死,我们家不是有个长寿的法子吗?只要做成碑,把咱俩的八字刻在上面,就能把我的命分给你,不要怕,如果你的病再不好,我就把命分给你。”

听到这段话,张良很明显的震动了一下,把魏淑子的手握得死紧,抽紧下颌,眼神凝聚起来。

芝子抱住风衣哭着问:“姐姐,妈妈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要我了?”

梳子摸着芝子的头发说:“不会的,不会不要我们,她一定会来带我们回家,你要赶快好起来。”

场景是一段一段的,忽明忽暗,像是断断续续的记忆。

不知这明暗转换间隔了多久,惠玉终于又出现在眼前,她怀里抱着小婴儿,还带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凶恶男人。芝子病还没好,面容枯槁,躺在地上起不了身,她张开手,哭着喊妈妈:妈妈,你来了,我好难受,你抱着谁家的小孩?怎么不来抱我?妈妈,你快来抱抱我。

惠玉眼里含泪,站在男人身边一动不动。

芝子不停喊“妈妈”,惠玉用手帕捂住嘴,泪水滚出眼眶,怀里孩子哭闹起来。

男人破口大骂:“哭什么?老子才想哭,穿个破鞋充数,平白多了两野种,还不快叫小杂种闭嘴!吓到我宝贝女儿,你这婊、子赔得起吗!”

惠玉连忙摇动怀里的小孩,连声哄着:“别哭别哭,乖宝宝,别哭了。”又瞪向梳子,“快让你妹妹别乱喊!”

梳子把芝子高举的手按下来,在她耳边悄声说:“妈妈是来接我们了,你快别哭,也不要说话,如果不乖的话,到时就把你一人留下来。”

芝子用风衣捂住嘴,看向温柔哄婴儿的惠玉,眼泪水一直往下流。

大胡子凑近看了两姐妹,拽着梳子的细胳膊拖出来,粗声说:“就带这丫头,另一个养不活了,就算能养得活,这成天病歪歪的,也是个赔钱货。”

惠玉惊惶地说:“你答应过我愿意收养她们。”

大胡子恶狠狠地说:“老子答应要替你养野种,没说两个一起养,养个半死不活的,干不了活,难不成当祖宗供着?你再多说一句,就当老子没来过,两个小杂种一起死最好!还能搭个伴!”

惠玉夹着眼泪不再说话。

梳子甩开大胡子的手,喊着说:“我不去,你们带芝子走,她不走,我也不走。”跑进后院里躲了起来。

大胡子恼火了,又把惠玉劈头盖脸骂一顿,揪着她拖出门。芝子爬着追出庙外,趴在地上哭着喊妈妈。惠玉只抱着怀里小孩,头也不回,跟在大胡子身后匆匆离开。

等他们走后,梳子才跑出来,费力把妹妹扶回去。芝子抱着惠玉的风衣,哭得死去活来,抽噎着问梳子:“姐,妈妈为什么不带我走?怎么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为什么他们只要你,不要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妈妈不喜欢我了?姐,你把妈妈喊回来,让她带我走!”

抽泣声渐渐飘远,场景又在明暗交错间变换。就见梳子从急匆匆跨进庙门,把坐在观音像前丢石子的芝子拉进后院,让她躲在石井后,从棉袄里掏出玉米棒和面饼,全堆在井下。几个小男孩举高木棍闯进庙里,大喊:“小偷,你躲在哪,快出来!把我家的东西还给我!”

梳子从地上捡石块,跑回前堂,用碎石块砸那些男孩,边砸边叫:“我没偷东西,是你家人自己送给我的,快走!不许到这里来!”

几个男孩把梳子围起来揍了一顿,扬着木棍跑出门。梳子擦去鼻血走进后院,芝子不见了,井后只有散落的食物。梳子转头看一圈,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趴在井口往下看。芝子从一棵树后走出来,脸上戴着纸糊的白面具,垫起脚,悄声无息走到梳子身后,伸出细瘦的手臂,用力往背上一推,把她给推下井。

大胡子和惠玉来到庙里,芝子慌张地摘下纸面具,哭着喊救命,说梳子失足落下井。大胡子往井里察看,随口喊了几声,井下没有动静。惠玉把怀里小孩丢下,趴在井口一遍又一遍呼唤梳子的名,泪如雨下,哭得肝肠寸断。

大胡子火冒三丈:“哭?老子还没死,你哭谁?这个贱货,为了个小野种把亲生女儿也丢地上,敢在老子面前装逼样,老子让你哭!”

大胡子骂骂咧咧,揪起惠玉的头发拖开,把斜靠在井壁上的大石板托起来,推上去盖住井口。惠玉扑在石板上大哭一场,收干眼泪,抱起小女儿,和大胡子两人把芝子带离观音庙。

190、第五十章 。。。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景色像被火焰灼烧,一块一块融进黑暗里,等眼前再亮起来时,两人已离开铜镜,仍是站在石壁前。

魏淑子不能说不震惊;镜面中所投射的影像是涂婆的回忆;那个叫“芝子”的小女孩;是年幼的涂婆;而另一个“梳子”,则是自己。

这一段回忆不仅是涂婆的心魔,也是属于她本人的过去。魏淑子以为推她下井的是那些顽劣儿童;原来凶手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她是“梳子”,是芝子的孪生姐姐,那么真正的“魏淑子”就该是她的甥外孙女,难怪长得这么像,其实不是像她,而是肖似涂婆,典型的隔代遗传。

绕了一大圈,一切又回到原点,像是被绑住了命运,把所有关系者牵牵连连兜在一起。这种滋味是说不出来的抑郁,有种受人摆布的感觉。

被卡在石壁上的半截人就是现在的芝子?魏淑子抬头看上去,老太面容扭曲,沉浸在杀死亲人的阴影里,不断痛苦呻吟,像是睡魇住的梦呓。

魏淑子把那段过去给忘了个光,既不觉得凶手可恨——反正没死,也没产生多少同情——就像在看电影。七八岁的小孩想法很简单:妈妈要姐姐不要我,只要姐姐不在,我就能跟妈妈在一起。

两孩子都很倒霉,摊谁不好,摊上那种妈——这就是她站在旁观者角度得出来的唯一结论。

魏淑子问:“她要这样挂到什么时候?”

阴阳司说:“芝子魂识不清,刚下阴路时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灵气,缺少三魂,灵识总沉浸在幼年记忆里出不来,魂气聚生缓慢,挂在照孽壁上是为了减轻她的罪恶感,什么时候能下来,那得看造化。”

魏淑子听说能聚生魂气,也就不再多想。芝子就是涂婆,既然真正的涂婆身在阴司,那个在疗养院的涂婆又是谁?

问阴阳司,阴阳司也不清楚,人家不是万事通,是个宅女,常年守在下阴路,对阳间事向来不太过问,只从注寿婆、小梅等同行口中了解一下地面上的行情。特刑部在调查鬼头教的过程中掌握到一些线索,其中牵涉到陆春正的真正死因,沿着线索顺藤摸瓜才摸到涂婆头上。宋时行会把这些和阴司相关的案件告诉注寿婆,再由注寿婆转达给阴阳司。

魏淑子搞不懂了:听起来特刑部和阴司关系不浅,总部基地的阴阳司堂到底和这里的下阴路到底有什么联系?

阴阳司要请魏淑子和张良帮忙,自然不好什么都瞒着。她说:不仅有联系,还是历史遗留问题。

把两人带出刑场,领到另一个房间,这房间有点像托放牌位的家族祠堂。四面石壁按序开凿出一排排小洞窟,窟内摆放黑色无字灵碑,房间正中立起一根石柱,柱子下有赑屃石承重,柱头趴着一只镇水兽,柱面上清楚雕刻出两个金字——禘司。

阴阳司把特刑部的来历略说给两人听,特刑部的初始原形是皇家祭祀场所,设有“节令”、“法巫”、“老司”、“常礼”等祭祀官位,其中以“节令”为最高司职,他们的职责就是通过祭祀仪式和鬼神打交道,以献祭、通灵、建庙等形式达到祈福目的。

这种祭祀结构被称为“禘司”,禘司的“禘”字结合了象征天地人权的“帝”部以及象征鬼神之力的“示”部。

“帝”部在明,体现在专为帝王服务的祭司官员上,

“示”部在暗,体现在能连通阴阳的通灵人身上,“阴阳司堂”最早就是为召唤鬼神所建造的宫庙。

由“帝”和“示”相结合的祭祀制度最早出现在战国时代,完善于先秦时期,至西汉末年才逐渐衰落。

宋时行所在宋氏一门自古以来就担当“节令”一职,创立特刑部的初衷原本是想吸纳方门后人,延续禘司结构,为相关部门的特殊需要提供物质和技术上的支援,后来因为各种权力因素,形成了今天的局面。总部基地特别选在日月岭,这里是秦时最大禘司祭场的遗址,阴阳司堂就是祭场残留物,没人知道这阴阳司堂是专为阴司系统搭建的平台,一开始只是当成遗迹来严密保护。

阴阳司领着张良和魏淑子走出房间,让他们看石坛上的巨树:“这是能积聚灵场的古木,你们在石坛外所看见的景象其实是阴阳司堂在地层下的灵场投射,这里是通往阴间的地下水路,血肉身躯是进不来的。”

三人走出大殿,登上小船顺水漂流,阴阳司在船头轻轻划桨,继续说:“这阴阳司堂在阴司的管辖范围内,有些事不该传出去,没想到守在白湖下阴路口的注寿婆不慎说漏嘴,让宋时行知道秘密,宋时行为证实注寿婆所说的话,擅闯阴阳司堂,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小船停靠在塑像区,他们登岸的这个区域全是小型石像,所有石像都高高架在火焰形的底座上,和地面隔离开来。阴阳司走到一尊损毁的孔宣大帝石像前。魏淑子探头一看,发现石像内部是空胆,里面装有一个双耳带盖罍,底座下有断裂的铁链。

阴阳司说:“阴阳司堂是用来存放封犊的场所,相当于阴司在阳间的储物库,这些塑像全是托放阴差元神精魄的封犊,我们所在的这个区域封存的是魅,位于阴阳司堂最上层,宋时行为了察看里面是否真封了东西,跑进来打破石像,揭开罍盖,导致元神脱出封犊,至今不知去向。”

魏淑子不免好奇:“这孔宣石像里封的是什么?”

阴阳司说:“脊鹬,雀形山魅,是鬼门三恶道上的行刑鬼使。”

她顺道往前走,不远处有一片狼藉地,连着十几尊石像残缺不全,魏淑子见到有尊石像里摆放的铜鼎和龙女庵的鬼母铜像格外相似,铜鼎的圈足断裂,圆肚子上被穿了个大洞。

阴阳司指向铜鼎说:“这就是封存乌岐精魄的犊,在一次意外事故中遭到破坏,导致乌岐的精魄被鬼子母吸走,只能委托小梅帮忙寻找,没想到这委托会转手他人。”她看向张良,“大前年一天夜晚,日月岭基地受到强袭,一条巨型触手穿破穹顶,刺穿鬼母铜像,扫倒一片石像,除了乌岐,还走脱一只山神庙里的鬼精。”

阴阳司所指的强袭就是田洋跳反那一次,石田英司为了配合田洋的行动,用式神化出鳗鱼尾巴,集中全力攻击阴阳司堂。张良对那次脱逃记忆犹新。

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魏淑子和张良,是因为据现有线索推测,涂婆背后的主凶很有可能就是从孔宣石像内脱逃的脊鹬。

涂家的借寿法是把延寿人和被借寿对象的八字同刻在石碑上,只能借到单人的阴寿,没有用多人血液借寿的道理。那块石碑应该是脊鹬的栖身所,借寿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封犊损坏对元神伤害极大,脊鹬逃出下阴路时,元神精魄受损,不停用血液浇灌石碑,应该是为了让它吸取精血修复精元。

阴司不插手阳间事务,不需要把什么事都查得水落石出,找魏淑子和张良过来,主要是想委托他们收回阴差。

魏淑子问:“为什么指名要找咱俩?就因为我跟涂家有关系?”

阴阳司笑了笑:“你和谁是什么关系都无所谓,会找上你,主要是因为魅的障眼术对你无效。”

魏淑子愣了下。

阴阳司说:“魅的特点就是能隐身,其他妖怪也好、鬼灵也好,化成虚形时只能变成一团模糊魂气,就如同一阵轻烟,你碰不到他,他也碰不到你,没有任何伤害力,也无法说话交流,魅则不同,他们擅长隐身,隐身和化虚形不一样,是一种改变身周灵场来模拟环境的障眼法,在隐形时,没人能看得见他们,他们却能在那种情况下对物质体造成伤害。魅之间还有一种独特的传声方式,也只有同类才能听得见。”

“听说乌岐是从你肚子里借胎脱出,乌岐是由鬼子母的精魄分裂凝聚出来的鬼魅,身体里充满阴煞气,他在你肚里潜伏十多个月,阴煞气早就渗进四肢百骸,刚才乌岐隐形时,你能看到他的身形,也能听见声音,对不对。”

魏淑子老实点头。

至于会选上张良,是因为从小梅那里得知他生来带煞,还是罕见的阳煞,阳煞和阴煞既能相辅,也会相克,如果到时不能安全回收,就请张良让它直接回归天精地气。

阴阳司亲自划船送两人返回水口。一觉醒来,人还在房间里,香烛熄灭,天色已经大亮。

!!!

回程路上,张良一直不说话,自从看到镜中景象,他就安静的吓人,不知在琢磨什么心思,进服务区时方向盘也不记得打,车子直往喷泉台上冲。魏淑子连忙滑下座位踩刹车,惊出一身冷汗。一大妈带着两条贵宾犬从车前跑过,张良看到了,也趴在方向盘上大喘气。

破车子一路颠散了架,送去车辆服务中心修理。隔两条弯道就是综合楼,魏淑子肚子饿了,拉着张良直上顶楼餐饮区。五一节是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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